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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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昊天神像在直白地窥视着她。
这一次,和过去一样,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冷硬石门下,黑衣少女仰面,对着那看似无声垂怜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当偈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厌倦。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那日在皇宫深处,她亲耳听到顾明泽承认,他与琳琅的血脉并不相同——
若她所料不差,顾明泽,也不过是那些守护昊天血脉之人精心挑选的另一件工具罢了。
他的血脉,或许更为低劣,甚至连成为“法相”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在这浩瀚的典籍之中,根本寻不到他的名字。
这似乎也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促成琳琅的婚配。
那不过是为了完成那延续血脉的冰冷任务。
念及此,她唇畔那抹讽意,愈发深浓。
整整十五年。
她与顾明泽这对相依为命的皇室“兄妹”,脊背相抵,在无数明枪暗箭挣扎前行。直至走到这江山的尽头,才赫然发现,那至尊之位上真正被守护的,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至此,过往她与顾明泽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挣扎,都被瞬间串联起来——
顾明泽是傀儡皇帝。伴伴是第一楼暗棋。
而她,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替身,未来的法相。
无论知情与否,他们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无法摆脱的使命:
守护昊天遗孤。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难解释:
那些年他们遭遇的迫害、刺杀,其根源并非仅源于宫廷内部倾轧,更可能是来自外部那些寻找“昊天遗孤”的势力。
而她在伴伴的引诱下习武,不仅是为了稳定明面上的江山,更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法相,足够强大,能保证遗孤的安全。
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昊天遗孤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厚重的典籍间快速翻检。终于,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行记载之上:
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第一楼与战神殿倾巢而出,元气大伤。最后一役,止于边境,镇北王贺千山大败南靖名将白照夜后,斩尽战神殿余党,屠灭所有知情者。
顾清澄的指尖悬停在这行冰冷残酷的文字上方,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样的知情者,值得赶尽杀绝?
而这也意味着,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幸存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贺千山,还有一个,是白照夜。
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眼前展开——
十五年前那场席卷南北的战争背后的秘密,极有可能与昊天王朝的遗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有找到“知情者”,才能解开她真正的疑问。
从而,亲手忤逆被昊天支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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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新主线了[猫头]
第117章 天涯(三) 秦家村。
待到天色渐明时, 顾清澄从谢问樵的书房溜出来,她轻巧地跃过书院后门,甫一转弯, 视线便撞上了一辆静候的乌篷马车。
那马车没有家徽, 初看平平无奇。可若是细瞧, 方知其通体是沉敛的乌木, 车轮边缘轧着一圈黄铜, 就连那低垂的帷帐,都是由厚重乌缎织就, 外裹一层厚实的油绸。这般不显山露水的讲究,反倒显出一番内敛的贵人气度。
但更重要的是, 在这破晓时分,它如此精准地停在书院拐角的阴影处, 显然是有备而来——
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张长长的、灿烂的马脸。
紧接着, 马脸之后探出一张圆圆的、更为灿烂的笑脸。
还能有谁?
黄涛,还有赤练。
“噗噜!”赤练率先打了个响鼻,鼻孔里窜出两道白气。
“七姑娘安好!”黄涛紧随其后急切挥手。
面对从晨雾中走来的黑衣女子, 一人一马都展示了谄媚至极的热情。
顾清澄唇角微弯, 一点笑意点亮了晨曦:“黄大哥好!”
“哎哟,侯君可别叫我大哥, ”黄涛赧然道,“我家殿下若是听见, 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顾清澄的笑意还未散去,黄涛便朝她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您和我家殿下的事儿……嘿嘿,我都知道了。”
顾清澄脸色一青,笑意顿时凝固:“他说什么了?”
“殿下他什么都没说。”黄涛嘿嘿一乐, 神情却满是笃定,“他只说,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另一位主子了!”
“噗噜噜——!”
她正哑然时,一旁被冷落的赤练不满地再打了个响鼻,一个大脑袋生生把黄涛拱开半尺。
那张凄苦的马脸凑到顾清澄面前,用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眼里写满了被这个可恨的人冷落的哀怨。
“……”
“瞧我这记性”,黄涛一拍脑门,变戏法般捧出一个竹匣:“您的爱马,小的早早就从涪州给您接来了。”
他殷勤地将竹匣打开,露出鲜嫩欲滴的草料:“听说您喜欢亲自喂它。”
草料被捧至她眼前时,黄涛的眼神里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细致入微的得意,
“……”
赤练小心翼翼地掀开嘴皮,原谅了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而顾清澄一边握草,一边迎着黄涛亟待夸奖的目光淡然道:“既然你这么细心周到……以后喂它的差事,就由你亲自负责吧。”
“哎?”黄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是……侯君,这……”
他张着嘴还想解释,顾清澄已将草匣塞回他怀里,利落地一欠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缝隙的微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你家殿下还交代了什么?”
