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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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心轻蹙,下意识偏头望去。
那朵“封红”正随风轻摇,缎面翻起一角,其下缠束处,竟有一道极细的引线被缓缓牵出,末端火星跳跃,若蛰伏蛇信。
这是连环计,真正的杀招!
红花在风中颤抖,恍若被赋予了生命。
伏跪在地的奉春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陡然翻身,肥硕的身形顺势滚落玉阶,衣角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将那朵燃烧的红花推至高台正心!
几乎同一刻,江步月无声捏碎玉哨。
——破空声起!
一支长箭携着毁天灭地的意志,直贯朝仪台赖以支撑的榫卯而来!
如坠星,如神罚,力透千钧,非人间气象!
台下有兵士骤然变色,失声低呼:“这是……是战神殿的‘破军’!”
“战神殿现世了!”
龙椅之上的顾明泽霍然抬眼。
然而,比箭更快,比引线更快的,是顾清澄那双清亮到极致的眼睛。
她抬眸,目光如穿透千军万马的刃光,直直刺入江步月眼底。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只觉天地慢了半拍,唯余她低低一句:
“……抱紧我。”
轻如耳语,像在战前交付最后的誓言。
他尚未反应,她已轻盈一跃,如蝶翅扑火,毫无预兆地扑向他怀中!
那一扑轻柔,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道,恍若两人命运的重心都落在她肩上。
怀中之人骨骼纤细,气息滚烫。那一瞬,江步月几乎恍惚。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住过命运的撞击。
同一刹那,他本能地,下意识反手将她死死抱紧。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她带着,一同失重般向后倾倒而去——
无声的合谋,刹那定局。
就在此刻——
箭镞没入!
榫卯哀鸣!
高台在万众瞩目中,轰然折腰!
红花盛放——以最惨烈的姿态!
“轰——!!!”
火光无声倾泻而出,焰芒如画,烈烈中竟透出一种惊人的凄美。
气流翻卷,两道身影被托出高台之外。
她的双眼紧闭,双臂环住他,如在末世中抓住唯一的锚。
而他,在那刹那之间,毫不迟疑地拧转过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崩塌的乱木与火海。
远望而去,只见那座曾供万人仰望的朝仪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崩折,正心之上,红花于崩塌间盛放,焰火乍起。
而焰火之中,一身喜服的江步月像初生的鸾鸟,浴火而生,与他颈项交缠、密不可分的,是一只羽翼尽墨的鹰。
一红,炽烈如焚天之火,一黑,沉郁如永夜之渊。如宿命的双星,在高台崩塌的最后一刻,彼此捕捉、缠绕、失控,继而一同坠入无声深渊。
半空之中,风声呼啸,焰火尚未熄尽。
她贴近他的耳畔,声音极轻,带着坠落中的一息温热:
“会水吗?”
江步月没说话,只将她揽得更紧。
下一刻,水光扑面,天旋地转间,两人直直坠入望春池底。
冰冷的池水瞬间浇灭了衣上的火星,也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死寂而安全。
顾清澄本能地反手挣开,转而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下潜,向着预定的方向游去。
发丝在幽暗的水中展开,于寂静中缠绕,如挣脱死局的命线。
这是她蛰伏多年,于皇城之下亲手为自己探出的生路。
这也是为何,那日与顾明泽对峙,她曾笑言:若那次不杀他,日后未必还有机会如此近身。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她将带他,走她熟悉的路,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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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不更哈,周四恢复正常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明月(一) 怜惜地、颤抖地,低头。……
除了当初修建皇城的水文匠人, 恐怕没人比顾清澄更熟悉这座皇城下的水路了。
这是她的路。从望春池底,经静湖暗流,穿浊水庭, 直通城外。
一条她曾往返过无数次的, 刺客的隐秘捷径。
水底幽深而安静, 如一座隔世之地, 将皇城喧嚣尽数隔绝。
在这片寂静里,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场爆炸之后, 大婚现场将会出现何等混乱,这场局中的所有人会遭受何等冲击。
但是, 无论如何……
在她带着江步月跳入望春池的那一刹那,和顾明泽的这场较量, 依旧是她赢。
只是,她的心神却不可抑制地回到了高台坍塌前, 那一支夺目无双的利箭之上。
那是破军,战神殿的破军之箭,非寻常人所能调用。
念及此, 她的心思一寸寸沉了下去。
江步月与战神殿有何渊源?
