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书网.Top

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琳琅日日去御书房侍疾。
药香袅袅间,她看着那个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男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的依赖逐渐发酵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抛弃了那个女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成了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特别。
而这种特别,又与那句“本非同源”的暗示交织发酵,孕育出某种危险而叛逆的情感。
时间开始微妙地流动。
宫墙内冬雪化了,春日繁花开过,又渐次凋零。
在某个春末的深夜,雷雨交加,至真苑的宫女惊慌来报,公主被惊雷吓到,心神不宁。
顾明泽冒雨前去,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却在看到她苍白惊惶的脸时,展开干燥温暖的龙纹内袍,轻轻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那一夜,他在外殿坐了很久,直到雷声渐歇,里间始终安静,但他知道,她没睡。
几日后。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灯下批阅奏折。
琳琅推门而入时,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纱衣,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皇兄。”
她颤声轻唤,缓步走近,眸中含着几分醉意,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顾明泽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琳琅?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醉了。”
琳琅打断他,却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雷雨太急,我一个人害怕。”
“那你回去,朕去殿外守着……”
她却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握住着他的掌心,贴上自己心口:
“阿兄,我们……并非同源血脉,是也不是?”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顾明泽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痛苦。
“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也不是?”她仰着脸,泪光盈盈。
他想要抽回手,声音颤抖:“琳琅,莫要胡闹,你会毁了你自己……”
“我不在乎!”
琳琅猛地扑进他怀里,用力抱住这个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既然不是兄妹,那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既然他是凡人,那她这个“神”,便赐予他永恒的资格。
“阿兄……我不嫁旁人。”
她仰起头,颤抖着吻上了帝王冰凉的唇角,献祭般低语:
“只要我成了你的人,你便再也不能把我送给旁人了,对不对?”
顾明泽浑身僵硬。
“那些面首,我一个也未碰过……”她贴着他的唇轻语,“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可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
但在琳琅看不见的阴影里。
他的眼底,缓缓浮起了一种猎物终于入网的、毛骨悚然的平静与餍足。
帝王伸出手,抚上她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而无奈,仿佛是被迫接受了这悖德的沉沦。
“……傻琳琅。”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夜雨倾盆。
面具在黑暗中滑落,琳琅在呜咽里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一滴满足的泪。
心中的快意如野草疯长,甚至盖过了羞耻。
顾清澄,你看。
这个你拼了命守护的兄长,这个你即便捧出一颗真心、却终究被弃如敝履的男人。
如今,他是我的了。
这一夜的雨,洗刷着北霖宫廷的琉璃瓦,仿佛要将那些阴暗处滋长的罪孽涤荡干净。
水汽弥漫,不分南北。
相较于北霖皇宫那压抑燥热的权欲暗流,千里之外的南靖御帐,却是一片清冷与孤寂。
帐外夜风呼啸,帐内却静得只闻灯花爆裂之声。
新帝江岚只穿了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外罩龙纹氅衣,并未束发,黑发如墨般散落在肩头。
他正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北霖、南靖乃至西域诸国的疆界分明,两年来,他在这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关于边贸、河道、赋税……他用最短的时间,将南靖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他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昔日为质时的清隽轮廓犹在,眉宇间却已沉淀下帝王独有的深沉莫测,与化不去的孤寂。
“陛下。”
玄武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隔着帘幕低声禀报:“太后娘娘命微臣来问,与北霖当年的婚约,陛下打算何时履行?”
他说的是太后,可字句里掩去的,是战神殿的野心。
遗孤的身份再尊贵,也终究是一个要婚配的女人。
只要这婚约如期履行,【神器】便断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江岚听着,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舆图上那相隔咫尺的距离,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缓缓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明日,备马。”
江岚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朕要过境。”
“过境?”玄武使一惊,“陛下是要视察前线?可如今两军对垒,刀剑无眼……”
“不。”
江岚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以金线封缄的婚书。
“战事不急。”他语气平静,“既是北方有佳人,朕诚心求娶。这封婚书,由使者呈送是礼数,由朕亲自去送,便是诚意。”
玄武使彻底愕然,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天子以身犯险,深入敌国边境?只为送一封婚书?
