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他忽然说道:“娘子,劳烦给我找本书来,书架从左往右第六列,最上面一排,柳河东集第三卷 。”
林凤君举着烛台去找,很快找到了,有点高,但难不倒她。她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递到他手上,顺便将烛台也凑在他眼前。“你真有学问,睡觉前念书。”
他安静地翻着书,十分专注。“我藏书很多,济州城里数一数二。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找一本来读。”
“我……我不行。”她讪笑,“我认识的字有限,只能读些带画的书,好不容易在京城买了两本,被那人给一刀戳烂了,我还没读完。”
“噢。”他点点头,“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她使劲回忆,“就是那个白蛇变成的美女和她相公成了亲,却遇到一个道士说她是妖怪。”
他开口道:“当晚三更,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将一道符放在头发内……”
她又惊又喜,“你记得住?”
“这故事甚短,记住不难。”他接着讲道:“……白娘子变完戏法,却将道士吊起来戏弄一通……”
林凤君听他讲得精彩,目不转睛地听着,陈秉正讲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卖了个关子,在紧要关节处停下了。
她顿时着了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书先生还要且听下回分解。我今日劳累过度伤了脑子,怎么也记不得了。”他将蜡烛一吹,“明日请早。”
陈秉正的继母黄夫人这天醒得很早。
丫鬟给她将长发仔细地梳到底, 挽起来盘好,戴上金丝髻,插满镶宝石的头面。虽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鬓边的一根白发。
她故作大方地摆手:“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不服老不成。”
“还年轻得很呢。”刘嬷嬷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时一模一样。”
“哪里能够, 嬷嬷真会说笑。”黄夫人幽幽地叹一口气,镜子里又恍惚现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样子, 一样的满头珠翠, 只是那时候眼睛还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没有暗生细纹。
她闭上眼睛,再活一次该多好,不该听信了媒人的话,应了这门亲事。媒人那张嘴舌灿莲花,怎么说来着?“男人年纪大?大点会疼人。那可是传了好几代的将军府, 想嫁的高门排成行,姑娘进了门可就有诰命。续弦?续弦也是正房夫人, 进了门就是当家主母。况且前头原配夫人娘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声,家里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动人,原本不愁嫁个年岁相当的少年郎君。父亲为了攀上高门,给她陪送了田庄、箱笼、绸缎、金银, 真可谓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像一条喜庆的长龙。
可是嫁妆多又如何,一个“商户女”,让她到处矮人一头。出身高门的婆婆, 出身高门的原配,后来再加上出身高门的长儿媳,这些贵女虽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举止时时刻刻都露出一种姿态,自己是不配和他们一路的。
后来……后来就生了儿子,算是站稳了脚跟。丈夫去世,自己变了寡妇。再熬几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该被称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觉得别扭,并不想改,所以儿媳仍是“少奶奶”。
对前头夫人生的两个继子,她客气有加。继子有出息,便是陈家有出息,连带秉文也能有个好些的前程。她并不喜家中多一个高门贵女,但陈秉正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定亲自然是要门当户对的。
谁想到平地一声雷,陈秉正被贬了官。没过几天,丫鬟带回来消息,竟然在路上遇险冲了喜,娶了个镖户家的女儿,是陈秉玉一力主张,已经完婚。
黄夫人听青棠讲完这件事,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凭什么?”对啊,凭什么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妆和大半辈子才熬到陈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个镖户女儿,没嫁妆没门第,只凭运气好,就能……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嬷嬷,打听过了吗?”
“都打听了。这林家穷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赁着三间小房。街坊邻居说她家很老实和善,偶尔出门走镖,在家也不大跟人往来。对了,她娘已经没了好几年,她爹是鳏夫带女儿。”
“没再续一房?”
