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挖大唐的墙脚by枕梦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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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李星遥将上次卖榨油机“专利”得的钱拿了出来,交给了赵端午。
赵端午本来不要,可拗不过她,又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推脱,便只得接住了。
待他把人雇回来,建窑一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考虑到原煤开采出来,还需要洗选。李星遥实地看过,又斟酌过后,定下了砖窑地址。又根据系统索引,改进了窑炉形制。
人多做事快,很快,曲池坊里,挖煤与建窑如火如荼地同时进行着。李星遥既当监工又当厨娘,一天下来,她暗暗在心里发誓,等大窑建好,卖出第一批砖,她就雇一个,哦不,需要两个。她要雇两个厨娘!
第一筐煤很快就开采出来了。
看着那黑黝黝的煤,李星遥心中难掩激动,饶是赵端午已经知道,自家得的那“六”,是用来烧砖的,却还是没憋住,不死心又问了一遍:“阿遥,咱们当真不把多出来的煤卖掉吗?”
“不卖。”
李星遥摇头,又加了两个字,“暂时不卖。”
煤可是好东西。现在,她拿来做烧砖之用,之后,说不得还有其他之用。而煤资源,本就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总得多想一步,为未来提前做准备。
此外,“卖煤,咱们卖给谁?长安城里,达官贵人们知晓平阳公主卖煤,定然会去买平阳公主的煤。出了长安城,又有几人舍得买煤?”
赵端午无言以对。
心中倒也明白过来了,阿遥所言在理。煤虽好,可,并非人人用得起。明面上,自家阿娘得了那四成煤,定然会做成如今贵族们时兴的“兽炭”,亦或者做取暖生火之用卖出。
达官贵人们给阿娘面子,定然会去买阿娘的煤。
出了长安城,百姓们不会买煤。因为他们习惯了采薪取暖,薪,是不用花钱便能轻易获得的。而煤,再便宜,也要花钱。
所以这煤啊,还真卖不动。
他叹气,倒没再说什么。
李星遥见他想通了,便没多说。煤层不同,所出的煤,种类也可能不同。眼下,受条件所限,她只能用朴素的洗选办法,借河流之便,简单洗煤,以做烧砖之用。
之后,待更多的煤采出来,她便要,捣鼓新的煤炭加工办法了。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日,她在屋子里数钱。
因工匠的工钱是日结的,煤矿那边,平阳公主有言在先,人由公主府出,工钱也由公主府结,是以她不用多管。
可烧砖的窑工,却需要她实打实的出工钱。
之前筹备建大窑的时候,她已经花了一部分钱。建大窑,除了人,还得有东西。小到运土的担畚,捣碎土的碓舂,过筛的竹筛,大到和泥浆的泥池,用来阴干砖坯的晾房,都需要花钱。
钱就如扔到水里,连声响都没听到,就迅速变少了。
如今,砖窑已经建起来,一窑能烧五千块砖。第一批砖还在烧制中,没有进账,还是只能花“存款”。
存款越来越少,眼看着先前赚的第一桶金越来越少,她心中说不郁闷,是假的。
正算着钱,灵鹊忽然蹬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阿姊,你快去看看吧,窑上起了点争执。”
话音落,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刚才我看到……”
