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书网.Top

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一个雪白的、由白宣构成的圆,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茧。
茧是圆,圆是乾坤,乾坤是无限。
顾清澄的呼吸与万千蝶翼共振。
卦象在雪色蝶翼间流转,她抬起头,看着空气里绵密的纸蝶群升空,聚拢,凝聚成坚决陨灭的流星,定格,带着必死的爻辞,向茧中人无情坠落。
她将被纸茧绞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清澄从未想过,桌上的柔软白宣,能成为如此华丽又凛冽的杀器。
这是谢问樵用内力驱动的,真正的乾坤阵。
一方天地,无尽杀机。
而无尽的杀机,来自于她手中的剑。
每一次斩击都在分裂新的蝶群,而她的反抗,是阵法最丰沃的养料。
无尽的纸蝶覆上身体,纸茧越来越紧,将她的身体裹紧,包围,仿佛要在她尽断的经脉里一寸寸生长。
她听见纸茧外,谢问樵冰冷的佛偈从四面八方渗来:
“以杀破阵者,终为杀所噬。”
手中剑无力垂落。
谢问樵听见了剑落地的声音。
他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抬起了手指。
年轻人总是需要教训。
教训得……差不多了。
他在叹息的刹那,却看见坐在面前的,被纸蝶覆盖的人,身形暴起!
她确实没有剑。
纸蝶覆盖着的人,伸出了一个白色的拳头。
但这白色的拳头,却并不冲他而来。
谢问樵顺着拳头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雪色纸茧束缚着的少女,在走马灯般扭曲的空气里,带着毁灭的势头,向封闭空间里唯一的灯火,呼啸而去。
飞蛾扑火。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下一息,火舌舔上纸蝶,整座杀阵突然开始凝滞。
只需要一豆灯火,就能点燃所有的纸蝶!
纸蝶在火焰中腐败,宣纸的白与火焰的赤在她周身交织,恍若两重天在她的血肉之躯上撕裂重组。
谢问樵愣住了。
她这是……以身侍火。
在纸蝶彻底衰败之前,火光里的纸茧升腾,炸裂,少女在火光中破茧而出,火焰与纸蝶随着她的发丝飞舞,向他所在的方向扑来。
似是火焰蝶从天而降,挟着焚身之势,要落入他的怀中。
一往无前,同归于尽!
“痴儿!”
谢问樵终于不再端坐。
他的双手抬起,结了一个复杂的八卦印,道袍刹那间炸开千重雪浪,周遭的药柜、书架轰然拔高,又倏地坍塌——
在火光里升腾的密闭厢房,瞬间四门大开。
“走水了!”
院的小厮们拎着水桶冲进厢房时,屋内早已空空荡荡。
谢问樵的雪白眉毛被烧焦了半寸,道袍的底部也已沾满黑灰。
相较之下,湖心浸着的少女更狼狈三分——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的中央,有一座湖泊。
顾清澄泡在地宫的湖里,全身浸湿,牙关发抖,好似进入了梦魇。
谢问樵在熊熊燃烧的少女扑向自己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她前扑的轨迹。
在这同一刹那,他启动了通往第一楼的机关。
少女从厢房的空门里急速下坠,直直没入湖心之中。
他站在湖边,看着冰冷的湖水湮灭她身上的纸蝶与烈火。
谢问樵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最后一簇火光被湖水吞噬时,少女忽然睁眼,眸中跃动的,是孤狼撕碎陷阱后的戏谑。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不了人。”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谢问樵看着湖中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真把她带到了第一楼。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顾清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怕火。
五岁的大火、母妃的怀抱、皇帝的怜悯、琳琅的侍奉……
万事尘烟如走马灯前在她眼前亮起。
直到最后,她在梦魇的尽头,看见了孟沉璧苍老悲悯的脸。
“诊费一千钱。”熟悉的嗓音混着药香。
“这算我救了姑娘的梦魇。”
一刹那,梦魇四分五裂。
她倏地睁开眼。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昏迷,是孟沉璧给她灌下的那碗药。
喉间仿佛还泛着那碗药的苦涩。
孟沉璧说,以后再也不会犯梦魇了。
她在心底苦笑——
孟沉璧是个骗子,不仅没有治好她,还把自己也种进了她的梦魇里。
她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她像个死鱼一样,半个身子躺在湖边上。
“有人在吗?”
