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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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八百里加急!南靖……南靖大军动了!”
顾清澄一步踏前,劈手夺过军报。
“何处?兵力多少?主将何人?!”
所有纷乱思绪被尽数压入心底,只剩纯粹的统帅本能。
斥候急促道:“边境全线!至少十万精锐!先锋已拔营越线,中军帅旗是金纹龙旗!是南靖皇帝……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师出何名?”
“说,婚书已下,诚意已足。然北霖轻慢,迟迟不予回复,既有悔婚背盟之意……”斥候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南靖便只能兵戈相见,亲自迎回他们的皇后。”
“……”
咔嚓一声。顾清澄手中的军报竹筒,被生生捏碎。
婚书已下?北霖毁约?
顾清澄的脑海有刹那的空白,随即被冰冷的愤怒席卷。
那封写着“顾清澄”的荒唐婚书,就是他所谓的婚书已下?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北霖朝廷一直催她商议的是琳琅公主的和亲,可他那封荒唐的婚书里,写的却是她顾清澄的名字!
这封婚书若是拿出来,她就是通敌,若是不拿出来,她就是导致两国开战的祸首。
他竟然敢拿婚约当儿戏,将她架在战火上烤?
顾清澄凝望南方浓墨般的夜色,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高坐龙辇,温润凉薄的男人。
恍惚间,那面容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抹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这场因和亲而起的战事,如今唯有她知悉其中蹊跷,却偏偏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内外交困,杀机四伏。
暮色渐沉,她缓缓抬眸,眼底那片近日越发失控的金色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亮得惊心。
她的命令,一字一顿: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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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删删写写,来晚了
北霖。云山之巅。
山有接天之高, 顶部竟有一处铁炉,随风飘来淡淡的烟尘和“叮叮”的金石敲击之声。
素白衣衫的女子手握玄铁钳,从炉中夹出一柄通红的剑胚, 眉目静定, 分明是出尘之姿, 与这粗犷的铁炉格格不入, 手法却行云流水, 不见丝毫阻滞。
“呲——”
剑胚被没入冰水之中,白雾翻涌,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谛听未披黑袍,口中依旧衔着草茎, 看着眼前女子熟练的手法,漫不经心道:“如何?”
素衣女子将剑胚放入铁砧之上, 执小锤轻击。
每一击都落在毫厘不差的位置,火星迸溅间, 那柄剑渐渐显露出森然的锋芒。
谛听挑了挑眉,似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
“咔。”
就在剑成刹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再度应声而断。
素衣女子凝视着拦腰而断的剑, 素来沉静的眉宇里, 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谛听试图宽慰, “七杀剑本就是世间孤品,何必……”
他伸出手, 想拍拍她的肩。
这个并不算亲密的动作却似乎冒犯了眼前女子。
“是不是我藏了太久,连你都忘了,我才是第一楼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铸器师。”
她看着谛听, 语气淡漠,下颌微微扬起。
“我是舒念,不是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孟沉璧。”
“阿念。”谛听看着她眼底升腾的金光,“十年磨一剑,你又何必强求?”
舒念不看他,俯首看向苍茫群山之下,巍峨的北霖皇城。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见过她?”她忽然问。
谛听一怔:“我……”
谛听还未开口,那柄断剑便已被她拈在指尖,向着他的眉心指去。
“那又如何。”断剑停在他眉心,冰凉,带着些金石的余温,谛听沉下眉目,看着眼中金光升腾的舒念,“难道你真的甘心她成就法相?”
“所以,是你将我的梅花露赠予了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谛听看着她的眼睛,两指轻轻拨开剑刃,“舒念,为何不愿意帮自己的女儿?”
他疑问的神情认真,舒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法相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金光翻涌间,她随手将断剑掷入山谷,神情冷傲。
“而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论爱?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谛听还想再说些什么,舒念却缓缓抬起手。
掌心金光流转,对着风云变幻的人间,似在拨弄无数无形的命运丝线。
“你看,起风了。”
“宗主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战神殿四长使在御书房中,看着江岚摊在桌面上的地图,呼吸急促。
“【神器】的地图朕已取得。”江岚眼帘微垂,指尖轻点图纸。
地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眼看去,似乎和某些星系阵法相关。
“可是宗主,婚书已下。”朱雀迟疑道,“我们为何不等那琳琅公主嫁来,兵不血刃地拿到钥匙,却要大动干戈,此时先发?”