他敢在大典那日为她倾尽所有筹码……是否因为, 他手中从始至终,便握着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
所以, 那日黄涛的哀求,夜宴上那句“没有退路”, 是不是……也不过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救她的,是他,可将她推入局中的,也是他。
她已数不清, 这是第几次在这双手里体会救赎与利用的反复。
疑虑如水草般疯长,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刺骨的凉意并非源自池水,而是来自掌心相触的那人。
她静默收敛心绪,引着江步月向静湖甬道游去。
然而,就在她思绪浮沉,犹疑未歇之际,身后的水流却骤然一变——
不是暗流,却是江步月!
他毫无征兆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向前猛力一推!巨力袭来,顾清澄身不由己地被推出了狭窄的甬道。
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紧紧地拽住了他,两人一起在巨流中向前冲去!
“咣当——!”
身后,传来铁闸轰然落下的巨响,激起的水流疯狂地冲刷着她的后背。
她猛然回头,只见厚重的铁闸已死死封住了水道,切断了望春池的通路!
若非江步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出,此刻他们早已被万斤铁闸生生截断退路,永困望春池底!
这一刻,顾清澄心中所有的疑虑、算计、犹疑被尽数冲散,警觉提至顶点。
必须,立刻离开水底。
她向江步月伸出手,却没有如预料般收到那只手的回握。
她蓦地回头,却看见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身子裹在红衣里,顺着水流慢慢委顿。
顾清澄心下一紧,锁定他下坠的方向游去。
在接住他的那一瞬间,她在他背后,摸到了温热的黏腻——
高台爆炸的那一刻,他拧身以后背护住他,为木刺、气浪所伤。
而他此刻,伤得比她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重。
顾清澄毫不犹豫地收下了所有心念,反手一捞,将他的身子揽住,贴身潜行而去。
水流无声,却暗藏杀机。
一缕至纯至寒的七杀剑意,顺着她的指尖,探入他的脊背,精准地护住他的心脉。
紧接着,更为温和的乾坤阵内力随之涌出,在他周身编织出一个小小的气团。
这是由她的内力构成的、脆弱的生命囚笼,足够为他换来片刻喘息。
而每一次内力的输出,都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虚弱。
救他,正在消耗她。
“轰隆——”
身后传来第二声巨响,顾清澄在巨响落下之前,如游鱼般穿过了静湖。
很明显,顾明泽没有善罢甘休。
他虽然不知道她的确切路线,却在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封死所有出口,将他们活活溺死在这皇城的水底!
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脑海中的水路图,随着水闸的落下,仿佛正被顾明泽用朱笔一道道抹去。
接下来,穿过浣衣局,向下游,便会路过浊水庭,浊水庭后,是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她的心中百转千回,进行着精密的计算,一场隔着重重宫墙的无声博弈,正在无声加速。
顾明泽了解她多少?
她能否抢在他关闭最后一扇闸门前,带他逃出生天?
水闸在身后一道道关闭,那轰鸣声如倒数丧钟。她带着江步月,如一尾负伤的游鱼,在迷宫般的死路中闯过了重重关卡。
她脑中的水路图依旧在疯狂运转,重构,可她的身体,却开始逐渐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在即将路过浊水庭的刹那,她的身形猛地一滞,不得不停靠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后。
不是她想停,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她快到极限了。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她清晰地察觉到,怀中江步月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沉入水中的顽石,要将她一同坠入深渊。
哪怕他因病瘦削,也终究是一个骨架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这副骨架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负担,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为他撑开的乾坤气罩,也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越来越小。
丹田处传来针刺般的虚空感,而江步月的脸色,则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白。
远处,又一声沉闷的闸落声传来。
“咣……”
那声音是敲在她心头的重锤,提醒着她最后的期限。
在时间与生命的赛跑里,顾清澄垂眸,看着怀中江步月苍白的脸,眸光一寸寸变得幽深。
一个念头在水底悄然滋长:
若是此刻……抛下他,凭她自己,绝对能逃出生天。
她有路线、有智慧、有力气。
而他,才是那个将她一步步逼入此局的人。
他本可以不将她牵进来。
他明知自己病重,却仍要她以身涉险。他明知皇帝设局,却迟迟不动用战神殿的退路。
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第二条暗线,在水系之外接应他。
她不知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可她清晰地知道的,是她自己,无路可退。
她能依靠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自己。
凭什么?