这打破所有筹谋的举动近乎儿戏,可当他触及帝王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意时,所有谏言都哽在了喉间。
细细思量,此举虽出人意料,却并无不妥,反倒让这桩联姻显得愈发郑重其事。
“臣……遵旨。”玄武使深深垂下头,“只是,陛下欲往何处?北霖边境线漫长……”
江岚已然回身,重新面向舆图,他提起朱笔,在代表边境的蜿蜒线条某处,轻轻圈了一个极小的圆。
那里,是平阳军驻防的区域,也是青城侯的辕门所在。
“去。”
他放下朱笔,看着那个红圈,声音穿透了春夜的寒风:
“把拜帖递过去。”
“就说南靖天子,携重礼相赠。”他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是战是和,是接是拒,不妨当面说个分明。”
祈安二年,春。
北境的冰面才开始解冻,山间草色新绿,却掩不住肃杀的兵气。
平阳军的中军大帐外,列阵森严。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二十余黑骑如墨线割裂春光,在辕门外齐齐勒马。
尘烟散尽处,但见众骑拱卫着一人一骑。
正是南靖新帝,江岚。
他未着帝王冕服,仅一身利于远行的素色劲装,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清隽的侧颜上,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疏冷。
辕门守将早已得报,按刀肃立,目光复杂地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南靖天子与其随从之间逡巡。
“来者止步!”
守将厉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横,“此乃平阳军重地,无关人等……”
“南靖国主亲临,”玄武使上前打断,声音平稳,“请通传青城侯。”
“不得无礼。”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营帐内传来。
辕门大开,营帐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多余的排场,顾清澄就那么走了出来。
一身轻甲,未佩披风,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她在马前十步站定,抬眼。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南靖国主?”
顾清澄先开了口,她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生分到了极点:
“外臣顾清澄,见过陛下。”
-----------------------
第202章 绝世而独立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九百多个日夜。
这九百多天, 他在血腥的权谋与冰冷龙椅之上,靠着反复描摹重逢的场景,才将支离破碎的自己勉强拼凑完整。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她或许会错愕, 震惊, 甚至是满眼恨意, 冷语讥诮, 或许……她有难言之隐, 他们之间仍有转圜。
却从未料到,是今天这般平静的“无”。
一句清清冷冷的“外臣”, 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开。
江岚勒住缰绳的手指轻轻一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了。
北境的风霜削尽她最后一丝柔软, 眉宇间的锋芒更胜当年。
可那陌生而恭谨的姿态,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晨风依旧在吹, 门内的人依旧维持着一个恭谨的姿态。
江岚终是微一点头,示意她免礼。
垂眼下马时, 撞进那双他曾在黑暗中无数次吻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清澈见底,也空茫得彻底。
她礼貌地看着他, 就像看辕门上任何一面令旗, 平静疏离,不带任何属于他们过去的情绪。
他能读出来, 那双眼分明写着,她忘了。
在他念念不忘的日日夜夜里, 她已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江岚淡淡地别开了眼,心里泛起一些自嘲。
也对,他在期待什么?
“青城侯,”他开口, 声音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别来无恙。”
“托陛下洪福。”顾清澄放下手,将眼中那抹困惑掩饰得滴水不漏。
“陛下轻骑简从,亲涉险地,言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为宣战,是为议和,还是……”
字字如冰,在他眼中寸寸砌成看不见冰墙。
“为一个旧约。”
江岚打断她,缓步走向她。
她恪守礼数站在原地,他却径直跨过那道君臣该有的距离。
他的影子覆下来,帝王的威压里裹挟着只有她能看懂的不甘与怒意。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耗费钱粮无数。朕今日来,是想问侯君——”他逼视着她,“这北霖的边境,侯君打算守到几时?”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对这冒犯的距离感到不适。
片刻后,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陛下是为两国苍生而来,那便请帐中一叙。”
江岚看着漠然回退的她,眼里的阴翳浮起,又强硬地被按下。
然后勾唇一笑,在众将士注视下,朝她指引的方向迈步而去。
素白的衣袂掠过她的薄甲。
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脚步终究是微微一滞——
“你当真……无话要说?”
低哑的嗓音只够她一人听清,尾音咬着她的名姓:“顾清澄。”
顾清澄侧脸看他背影,声色平静:“陛下的意思是?”
清冷话音荡入所有人耳中,如一捧雪水,浇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江岚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颀长的身影在晨光中凝定如雕塑。
这一瞬间,他耳畔万籁俱寂。
三年前荒山上向心一剑的寒光,与他脑海中仅存的妄念,彻底重合。
既然她能毫不迟疑地挥剑相向,既然她将过往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又何必,作茧自缚?