“没有了。”谈及正事,黄涛敛了神色,“他答应给您的,等您亲自去取。”
“好。”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三千人呢?”
“您说的是‘影卫’?”黄涛立刻会意,“已经化整为零,分散着往涪州去了。”
只言片语间,黄涛轻轻扬起马鞭,随着车轮声响起,乌篷马车汇入熹微的晨光,赶上了最早一趟出城的车流。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雪貂绒毯,连靠背和棱角处都细心地裹了软垫——很显然,他走之前,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这份熨帖的周全终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带着那点温热的心安,她蜷进绒毯中,任由日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朦胧间,似乎听见黄涛低声唤了声“七姑娘”,见顾清澄没有应答,他便将马蹄声都放得更轻,马车缓缓前进,生怕惊扰她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澄从惺忪中醒来,撩开车帘,发现已经出了城。
“这次用的什么身份?”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帘外,听到她醒来的动静,黄涛才敢稍微提高了声音:
“七姑娘放心!质子府里里外外的所有资料已经彻底清理干净,相关人等也都遣散了。”黄涛应道,“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至于出城的身份文牒,更是早早就备下了。”
“文牒”二字入耳,顾清澄最后三分困意也散去了:“对了黄大哥,我想问你件事。”
“七姑娘您尽管问。”
“你还记得当初那份舒羽的名牒么?”她顿了顿,“当初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黄涛在车外沉吟了片刻:“秦家村,就在前面不远。”
“那地方如今没剩几个年轻人了。村里的老人把空置的旧屋赁出去,给那些进京赶考的穷学生落脚。”
“当初那个舒羽,就病死在那里。”
他慢慢回忆着,听见车帘内传来清冷的女声:“去看看。”
黄涛应下,调转马头,偏离官道,往秦家村的方向过去。
不同于官道,通往秦家村的路像是干涸的支流,自官道上岔开,曲折窄小,愈往深处去,两边的风景就愈发孤零。
行至最后,连两侧的农田都渐渐变成了干涸的荒野,他们的马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七姑娘,”黄涛的声音带着歉意,“前面路太窄了,马车实在进不去。您要找什么?属下去办?”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掀开车帘。
黄涛闻声回头,正欲开口,却见顾清澄的目光骤然越过他,神情一变:“小心!”
黄涛还未来得及将视线放回眼前,顾清澄的身体已经如闪电般自车厢跃出,轻盈地落在领头的赤练背上,将缰绳牢牢攥在掌心。
“吁——”
清叱声中,赤练被迫高扬起前蹄,硬生生刹住了去势。黄涛也眼疾手快地勒住了另外两匹受惊的马。
直到此刻,黄涛才看清,在马车前方不足十步之遥,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正不要命般迎面冲来!
见二人竟然在瞬息之间止住了来势,那小子眼神一变,扭头就向荒草丛生的野地深处狂奔。
“抓住他!他有问题!”
黄涛早已拍马而上,然而那少年的速度快得惊人,绝非寻常脚力,竟在黄涛策马疾驰之下,硬生生又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好快的腿脚……”
顾清澄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驱赤练而上。
赤练第一次见到比它“小弟”跑得还快的人类,玩性大起,势如奔雷,撒开了欢儿向前猛冲。
不多时,在一阵耀武扬威的嘶鸣声中,赤练庞大的身躯一个灵活的横切,高傲地截住了那小子的去路。
少年猛地刹住脚步,惯性让他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时,他眼底满是慌张,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扭头就朝来路疯跑!
然而,他的后方早已被黄涛堵住。
“你们要干什么!”少年在黄涛钳制下拼命扭动,活像只落网的野兔。
黄涛冷笑一声,屈指就往少年额头敲了个响亮的爆栗,“该是我们问你!不要命的小崽子,敢拦我家主子的车驾?!”
“钱、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少年疼得直缩脖子,声音都变了调,“放我回去!”
“要什么钱?”黄涛将少年死死地捆住,“就你这死样子,能值几个钱?”
等把少年捆得结结实实,黄涛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少年带回了乌木马车前。
马车之前,黄涛刚准备好好训斥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顾清澄抬手制止。
少年被捆得动弹不得,见无人立刻盘问,那双眼珠便滴溜溜转个不停,暗自打量着眼前这辆看似平凡的马车。
直到一抹黑影挡住视线——顾清澄翻身下马,正好截断他的窥探。
“你很缺钱?”她声音清冷,却让少年浑身一颤。
被迫抬头的少年戒备地看着她,嗤笑一声:“那又怎样,你能给我钱吗?”