“你可知此图所指何处?”
饶是精通机关术的青龙也不得不摇头:“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看似像是乾坤八卦。可属下从未见过。”
“朕见过。”江岚吐字如冰,“在北霖皇城之下。”
白虎骤然抬头:“宗主又如何得知?”
江岚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这纹路,白马令存其半,止戈令藏其半。”
这两个玉令如何合二为一,他没说,只继续道:
“当年朕从皇城逃生时,曾亲眼见过这座大阵。”
玄武站在后方,声音阴沉:“即便如此,那北霖皇城之下,又岂是我等能轻易踏足之地?”
朱雀反驳道:“可那北霖皇帝始终不接婚书。”
“宗主既已出兵,想来已有万全之策。”
江岚声音极淡:“只需在阵中守株待兔,他自会亲手将遗孤送来。”
玄武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纵使宗主用兵如神,可那北霖的平阳军亦是神勇之师,即便取胜,恐也是惨胜。”
“待到杀入北霖皇城之时,又不知要耗去几度春秋。”
“这十万大军。”江岚轻笑,“不过是为牵制平阳军主力。”
“那……”
玄武使心潮澎湃。
江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朱雀使会意,将瓷瓶放在桌案之上:“宗主,这是下月的解药。”
他这才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殷红痕迹:
“朕另有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不宜大军行进,需诸位随我同行。”
月色凄凉,江岚缓缓转身。
身后,战神殿四长使匍匐于地,胸中激荡难平。
唯有江岚,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越走越深。
众人退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岚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被朱雀视为恩赐的解药。
手指轻碾,瓷瓶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血契早已解开,这群蠢货却还以为捏着他的命脉,做着操控帝王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趣。
他沉沉地阖上眼睑。
所有的声响、谋划、野心,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缓慢,渐渐开始凝固。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古籍上的判词在他脑中反复碾过。
双王湮灭。
世人都在想方设法避开那灭字,去争那个立字。
江岚的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多好的谶语。
简直是为他和顾清澄量身定做的结局。
既然唯有集天下气运于一人的新帝,才能压制她体内那霸道的昊天之力,将她从法相的吞噬中拉回来。
那他便成全她。
他要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死局,把那个贪婪怯懦的北霖皇帝骗进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第一楼骗进来,把这群阴毒的战神殿长使骗进来。
都进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
大家一起死在那个乾坤阵里,用所有人的血,去填平她成皇的道路。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不在乎南靖或北霖,不在乎圣殿或高楼。
天下?苍生?
那是她醒来后才需要考量的东西。
仅剩三十日,他已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所有计划都须推倒重来。
要快,要铤而走险。
在他心里,万顷山河的重量,抵不过她指尖一缕将散未散的温度。
他只要他的小七回来。
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惊醒的模样,泪水是烫的,呓语是凉的,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得解脱”。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自由是权力的赠品,他爬上最高的位置,便能摘下来给她。
直到他真的步步登高,却看见她在身后一寸寸失去记忆,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
千里迢迢再见,当他撞进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瞳时,他终于懂了她口中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她是替身,是公主的剑,剑刃由他人开锋,仇敌由他人选定,生来只为成全,一旦价值耗尽,便合该被无声折断。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活得那样艰难,以至于她千辛万苦在站上及笄大典,要的第一个恩典,竟只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顾清澄。
他唇齿间碾磨着她的名字,竟在苦涩残酷的记忆里品出了一丝令他心颤的,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骨子里却刻满了自毁的本能,在她的认知里,死局的最优解,永远是以肉身入局,搏得一线生机。
他明白,那是她生存的方式。她不敢贪恋温暖,一次次对他浅尝辄止便本能地抽离。
若是他靠得太近,她宁愿将他打晕,也要只身离去。
可当他陷入绝境,她却毫不犹豫地用了最惨烈的方式——
以灵魂为祭品,以遗忘为代价,换他一条生路。
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江岚闭上眼,于心中无声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渴望的解脱从来无关权势。
她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能容她不必在梦中握剑,不必在醒时算计,能于春日折花,于冬雪安眠。
一个,只属于顾清澄的世界。
“只要能有那样的世界……”
江岚低语着,将最后的一丝眷恋,连同他的自我,一点点封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原。
“有没有我,都可以。”
最后一缕光熄灭,他的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死寂。
“这谣言从何而起?”