这一瞬间,无数关于江步月的冰冷画面随着深水倒灌而来:
他将她当做赵三娘时,那冷漠疏离的眼神。
他在舍弃孟沉璧时,对人命的无情算计。
在天令书院放榜时,对她毫不犹豫的牺牲。
以及他后来不可停止的,对她的身份的试探——
始终试探、始终试图剥开、始终对她退让一步,也始终随时准备放手。
最后……是那份因长久的试探而致的,如对待玩物般的、居高临下的怜爱与施舍!
这些回忆,如一条条冰冷的丝线,瞬间割裂了眼前这张脆弱的面孔,露出了其下那个永远晦暗、利益分明、野心勃勃的男人。
就连他们最初的相遇,也是顾明泽和他联手设下的骗局。
温柔是伪装,怜惜是操控。
当初她心动过,可如今她早该明白。
江步月,不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如何能信他?
如何能信他那所谓的“自断后路”,不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怀中的身体又向下滑了半分。
顾清澄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她的手,缓缓地、一寸寸地,开始从他的身下抽离。
她知道,只要再坚持片刻,上面就是浊水庭。有空地,有生机,有孟沉璧留在那里的药。
抱着他上去,在顾明泽的追兵到来之前,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好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被背叛和算计了千百次的倦怠。
她不是神佛,为什么要为一个曾经将她视为棋子、屡次试探、屡次算计的人,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水慢慢灌进江步月的喜服中,红色的衣袍缓缓张开,陷落,如一朵开在幽咽水底的曼珠沙华。
最后一个乾坤阵的气团衰败了。
顾清澄凝视着代表生机的气泡从他的鼻腔中一点点飘出,越来越小,逐渐趋于平静。
他确实生得好看。温润,清隽。
即便是在死亡的边缘,也美得惊心动魄。
她眼底最后一刹那的犹豫消失了。
她将是他死亡的唯一观众。如此,才不负他精心策演了这么动人的一场“双向奔赴”。
曼珠沙华缓缓绽放,下沉,气息,嫣红的血液飘零如花蕊,每一缕都是他流逝的生命。
然而,就在那万千飘零的花蕊中,有一缕深红,凝成了实质。
它挣脱了水流,不经意地、固执地,向她飘了过来。
然后,微弱地、异样地勾缠住她指尖。
这是什么?
顾清澄下意识垂眸看去——
一根红绳。
长约一尺,上面晕染着血与烟的痕迹。
即便是在水中,依旧能看到其上经年累月的折痕,就像是……
给小姑娘扎羊角辫的头绳。
红绳缠上指尖的刹那,那熟悉的触感霍然将她唤醒。
这是知知的头绳。
阳城沦陷前,她“死”前塞给秦酒的那一根……知知的头绳!
怎么会在他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猛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她脑海中炸开无数道电光——
望川、周浩、秦酒、阳城……平阳军……
这些浮光掠影的背后,都坐着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先生。
“我家先生,是林氏的故交。”
“您是我家先生的朋友。”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秦酒及阳城十一人,皆听姑娘差遣……”
那个先生……
所有碎片、疑窦,在这一瞬间汇聚成型。
层层叠叠的幻影褪去,千万种可能都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彻底重合。
锦瑟先生。
江步月……就是锦瑟。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暗中传递的船票与情报、于望川之上伸出的援手、为涪州送去兵马的“陌生富商”……从来都是他。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可言说,所有看似矛盾的算计与保护,突然有了唯一的解释。
她最危难时唯一的同盟,是他。
她曾最不愿信的,却始终站在她背后的人,也是他。
一直都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自我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咔。”
顾清澄听见心中最后一根冰冷紧绷的丝线骤然而裂。
她垂下眼睛,将那根红绳握紧。
下一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他沉没的方向!