顾清澄有些茫然地开口。
空荡的湖边只有她的回声。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老登想杀她,她反杀了老登……
就……掉进了湖里?
然后,这是哪里?
“这就是第一楼。”
谢问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顾清澄浑身一震,回头看他。
谢问樵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见她醒了,无奈地挥挥手。
七个知知从黑暗处跑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捞起。
一番折腾后,修整完毕的顾清澄再次坐在谢问樵的面前。
谢问樵正襟危坐,但这次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看来,谢大夫舍不得杀我。”
顾清澄轻笑道。
这一次,她和谢问樵的谈判,历经生死周旋,倒比先前更添几分赤诚相见。
“小小年纪,杀心如此之重……终非善事。”
谢问樵看着远处嬉闹的知知们,摇摇头。
“自十五年前南北战火平息,老夫……便再不愿见血光纷争。”
“小丫头去过战场吗?”
“腐尸横野,饥殍遍地……”
谢问樵的耳畔仿佛听见了战场的亡魂泣血,他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叹息道:
“你要杀谁,偏要执迷不悟?”
顾清澄看着他,从怀中摸出被泡皱了的锦囊。
“孟沉璧死了。”
“她因我而死。”
她眼尾通红,指甲嵌进皮肉里。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她一字一句,声音宛若金石。
她或许还藏着千般隐忍,可单这一句,足以让谢问樵心弦震颤。
谢问樵苍白的眉梢耷拉下来。
有些无声的情绪在他的眉眼里筛败。
他接过顾清澄手中的锦囊,颤抖地从锦囊里掏出字条。
然后一点一点,抖落水渍,于石桌上慢慢地展开它。
谢问樵凝视着字条良久,终是怆然长叹。
他理解了眼前少女宁愿以身为薪、玉石俱焚,也要达到目的的决绝。
“所以,是她让你来第一楼?”
顾清澄点点头。
“她说第一楼,能帮你恢复武功?”
顾清澄环视地宫穹顶,湖泊滴落的水声撞出空洞回响。
良久,她又一次机械点头。
知知们在地宫里跑来跑去,清脆的回音昭示着——
他们口中的第一楼,似乎空无一物。
“世人皆说第一楼,至高至远,世外桃源。”
“你可知,这所谓的第一楼……”
谢问樵笑了笑,既然舒羽已经阴差阳错地来到第一楼。
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哪是什么手可摘星辰的,百尺危楼。”
他的手指从容地向地下一指。
“意思是,向下走一层。”
“不过是昊天先祖的陵墓而已。”
空荡的回声响起。
谢问樵看着她,眼底也泛起了迷茫雾色——
他原本不必将第一楼的典故说与她听,可看着眼前少女把纸条当成救命稻草的倔强,终是叹了半句:
“我亦不解,沉璧为何……”
他再一次摸上了顾清澄的脉搏。
这次,他诊得分外认真。
半柱香后,谢问樵松开了手指,藏住了眼底的震惊之色。
“你中过……天不许?”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
“她既然治好了你。”
“又为何重新封上你的经脉?”

细看之下,还藏着几分怜悯。
顾清澄看着他的目光, 却只觉苍老眉眼里的光芒,锐如一把冰锥。
她敏锐地感觉到, 谢问樵,好像也随之变了。
变得……锋芒毕露。
谢问樵端详着少女逐渐绷紧的肩颈的线条,如同老猎户仔细观察掉入陷阱的幼兽。
他收敛了身上的随意与和蔼。
然后, 问出了一个让顾清澄凉穿后心的问题。
“你是, 倾城公主的替身吧?”