见顾清澄但笑不语,他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不能就放开我!”
顾清澄微微俯下身,平视着少年那张糊满泥垢的脸,轻笑道:“我不但能放开你,还能给你钱,很多钱。”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但他很快扭头不信:“少骗我,你们这些……”
顾清澄轻声截断他的话头:“只要你能告诉我,是谁教你看马车细节,分辨富贵的门道的?”
“你们这些贵人……”少年最后几句下意识的嘟囔卡在喉咙里,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掠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他猛地低下头,脏兮兮的脖颈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只要你带我去见他。”顾清澄直起身,目光与黄涛短暂交汇。
黄涛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放在少年眼前。
“听见没?我家主子金口玉言。”他故意将金锭晃了晃,看着少年的目光黏在金锭上移动,“带我们过去,它就是你的了。”
“要是不识相的话……”
金锭狠狠地在少年脑门上磕了一下:“有你好果子吃!”
“都是我自己看的!没有别人!””少年咬紧双唇,倔强道。
“是吗?”
顾清澄报以一笑:“我猜,你平日里靠在官道上‘碰瓷’为生,对吧?”
“若是寻常马车也便罢了。”
“可我这马车,”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乌木车辕和铜边,“若非在深宅大院里浸淫多年,熟知其中门道的贵人,是万万不可能一眼就看出那点‘讲究’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漆黑而慌乱的眼睛上:“怎么?你方才不是说,‘我们这些贵人’么?”
她玉白的指尖挑起少年下巴:“教你识货的那位‘贵人’,如今又身在何处?”
“你……”少年的话头噎在喉间,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滑下。
冷风之下,衬得他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清晰。
末了,他梗起脖子,声音陡然拔高,如豁出去般悲愤道:
“是!我是碰瓷怎么了!我也是最近才干这个的!天灾!打仗!村里人都快饿死了!我不出来弄点银子,全村人都得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泛起绝望的红血丝,“要杀要剐随你便吧!我来这世间,本就是多余的!”
“这条贱命,你们要,就拿去!”
“想让我带你们找人?没门!”
他闭上眼,俨然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子。
“你!……”黄涛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一把揪起少年褴褛的衣衫,作势就要挥拳。
“呲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本就褴褛的衣领应声撕裂,露出一截瓷白如玉的脖颈。
直到这时,少年眼中强装的镇定瞬间粉碎,本能地蜷缩后退,像只受惊的小兽。
顾清澄眸光微动,轻唤:“黄涛。”
黄涛闻声,动作一顿,立刻松手侧身退开一步。
她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少年颤抖的肩头,仔细将那破碎的衣领细细掩好,轻声道:
“随我上车,去换身衣服罢。”
说着,牵起了少年那只满是脏污的手,用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你是个女孩,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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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礼拜一休息哈,明天不更。[彩虹屁]
那少年挣扎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她的目光像受惊的蝴蝶, 茫然地落在了牵着自己脏污小手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凝视了片刻,最后定格在了那人玄色暗金纹的袖口之上。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说话, 却也没有挣开那只手, 任由她将自己牵上了那辆被她贪婪打量过的马车上。
“你叫什么名字?”
“秦招娣。”
这是秦招娣头一回进入马车的内部,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脚下是厚软到能将人陷进去的纯白绒毯, 身侧是泛着金光的软垫,就连中间那小几, 也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在暗处泛着光泽的木头。
这格格不入的一切, 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掉入雪地里的泥点子。她本能地蜷起了长手长脚,蜷在边缘的木沿之上。
顾清澄看在眼里, 未置一词,转身在车厢备好的细软处拿了件布裙, 转头又想起了什么,探出身子唤了黄涛。
黄涛听罢,脸皱成一团苦瓜,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取了件自己的布衫过来。
“换上吧。”顾清澄将衣服递给秦招娣, “你那般打扮,想来有你的不得已。”
秦招娣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犹豫地接过之后, 却没有再动。
顾清澄了然,自然地转过身:“我不看你。”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响声,不多时,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好了。”
顾清澄听见秦招娣不再粗着嗓子说话, 便转过身。看见她虽然还是一身小子模样,眼神中那层尖锐的防备却好似终于放下几分,不由得俯过身子,揉了揉她鸡窝似的头发:“你很害怕?”
