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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此乃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安。”
一番陈词冠冕堂皇,帝王指间玉扳指无声转动,沉吟不语,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真味。
“说得漂亮。”他淡声道,“今夜持剑犯驾,以虎符相胁,就为讨个开封建制的名分?”
他目光锐利:“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澄坦然迎视:“是。”
“臣求于大婚之上,亲手交予驸马。”
“为何。”
“臣曾一诺,此去再不入京,也算告别。他既曾护我一程,臣愿以此虎符保他一命,再不相欠。”
帝王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笑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只需陛下一道封地建制手谕,以及留他一命,足矣。”
顾清澄看着他,淡声道:“我毕竟与您不同。”
顾明泽并未理会她的讽刺之言,只道:
“朕如何信虎符在你手中?”
“对陛下而言,大婚必如期举行。届时您将诏书由驸马递交于臣,于您,无有折损。
“若臣届时拿不出虎符,便是欺君犯上,当众授陛下以柄,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烛火在顾明泽眸中明灭,良久,他淡声道:“允。”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殿外,帝王抬手示意内侍挑亮宫灯。昏黄烛光下,他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她那些虚实相间的把戏,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兄长”。
打着虎符与兵权的幌子,却偏在江步月现身之夜与他谈判。
虎符真假尚存疑,但救人之心,已然分明。
无妨。若虎符为真,反倒更妙。大婚之日,正是将这对祸患一并铲除的绝佳时机。
他凝视着窗棂——
她过于洞悉帝王心思,此乃其一,竟敢两次以剑相挟,此乃其二。这等大逆之举,绝不容第三次。
与上次及笄大典不同,这一次,他定布下天罗地网。
既然她敢在大婚之日铤而走险,他便敢让她有来无回。
顾清澄踏着夜色,再次潜入水底。
她又何尝不知,顾明泽生性多疑,刚愎自用。自己接连两次要挟于他,必然触其逆鳞。
自从南北爆发大战以来,江步月作为质子的价值早已荡然无存,更遑论他此前卧薪尝胆,逼宫在前。顾明泽留他性命,怕正是留着他作饵,引她上钩。
她也如他所愿,咬了这钩。
也正因如此,顾明泽必然会在大婚之中,给她留一个单独接近江步月的机会——那便是他精心布设的杀局。
而她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
顾明泽眼中的铤而走险,是她眼中的将计就计。
不过是看谁技高一筹。
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
此刻南北战线吃紧,顾明泽腹背受敌,正是她暗中布势、经营涪州的天赐良机。若被他识破“舒羽”这个旧日身份,洞悉她的关系脉络,莫说开府建制,怕是连涪州城都难再踏入半步。
腊月廿五近在眼前。她必须赶在帝王起疑前救出江步月,了却这段恩怨,而后带着册封的圣旨与手谕,速返涪州。
那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沿着内河下游的方向潜伏,直到浊气渐浓,顾清澄在熟悉的地方探出头来。
泥泞的下游河岸,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小院,外侧带着霉点的土墙昭示着此间的荒凉。
但这别人避之不及的荒凉之地,于她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足尖踩过半湿的泥土,她再次回到了浊水庭。
顾清澄原以为,自孟沉璧与她被捕那日起,这浊水庭早该被查封焚毁。毕竟当年他们牵扯的祸事不小,孟沉璧更是因此丧命。
除了那脾气古怪的小老太太,想来也没有人会再来这荒凉的浊水庭了。
思及此,她难免心头有些发酸。可当她真正推门而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浊水庭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意思是,并非翻新,而是在经过秋雨和冬雪之后,连岁月侵蚀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时间在此间凝固了。
这诡异的发现让她心头一紧。
而真正令她疑心的,是那日大典,她记得极清楚,顾明泽分明说的是带琳琅去浊水庭找念娘娘。
她几乎瞬间听出了不对:身为帝王,怎会知道浊水庭这等逼仄之地?更何况,“念娘娘”三字从他口中说出,语气太过自然,像是……早已见过。
她走着,思绪却渐沉,看见屋内的摆设如她离开那日般。药柜、卧榻,甚至她当初漂来的那个大木盆,都如她记忆般安稳地摆在原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布包上。那是孟沉璧与她杀了陈公公那夜,准备跑路时留下来的财帛。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着,一层层拆开布包,目光扫过,映入眼帘的,是碎银子,银票,和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她眉心微微蹙起,继续翻找着。
不对……少了一样东西。
囚车远去那日,她回望浊水庭的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记忆里,绝不会错。
——是那根簪子!她花了一千五百文,掉了漆的银簪子!