他眼里的冰锥刺破识海。
顾清澄眼神一凛。
一时间,所有的伪装都被尽数抹去。
谢问樵轻飘飘的言语, 仿若这世上一把无形钝刀,从顾清澄的太阳穴缓缓地旋入, 剜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将着她的血肉轻柔地剥夺下来。
她看见从三皇子死的那夜起的经历在她眼前回放——
层层叠叠长好的伤疤下,仿佛有什么秘密要重新破土而出。
她看着他,瞳孔里久违地露出骇光。
旋即又快速地按下。
为什么?
孟沉璧不是说自己……是走火入魔吗?
他又凭什么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所有秘密, 都在谢问樵的眼前暴晒。
她听见自己的喉间溢出了破碎的气音:
“我不是……”
她在说给自己听。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伪装。
“我不是舒羽。”
“我叫,顾清澄。”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坦诚而坚定道: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清澄。”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里已是一片平静。
谢问樵苍老的手拂过锦囊,看着她,了然地笑了:
“果然是倾城啊……”
“沉璧对你……当真是,良苦用心。”
至此,谢问樵已经明白了一切。
顾清澄看着他,心中微动,但神色平静。
他笑着,叠起的皱纹里堆积着经年的秘密。
“沉璧可曾告诉过你,你娘的名字?”
浊水庭那夜的河边,孟沉璧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顾清澄答道:
“她叫阿念。”
见猜测被印证,谢问樵微不可及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她的全名,叫舒念。”
他看着她,淡淡道:
“舒羽,舒念。”
“你用舒羽的名号,闯我第一楼。”
“可是有意为之?”
顾清澄只听见心跳得极快。
舒羽,分明是江步月给她安排的身份。
她至今日才知,孟沉璧口中那个故人阿念,姓舒。
她背后发凉,只觉得一路走来的种种巧合,在冥冥之中……
似乎都早有安排。
谢问樵站了起来。
他的情绪和她一样不算稳定。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问樵从和蔼的老头,化作了苍老的审判者。
他仔细端详着顾清澄的身形,似乎要看穿她。
最终,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中剑:
“舒念也是替身。”
“替身的孩子,自然……生来就是替身。”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问樵的语调也随之放得缓若诵经。
“都是宿命。”
他似乎觉得有些残忍。
但这悲悯只是稍纵即逝:
“就像沉璧……注定也要为昊天牺牲。”
顾清澄第一次觉得握剑的手失去了力气。
阴暗往事竟还有另一面。
“你不必为孟沉璧报仇了。”
他淡淡道:
“老夫会在昊天先祖的神位前为她祷告。”
“为昊天王朝牺牲,是她的使命。”
言罢,他又补充道:
“也是我的使命。”
“我们,都不例外。”
他说的“我们”,当然也包括顾清澄。
顾清澄望着谢问樵翕动的嘴唇,却从他苍老的面容里看见另一个诡异的神像——
她第一次梦魇时,曾在火光里看见有人在母妃的大殿里祭拜。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的心跳得很快,只觉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秘密。
于是她重新端详谢问樵。
他谈及昊天王朝时,已经从一个有血有肉的矍铄老头,变成了虔诚、冷漠的容器。
她感到陌生。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主动地打破了谢问樵营造的诡异氛围。
“胡话?”
谢问樵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雪白的眉毛抖动着。
“沉璧她让你来第一楼,就是为了听这些胡话!”