见秦招娣不答,身子却本能地后倾躲避着,她便继续道:“无妨,你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那……”秦招娣凝视着她的指尖,试探道,“我能走了吗……”
“自然可以。”顾清澄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意外,“不过,我想去秦家村看看,你可愿给我们带个路?”
秦招娣点点头,而复目光又忍不住瞥向了车帘外。
“黄涛。”顾清澄看懂了她的心思,撩开帘子,率先下车上马。
“你接这位秦小哥下来,他与我们带路。”
“啊?”黄涛愣住,不知为何自家主子突然改了性子,虽不情愿,却还是掉了马头,硬邦邦伸出手,等着接秦招娣下来。
没等他靠近,秦招娣已经冷声冷气道:“不必。”
黄涛看着秦招娣穿着自己衫子,脸上却毫无感激之意,不由得龇牙:“死小子!”
作势一拳就要挥过来。
话音未落,秦招娣已经如狸猫般跳下马车,灵巧地躲开了黄涛的拳风,站在顾清澄的马前,眼神挑衅地看着他。
“走吧。”顾清澄无声地白了黄涛一眼。
紧接着,是赤练鄙夷的目光——
无他,只因他将是这个团队里最慢的人。
马蹄声起,羊肠小道上扬起滚滚黄沙——秦招娣和赤练并排跑着,总计六只脚扬起的泥沙,尽数拍打在黄涛脸上。
“不是……咳咳……”
“怎么?”马背上传来顾清澄凉丝丝的声音,“莫不是被你家殿下传染了咳疾?”
“呸!”
深冬日短,等到了秦家村时,日头已经渐斜。
黄涛抹去脸上的泥沙,四处睥睨着眼前荒凉的村落,眼里满是戒备。
几个老化的木栅栏算是村门,大门处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吊着褪色的祈福布条。明明已是晚饭时分,但村落里并无几缕炊烟,反倒有乌鸦停在一户户破落的泥巴门上,被人路过时惊起,带出一串哀鸣。
“这村子怎生如此荒凉?”黄涛哑着嗓子问,“怪瘆人的。”
“害怕你就出去。”秦招娣头也不回。
黄涛本想还嘴,自觉与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相争太过掉价,闷声跟在后头。
直到愈行愈深,连荒废的民房都稀了不少,秦招娣才在一处土房前停了下来:
“我家到了。”
“你们自行找地方住吧。”
说完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你小子,带了路,连门都不让进呢?”
“又没有你们的饭吃,”秦招娣脚步不停,“再说了,你们城里人就这么爱私闯民宅?”
黄涛正要发作,却感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顾清澄轻轻颔首,他才磨磨蹭蹭地将那金锭扔到秦招娣手中。
秦招娣一把接住,接过金锭,咬了一口,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你们跟我来。”
她转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顾清澄下马,跟着秦招娣穿过她家简陋的院子。泥土地,土坯墙,透着萧索。
“你家里人呢?”顾清澄随口问。
“没了。”
“怎么没的?”
“被抓走了。”
“谁抓的?”
秦招娣脚步一顿,明知故问地看了她一眼:“很难解释吗?”
顾清澄唇角微勾,没有追问:“我们住哪?”
“喏。”秦招娣推开旁边一间更破败的土屋门,“这是我姐以前住的。”
她指了指里面,又看向黄涛,“你住这。”
然后领着顾清澄到隔壁一间稍大点的屋子:“这是我弟的。”
“很久没人住了?”
“嗯……”
草草交代过后,秦招娣去主屋忙碌了片刻,端了些粗面馒头和稀粥来:“家里就这些了,凑合吃吧,明日我去集上买些。”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将黄涛满嘴的问候之词关在门外。
“吃吧。”顾清澄安静地看着黄涛,却没动筷。
但黄涛早已饿极,得到她允准之后,哪还顾得上滋味,抓起馒头就啃,稀粥也呼噜呼噜喝得山响。
顾清澄的眸光望向窗外,晦暗不定。
“七姑娘……”黄涛狼吞虎咽了好一阵,才抬头发现顾清澄那份还放着,打了个饱嗝,“嗝……您不吃吗?”
“我吃不惯。”她目光落在自己那份简陋的食物上,“你既饿了,一并吃了罢。”
黄涛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乐滋滋地接过碗,一边继续埋头猛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您有所不知,殿下刚来北霖时,连这稀粥和馒头都混不上呢。”
“最早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就是个马厩边上的棚棚!”他梗着脖子回忆,“我就得去跟马抢吃的!殿下年纪小,混点嫩草苞谷嚼嚼,我呢,就啃些干的……”
“皇子为质,应当有皇子的待遇。”她看着埋头苦吃的黄涛,淡声道。
“对,是赐了府邸。”黄涛放下空碗,抹了把嘴,“可那个老皇帝没说那府邸还住着别人呢!占了,也没人管……”
“就给个破棚子,连府里的下人都能欺到我们头上拉屎!”
