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挖大唐的墙脚by枕梦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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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遥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喜欢战功彪炳的,少年意气的,喜欢大家都喜欢的,实在太正常不过。
不过……
就连阿遥都更认可二郎,可见二郎之功业,无可辩驳,深入人心。
此次,阿耶李渊命二郎班师回朝,却让建成驰援元吉和道玄,所为的,还不是,帮建成抬资历,加军功,攒声望。
只是,半路杀出个自家大郎,那道玄也来了个回马枪。
他两个少年人互相配合,直杀的刘黑闼措手不及,军心涣散。所谓“资历”,“军功”,“声望”,到最后,竟是叫两个少年人得了。
其间窘境,微妙,与暗流,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心中所思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赵光禄笨嘴笨舌,努力为自己辩解,说什么“我自然也是仰慕秦王的,可秦王麾下,能人甚多,我想去,也没机会”,笑了笑,她道:“那你努力,争取早一日,去到秦王麾下。”
“那我努力?”
赵光禄瞬间改口。
努力吧,下次他就改口,说自己考核不合格,被踢出现在的府兵队伍,转投秦王麾下了。
第49章 释然
年关将近,诸事繁多。李星遥忙得脚不沾地,好在赵光禄不需要轮番宿卫值守,便帮着她一道在年前收尾。
第一批正式版蜂窝煤已经烧制好了,李星遥送了些给黎家,萧义明家和平阳公主家。忙完这一切,才惊觉,赵临汾也要回来了。
李道玄大军回城这日,她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要亲自去迎一迎。
哪里想到,天不遂人愿。
这次窑上没出事,赵端午却出了事。赵端午前一日忙着搬蜂窝煤到萧家,忙碌间出了汗,被冷风一吹受了凉,当晚就有些不自在。
翌日起来,更是头晕眼花。
没办法,她只得放弃接人打算,留在家中照看。
日至中天时,赵端午再次睡下,她轻手轻脚折返院子里,用模具做起了蜂窝煤。
正忙得头昏眼花,却不妨,赵临汾回来了。
赵临汾停在家门口的大柳树下,身旁是赵光禄。
赵光禄道:“是不是恍惚间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赵光禄很想看好戏。
回想自己回来时,看到砖房子取代了夯土房子,那一瞬间是极其错愕的。自己已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尚且还如此,临汾是少年人,岂不是更惊讶?
他仔细盯着赵临汾的脸。
可,叫他失望了。赵临汾的大吃一惊,好像和他的大吃一惊不一样。他眼里虽然有惊讶,可那惊讶极淡。
“你这个年纪的的郎君,不该都是意气风发的吗?”
赵光禄有些失望,没忍住碎碎念。
念完,又念:“你二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没正形。雁门关救驾,何等意气风发。之后,你以为他稳重了吗?假的,同样是十七岁,他表面稳重,实际,还是那个最没正形的李家二郎。”
“你什么时候,也能没个正形呢?”
“阿遥。”
赵临汾却出了声。
赵光禄话音顿住。
有些心梗。
他连忙看向李星遥,朗声道:“阿遥,你大兄回来了!”
“大兄?”