姐弟两个一前一后忙往窑上去。待到了通济坊,便见,原本应该看着窑,注意着窑温,时不时加把柴或撤点柴的窑工正一脸委屈的站在一旁。
而在他旁边,十分不快的,是赵端午。
“阿遥。”
赵端午见她来,面色稍微和缓了几分。
可,还没来得及细说眼前情况,那委屈的窑工便开了口。
“李小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窑工姓刘,窑上人皆喊,刘大郎。
刘大郎此时恍若看到了救星,说了一句,忙噼里啪啦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一窑砖烧出来,总归会有坏的。种菜的时候,还有种子不发芽呢,有的母鸡,也还不下蛋呢。我同李小郎君说,这一窑砖,坏的多,再正常不过,可李小郎君不信,非说,是我没做好,坏了一窑砖。”
“刘大郎莫急。”
李星遥出言,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灵鹊说了,今日这一窑砖,开窑后,坏砖率太高。赵端午诧异之下,多问了几句,结果不知怎的,刘大郎就与他争执起来。
示意二人都先别急,她上前几步,蹲下来,细细看那砖。
只见那砖,粗看并没问题,但仔细一看,并不似最初脱模时那般方方正正。用手摸了摸,手感也与先前烧出来的砖有所不同。
“这批砖,的确用不了了。”
她起了身,话里倒听不出来什么,脸上也未见任何异样。
刘大郎叹了口气,“出现这种事,我们也不想的。哪个窑工不想将砖烧好,可,烧砖这事,说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了。李小娘子,我心里也不痛快,但,此事,的的确确与我无关。”
“是啊。”
有人出了声。
是和刘大郎一道从西市上雇来的窑工。
“烧砖这件事,看着容易,其实做起来,难呢。没有哪个窑工敢拍着胸脯保证,说每一块砖,都是好的。”
“以前,咱们也不是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李小娘子,李小郎君,我们都是烧了十几年砖的老人了,不会骗你们的。”
三三两两又有窑工开了口。
李星遥点头,“你们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何事?”
刘大郎依然一副老老实实样,客客气气问了一句。
李星遥道:“长安城外不缺砖窑,建窑之前,我曾经去各砖窑打听过。好一点的窑,坏砖大概,百中五六,差一点的窑,坏砖多一点,可,也不过是倍之。今日这一窑砖,坏砖,应该有十分之三吧?”
“不止。”
赵端午出了声,又道:“我看有三分损一!”
“哪有那么夸张?”
刘大郎不乐意了。
他一张脸半拉了下来,反驳道:“李小郎君,你不要空口白牙胡说。今日的坏砖是多了些,可绝非你说的那么多。”
“你敢不敢数?”
赵端午不肯退让。
刘大郎道:“我说是好砖,你肯定觉得,不够好,如此,如何数?”
又对着李星遥,认真劝道:“李小娘子,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此时,实在不得不说。你与你阿兄,对烧砖之事上心,是好事,可你们没有烧过砖,不知个中曲折。今日坏砖多,我承认,但绝非你们说的那么多。你说,外头的窑,不会坏这么多砖,我敢问一句,李小娘子,你可是阴雨天去外头看的?”
“确实是阴雨天。”
李星遥顺着他的话回应。
“这就结了。”
刘大郎一摊手,又下巴朝着天抬一抬,道:“今日天不好,烧砖这事,本就和老天爷的心情有关。眼下,又入了秋,外头温度越来越低,可不是烧出来的砖,坏的就多了?再者,长安城里,本就没人用煤烧砖,我劝过你们,你们不听。”
“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怪你,怪天?怪煤?”