北霖皇帝顾明泽面色阴沉,在殿内无意识地焦躁踱步。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始终未查出幕后之人。”
奉春哆嗦着:“况且民间那些闲言碎语……未必就是在指如今的皇室啊!”
“啪!”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奉春顿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关于皇室“抱错婴儿”、“狸猫换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直指皇室血脉不纯。
“一派胡言!”
帝王拂乱桌上奏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也不用想,那谣言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舒念那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五月的风已带暑气,按约定,六月之前必须将琳琅嫁出去。
他正想着,脚步已经无意识到了至真苑。
贴身的太医正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看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天子面色不虞,太医只当他忧心胞妹,遂宽慰道:
“公主胎像安稳,实乃有福之人。”
顾明泽的耳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在他心中滋生着,待到太医退下,他看见殿内探出一张戴着面具的笑脸。
“阿兄,过来!”
琳琅捧着小腹,那只完好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明泽唇角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腹间。
太医说胎儿尚不足五月,而六月婚嫁之期已近在咫尺。
他早命奉春暗查民间早育之法,纵是强行催生,也需胎儿足八月方可。
显然,来不及了。
再者,即便如今风气开放,南靖也断不会迎娶一个身怀六甲的公主。
殿门在身后沉沉闭合,琳琅挥退宫人,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而虔诚地吻上他的唇角。
顾明泽的思绪被打断,被她冰凉的面具硌到鼻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寸。
琳琅一怔,却见帝王已反手扣住她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吻下。
唇舌交缠间,顾明泽睁开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
若是真的没办法,能不能在民间找个代嫁之人?只要身形相似,再将她的眼睛挖去一只,便算得体了吧?
直到夜色深沉,顾明泽才以批阅奏折为由,离开了至真苑。
身上带着阴暗的旖旎气息,深一脚,浅一脚,正如他浮沉的心情。
待回到御书房,烛火摇曳间,赫然发现案头静静躺着两封未启的信函。
“陛下,边境来的信笺。”奉春的声音带着微妙的迟疑,“您方才不在时送到的,没有落款,许是青城侯的手笔?”
“当然,如今边境战事……许有疏漏也情有可原。”
待众人退尽,他挑开信笺的手指在灯下泛着青白,两封信,两种截然不同的笔势——
皆非顾清澄手书。
第一封信,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神器之秘有二。其一,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今已破译:神器便在北霖皇城之下,乾坤阵中。】
【其二,开启神器只需一把钥匙:昊天遗孤之血。】
顾明泽握着信的手一抖。
那半封他始终未能读完的秘密,如今这句“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竟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而这其中的内容……
神器……乾坤阵……遗孤之血?
这难得的秘密,竟直接被送入他手中?
这其中是否有诈?
思绪浮沉间,他想起了这些年遇到的所有困境,似乎都有了解释。
舒念……是了,舒念一直逼他送走琳琅。
原来不是为了那桩可笑的婚约,而是因为她早知道,琳琅,就是那把钥匙。
她想把钥匙送到南靖手中?还是……想独吞神器?
他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着手拆开第二封信:
【乾坤大阵凶险,开启之时必有反噬,当以七杀镇之,方可保全。】
七杀……顾清澄?
顾明泽猛地跌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这两封信。
是谁送来的?战神殿?还是第一楼里不满舒念的叛徒?
冷汗顺着顾明泽的脊背滑下,可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灼热而狂喜的贪婪。
太巧了。
太巧了。
太巧了,就像一个陷阱。
但,信中的信息过于隐秘,过于致命,也过于合理。
这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咬住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它解释了一切:南靖为何疯了一样求娶公主,甚至挥师北上,舒念为何步步紧逼,他自己又为何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何必再将“钥匙”送给敌人?
何不自己握着钥匙,亲自去开启那足以主宰天下的力量?
可写信的人是谁?
到底是真是假?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条路闪闪发光地铺在了他眼前。
它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仿佛专为他这般穷途末路又野心勃勃的赌徒,设下的最后赌局。
他是离乾坤阵最近之人——琳琅对他倾心相付,顾清澄任他差遣。
随时,随地,他都能一试。
试了,就算不成,又能如何?
顾明泽慢慢直起脊背,眸中最后一丝迟疑,终被野心的烈焰焚烧殆尽。
没有神器,他就是舒念掌中的傀儡,是随时可被替换的赝品。
可若有了神器呢?