刘嬷嬷笑道:“听说她家还欠着外债,哪有钱再娶亲。”
“嗯。”黄夫人点点头,眉头拧的很紧:“秉玉毕竟是他亲大哥,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只是让她进了门,还做正房原配,以后秉文的亲事怎么办?女家一打听,跟镖户女儿做妯娌,谁还肯嫁。”
“秉文是您亲生的,怎么一样。”
黄夫人叹道:“世道多是势利眼,门第升上去千难万难,降了却容易得很。”她摇了摇头:“本来指望秉正能顺利升迁……”
忽然珍珠帘子被撩了起来,丫鬟来报:“大少奶奶到了。”
大少奶奶姓周,名怡兰,是两江按察使的幼女,与陈秉玉成亲也有十年了。她知道这位婆母性情并不随和,所以一向谨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随侍一旁,等黄夫人梳妆完毕。
黄夫人冷冷地说道:“秉玉倒真是将门之后,学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规矩。”
周怡兰便微笑着解释:“我听说当时两个人都奄奄一息,实在来不及派人回府中禀报母亲。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法子当真有效。上苍开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亲平日积德行善换来的。”
她气质优雅,言语温柔,一颦一笑恰到好处,黄夫人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又道:“听说她家里穷得很。”
周怡兰陪笑:“济州城里便是再富,也富不过咱们家,不过一份嫁妆而已。只要弟妹温柔贤淑,母亲平日多多教导,哪有大错误的。”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可是因为太无懈可击了,黄夫人心中又窜上一股无名火来,她叹了口气:“也罢了,做镖师的女人,想必体格健壮,能生能养。只盼能早日开枝散叶,给陈家继后香灯,是最要紧的。”
周怡兰的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刘嬷嬷见她冷了脸,解围道:“二少奶奶家里香火也不旺,听说是个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姐妹。”
黄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婆媳两个都不再开口,刘嬷嬷陪笑:“大少奶奶请了京城的大夫已经到了,开了药,说先天弱了些。待调养好身子,添丁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来个双胞孩儿。”
黄夫人嗯了一声:“说是家学渊源的名大夫,倒是给秉正也瞧瞧。”
一个小丫鬟进来在黄夫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两句,她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挥手叫丫鬟出去将门紧闭,这才冷笑道:“听说老二家媳妇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后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们说床前地上都是湿的。”
周怡兰听得好一阵尴尬,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嗫嚅道:“年少夫妻……情谊深厚……也是有的。”
黄夫人咳了一声,“看着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她转向刘嬷嬷:“把她叫过来。”
刘嬷嬷陪笑:“二少爷昨晚回话,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过来给您磕头呢。”
“秉正……他还走得动吗?刘嬷嬷,你去告诉他不必来了,叫新媳妇过来伺候早饭就是。”
周怡兰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极不稳重,喜怒出于心臆。她心里虽觉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驳,只是唯唯诺诺。
天才蒙蒙亮,林凤君借着灯笼的光,刚在院里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着下巴颏一路往下流。她拿着帕子胡乱擦着。
青棠和几个丫鬟站在回廊下,脸上似笑非笑。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娘子。”
林凤君愣了一下,“哎。”
她飞奔进去,“陈大……相公。”
“你……”
“不走镖的时候要晨起练拳,三天不练,刀刃上见。”林凤君很严肃地说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这是要命的事。”
“哦。”陈秉正看她气喘吁吁,一脸汗津津的,摇头道:“先洗脸梳头,去请安要紧。”又招呼丫鬟:“仔细梳一梳,要端庄大方些。”
林凤君梳完头换好衣服,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袄,配墨绿色缎裙,衣服鲜亮,颜色饱满。她抑制不住喜爱,心里一阵飘飘然:“好看吗?”