他要从她的眼底找到一丝似曾相识:
“太像了。”
“你和舒念,真是太像了。”
他看着她,像是看见许多年前,另一个抱着长剑走过书院的少女。
“……也难怪,你能如此出类拔萃。”
顾清澄默默地抽回手,冷眼旁观。
谢问樵陷入回忆:
“舒念当年,以书院第一的成绩加入第一楼。”
“那时候,她就比你大一点儿。”
他叹了一口气:
“后来,她通过昊天试炼,结业出楼。
为了传承昊天王朝的止戈意志,自愿入宫……”
顾清澄听到“自愿”两字时,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她娘是跟她一样的天才,那必不可能自愿入宫,嫁给她爹这种窝囊皇帝。
但她没说话,只让谢问樵继续说了下去。
“她做得很好。”
“把你安排得……也很好。”
谢问樵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孟沉璧救你,是为了让你活着继承使命。”
“她封你经脉,是怕你变成复仇的傀儡。”
“我道她为何如此……连天不许,也要用心头血去救。”
谢问樵的眉毛挑起:
“你方才说,你要给她报仇。”
“小丫头……恨的不止一个人吧。”
“倾城、陛下、甚至现在,难道要算上老夫与沉璧?”
他自觉戳穿了顾清澄的心思。
顾清澄不说话。
谢问樵继续道: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你打小养在宫里,没有去过书院,进过第一楼。”
“不懂得昊天的传承……”
“以为仇恨便能解决所有事,老夫能理解。”
他看了一眼顾清澄,补充道:
“沉璧她自然,也能理解。”
顾清澄并不在乎他的判断,倏地笑了起来:
“谢大夫的意思是。”
“孟沉璧封了我的经脉。”
“是怕我……杀光他们?”
谢问樵没有直面回答她,却垂首回忆道:
“舒念十五岁入楼,十九岁入宫,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她向来出色,楼中课业、任务从无差池,除了这一次——”
“她没来得及走完。”
他将孟沉璧的纸条放在掌心。
“孟沉璧舍不得让你死。”
“她救下你,指引你。”
“是因为她赌你会像舒念那样,走进第一楼。”
“参透昊天玄机,承继昊天遗志,为山河重整、昊天复辟那日——”
“奉献一生。”
他说的话很直接,但顾清澄听着心惊。
太无耻了。
她抬起头,再次环顾这所谓的第一楼,朗声道。
“如果我是舒念,我绝不会甘愿入宫。”
她看着谢问樵,只觉得老大夫癫得厉害。
明明挺好的一个老头,为何在谈及昊天、止戈时变成了如此狂热的模样?
谢问樵看着她,却淡定道:
“她清醒得很。”
“直到咽气那刻,舒念始终甘愿牺牲。”
“她尚有未竟之业。”
顾清澄抬眼:
“牺牲……你是说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她不信。
她永远记得母妃死死将她箍在怀里的手臂。
如果母妃也是所谓的替身。
那么,那场大火里,母妃真正想做的——
是宁可带着女儿化作灰烬。
也不愿见亲生骨肉沦为他人的影子,在吃人皇宫里苟活。
这才像她。
她心中思忖,皇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似乎在她眼前变得更加明了。
“什么未竟之业?”
她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谢问樵只道:
“那是舒念的使命,她要守护昊天的秘密。”
“待昊天玄机降于你身时,你自会明白。”
顾清澄马上道:“听不懂。”
谢问樵瞥了她一眼:
“孟沉璧赴死之前,用那纸条指引你回第一楼。”
“是希望你能替舒念,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他回过头,看着她:
“所以,你既然来了,便好生在第一楼修习。”
“等你通过昊天试炼,结业出楼,自然会顺着舒念毕生所求走下去。”
顾清澄抬眼:
“那要是我不呢?”
话音落时,她突然察觉四周空气凝滞。
谢问樵早已不在眼前。
他的宽大道袍消失在黑暗里,地宫的深处却传来机括咬合的声音。
顾清澄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栽在这里了。
“你给我回来!”