赵端午听笑了。
问了一句,刘大郎砸吧砸吧嘴,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意思却是承认的。
“天好不好,是影响烧砖,里头窑温若达不到,砖料很难结成砖。煤和木柴烧起来的效果,也不一样。刘大郎,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星遥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
刘大郎点头,“是啊,李小娘子,你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可。”
李星遥却话锋一转,“先头试窑时,你并非没用煤烧过砖。今日,我明明让人多送了好些煤来。”
“这……”
刘大郎却突然语塞。
一旁瞧了好久热闹的灵鹊终于逮到机会,适时出了声:“之前你会用煤烧砖,今日怎么就不会了?你说窑温够不够,只看烧的柴火足不足。今日天冷,阿姊特意让人多送了煤来。我都记下了,窑温不可能达不到的。”
“灵鹊。”
李星遥摸摸小灵鹊的脑袋。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但,意图却很明显了。
窑温影响烧砖成功率,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刚才她也没有说谎,她去外头看别的砖窑时,是阴雨天。入秋之后,天气本就不好,可说白了,天气的好坏对窑温的影响微乎其微。
木柴,能当烧窑的燃料,煤,则是更甚一筹的燃料。
刘大郎几个,试窑之时,就用过煤了。她看对方,灵活知变通,做事也确实稳妥,不是多事之人,便将人留了下来。
哪里想到,利益动人心。
大抵还是倒卖煤的利益比做工赚钱来的快。不知何时,刘大郎起了贪念。
刚才灵鹊告诉她的便是,刘大郎今日偷偷将送来的洗过的煤昧下了。
煤如今藏在哪里,她也知道。
灵鹊是个机灵的,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急着说出来。
煤不够了,窑温自然达不到,烧出来的坏砖,自然而然便变多了。
“刘大郎,那些煤……”
她故意不说了。
小灵鹊好似童言无忌一般,随口接话,道:“每日送来的煤,我都记下了,今天一共出了……”
“李小娘子,你说的……说的也有道理。”
刘大郎有些慌了,瞬间改口,又暗中对着某个窑工使了个眼色。
那窑工便趁人不备跑开了,不多时,又捧着一大包煤回来。
“嗷哟,这里怎么还掉了些煤?怪不得今日的坏砖这么多呢,原来是煤掉了,呵呵。”
他还呵呵。
刘大郎也想讪笑,可……
“煤是公主府的人送过来的,接收,也是用推车。那推车,昨日刚加固,并没有间隙。”
李星遥再度开了口。
刘大郎的脸一僵,“李小娘子,你这话是何意?”
“你莫非是怀疑我,偷了你的煤?”
刘大郎气愤极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冤枉人呢?
“清者自清。”
他还撂下了这么一句,见兄妹几个不为所动,一时恼羞成怒,道:“真是没想到,认认真真干个活,竟被人说成是贼。罢了罢了,这活,我是干不了了,我走,你们家的活啊,我再也不会来了!”
说罢,气冲冲拂袖便走。
他走了,跟着他一道来的窑工也不干了,那些窑工念叨着岂有此理,不受这委屈,也跟着撂挑子不干了。
“阿姊,咱们是不是得重新找人了?”
灵鹊盯着窑工们的背影,又喜又愁。喜的是,手脚不干净的人走了,这些人从前又皆刘大郎马首是瞻。愁的是,人走了,窑上怎么办?
“是得重新找人。”
李星遥默然,一时有些头疼。
找人这事看着容易,可事出突然,此时重新找人,难度不小。
“阿遥。”
赵端午启唇,挠头。刘大郎几个是他找的,是他识人不明,“我……”
“阿兄。”
李星遥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是你找的,可最终是我定下的。他们手脚不干净,是他们的问题。眼下,先不说这些了,还要麻烦阿兄再往西市跑一趟。”
“我这就去。”
赵端午连忙应声,脸上越发愧疚了。他如何看不出,李星遥是在给他台阶下,便又立下军令状:“这一次我一定吸取教训,保证找来顶顶好用的人!”
然而,事事并不如人愿,军令状不是那么好立的。
到了西市,赵端午一打听窑工要价,险些原地一个倒仰。
窑工们涨价了!
所有窑工,要价都比之前来时翻了两倍还不止!
更有甚者,一听说要去上工的是城南曲池坊的窑,立马摇头说不去。
“曲池坊那家窑,远就不说了,主人家还是个小心眼的。不敢去,去不得。”
“那家窑,啧啧……想被人冤枉偷东西,你就去吧!”
“我们才不敢去,去了就得进官府,在这一行,可坏了名声。”
“那家主人,惹不起。不去不去!”