她是青城侯,是北霖最锋利的刀,他是南靖的帝王,是棋盘对面的执棋人。
他们之间,早该如此。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下一瞬,他又是那个高坐明堂,算无遗策的南靖帝王。
温润如玉,却凉薄至极。
他缓缓地转过身。
“朕的意思是,”他不再看她,“朕改主意了。”
“今日风急,恐非详谈之机。”
说罢,他亦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回营。”
他勒转马头,声音清晰落下。
二十余黑骑应声而动,簇拥着他,如来时一般迅疾沉默,如来时一般割裂晨光,转眼便消失在辕门之外的风沙尽头。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仿佛千里奔袭,只为求一个答案。
而如今,结果已明。
顾清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辕门外,许久未动。
“侯君,”秦棋画凑上来,“那就是南靖的皇帝?”
顾清澄微微颔首,秦棋画小声嘀咕道:“好生无礼。”
“取我纸笔来。”顾清澄并未理会她,金瞳微敛,“许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了圣怒。我修书致歉,你速送往南靖大营。”
秦棋画抱着信笺出门时,终究是忍不住撇撇嘴:
“侯君,您从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顾清澄转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见过?
“陛下。”
夜色深沉,玄武使躬身立于帐外:“明日卯时便可拔营启程,不必在此多作停留。婚书已遣快马先行送往平阳军中辕门下,想必此刻已至。”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里透出不满的微末僭越:“那青城侯既如此无礼,晾她一夜也好,明日……”
“跪下。”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新帝冷冽的声音,那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寒意彻骨。
“谁准你擅作主张?”
玄武使甚至未及反应,双膝已然触地,他跟随这位杀伐决断的新帝从政变到征战,两年有余,无往不胜,以至于他将无条件的臣服刻入骨髓。
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之怒能凛冽至此。
“臣以为,这遗孤的婚约,越早确定越好。”他硬着头皮维护着本能利益,“如此,两国休战,公主和亲,百害而无一利。”
“你回去罢。”
帐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甚至没有走出来。
玄武使一怔:“臣……”
他意识到了什么,伏低身体颤声道:“陛下!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明日,换白虎来。”
江岚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玄武使如坠冰窟。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只将他调离御前,便是让他这两年形影不离的追随,尽数抹去。
夜风无声无息,帐内却再无声音。
玄武在门外跪了许久,终是踉跄着退下。
“臣,遵旨。”
御帐内灯火如豆,江岚的眼底墨色翻涌。
他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描摹过边境的山川河流。
恍惚间,他想起的却是与她挤在陋室中对弈的光景,他们肩并着肩,在舆图上推演天下大势,那时晨光熹微,她眼里有光。
而今日重逢,她眼中已寻不见半分破绽。
他回想起荒山诀别时,她提着剑,他尚能从她眼中窥见一分挣扎和痛苦。
那时她至少还想杀他——
或许群敌环伺身不由己,或许另有隐情。
这些,他都能明白,也愿意去明白。
可今日重逢,她眼中连那一点杀意都已消散殆尽。
江岚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胸口的伤痕之上。
战神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玄武是怕他犹豫反悔,才这般急切地将婚书连夜送出。
可他生性冷情,从未,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之外的任何女子。
那份他亲手写就的婚书,虽是按国礼制成,以金线火漆封缄,庄重华美。
可无人得知,那薄薄的内页上,落的却是她的闺名——
他本想着,若借此机会再见一面,将这些年所有未能言明的、亏欠的、挣扎的都一一说尽,再将这婚书亲手递到她掌心。
那夜“再不分开”的承诺他始终记得,分别近三年,他殚精竭虑,踏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是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亲手铺就一条再无风雨相摧的路,通向她身边。
这家国天下、爱恨情仇,都无需她来背负。
只要她肯点头,所有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跨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看他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将他所有日日夜夜不曾宣之于口的念想,击得粉碎。
阴翳在一寸寸淹没了江岚眼中最后的清明。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便如她所愿。
像她这般忠于北霖的“纯臣”,必会恪守臣节,不会私拆这代表两国盟约的金漆婚书。
她既已毫不在意,那便让她亲手将这份“和亲之约”,呈递给她所效忠的朝廷吧。
至于那内页上截然不同的名字,那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长夜之约,连同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与孤注一掷……
就都随着这份她永远不会打开的婚书,一同葬送。
她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心痛的。
江岚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温润而冰冷。
“陛下。”有亲侍在帐外禀报,“青城侯的拜帖。”
江岚神色微怔。
本能地想拒收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却终究,对着将熄的烛火,缓缓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字体清隽,如那人眉眼。
信中措辞陈情有礼而疏离,不过是些例行公事的客套话:帝王亲临,营帐简陋,初见陛下,不知礼节,恐有怠慢。
言语寥寥,乏善可陈。一看就是草草写就,为全君臣礼节。
倦意漫上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将信笺递向跳动的火舌。
烧了吧。连同这点可笑的,自作多情的怔忡,一起烧了干净。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盘踞着一条红蛇的印记,但唯有他知道,血契已解,如今的印记,不过是那日用火舌烫出的伤疤。
一字一句,火舌里挣扎,映得他的眉眼冷漠而疏离。
直到目光定格在:初见。
火焰跳动着,恰将这二字无情地吞噬。
江岚蓦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将那火舌扑灭。
这一刻,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比疼痛更尖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侥幸的战栗……自他的心底,颤抖着,挣扎着,叫嚣着,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瞬间洞穿了他的识海!