陈秉正自认识林凤君,也就是见过她在何家寿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时候就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刻见她穿得这样隆重喜庆,竟看得有些恍惚起来,半晌才点头:“嗯。”
她转了个圈子看裙摆,“这样鲜艳,倒跟鹦鹉差不多。”
忽然青棠进来在陈秉正耳边说了两句,他脸色微微一变。林凤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但知道是关于她的。
他斟酌着开口:“娘子,母亲单叫你去。大概是觉得我行动不便。”
她有点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经历一下浮上来,可她转念一想,也不用讨好谁,横竖又不能将她吃掉,顿时胆粗气也壮了,“好。”
“青棠,你跟着二少奶奶,随机应变。”
太阳全出来了,照着这座深宅大院。她们穿花拂柳,绕过池塘假山一直走着,奴仆往来不绝,都好奇地朝林凤君看,也有小声议论的,林凤君只装没听见。
垂花门后是富丽堂皇的正堂。十几个丫鬟仆妇排成两行,屋里很安静,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贵妇人,她忖度着这就是陈秉正的继母。有丫鬟垫了蒲团在前头,她便跪了下去。
“母亲。”这两个字她在路上练习了许久,可是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痛楚。这贵妇人根本没生过她养过她,凭什么让她叫这么一声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给夫人叩头。”
林凤君吸了口气,只当是拜土地神。黄夫人抬手,“起来吧。”
她站起身来。黄夫人上下打量,乌压压的头发,饱满的小圆脸,脸庞微微泛红,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黄夫人见过的美人很多,她并不出挑,还带点土气,顶多算是个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轻是不能否认的,脸上像是要发出光来。
刘嬷嬷将一个檀木盒子递过去,“夫人给二少奶奶的见面礼。”
青棠接了过来当众打开,是一对金花头簪,光彩夺目。林凤君笑了,“谢过母亲。”
周怡兰在旁边瞧着,心里便是一动。她拜公婆的时候,赏了一套嵌宝石的金头面,比这对头簪隆重得多。这位弟媳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笑得全无城府,显然不知道这对金簪只是赏下人的规格。
她思绪万千,脸上只是微笑。林凤君向她行礼,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无奇,出不了什么差错。
仆人将早饭的食盒抬进来,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碟子摆了一桌。黄夫人便坐下去,林凤君以为自己要坐在较远的位置,刚动了一步,青棠却小声道:“不能坐。”
周怡兰上前,耐心地为婆婆布菜。她动作大方沉稳,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她夹一口菜,放在碟子里恭顺地递到婆婆跟前。一顿饭费时不短,她一会盛饭,一会舀汤,一刻也没歇着,黄夫人也没叫她坐下一起吃。
林凤君忽然想起镖行的规矩,主家先吃,大概婆婆就算主家?然而她自己是真饿了,肚子空空如也,像被掏空了一样,急需填补。
她在桌子上搜寻,蒸羊羔,蒸肉饼,猪肉炒黄菜,看样子都很美味。黄夫人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许多口才能下肚。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喝了汤,丫鬟送上茶来。她心里一阵欢悦,“总算轮到我们吃了吧。”
没想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仆妇们将碟子撤走了,一个也没留,好多菜都只动了一筷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忍着没有动。大嫂看起来气定神闲,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已经在屋里吃饱肚子了,不然大冷天的可真不好过。
黄夫人开始喝茶,大嫂还是站着。
“丫头们伺候得怎么样?”
“很好。”林凤君想了想,的确不错。
“青棠这丫头,我看性子很稳重,以后就让她跟着伺候你吧。秉正的脾气,她还略知道些。”
青棠便上来磕头:“谢夫人。”
周怡兰心里又是一动,她知道黄夫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新媳妇敬茶的日子,往新郎官屋里塞人,那是很不满意了。
可弟媳却傻乎乎地笑着,大概是根本没听懂。真是天真。
黄夫人又咳了一声,脸转向林凤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二媳妇,新婚燕尔,腻歪些也是有的,只是秉正病着,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林凤君直接被说得懵了,她在脑子里回想,折腾,什么折腾?