赵端午气了个半死,事已至此,如何还看不出背后是谁捣了鬼。回到曲池坊,将事情原原本本同李星遥说了。
李星遥道:“此前我给他们留了脸面,没有当场捅出煤的去处。事已至此,他们砸了我们的锅,那我们只能掀翻他们吃饭的碗了。”
事发时没有撕破脸,便是想着砖还要烧,人也要找,生意同样要做。对方若狗急跳墙,背后乱嚼舌头,那便坏了自己的事。当时没有结当日工钱,本以为,对方会知趣,哪里想到,留了脸,对方依然在背后胡编乱造。
既然如此,这次不必留脸了。
“李小娘子!”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煤矿上的陈三郎忽然来了。
陈三郎的表情有些凝重,李星遥还以为煤矿上出了什么事,正要开口问,陈三郎却道:“我来是想同李小娘子你说比赛的事。李小娘子莫非忘了,十日之期已到,今日便是揭晓结果的时候了。”
提到比赛,李星遥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的确是第十天了。
她留心陈三郎眼神,见对方四平八稳,心说,莫非自己过于自信了,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李小娘子你赢了!”
陈三郎一改方才凝重表情,再开口,脸上还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先前是我先入为主了,李小娘子,莫怪。我们这些煤工,从前习惯了怎样做,便一直怎样做。这么多年,我们坚持自己办法,觉得自己是对的。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自然是以更好的法子为准。”
“陈郎君是个敞亮人,法子并无对错。如你所说,哪个更好用,用哪个便是。”
李星遥并不托大,话说的,也同样“敞亮”。
陈三郎心中熨贴,暗中也点了点头。
此前他因平阳公主点名,才带了自己人来曲池坊采煤。在他心里,公主的人是公主的人,他采煤,是在为平阳公主而采。纵然公主放下话,说一切都听李小娘子的。
可,李小娘子年纪小,他虽没轻慢对方,却也没把对方当回事。正儿八经下井采煤时,他仍不自觉托大,指按照自己过往经验行事。
当时李小娘子并没有立刻驳了他,一场比赛,他心服口服。
“按照李小娘子的法子,挖出来的煤,比我这边多得多。李小娘子,不若一道去看看?”
“好。”
李星遥应下。
几人抬脚往旁边煤矿去,到煤井边,果然看到已经挖好的煤。
煤工们正蹲在地上,一边用手在地上写写画画,另一边兴高采烈议论着什么。见他们来,众人起身,七嘴八舌。
“李小娘子,还是你的法子好!”
“李小娘子,你赢了。”
“没想到咱们的常胜将军还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有人甚至打趣陈三郎。
陈三郎也不生气,笑眯眯仍道:“我可没说过,我是常胜将军。新法子这般好用,咱们得谢谢李小娘子。眼下,人可就在眼前,你们不该……”
“懂,懂,应该应该!”
众人秒懂,皆对着李星遥称谢。
李星遥客气回应,却不妨,灵鹊突然伸出小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裳。她顺着灵鹊的目光看去,便见煤矿外围,有几人正徘徊着。
“那些人昨天也来了。”
陈三郎同样注意到了外围的人,目光盯着那些人,道:“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来偷煤的,可,盯了半天,不像。他们一直没近前,我也不好将人撵走。”
那几人突然低头,不知交谈了些什么,随后抬脚,径直朝着李星遥而来。
“李小娘子。”
有一人近前后开了口,李星遥只觉对方眼熟。
她想起来,是上次来家中问她讨教过沤肥之法的农户,农户就住在附近旁的坊。
“先前得了李小娘子好心指点,又得了李小娘子给的肥料,家中的蔬菜和庄稼,确确实实长得又好又快。本想着,等菜和庄稼成熟了,收一些送给李小娘子。可,先前出了那事,尹家人掘地三尺,一通好找,将菜和庄稼全糟蹋了。”
农户边说着边羞涩地将藏在身后没敢亮出来的蔬菜递到李星遥手上。
“只挑出这些好的了,李小娘子不要嫌弃。”
李星遥并没伸手去收,她问:“尹家,可是尹德妃的母家?”
“是。”
农户点头,拘谨地将菜篮子往后缩了缩,他以为李星遥嫌弃。
“尹家仆从被人射瞎了,尹家人要报仇,满城南的找人,咱们住在城南的,可不就是遭了殃。那尹家人不管不顾骑着马和驴横冲直撞,我们不敢招惹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马和驴踩烂我们的菜和庄稼。”
“菜和庄稼,其实……其实除却想给李小娘子的,余下我们本来打算拿出去偷偷卖。可如今,没有法子了。李小娘子,不敢瞒你,我们前几天就来了。”
农户话音此时顿住。
他迟迟不开口,一张脸莫名涨红。
身后其他人急了,一人轻轻推他。
他咳嗽了一声,鼓起勇气,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是想问问,这里还要人吗?”