说起那些刚至北霖的艰苦岁月,黄涛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太师的小妾好不恶心,居然打我家殿下的主意!想把人弄到床上去!那时候殿下多大?十岁不到!”
顾清澄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张太师?”
“后来被抄家灭九族的张太师?”她看了黄涛一眼,“是你家殿下的手笔?”
黄涛这才意识到说多了,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空了的碗,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带了些隐秘的自豪:“是啊,我家殿下才多大点?就把那毒妇耍得团团转!”
“后来那蠢女人鬼迷心窍,真把殿下给他的一些‘东西’当宝贝藏张太师屋里了……最后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着顾清澄越来越冷的脸色,黄涛忽地一个激灵:“不是!七姑娘!殿下他从未委身啊!”
“他宁死不从!清清白白!”
“您要是不信!”眼见着越描越黑,黄涛大着舌头脱口而出,“殿下他下腹处如今还有一道疤呢!”
“就是当初反抗时为利刃所伤!您……您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话一出口,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黄涛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张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顾清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
黄涛只觉头顶发毛,身子越缩越矮:“……我、我没说错啥吧?”
见她不应声,黄涛“噌”地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碗:“七姑娘我……我困了!我先去睡了!”
说完,落荒而逃。
没过多久,隔壁房间就传来了如雷的鼾声。
顾清澄微微蹙起眉毛,心想着这人相貌也算是仪表堂堂,怎生行止如此狂放,与他家主子两模两样。
她睡眠本来就浅,在黄涛绵长的鼾声中,漆黑的眼睛愈发明亮。
今夜,她本就不打算睡。
这秦家村,从她一进来的时候,她便觉得处处透露着蹊跷。
偌大的荒村,就这么几乎人家,却偏养出个秦招娣这般的人物。
按理来说,这里离京城也就一日的教程,若她真如今日所见般贪财,何不往京城去?那里遍地富贵,何苦在此荒村蹉跎?
她的指节轻轻抚过床脚的一层薄灰,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隔壁那雷鸣般的鼾声扬至最高,忽地突兀地停了。
那一鼾仿佛过了脑般,将熟睡人的灵魂一点点抽离。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此时此刻,顾清澄的身体纹丝不动,而她的听觉却已张开到了极限。
她听见了。
在绝对的安静下,轻缓的呼吸声中,有另一种声音。
那是从屋外,从村庄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的。
极其轻微,像蛇鼠虫蚁的足窸窸窣窣挪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顾清澄缓缓坐直了身体,借着明亮的月光,扫过了这间屋子。
月光之下,才能隐约看见,床脚积着薄尘的地面上,似乎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床底一直延伸到门外,最后消失不见。
顾清澄的眼睛一寸寸冷了下来,在这一刻,所有的气息,都悄然化作了森然杀意。
第119章 天涯(五) 亲爹卖了姐姐,招娣卖了弟……
门缝里有夜风袭来, 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极淡的霉味,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咚!”
风即将离去的刹那,顾清澄的房门突然被撞开!
下一秒, 七杀剑横在了黄涛的脖颈之上。
寒意森然。
“慢着……”黄涛流着冷汗, 盯着那脖前寒刃道, “七姑娘, 是我。”
顾清澄冰冷的目光顺着剑刃收回:“你来做什么?”
“我方才听见您房中有动静……”黄涛突然扶住门框, “奇怪,头好晕……”
“许是我听错了?”他晃了晃脑袋, “您没唤我吗?”
看着顾清澄愈发冷冽的目光,他讪讪地低下了头:“应该是魇着了, 我回去继续睡了。”
他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嘴里还嘟囔着:“对不住,扰了您清梦……”
顾清澄持剑立在门口, 向外探了探。村庄里一片死寂,黄涛离去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再无半点异常。
她缓缓收回视线, 将门重新合上。
也许是方才那一瞬的高度紧绷耗费了太多心神, 一股突如其来的倦意涌了上来。
在绝对的寂静里,顾清澄打了个哈欠, 那份警惕终究是被浓重的睡意淹没,她翻身上床, 闭上了眼睛。
夜风安静,似乎连那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也消失了。
子时已过,有呜咽的夜风吹来。
那扇紧闭的房门,此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而地上那道狭长的月光,渐渐被一只瘦长的手臂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