黄夫人见她一脸茫然,也不好说得太露骨,“你们也要修身养性,不能累着。”
“噢。”她明白了,大概是早上打拳被丫头瞧见,跑来告状说嘴,“没事,一点不累,我有的是力气。”
一堆丫鬟仆妇全憋不住了,吃吃地笑起来,也有站在后面笑得弯下腰去的。林凤君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知道不怀好意。
黄夫人的脸突然变得很黑,话语中带着怒气,“为人媳妇,谦恭谨慎乃是本分。”
林凤君不明所以,她环顾四周,都是偷偷笑着的人。她哪里不谦恭,哪里不谨慎了。
周怡兰看她一个人仓惶地站在中央,心里一阵不忍,开口道:“母亲,弟媳初来乍到……”
“初归新妇,落地孩儿。我若不教,日后旁人笑得是我,是陈家。”黄夫人声音抬得很高,“刘嬷嬷,带她去宗祠,抄十遍女诫,抄不完不准出来。”
林凤君直到被几个仆妇带到宗祠里,还是很茫然。她不知道这群高门大户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梳洗打扮过了,早上走了好远的路,一口饭都没有吃上,刚说了两句话,就被赶到这里。
刘嬷嬷塞给她一本书,笔墨纸砚都摆在桌上,光白纸就是厚厚一摞。“二少奶奶,是夫人的吩咐,我们奴才只是照章办事,可别怪罪。我们就在外头守着,写完了叫我们。”
门又被关上了。她看着面前的重重牌位。长明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她将书甩在一旁,心里只有憋屈。被人笑……凭什么练拳就要被人笑,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肚子咕咕地叫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被翻过来了。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都是掌上明珠一样的宠爱,就算在江湖走镖的主家也没这么嫌弃过,做什么都不对。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她指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叫道:“你们陈家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欺负老实人。”
青棠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小院。今时不同往日,夫人发过话,她就是二房的人了,林凤君便是她的正经主子,二少奶奶在夫人跟前没脸,也就是二房没脸。
她连说带比划地跟陈秉正把事情演了一遍,他脸色登时变了,险些从床上跳起来,“祠堂?女诫?”
“是。”
陈秉正一掌拍在床头,“糟了。”
他定了定神,“不要惊动别人,你先带两块点心,偷偷从祠堂后面打开窗户,递给二少奶奶。”
“那抄书……”
“送点心要紧,快去。”
青棠脑子也乱了,她按照他说的,抄小路直奔祠堂后门。
后门关的严严实实,还上了锁。她又试着去推花窗,试了几扇终于开了一扇,她从缝隙里低声叫道:“二少奶奶,我给你送吃的了。”
无人回应。
她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探进半个头左右张望,书被扔在地下,祠堂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第43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意却极其有限。草丛已经变成枯黄色,上头结了一层白霜, 泛着冷冷的光。茶馆的门口挂着布幌子,在微风中飘摇。整条街渐渐苏醒, 市井的烟火气随着晨光一点点弥漫开来。
街角的一个布庄里,一个小姑娘仔细地卸下门板, 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微响动。冷不防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 有个人从门缝里挤进大堂。
小姑娘被吓得险些尖叫出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娇鸾,是我。”
这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着双丫髻,穿一身青布衣裳,正是房东家的女儿娇鸾。她松了口气, 眼里闪着惊喜的光,握住凤君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
她打量着林凤君的大红妆花通袖袄和缎裙,济州城里一等一的贵妇人打扮,“好一阵子不见,就听说你嫁进陈家享福了。”
“别提了。”林凤君叹口气,“先帮我个忙。”
两个人一起动手,好不容易将这身厚重衣服脱下来, 娇鸾捏着满绣的锦缎衣料啧啧连声:“我可是懂行的,光这绣花都要三四个月呢, 还说不是享福。”
她从衣箱里拿了自己的一套外衣,林凤君快手快脚地换上,一脸窘迫:“有吃的吗, 我饿了。”
娇鸾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转身上楼拿了一包糕点给她,林凤君委实是饿得狠了,掏出一块芋泥糕,也顾不得什么吃相,就往嘴里送,一会又是一块。想是吃得太快,忽然噎住了,糕饼堵在胸口,整个人喘不上气来。
她手扣着喉咙使劲。娇鸾吓了一跳,急忙冲上来给她拍着背,又端过一碗水来。林凤君眼泪都憋了出来,自己抚着胸口不住喘息。两块糕点下肚,心口好像有点暖意了,她的肩膀才松下来,窝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咕咚咕咚喝热水,一边嘟囔道:“娇鸾,我饿了一早上,都快扁了。刚刚溜出来,大街上过路行人都盯着看。我想去买点吃的,又没带散碎银子。”
娇鸾吓得目瞪口呆:“你说的这是陈府吗?我还以为进了丐帮。”
“差不多。”林凤君掰着手指头进行对比,“人数都挺多,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帮主,帮主不赏饭就饿着。”
娇鸾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呢?”