“你们想来这里做工?”
李星遥明白了。
农户声音颤了一下,“刚听说这里发现了煤,我们就想来了。可我们……我们……”
“我们没采过煤,也不会采煤。”
刚才推农户那人接口。
其他人也道:“我们犹豫了好几天,这几天,我们一边犹豫,一边其实在偷偷跟着他们学。”
“李小娘子,你放心,我们都是肯吃苦的。你……若是有机会,求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背煤,我们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是啊,李小娘子,我们都可以背煤,再不济,我们可以帮你守守煤矿。”
农人们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他们皆看向李星遥,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李星遥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
她看向陈三郎。
陈三郎叹了口气,“曲池坊的煤矿,是平阳公主和李小娘子一起开采的。我们都是公主府的人,人呢,也是固定的。”
“那……那怎么办?”
农户们有些失望。
陈三郎正想说爱莫能助,李星遥却开了口:“我没法答应你们采煤的请求,一来,人的确够了,二来,此事并非我一人就能决定。不过,煤矿虽不缺人,我的砖窑却缺人。若是你们愿意,可以来我的砖窑烧砖。工钱与我之前给刘大郎他们的一样。此外,若你们家中哪位婶子会做饭,也可以来这里,我正想找两个厨娘。还有。”
李星遥看着那篮子菜,“你们家中的菜,也可以拿过来,我会照价全收。”
“当真?”
农户们又惊又喜,惊喜过后,又忐忑,“我们……也不会烧砖。”
“不会烧,可以学。刚才你们不是还说,你们一直学我们采煤吗?只要你们想学,李小娘子定然会给你们机会。你们还不快谢她?”
陈三郎打趣了一句。
农户们紧张的心情被这么一打散,纷纷对着李星遥称谢,“李小娘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我们发誓,一定好好学,一定烧好砖!”
赵端午适时递上几枚开元通宝。
提着菜篮子的农户一惊,反应过来那钱是给他,用来买他菜篮子里的菜的,他忙不迭摆手,又丢下菜篮子,着急忙慌跑了。
众人散去,灵鹊问李星遥:“阿姊当真决定用他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是。”
灵鹊有些担心。
李星遥摸摸他的头,“若是正儿八经说起来……”
正儿八经说起来,她此举,一为窑上找人。窑上缺人,瞌睡来了送枕头,农户们主动求来,既能解决“用工荒”,还能给对方一条活路。
二来,尹家人践踏庄稼和蔬菜一事,与她有关,旁人承受了无妄之灾,她弥补一二,也是举手之间的小事。
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的,似她一开始无法走出家门,如今却能走很远的路。
农户们倒也真诚,她相信,只要他们用心学,假以时日,定会成为烧砖的一把好手。
至于尹家人……
她叹气,玄武门之变还有好几年,所以,尹家人还会蹦跶好几年吧?但愿,在这几年里,她不会再与对方产生冲突。
农户们补充了窑上的用工缺口,烧砖的事就这么重新提上日程。这一次,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厨娘们也到位了,是住在附近的两位阿婶。
诸事皆了,李星遥总算顾得上去西市给自己买一头驴了。
这日,她趁着天气还不错,动身往坊外去了。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在外头,同人买来路不明的驴了。
在西市逛了好一圈,挑来挑去,倒也挑中了一头合适的驴。
那驴明显有些文静,一看就不是有自己脾气,会动不动顶人的驴。
她看那驴顺眼,就买了下来。
买完驴,觑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家里去。结果好巧不巧,走到上次王阿存落水的地方,明明该上桥了,新买的驴,却不肯动了。
“阿花阿花,你怎么不走了?你是累了还是渴了?”