他急促地摊开手掌,不顾灼烧的伤口,死死盯着那残存的纸片。
“初见陛下,清澄惶恐。”
不是再会,不是久违,甚至不是别来无恙。
他们曾见过千千万万面,在四下无人时,又或是在万众瞩目时。
若她是有意为之,以她素来的谨慎,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措辞错误。除非……
除非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今日辕门外的那一面,真的就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南靖国主”。
“初见……怎么会是初见?”
江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撞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墨汁泼洒,正如他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他想起了今日她那双空茫的金色眼瞳,想起了她那种毫无破绽的疏离,想起了他说“别来无恙”时她一闪而过的疑惑。
原来她不是无情。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有的失望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如果她忘了,那这两年她与他陈兵边境,究竟在等待什么?
如果她忘了……那现在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谁?
他要见她。
现在。立刻。
不容耽搁。
江岚骤然抬首,眼中阴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然。
“送信的信使何在?”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此信使行迹仓促,必有蹊跷。备马!”
“陛下!夜色已深,边境险地,万万不可亲身涉险!有何指令,臣等万死不辞,定当……”
“陛下!陛下三思啊!”
“……”
九百六十一个日夜。
他数着日子等她回头,却从未想过,她可能早已,回不了头。
在近侍的劝诫声中,马蹄声如泪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向夜色中挥洒而去。
他不是没有这样狂奔过。
第一次,是在北境的雪山,寻遍虎符听闻舒羽死讯时,他冲破身份的枷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而这一次,他只恨这马不够快,恨这夜色太长。
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曾握紧过她的手,触到过她最柔软的内里,却仍会被猜忌蒙蔽,被自负裹挟。
恨自己方才为何要用那所谓的帝王尊严,去试探一个正在消亡的灵魂,更恨自己用那纸婚书,去刺痛一颗早已装满他的心。
他若是早一点看清……若是早一点……
“驾——!”
几十里不休的疾驰,战马终是力竭,在悲嘶中跪倒。
江岚在黑暗中抬眼,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疾驰的身影。
秦棋画,她身边的那个小斥候。他认得。
他颤抖着将最后的水淋在马鬃上,踉跄起身,向那道身影奔去。
今日回程不急,秦棋画未用全部脚力。
在一路狂奔中,她察觉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心弦绷紧收紧了。
“什么人!”
她在黑暗中驻足,反手摸出长刀,向浓黑的夜色中刺去。
在黑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惊得她险些将手中的刀掉落。
“南靖……南靖皇帝?”
秦棋画的声音变了调,长刀虽未收回,却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那一袭素衣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发髻散乱,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焦灼。
“带我回去。”
江岚上前一步,全然不顾那指着自己咽喉的刀锋,声音沙哑如吞炭:
“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
“你疯了?!”秦棋画吓得后退半步,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里是平阳军防区!你是敌国君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仓皇四顾,冷汗浸透后背。
有埋伏,一定有埋伏。
堂堂一国之君,弃马夜奔,只身闯入敌军腹地,就为了……追上她一个小小的斥候?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2023最新网址 www.fushuwang.top 请重新收藏书签

推荐福书 黑魔法师在线  秀才娶了兵b  汤姆里德尔打  和死对头共感  岸口—— by  重回零五,小  俏婆婆重生八 

网站首页最新推荐浏览记录回顶部↑

福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