她只听见谢问樵的声音。
“为众生谋,为天道谋。”
“欢迎入楼,舒羽。”
她一个人被留在地宫。

顾清澄坐在空荡荡的地宫里,自言自语。
她最初接触书院与第一楼时,便对两者坚守的昊天传承存有疑虑。正因如此……也始终没有真正动过拜师的念头。
尤其今日, 与谢问樵针锋相对后, 那些盘桓于她心底的疑问愈发强烈。
若谢问樵所言非虚, 那么孟沉璧、谢问樵之流对“昊天王朝”、“止戈”的偏执与坚守, 在她的眼中近乎荒谬——
在她看来, 所谓的昊天王朝,不过是消逝的旧日荣光, 不必枯守。
而止戈,也只是一纸教义而已, 如今更沦为帝王权术,是皇帝用来制衡兵权的工具。
可正是这些她视为虚无的概念, 却被周围所有人奉若神明,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去维护、传承它。
不仅如此, 他们还要强迫她俯首臣服。
这给她带来的,不仅是处境的变更、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是她心底愈演愈烈的反叛与不忿——
就因为她的答案提出了不同的声音, 质疑了“止戈”, 那些人就想让她死。
就因为她的母亲舒念为昊天王朝牺牲,她便也要留在这第一楼, 重蹈母亲旧路。
所有人都在说“你该如此”,却无人告诉她“为何必须如此”。
为什么?
她不懂。
她不懂这逝去的昊天王朝究竟有何神力, 能让谢问樵这样的隐世者放下慈悲,让孟沉璧这样的神医甘为棋子,甚至让她的母亲舒念,都甘愿用生命为其殉道——
明明这些人, 都是极善良、极好的人,却都觉得为昊天牺牲天经地义。
先前还哄着知知们的谢问樵,在瞥见她的反骨时,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镇压她。
于是他将她囚禁于此,轻飘飘将她的挣扎归因于“未经教化”。
他说,在第一楼修习,通过“昊天试炼”下山后,她便会甘愿为舒念走完未竟之路。
但她清醒地不愿。
她拿下了令人眼热的天令书院魁首,甚至被强制留在了世人趋之若鹜的第一楼……可如今站在第一楼的门口,她此刻只庆幸自己,未曾真正相信过那些被顶礼膜拜的教义。
而那些挤破头要进天令书院的人,那些跪拜昊天教义的追随者,当真看清自己追逐的究竟是什么吗?
她恍惚间,有了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从天令书院到第一楼的每一步,此刻在她眼里都像精心编织的罗网——
她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舒念。
顾清澄叹了口气,将留在桌上的锦囊重新收回怀中。
收着收着,她的心里重新浮起了疑虑。
很明显,这是一场从她出生就被安排好的骗局。
她最讨厌被安排,却处处被安排。
就连孟沉璧也不例外。
但谢问樵虽道破了这骗局里的谜团,却未能说服她割舍对孟沉璧的牵绊。
浊水庭诀别那日,孟沉璧于慌乱中塞在她掌心的锦囊,于最后一刻回眸看她的眼神,不会骗她。
那个把她的锦囊小心绣好的,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小老太太,怎么会亲手把她推进舒念的必死之路?
她觉得不。
孟沉璧不是这样的人。
她记得在斩杀陈公公那日,孟沉璧眼里一闪而过的锐芒。
她熟悉这种光,那是毫无退路的孤狼猎杀时的决绝。
她和她……应该是一类人。
她们骨子里暗藏着相同的狼性,又怎么会亲手斩断同伴的利爪,再次将其献祭?
更何况,谢问樵方才提过,孟沉璧用心头血……解了她的天不许。
但当自己问及时,孟沉璧只轻描淡写地用走火入魔,一笔带过。
她明明可以以此要挟,让顾清澄心甘情愿地奔赴第一楼卖命。
但她只是装模作样地收了两千钱。
从未求过回报。
地宫的寒气爬上脊背,顾清澄扶着石壁站起身。
与谢问樵一番周旋后,对方把她的心思摸得透彻。
他看准了她对恢复武功的执念,便在此处设下囚笼——他在等她低头。
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她当然可以乖乖听话,拜入第一楼门下,被谢问樵们洗脑,修得报国术,为昊天王朝殉道。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八个字里,未曾有‘拜师’二字。
她摩挲着锦囊,记忆快速闪回。
“反正你死不了,得欠我一辈子。”
“那我确实得把你的武功捡起来……”
“你这走火入魔,是之前练的功不对……”
她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自己的声音。
“嬷嬷,你有武功秘籍么……”
你有,武功秘籍么?