她心里着急。
阿花,是她给驴新起的名字。
阿花依然在原地没有动,它还垂下了头。
“阿花?”
她又唤。
结果,桥上出现一个人。
是王阿存。
他正好从桥对面而来。
四目相对,李星遥有些意外。
阿花却迈着“小碎步”,往后退了两下。随后,王阿存近前一步,它就退后一步。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
阿花,是怕人了。它怕王阿存,所以,不敢上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啊退。
心中哭笑不得,她暗忖,都说万物有灵,动物通人性,难不成,这阿花也跟阿嗔一样,能敏锐地察觉出王阿存的气息,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想到好相与,忙抬头看王阿存。
王阿存今日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只是,仔细看,他额间,耳后,好似有些细小的伤疤。
“你在东宫,每日都练习射艺吗?”
李星遥随口一问。
王阿存道:“我要入左清道率府了。”
“左清道率府?”
李星遥惊讶极了。她以为,东宫把人要了去,又有王珪“保驾护航”,他约莫是在东宫值房里,日日练习射艺,以备日后上战场。
哪里想到,他竟然入了左清道率府。
左清道率府,并非不是一个好去处。其,隶属于东宫,属于东宫十率府,掌左右昼夜巡警。他进去,是……
“东宫命我为胄曹参军事。”
王阿存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主动说了。
胄曹参军事。
李星遥心中却更惊讶了,胄曹参军事为从八品下,其职责是,掌管兵械甲仗,以及公廨修缮。此官身,不算大。
她本以为,因前头种种,又有王珪这层关系在,纵然他没有得到东宫过多看中,可至少也会有个翊卫或率府勋卫的身份。
这时代重资荫,翊卫和率府勋卫恩荫可得,其品级,在正八品上。
可他却只得了个胄曹参军事。
有心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与东宫起了嫌隙,话到嘴边,又恐自己这话唐突。便将嘴里的话打了个转,道:“这些时日,你过的好吗?”
其实这话上次她就想问了,可王珪当时在跟前,她没顾得上。
王阿存道:“很好。”
两个字,言简意赅。
李星遥不知这话的真假,见他并无多说之意,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话题,问:“你的手,怎么样了?上次王中允说,左手没法用了,还有右手,可是真的?”
“王中允爱夸大其词,他所言,不必放在心上。”
王阿存简单回应。
李星遥余下话止住,心说,他与王珪,好似并无料想中那么亲近。
一时无话。
李星遥想了想,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手,一定要好好养。若是缺药材,只管与我说。若是,手头不宽裕,也只管与我说。”
说到“不宽裕”,顿了一下,想起一直没顾上说的那些话,忙又道:“上次见你时,我便想同你说,关于煤矿的事。只是王中允在跟前,我不好多说。”
王阿存抬了眸。
“虽说你此前言明,我帮你养阿嗔,你将那块地转赠给我,可,到底是我占了便宜,我便想,将采煤所得的利钱,分你一部分。”
“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回我。”
李星遥打断他的话,不等他再说,忙道:“地是你的,按理说,应该你占大头。但,采煤一项,仅靠我们,都无法完成。平阳公主府又出人又出力,公主府的名头,又能免除许多麻烦,我本与平阳公主说好,五五分成,她让了我一分,如今,我这头,有六成。六成,我与你再均分,你三成,我三成,如何?”
“此前我便说过,那块地,我用不上。”
王阿存却坚持原有的说法。
他似乎并无相让之意,哪怕已经知道,采煤业利润巨大。那三成,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李小娘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
李星遥却再次打断了。
“眼下你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虽然你坚持不要,但我会把你那一部分留出来。若你日后想要,只管来找我便是。”
王阿存默然。
也不知,这默然是代表同意了,还是,不同意。
他难得主动转了话题,问:“砖窑上,还缺人吗?”
“不缺了。”
李星遥摇头,知道他已经知道先头砖窑上发生的事。感慨于他的耳目通灵,她道:“周遭几个坊的邻居齐心协力,眼下,第一批砖已经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