“也不是没想过。”她摇摇头,“我爹最近也累了,得在家好生歇着。我贸贸然跑回去,只怕他忧心。”
娇鸾看她一脸颓丧,也感同身受地说道,“原来陈家……待你不好啊。都说他家有钱,原来这样刻薄。我跟姐妹们说起来,还羡慕你交了好运呢。”
“有好有坏。可不让吃饭实在忍不了,我没有大嫂那样的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儿。”她将一身华贵的衣裙叠好,忽然又摸到早上黄夫人和大嫂送的首饰盒子,心想:“这首饰是归我吗?要不要跟陈大人说一声。算了,毕竟朋友一场,不占这个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娇鸾,我爹的房租结过了吗?”
“结了。他将明年的也给了。”
她有点急了,买房置业的大事父亲总是不放在心上,“娇鸾,先借我点散钱。”
林凤君在大街上游走着,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转个不停。她望一望天上的太阳,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祠堂门口的仆妇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帮主是肯定要生气的,连累陈大人估计也要被黑着脸骂两句,就此散伙。
她很快就排到了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裹着,热得险些握不住。外皮炸成金黄色,微微鼓起,酥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一口咬下去咔咔作响,里面却是柔软绵密有嚼劲,油香和葱花的香味搅合在一起,让人从舌头到肠胃都充满了热气。
油饼下肚,通体舒泰。刚才被帮主为难的不痛快也都丢在一旁了,只当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主家。到底是不该答应陈大人进府,才几天的工夫,估计这个月的十两不能到手。算了,只当没花钱泡了一趟热水澡,一点不亏。
她先把陈府的事丢在一旁,还是办大事要紧。
铺子里的牙人见到这么一位还在嚼着葱油饼的年轻姑娘,怀疑地打量了几眼,才有气无力地问道:“买房还是置地?”
“买房。”林凤君暗暗想道:“找块地安顿下来种田也好。”
“要带门面的还是不带的?院子呢?”
林凤君想了想,后面总得有生意要谈,来喜也得有地方养着,“都带吧。”
“迎春街附近有房子挂牌,二百二十两起步。地上两层,一层三间房,有门面没院子。带院子的价钱更高。”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怎么又贵了。”
牙人抱着胳膊笑道:“小姑娘,咱们济州好歹也算是个重镇,迎春街又是最繁华的大街,人流畅旺,二百多两不算什么,过往豪客多着呢。这几年海盗倭寇闹个不停,富户都往这里搬,水涨船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闷头算了算,立契、佣金和税钱加一起,得准备小三百两银子。陈秉玉虽然给了一百五十两,还不够花。
牙人见她掰着指头念念有词,知道手里差钱,他倒也没怠慢,笑道:“小姑娘,哪天若是想买了,便来找我,佣金给你算便宜些。”
一口气提了上来,她肩膀顿时又觉得沉重了,要是在陈府,再攒一年勉强能够得着。若陈家大方,这两件首饰能变卖,也许能早些?
她茫茫然地一通乱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抬眼环顾,原来前面再走一条街就是平成街,几百步就到家了。她忽然鼻子酸酸的,真想飞奔过去叩响了门,父亲一定不会怪她的,她做什么都不会。
忽然身后一阵极快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大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大概是个富家子弟,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马儿来势汹汹,顷刻之间就到了跟前。
“让开!都让开!”后面骑马的随从厉声呼喝,马鞭啪啪乱响。道路两旁的小贩慌忙去护自己的摊子,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蹄翻飞,踢翻了一个菜筐,白菜茄子滚了一地。
林凤君叫道:“别走!”