传说神器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拿到它,他就可以杀了舒念那个知晓他底细的疯女人,就可以灭了南靖的大军,就可以彻底摆脱这傀儡般的命运!
琳琅是钥匙……顾清澄是盾牌……
顾明泽的眼中缓缓浮现出一抹癫狂的笑意。
多好啊。
江步月想挥师北上,顾清澄想拥兵自重,那他就把顾清澄召回来,让她去镇压阵法,然后他带着琳琅去开启神器。
既然地图藏于南靖龙椅之下,想必江步月也已洞悉神器之秘,这才急欲北上。
可他江步月再快,又岂能快过这近水楼台?
与其让顾清澄在边境徒耗兵力,不如抢在江步月抵达前,先令七杀归位,夺取神器。
等神器到手,他便先诛顾清澄,再灭了南靖,最后,再除了舒念。
届时,这天下还有谁敢质疑他的血脉?
“奉春!”
顾明泽霍然起身,将那两封信丢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拟旨。”
“不管用什么理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要把青城侯给朕召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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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建议囤文,我还在大删大改。[爆哭]
估计16-19号正文完结。
顾清澄反反复复地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 有一个白衣长发的男人,始终坐在她的床畔,安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如山岚般凄清的眼神, 偶尔掠过肌肤的冰凉与柔软, 是他的指尖, 又或许, 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奇怪的是,她不抗拒。甚至有时, 她能从他的触碰里,感受到灵魂的同频战栗。
可是, 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不知这样持续了多少天, 这一日,她终于看见眼前的雾色变得稀薄, 远远地,她拨开云雾,似乎终于要看清那眉眼。
梦中雾霭沉沉, 白衣男人的眸光在黑暗里泛着朦胧的水汽。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 撩开他额前的黑发。
一寸,一寸。
随着他轻颤的睫羽, 千万个记忆的光影撞碎重叠——
暗河拥吻的水流、春光中交缠的十指、密室里的喘息、还有荒山冷风里那双悲伤欲绝的眼睛……
光怪陆离的碎片轰然回卷,最终汇聚成一张她见过的面容。
那分明是……几日前她在辕门外初见的, 南靖新帝的脸!
“……!”
顾清澄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衣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盯着帐顶,指节死死嵌入被褥。
金光如火焰般在她眼中明灭, 灵魂深处的战栗尚未平息,与冰冷的现实撞击在一起。
此刻正值战时,南靖新帝江步月御驾亲征,战事焦灼,血流满地。
她却荒唐至极地梦见了与她沙场相见的那个人。
“侯君!您怎么了?”
秦棋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却被顾清澄冰冷的双眼震慑在原地。
“本侯做了个梦……,”她的目光深而澈,语气平静却似掩着风暴,“那天夜里,你是不是把南靖的皇帝带进过我的大帐?”
秦棋画脸色一白。
她看着顾清澄平静无波的眼神,本想跪地请罪,却忽地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
“难道侯君觉得,那是梦吗?”
“你想说什么?”顾清澄缓缓坐起身,周身气压极低。
“是,确有此事。”秦棋画硬着头皮迎上去,“末将确实引他来过。”
暴戾的金光一闪而过:“你身为平阳军斥候,却勾结敌国皇帝?”
“我没有勾结!”秦棋画深吸一口气,“是诱敌之计!可那夜……是侯君您自己,放过了他!”
顾清澄素来平静的眼神抖动了一霎。
秦棋画抓住了这一霎,一口气说了下去:“末将还想问您,您是平阳军的主帅,以您的身手,那日您早该杀了他!可您为什么没有?”
顾清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金光却在剧烈地翻腾。
“还有那婚书!”秦棋画急切地扑向桌案,将那封缄的婚书打开,想要展开其上的名字。
“你放肆!”
她指尖一颤,一束金色的剑气将秦棋画手中之物击落。
秦棋画跌坐在地的刹那,那卷顾清澄只扫了一眼,被被遮掩极深的婚书,也就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二人之间。
金粉红纸,墨色淋漓——
「天地为媒,风月为证。
南靖江氏男步月,谨具寸心,求聘北霖顾氏女清澄。
识卿于青萍微末,长恨明珠蒙尘,十五载颠沛流离,死生未敢相忘。
幸得与卿携手,红尘百转,始见云开月明。
今以万里江山为聘,惟愿明珠还于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缕青丝自耳畔垂落至眼前。
聚焦了视线,也挡住了秦棋画仓皇的目光。
这一瞬,顾清澄眼底的金光溃不成军。
“都是、证据……”
秦棋画如梦方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多么僭越,跪坐在地上,慌乱着要将这散落的婚书收起。
“不必了。”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了她慌乱的动作,轻轻将那婚书拾起。
“你看过了?”