李星遥果然放下手头蜂窝煤,疾步走了过来。
赵临汾下意识想出声,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止住了。他站在原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无事发生。
那几步,不,那十几步,李星遥都走得极稳。
她没有晕倒,她的脸色,也依然红润有光泽。
“大兄也黑了。”
“还瘦了。”
李星遥心中说不欢喜是假的,一颗心忐忑许久。虽知道,李道玄没有死,这一切都是用兵之道,可,到底没看到真人,她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眼下,真人就在眼前,她悬着的心总算能彻底放下了。
“回来了就好。”
她看着赵临汾,语气中多了几分熟稔。
赵临汾自是捕捉到了这其间些许的不同,想着,临出门前,她还是有些客套并生疏的,再回来,却和自己更像一家人,这中间,或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便打定主意,等回头问一问赵端午。
“先前造的曲辕犁能用吗?”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先问起的,既不是眼前一眼就能看到的蜂窝煤,也不是正如火如荼运行的砖窑和煤矿,而是,已经在长安,在全大唐推行的曲辕犁。
估摸着他忙着行军打仗,无暇顾及其他闲杂事,许是记忆还停在出征以前,便点头,道:“能用。”
又把将曲辕犁献给萧瑀,萧瑀牵头,在长安近郊实验,之后推广全国一事说了。末了,还道:“对了,大兄,圣人还赐了我粟,麦,米和胡麻。还有,家里现在有个煤矿,还有个砖窑,不过煤矿不是我一人所有,砖窑,倒是完全属于我们家的。这些,都是我用那些胡麻换回来的。”
胡麻和榨油机搭配,换来了第一桶金。第一桶金发力,助力她招工,将砖窑正式弄起来。
个中细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她打算,等之后再与赵临汾细说。
若是,他有兴趣的话。
说到有兴趣,又想起,那曲辕犁,还是他帮忙做的。当时得了李渊的赏赐,她便想,改变家里生活,给每个人都备一份礼物。
之后这个想法一直未曾改变。
如今,给自己的驴买了,给李愿娘的驴也买了,赵端午要马,从终南山回来后,就去马市上买了一匹马。
就剩他和阿耶了。
便赶紧道:“阿耶,大兄,我还欠你们一人一匹马。改日得闲,咱们去马市上买马吧。”
“好啊。”
赵光禄毫不犹豫应下。
话音落,身后一声突兀的马儿嘶鸣声响起。
他:……
倒忘了,自己还骑了一匹马回来。
那匹马,是他心爱战马,乃突厥引入马种,战斗力极强。以前不敢在通济坊里骑,这次他打定主意,要趁着打仗回来的“好时机”,将那匹马说成是自己收缴的战利品,之后,便能正大光明的骑着它进出通济坊了。
“这两匹马是?”
李星遥这才注意到,院子外还有两匹马。
两匹马,品相成色都不错,从前并未看到,想来,是刚才赵光禄和赵临汾各自骑回来的。
感觉自己话可能说早了,她有些失望,赵光禄却清了清嗓子,“那马……”
“是借的。”
赵临汾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光禄回过头,一拍大腿,连声道:“对,是我们借的。”
借的,这个借口好,不过……
他还以为,他要马,大郎不要呢。没想到,他也是不想让阿遥失望的。
“那,别忘了给人家还回去。”
李星遥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赵端午醒来,又是一阵闲谈。终于闲下来,赵临汾觑着赵光禄带着李星遥一头扎进了地窖里,对着赵端午唤了一声。
赵端午本来沉浸在大兄回来了的喜悦中,当听到“刘大郎闹事是怎么回事时”,面上兴奋稍减。
他小心道:“是尹德妃干的。”
又说:“尹德妃知道阿娘要采煤,又知道,那块地是王阿存给阿遥的,心中记恨,便找人撺掇了刘大郎,想让刘大郎埋伏进来,之后再使坏,弄出点人命,好让阿遥的砖窑开不成。不过大兄你放心,二舅舅把刘大郎扔到了朱雀大街,原本,是该笞刑二十下的,可刘大郎那天运气不好,撞上了裴寂从外头回来。裴寂那老……那人你也知道的,他嫌刘大郎挡了他的路,把人抓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还有,“阿娘说,投桃报李,这些不够,就让人去青龙坊,把尹家找的工匠挖走了。”
“尹家得的那块地,可是阿娘之前想要的那块?”