那富家子弟并没有停住,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一抛,银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那菜贩是个二十几岁的农妇带着个小女孩,被吓得傻了,慌慌张张地去路面上捡拾散落的菜,谁料后面的随从又跟上来,马蹄飞快起落,眼看就要将小女孩撞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飞奔到路边,右手一抄,将吓呆的孩子揽入怀中。她带着孩子纵身一跃,堪堪避过马蹄。尘土飞扬中,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冲力。
待尘埃落定,她低头查看怀中的孩子:“伤到没有?”
孩子这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她低头看去,孩子胳膊上被石子划了长长的一道,血珠子已经冒了出来。
农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多谢……”
林凤君将银子塞给她:“别谢我,快找大夫。”
农妇看看女儿受伤的胳膊,将银子攥紧了,嗫嚅道:“我……我看就不用了,庄户人家,自己长一长……”
凤君眼睛都睁大了,刚想说话,忽然旁边有个人道:“我来瞧瞧。”
她听见这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看,那人拿着一件红木的提梁药箱,身穿青色直裰,正是在京城见过的李大夫。
她喜出望外:“怎么是你。”
李大夫微笑道:“林姑娘,果然有缘又见面了。”
他蹲下身子,耐心地给女孩包扎完毕。农妇一叠声地说谢谢。林凤君笑道:“总要给大夫诊金对吧。”
李大夫却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他直起腰来,指着旁边的茶馆,“既然有缘再见,不如我做东,请姑娘喝杯清茶也好。”
林凤君得见故人,也满心欢喜,立即就应了。李大夫说是清茶,叫了一壶虎丘茶又加了些茶点:一碟果馅椒盐金饼,一碟粉团。
她看他出手大方,忍不住笑了,“李大夫,你可真有意思,打认识你,就没见你挣过钱,店里不找你麻烦啊。”
李大夫笑道:“我为人和气,便是挣不到钱也不怕。”
林凤君只是不信,“那你到济州……”
“有个病人需要调理身体。”
“从京城请大夫啊。”她想了想,“要在济州呆很久吗?”
“呆几个月吧。”李大夫笑得很灿烂,“我接了这封信,还有点遗憾,早知道跟你们结伴同行,路上还有个照应。”
林凤君想起这一路风霜辛苦,心想还是算了,何苦多连累一个人,嘴上却笑道:“多谢。”
李大夫又道:“我在济州住在大通客栈。”
她点头:“我知道,就是将军府南面那条街上。那家客栈是济州最好的。”
“不知道令尊的身体好些没有。我开的药应该早就吃完了,是复诊的时候。不如……”
她笑道:“那我让我爹去拜访。”
他却说道:“我到你家去拜访。”
两个人抢着说话,尾巴上几个字恰好都是一样的,堪堪混在一处。他就笑了,“你住附近?”
“对,我家住隔壁平成街。”
此时的将军府内还是风平浪静,只有青棠慌不择路地又跑回小院,上气不接下气。
陈秉正已经挪到了椅子上,笔墨纸砚齐备。他神情严肃,正在一张小纸条上一丝不苟地写着蝇头小楷。
青棠将门关了,神情极度紧张,像是天要塌了:“二少奶奶……不见了。”
陈秉正一挑眉毛,表情似乎并不诧异。他将笔放在笔架上,将纸卷起来:“把院子里的鸽子笼拿进来。”
他打开笼子门,伸手取了一只鸽子出来,将纸用线捆在它脚上,然后学着林凤君的样子用力一送。
鸽子扑棱棱地飞走了,青棠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少爷还会驱策禽鸟,“这是……”
“你不用管。”陈秉正吩咐道:“拿几张大些的纸来,女诫……我来写吧。对了,明天回门的东西备齐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