江步月的眉眼在水中静谧无声,失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只余少年般的温柔安宁。
一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顾清澄几乎是颤抖着接住他,所有悔意如潮水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想来,他从未背离那句承诺:“我会护你周全。”
哪怕方法偏执,哪怕身处对立,他……一直在尽力。
而她,方才竟然用最冰冷、最无情的念头,决定了他的死亡。
怀中男人的睫羽低垂,如冷玉般失去了温度。
于深水之中,顾清澄只觉得某种不受控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灼热地翻滚着。
她接住他,将他的身体靠在凹陷的石壁处。
而后,怜惜地、颤抖地捧住他的后颈,毫不犹豫地低头——
吻住了他的唇。
所有的气息、所有生机,在这一刻被她不容置疑地,以最直白的方式渡入了他的唇齿之中。
顾清澄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这一刻,他还不能死。
他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水压裹挟四周,唇齿之间生机交替。
她的指尖轻轻地扣住了他的颈项,感受着那虚弱的脉搏在她的生命洪流下,微弱地、却又如苏醒般地重新开始跳动。
还不够。要让他喘过气,要去浊水庭。
还要给他更多。
她心中想着,无意识地吻得更深。
水流穿过红色的喜袍,把他们裹得更紧。他在昏迷中下意识靠近她,像是本能地寻求体温与气息。
他的唇冷得像玉,最初僵硬无知,渐渐在她的气息里变得柔软、依赖、甚至带出一点极浅的颤抖。
那是一种没有意识的求生。
他贴得她那样近,仿佛要从她的血脉里,找回一条生路来。
水流翻涌,石壁微震。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被那股极细微的暗流,一寸寸引入石缝深处。
凹陷之中,两人如同命运的逆旅者,愈陷愈深。
仿佛天地都失了声息,唯有心跳微颤。
不经意间,她攥着红绳的那只手,在用力按住他时,似乎死死抵住了石壁上的某一处。
“咔哒。”
身后的石壁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顾清澄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那片石壁竟忽然自中间裂开,水流携着气压猛然涌动,将他们卷入其中!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江步月牢牢护住。
水流裹挟着相拥的二人,坠入未知的黑暗。
临坠入未知前的最后一瞬,她唯一的意识是他逐渐复苏的脉搏,紧贴着她的掌心。
“砰!”
二人的身体被重重甩入石门之后, 激起的水流尚未追及,石门已经轰然紧闭,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片黑暗。
顾清澄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喘息着, 耳边嗡鸣未散, 过了许久, 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她为了救江步月, 才下潜至此,无意间触发了机关, 被石门吞没于此间。
意识渐渐归拢,顾清澄可以确定一点, 此地她从未踏足,也未曾听人提起。
地形判断上, 这里……似乎正好在浊水庭之下?
她静下心来,听着门外水流一遍遍撞击的声音, 声线沉缓,说明入口极深,密闭良好。
这也同时意味着, 此地极可能无人知晓。
顾明泽, 断然不会找到此处。
如此,便有了喘息之机。
她动了动手指, 终于在心底腾出一丝冷静。
身侧的江步月依旧昏沉不醒,好在气息尚存, 但此间的血腥之气,昭示着他身上的伤势不容乐观。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他拖离积水,靠着石壁安置妥当, 而后自己略作调息,循着甬道向前探去。
幽深的甬道延伸向前,她拔下发上的金钗权作防身,步履谨慎,提防着可能潜藏的机关。
不多时,一扇更为厚重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顾清澄抬眸,并未草率开门,手指划过油灯处的暗槽,竟摸到了一只久未用的火折。
火折仍能点燃。
她挑亮了灯芯,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四周石壁,也照亮了她心中一个念头:
此地曾有人迹,但那人已离去许久。
她并未多想,折返回去,把江步月抱至灯火边干燥的地带——
门后的情况尚不可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太过危险。而门外干燥、明亮,是绝佳的休整之地。
一番折腾之后,她也精疲力竭。望着依旧昏迷的江步月,她不得不认命地继续俯下身子,查看他的状况。
他仿佛沉入一片血色之中,睫羽低垂,毫无生气。
湿透的喜服紧贴着肌肤,衬得他面色极白,隐隐泛青,那是内伤深重的征兆。
而较之于溺水,更致命的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那股狂暴的气流必定震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若非是她先前强行用七杀剑意护住了他的心脉,此刻他或许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顾清澄叹了口气,解开他胸前的衣裳,双手交叠,沉稳按压。
数次之后,他仍无反应,她想了想,只在指尖捏了个剑诀,双指轻点其檀中穴,温润的内力沿着心脉缓缓渡入。
片刻,江步月喉间轻动,呛咳出水,在她的注视下悠悠醒转。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但当看清她的脸时,那双眼中惯有的冰冷与疏离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专注。
而后,目光掠过她微红的唇,他睫毛轻颤,垂落视线,低哑开口:
“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打断。
顾清澄没有回答,直到他神色渐稳,才收回指尖,松了口气。
她撑身欲起,却未再迎视那双眼睛,只道:“你先歇息,我去探那扇门。”
江步月静静垂眸,听着她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她指尖在石门上流连摸索,一边同他道:“这是在浊水庭之下。”
“你伤得太重,我得想法子上去取药。”
江步月看着她,语气犹带迟疑:“方才分明是在水底,怎会突然到了此处?”