“是……”
赵端午迟疑了一下,点头,“是。”
青龙坊的那块地,说起来,和自家也有些瓜葛。那年阿娘看中了那块地,想做什么,却没有说。
前脚阿娘去宫里同李渊说了,要那块地,后脚尹德妃也跑到李渊面前去,争那块地。
李渊左右为难,干脆,谁也没给。
这一次,为了安抚尹家,安抚尹德妃,李渊做主,把那块地给了尹家。尹德妃自是得意,当即叫了最好的工匠,扬言要在那块地上建一个数一数二的杏园。
如今,杏园是暂时建不起来了。
阿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尹家招一个工匠,阿娘就撬一个工匠。好工匠全被“撬”走了,余下的技艺不娴熟的,尹德妃又看不上。
工匠被撬走了,尹德妃着急上火,眼下,应该知道是阿娘做的的。只不过,“大兄,你这次这一仗,打得巧,打得妙,打得真真是好!有这一仗在,尹家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赵端午的面上隐隐有些激动,他自豪极了。
可赵临汾,并没有说什么。
他将刚才那些话全部听在了耳里,面上一如先前。似又想起什么,问:“阿遥是不是问过你什么?”
“没有啊。”
赵端午立刻就想到了,那天在水田边,李星遥问他的那些话,以及那句“我不怪大兄,他心中背负的太多”。
想了又想,他还是斟酌着说了:“其实大兄待阿遥的好,阿遥一直都知道。只是这么些年,大兄在外戍守征战,你们能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太少。这次回来,大兄只管放宽心,那些打仗的事,尹家的事,所有的烦心事,都不要去想了,全丢在一边。”
“我知道。”
赵临汾只回三个字。
沉默了一瞬,他抬脚走了。
觑着他的背影,赵端午欲言又止,又懊恼,坏了,不会刚才说了因为这一仗的军功,尹家人不敢轻举妄动,大兄他,之后会更拼命,扛起更多责任吧?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冷,年的脚步也更加近了。
黎明带着妻儿来了一趟,说起过年安排,只道:“年前宫里肯定有宴,除却必须进宫的那几天,今年的年,我打算,在通济坊过了。”
“你留在这里?”
李愿娘有些惊讶,又更严谨道:“你们留在这里?那,秦王府的人怎么办?天策府和文学馆的人,又怎么办?”
“随便他们。”
黎明一副难道离了我,这个年他们就不过了的表情,末了,想到,每年过年,房玄龄,杜如晦,雷打不动,给自己府上“投喂”吃的喝的,还有长孙无忌,作为大舅子,每年也少不了,便改口,道:“反正我除夕在这里过,他们总不至于,除夕也要跑我府上去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李愿娘戏谑了一句,倒也没拒绝。
“除夕你找个借口,来我们家中过。有什么想吃的,赶紧说,过了今天,我就不认了。”
“我想吃茭白。”
黎明也不客气,想到上回来赵家蹭饭蹭到的那可口的茭白,只觉,有点馋了。报完茭白,他又不客气报了其他几样。
李愿娘听完,后悔了。
“早知道我刚才不说那句话了。”
“晚了。”
黎明只笑,大步出了门,又回过头,说:“我会带酒来,是我娘子亲手酿的。还有。”
还有什么,他不说。
甚至为了吊人胃口,还故意说了一句:“卖个关子。”
李愿娘懒得“理他”。
就这么晃晃悠悠,一眨眼,除夕就到了。
这一日,天气算不得晴好。清早起来,天便阴沉沉的。冷风吹得本就空旷寥落的通济坊好像更寥落了。
李星遥站在门外,哈了一口热气,又搓了搓手,准备上驴。
她打算去西市买东西。
赵端午正在庖厨里帮赵光禄打下手,瞧见她动静,忙隔着窗子唤:“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二兄不急。”
李星遥同样隔着窗子回应。末了,又指着阿花旁边,新给赵临汾买的那匹马,道:“大兄和我一起去。”
赵端午一愣。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摆了摆手,道:“要下雪了,今日除夕,西市人多,你们早去早回。”
“好。”
李星遥也应。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也笑笑。
不多时,赵临汾从屋里出来了。兄妹二人一人骑着马,一人骑着驴,便往西市去了。因已经去过西市,李星遥轻车熟路。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驴的速度慢,为了迁就她,赵临汾特意放慢了速度,那马,明明是马,却被他骑出了驴的速度。
二来,她今日特意央了赵临汾一起,乃是有话要说。
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机会。她便顺其自然,道:“大兄应该有些不习惯吧?”