秦棋画点头如捣蒜,将那日经历一字不落地回忆了出来。
见顾清澄神情平静,她试探着问:“您当真……不记得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您忘记的,不止他一人?”
顾清澄低头坐在床畔,那双好看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
婚书就放在她膝上,她垂着眼,指尖抚过那些与时光相关的字眼。
秦棋画抬头探去,眼前人抚着婚书的模样,似乎添了几分记忆中的柔软。
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清澄轻声说:“说说你知道的吧。”
这便算是默许了。
秦棋画轻声松了一口气:“您还记不记得,您身边除了我,还有谁?”
“可还记得林姐姐?还有平阳女学?
“还有恩公……贺珩,他已经不在了。
“还有这千千万万的平阳军将士。
“至于南靖的皇帝……我,我也不甚清楚。
“您有些记得,有些却忘了?有些今日见了,明日便又记不起?”
“我,我去唤知知来,让她给您医治!”
顾清澄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着婚书,眼里的金光挣扎着闪耀,却罕见地没有阻拦秦棋画的动作。
这一刻,她好像真真实实地窥见了她灵魂中伤口的轮廓。
夜色深沉,已近子时,顾清澄的营帐里却坐满了人。
秦棋画,楚小小,杜盼,七个知知,有几个从京城跟来的女学学生,还有从阳城瘟疫逃难投奔的少女。
每个人,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侯君,您看。”
一名女学生大着胆子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枚赤色的弯月印记,紧接着,帐中所有女子相视一笑,纷纷挽袖。
一时间,烛光下亮起了数十弯红月,宛如平阳女学不灭的薪火。
“平阳军的前身是平阳女学。那时候,是您和林姐姐给了我们这个印记。”
那女学生红着眼眶,声音清脆:“您说过,此为身份之证。凡女学学子,踏入此门,便不必向世俗低头,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方庇护。”
顾清澄垂眸,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抹同样的痕迹,指尖轻轻抚过,触感微热真实。
“顾清澄,你和我说过,这世上弱肉强食之时,无人问过对错。”楚小小挑着眉看她,“你登上了高位,可不能忘了给我爹平反。”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爷爷了。”只只瞪着眼,“酥羽姐姐还说要带我们去见爷爷的!”
“你们的爷爷是谢问樵?”
七个小丫头点着头,几年来,她们已经长高了不少,隐隐有了少女的模样。
“林姐姐啊,林姐姐可有钱了,您帮她当上了家主,她说她的钱都给您用!”
“还有我!当年望川江上,我杜盼可是与您和如意公子并肩作战的!”
帐内突然一静,秦棋画轻声道:“如意公子?他就是贺珩,他曾仰慕侯君,可惜他……战死沙场了。”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强打精神岔开了话题,如此七嘴八舌地过了许久,记得的,不记得的,有时说到兴起时,女孩子们还会相互取笑。
顾清澄坐在人群中央,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眼底那原本如冰封般的金光,在这人间烟火的烘烤下,竟开始一点点融化,露出了原本柔软湿润的黑色瞳仁。
她感觉到了。手腕上诊脉的温度,记忆里蜜饯的甜香,算盘的脆响,还眼前那些明明盛满了对战乱的忧患,却依然对她毫无保留信赖的眼睛。
这些聒噪琐碎的凡俗念头,与宏大冰冷的神性叙事格格不入。
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这就是“顾清澄”的人生,红尘滚滚,一路繁花似锦。
她看着满帐的姑娘,目光最终落回膝盖上那封婚书上,指尖抚过“青萍微末”四个字。
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
识卿于青萍微末。
这些姑娘是她的青萍,而那个写下这封婚书的男人,是她还是青萍时,唯一拂过她的那阵风。
“唉……”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知知终于收回了按在顾清澄脉搏上的手。
她耷拉着脑袋,额头抵着药箱,声音闷闷的:
“好像……真的没办法呢。”
“脉象乱得像团麻,书上都没写过,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失忆症吗?”
剩下的六个只只一齐摇头,像六个泄了气的小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