顾清澄语调极淡:“你昏迷了。我下潜寻你时,不慎触发了机关。”
短短几句,将所有细节尽数掩去。
江步月闻言,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
“你既初醒,便少些言语。”顾清澄俯下身子,借着油灯微光,缓缓以金钗探入门缝,将石门沿缝细细查过,感受着最细微的机关震颤与气息流动。
在确认石门内并未暗藏杀机后,她驱动乾坤阵护住江步月,单手发力,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吱呀——”
沉重的机关转动声响起,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凝滞已久的、裹挟着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顾清澄眸光微敛,未贸然踏入,先举灯照去。
门后,竟是一条斜下而去的石阶通道,不见尽头,壁上零星的灯钩,残留着曾经点过火的痕迹。
“你在此处等我。”
顾清澄说着,举灯便要踏入。
“别一个人去。”
她回头,却见江步月撑着墙壁,艰难地起了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雪。
他抬眸望来,眼中病弱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清明与沉着:“我尚能行走。此门既是暗道,便未必只通一处。你我分开,徒增落入陷阱之险。”
顾清澄看着他,终究是回头:“坐好。”
江步月有些诧然地回眸,却见她垂下眼睛,转到他身后,一手执灯,照亮了他身后的伤口。
她用金钗将喜服挑开,才看见他背后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分明是被木刺划伤之后,又为火气灼烧,故而创面狰狞,经水泡过后更是惨不忍睹。
这般伤势,连呼吸都会牵动伤处,也难怪他在水中奋力一推后,便再无声息。
她眉心微蹙,掌心贴上了他完好的脊背之处。
随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江步月感觉到一股至纯的气息渐渐注入经脉,没消多久,四肢竟恢复了些许气力。
“你……”
“分你些力气罢了。”顾清澄淡声道,“勉强支撑行走。不过这伤,还是得早些处理。”
江步月望向她失去血色的面容:“你的内力……”
“我自有分寸。”
顾清澄执起灯,侧身留出一个并肩的位置,静候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先走。
渐渐地,双影并肩,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就着昏黄的灯光,顾清澄愈往下行,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便愈觉熟悉,一种隐约的猜测在她心头浮起,却无法一直言明。
没过多久,二人便在一片空间之前停下。
顾清澄挑亮灯火,欠身将空间照亮——
在这隐秘地道深处,却是一名女子的闺房。
四壁皆由细石砌成,陈设素净。一张雕花矮榻,一个妆台,一张桌案。桌案上的油灯早已凝结发黑,像是主人匆匆离去后,再未归来。
整个空间静得过分,仿佛时光也止步于此。
顾清澄与江步月交换了眼神,示意他在台阶处等待。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闺房底部的第一块石砖。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扩咬合的脆响传来。
她脚下的石砖,竟向下沉没了半寸。
然后,是绝对的死寂——
这比任何轰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顾清澄心下凛然,正要抽身而退,耳中却听见远处传来极微弱的嗡鸣,似某种沉睡的机关正在缓缓苏醒,自他们来的方向远远传来,渐次蔓延。
下一瞬,江步月已经本能地握住她的手。
未及给她反应的余地,他已毫不犹疑地将她按至身后石壁,以自己为屏障,牢牢挡在她身前。
他身形尚未立稳,整座地室便猛地一震!
整座空间都在微弱地颤抖,有尘土自石缝中簌簌落下。而石阶深处的嗡鸣,由近及远,如有巨兽自深处呼啸而去。
那是外部机关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层层叠叠,经久不息,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出令人心悸的余韵。
“咣……”
最后,极远处,似有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钝响。
下一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令人窒息的动荡,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下寂静,只听得见落尘覆肩的细碎声响,和他极力压抑的喘息——
江步月仍将她牢牢护着,半边身子贴着她,将所有的飞尘与碎石隔绝在外。
他强撑着未动,直到确认危险彻底过去,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也就在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护着的人……尚未抽身。
他微微垂首,她的前额几乎贴上他的下颌。
那么近。
他垂眸,撞进她亮得出奇的眼睛。
那清澈的眸底,清晰地映着他此刻苍白而专注的面容。
江步月本能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可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下已至极限。此刻心神稍松,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她倾靠过去。
“唔……”
顾清澄被他这一下压得闷哼出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避无可避。
“别逞强。”她虽被他倚靠着,却并未推拒,反而环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下坠的身形,给了他一个稳定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