“还好。”
知她说的是,为了等她,他将骑马速度放慢了,赵临汾言简意赅吐口两个字。
“那……那就好。”
李星遥放下一颗心。想了想,又道:“前段时间,黎阿叔带我和二兄去终南山打猎,常阿婶教我骑了马。二兄也会骑马,他的马术,是和萧家阿兄学的。大兄,你呢,你的马术,是和谁学的?是,阿耶吗?”
“阿耶的确教过我骑马。”
赵临汾回了一句,可,却似有未尽之意。
李星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未尽,她微微侧过了头,看着赵临汾,果然听得:“阿耶行走行伍之中,忙于宿卫,征戍,自是,会骑马的。”
“那……大兄你的马术,莫非也是在宿卫和征戍中精进的?”
李星遥突然意会过来了。
赵光禄会骑马,所以他教赵临汾骑马,再正常不过。可,隋末至今,时局动荡,战争不止,赵光禄忙于征讨四方,他应是无暇,手把手,慢慢教赵临汾的。
赵临汾的马术,明显比赵端午好上不少,一看,便是同样谙熟骑射的。至少在“骑”这一项上,是远胜过许多人的。
俗话说,熟能生巧,这样好的骑术,应是多次练习中不断精进的。而自家从前没有马,那么,便只能是在戍边,征伐时,实地操练出来的。
又想到,从前赵临汾是在泾州戍守的,便又问:“大兄在泾州戍守了三年,泾州,离长安,很远吧?”
“不算远。”
“那,在泾州,能看到长安城吗?”
“看不到。”
“可是泾州不是有崆峒山吗?我听二兄说,崆峒山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浮云遮眼,长安在东,泾州在西。西出泾州,便往西域,莫听你二兄胡诌。”
“那就是二兄骗了我了。”
李星遥笑笑,倒也没放在心上。
“西出泾州,便往西域,那,想来泾州风土,与长安有所不同了。大兄戍守泾州,一开始,应该有些不习惯吧?”
“还好。”
赵临汾又是这两个字。
他倒也没说谎,泾州也好,江淮也罢,去哪征戍,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习惯性回了两个字,见李星遥仍是睁大眼睛看着他,似是期盼着他再说一点。他便动了动嘴唇,而后道:“泾州虽离长安略有些距离,但,并非千万里之遥。虽是通往西域的门户,可,驻军所在,军营里,生活难免单调了些。”
“那,大兄每日里除了戍边便是练习骑射吗?”
“嗯。”
赵临汾点头,其实,远不止这些。
他在泾州,是领着天纪军的。身为军中主帅,焉得一日闲?练兵,防守,征讨,检点粮草……样样都离不得他。
每一日,几乎每一日,他都忙忙碌碌。所谓崆峒山,他的确没去过,因为,压根没有时间和心思去。
“三年,便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记得,大兄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过年,还有一次,便是前年夏天。第一次,过完了除夕,大兄才走的,第二次,大兄却只在家里呆了三天。”
李星遥历数过去种种。
其实这些,她哪里记得。都是赵端午同她说的。
“三年里,两地分隔,每一次回来,二兄都说,大兄好像变了。其实这次和去岁夏天比,我也觉得,大兄好像变了。”
“变高了,变黑了。”
说到此处,李星遥笑了。笑完,又似自言自语一般,道:“大兄现在已经很高了,都快要赶上阿耶和黎家阿叔了。但是,人虽高了,却好像,瘦了。”
“大兄说,戍守泾州,并无什么不习惯。可征戍生活,同咱们在长安城的过活如何一样。虽然大兄不说,但我也知道,大兄在泾州,每一日,一定都很忙。忙着操练,忙着防守,忙着乱七八糟种种事。长安毕竟是王朝国都之所在,正是因为有大兄这样的人戍守外头门户,我们在里头,才不至于提心吊胆。”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征戍生活,又枯燥乏味。大兄这些年,如何好过?”