那一天,孟沉璧之所以主动和她聊到天令书院与第一楼。
不是因别的,正因她反复追问孟沉璧,何时兑现恢复武功的承诺。
而这张字条,或许在香囊缝好之时,就早已为她写好。
去。第一楼。
去!第一楼!
顾清澄看着空旷的地宫,幽深的地下湖,和紧闭的陵墓大门,某种近乎直觉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谢问樵……未曾窥破全局。
他只看见了第一层!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顾清澄一溜烟跑下石台,抬头望着地宫的穹顶。
“喂!”
她大声喊。
地宫里空空荡荡,知知们和谢问樵都消失了,只能听见她的回声。
“谢老头——”
“我饿了!”
没有回应。
“谢老头——”
“你不理我,我就死在这里!”
她说到做到,一把抓起手中的剑,双眼向天,神情坚决。
剑光一闪而过,薄薄的剑刃已经吻上了她的脖颈。
她单手握剑,已是自刎的姿态。
穹顶之上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手中薄刃再近了一分。
她脖颈上的肌肤与薄刃相接,起了一片细栗。
见谢问樵始终没有回应,她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剑柄。
剑刃切过肌肤,她的脖颈处泛起了红痕。
下一秒,剑刃破开皮肤表面,顾清澄不再盯着穹顶看。
她呼吸平稳,眼光从容地落在地宫中心的湖面上,神情也与静湖一般平静。
一滴血珠,从剑刃边缘哆嗦着滚落。
“唰!”
血珠尚未滚落在地,地宫穹顶忽地有一支利器从天而降。
“铮——”
她手中短剑瞬间被击落。
这是一支,从天而降的毛笔。
谢问樵桌案上的毛笔。
顾清澄欣慰地笑了。
漂亮的血珠从她的脖间细线渗出、凝结、滚落,仿若挣脱命线的玛瑙项链。
她赌谢问樵不敢让她死。
她又赢了。
“你……”
穹顶之上,机括响起,她再次抬头,看见了谢问樵恼怒的脸。
她向谢问樵比了个手势,远远致意。
“我想通了!”
“我自愿加入第一楼!”
“我要跟遁甲仙翁修习演兵妙术!”
顾清澄表情真诚,仿佛脖子上的伤并不存在。
但谢问樵并不会被她的真诚欺骗。
一阵罡风吹过,顾清澄两眼一花。
地上的短剑,倏地向上飞起。
再一看,她手中的剑已在穹顶之上的谢问樵手中。
“小丫头休要诈老夫!”
谢问樵握着剑,眼神落在顾清澄的脖子上。
他生气是真的,想要困住顾清澄是真的。
但他的眼里对她的心疼,似乎也是真的。
人真是矛盾啊,顾清澄想。
在她想的时候,谢问樵向虚空拍了拍手。
地宫的黑暗里,再次出现了谢问樵的知知大军。
知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医匣。
只只麻利地跟在后面,训练有素地打开医匣。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医匣上,认得这是北霖军中医官惯用的款式。
知知如数家珍地一样样把用具摆好,而只只轻车熟路地将金疮药、纱布稳稳当当地敷在顾清澄的脖子上。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顾清澄惊觉自己竟忘了避让。
她看呆了——
这样不容置疑的利落动作与配合,是在经验老到的老军医才有的水准。
她是个惜命的人,用剑自刎只是诈谢问樵出头的手段,故而脖子也只是破了层皮。
但知知们包扎得认真妥帖,丝毫没有懈怠之意。
这只是两个知知,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军事素养。
2023最新网址 www.fushuwang.top 请重新收藏书签

推荐福书 黑魔法师在线  秀才娶了兵b  汤姆里德尔打  和死对头共感  岸口—— by  重回零五,小  俏婆婆重生八 

网站首页最新推荐浏览记录回顶部↑

福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