“这么多年,大兄你一定很累吧。你走了那么多的路,去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做了那么多的事,也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你一定很累吧。
也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李星遥的声音如夏日的风,轻轻的。有那么一瞬间,赵临汾是想点头的。他想说,是啊,阿遥,很累。
很累很累。
这么些年,他心里一直攒着一口气,肩膀上,也一直扛着一份责任。纵然那责任,不是任何人施加给他的。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一定要如何如何,必须要如何如何。
可他就是觉得,都是他,都是他起了不好的作用,才害得阿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他,阿遥便不会从树上摔下来,不会昏迷不醒。家里也不会,一落千丈,隐忍至此。
阿耶,从前是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可如今,因为这些事,不得不放弃了许多。
阿娘,从前亦是人中龙凤,格局,手腕,能力,皆乃一流。却同样因为这些事,放弃了许多。
柴家,平阳公主府,远不应该止步于此。
为了家中声望,也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他努力练习骑射,学习用兵之道,努力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支撑起家族门庭的人。
现在,他好像做到了。
可,这条路,一路走来,真的很累。
阿遥说,大兄你一定很累吧,原来,这一切,她都知道。
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激荡往复,然,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化成了一句:“不累。”
“撒谎。”
这一次,李星遥却勇敢地驳斥了他。
她还说:“大兄,我知道你怨怪自己,你一直与自己过不去。可这些事,说起来与你并无关系,你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今,我已经好了,我可以走路,可以走很远的路,也能去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还望你舒心。”
“你舒心了,我便也,舒心了。”
赵临汾不言。
他并非是在家人面前有话不回的性子,可这一次,他罕见的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方才那股在心中激荡的情绪是什么。
是释然。
他好像,的确有一点点释然了。
这释然却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一席话,而是此时,他终于后知后觉意会过来了,今日李星遥拒绝了赵端午,却让他跟着一道来的用意。
他知道,妹妹有话说。
可他没想到,是这些话。
所以,该释然了,也,可以学着,释然了。
“好。”
他重重应下,一个字,掷地有声。
李星遥便笑了。兄妹两个加快了速度往西市去,因早已有了清单,买起东西来,便很快。李星遥给李愿娘买了一块布,给赵光禄买了一双靴子,给赵端午买了一柄短刀。
轮到给赵临汾买时,她有些犹豫了。
最终还是赵临汾发了话,道要下雪了,买一顶雪帽吧。兄妹二人便一人买了一顶雪帽,之后折返通济坊。
然刚从西市出来没多久,李星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下意识地,她出了声,喊:“王小郎君。”
王阿存的步子一顿,停在原处,转过了身。
“许久未见,你也来西市买……”
东西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李星遥这才发现,王阿存手上并无什么东西,而他去的方向,是与西市相反的方向。
所以,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应该只是正好路过。
便改口,道:“方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又指着一旁马上的赵临汾,道:“这是我大兄,他刚随淮阳王大军回来。”
王阿存颔首。
赵临汾也颔首。
李星遥见二人无话要说,也知,他们并不认识,再者,一个是无事不多话的沉默性子,另一个,更是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字的更沉默性子,便准备开口,说点别的。
刚捡起砖窑和矿上的事,想说,我给你送点蜂窝煤吧,却不妨,赵临汾开了口。
“先头的事,我听二郎说了,多谢你出手相助。”
赵临汾在马上,话说得不紧不慢,听着,也没什么问题。可他的下一句,却叫王阿存的眸子抬了一下。
“投桃报李,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地方,只管去淮阳王帐下寻我。我叫……赵临汾。”
“王小郎君。”
李星遥不知这其中暗藏的“警告”之意,见王阿存没回应,忙唤了一声。
王阿存再次颔首。
许是也知,赵临汾知他知道了李星遥的身份,所以才出言“警告”,又许是觉得,再没话说了,他兄妹二人要归家,不该浪费别人时间的,他拱了拱手,做告辞之意。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李星遥一愣。
回过神来,是路旁不知哪个铺子里的叫卖声:“来呀来呀,走过路过,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今日除夕,再过一刻钟,就关门喽!”
沿街行人神色匆匆,不知是谁在说:“新年穿新衣,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回去吧。”
是赵临汾出了声。
他又说:“下雪了。”
但见天际有细小的雪花飘落,那雪花可小可小了。李星遥伸手,接了一片。可那一片还没完全掉在手心里,便融化了。
朔风突然更凛冽地吹了吹,雪,好似变大了。
抬头看去,便见,王阿存的身影在逐渐变密的雪中远去。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是从前见过的,旧日的衣裳。
人,还是那个人,是那个不爱说话,向来独来独往的人。
“王阿存。”
李星遥突然出声喊。
王阿存身影一顿。
李星遥下了驴,快走几步,到了王阿存身边。她抬手,取下自己头上雪帽,说:“忘了同你说,福延新日,庆寿无疆。过了今日,便是新岁了,愿你……”
愿他什么呢。
想了想,他一人独来往,也不知,他那位声名狼藉的阿耶回来了没。若是没回来,说愿你阖家团圆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了。
便改口,道:“愿你岁岁平安,长得安宁。”
说罢,将手中雪帽又往前递了递。见他并不伸手去接,干脆一把塞到了他手里。
“是我新买的。”
“下雪了,你快回去吧。”
“对了,我新做出一样取暖的东西,叫蜂窝煤。本来早想给你送去的,可二兄说,太子带大军回城,说不得你要面见太子,所以我没好上门。过几日,你要是有空,我送些给你吧。”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隔着层层莹白雪花,王阿存捏着雪帽的手一紧,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他站在原处,没有动。
已经密如鹅毛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额上,发间。他看到,风雪中,柴家大郎将自个头上的雪帽戴到了妹妹头上。
随后兄妹两个,一马一驴,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头驴,他记得的,是李星遥后来买的,名字叫阿花。
雪,越发大了。
很快,阿花走过的印记被新的风雪掩盖。
“快点回家!”
路上不知哪位急着归家的人吆喝了一声。
他转过了身。
却不知,自己要去向哪里,又该去向哪里。
“找死啊,杵在路中间,挡我们的路了!”
一辆马车堪堪刹住,王阿存回过头,便见车夫气急败坏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你是瞎啊,杵在路中间,差点撞到你了,没看到吗?”
“没看到。”
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了个人。
萧义明。
萧义明也没想到,自己出来闲逛,竟然还遇到一个熟人。眼看着那熟人快要被马车撞了,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这会听到熟人被宇文士及家的仆从咒骂,那股打抱不平的劲就上来了。
他盯着那马车,很想翻个白眼,考虑到影响自己形象,万一宇文家的人去自家阿耶面前告状,阿耶又像今天一样骂自己一顿,便得不偿失了。
便按捺住,尽量像个端方君子一样,道:“宇文家的马车吧?你们险些撞了人,你们还有理了?咱们大唐律法可没说,你们能在大街上以如此快的速度驾车吧。”
“你是何人?关你……”
车夫一心只想回去,可“什么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马车的门便被打开了,里头是个小娘子。
“萧四郎,对不住。”
“是你啊。”
萧义明撇嘴,没想到里头竟然是宇文念。
和一个小小小娘子计较,非大丈夫所为。虽然他讨厌宇文家的人,也连带着不喜欢五岁的宇文念,可,骂五岁的小娘子,他实在做不出来。
便忍下了到嘴的难听话,道:“你们自己不长眼,险些撞了人,还怪人家挡你们的路,真是黑白颠倒。”
“是我们的不是。”
宇文念很快就承认了错误。
她看向那险些被撞上的人,却发现,那人并不似想和他们说话的样子。他……眼睑垂下,整个人很冷很冷。
纵然此时此刻,外头下着大雪,一派天寒地冻之象,可宇文念就是觉得,外头的冷却不及这个人眼底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