她的五感瞬间变得敏锐,在浊水庭内上下翻找起来,直到翻遍了她熟悉的角落后,最终跌坐回榻上之时,她不得不万分确认,那簪子是被人取走了。
是谁?来到这荒烟蔓草间,只为取一根无足轻重的旧簪?
左思右想着,她的目光却落到了床头那瓶梅花露上。
孟沉璧生前极讲究,每日晨起必用梅花露敷眼。她曾多次目睹,彼时她病弱不堪,无暇多问,只当是宫中保养秘方。
而眼下,她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取过了那个瓷瓶。
瓷瓶已经半空,她皱着眉头,将瓷瓶拧开,摇晃了许久,才在掌心倒出最后一小滩液体。
液体落到掌心的刹那,顾清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这哪里是梅花露?黑暗中,它竟隐隐散发着淡金色光泽。
孟沉璧鬼医的名号在她脑中炸开的刹那,顾清澄意识到了什么。
而几乎是同时,她体内那被封禁的,存在过昊天神力的经脉忽地刺痛起来,曾经留下墨痕之处,疯狂地灼痛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镇压!
淡金液体仿佛活物般渗入肌肤,与神力疯狂撕扯,镇压之力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跌落在地。
恍惚间,那个反复纠缠的梦魇再度浮现——
熊熊火光中,瑶光殿内,有人低声诵念:“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借命……借谁的命?
前尘,莫非是指昊天?
再睁眼时,天色已泛鱼肚白。
她竟昏迷了一夜!这个认知让她后背沁出冷汗。
这所谓的梅花露究竟是什么?
她颤抖着指尖再次拿起瓷瓶,经脉内墨痕的灼烫感仿佛重现。
那墨痕,是昊天神力曾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而这诡异的液体不仅将墨痕镇压得更深,更在经脉淤塞后带来反常的舒畅感。就像……就像有人刻意在封印神力后,又为她疏通出一条全新的运功路径。
拥有两套经脉的顾清澄无比了然地抬起眼睛。
一瞬间,她的心砰砰直跳,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梅花露或能克制昊天神力?
而孟沉璧日日用梅花露敷眼……
莫非她体内也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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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周随榜更哈,家里人来看我了,正好明天不更,我努力多存些稿。
简单预告一下,后面剧情是大婚的节点,涪州明线展开、身世线也开始动了。
有了上一卷的经验,我现在……大概对这一卷驾驭复杂内容稍微有一点点信心。[求求你了][求你了]
只能说我会努力写好,不让前面铺的线白掉。[可怜][可怜] 周一见!

夜色沉寂, 江步月安然被送回了软禁的偏殿。
他像是醉极,意志昏沉地斜倚着,发丝凌乱, 眉眼尽是散漫倦怠。
灯影在他苍白的病容上晃动, 他半阖着眼, 任由宫人在身边伫立, 连一眼都吝于给予。
许久之后, 宫人低声唤了他几声,语气恭谨, 眼神却早已带着慢色。确认眼前人醉态已深后,宫人便不再久等, 转身离去。
门扉阖上,殿门沉沉落钥, 只余一阵草草的回音。
这样的监禁,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昼夜。
而江步月也毫不在意。
他本是算无遗策、最擅留后路之人。起初边境战火一燃, 他便已安排妥当了回国的一切。可如今早已烽烟四起,他却仍困于北霖。
看似满盘皆输,他却甘之如饴。
此时此刻, 质子的身份已经毫无价值, 顾明泽也断无再扶他回南靖争储之意。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婚之日, 便是他的死期。
顾明泽不急着杀他,反而替他操办一场极尽声色的婚礼, 引得各方瞩目。他又何尝不知,顾明泽此举,只为借此引出他背后所有潜伏的、可能救援的势力,将他在北霖多年的经营连根拔起。
而后, 再名正言顺地为琳琅另择联姻皇子,延续他的棋局。
江步月凝视着窗外彻夜不散的点点灯火,眼神从醉意抽出一线清明,而复靡靡。
后悔吗?
他缓缓垂眸,握住了掌心一枚长余寸许的玉哨。
冷玉贴肤,清凉入骨,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某种情绪。
不后悔,甚至有了几分赌赢了的快意。
他本不信任何人,却在生死一线之时,放任自己的真心,将胜负手送到了她手里。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瞬间——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她若不来,他认。她若来……便是他赢。
于夜宴间对上她的翦水双瞳,听见她悉心为自己筹谋着退路时,他的心里丛生出了病态的餍足,灵魂深处亦泛起无法抑制的欣悦。
他本不该欢喜的,可偏偏,这颗心在无可挽回地失控。
这……便够了。
她是他甘愿沉沦深渊的全部意义。
玉哨在他指尖流转,冰凉,却将他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灼得滚烫。
她是和他一样冷静果决的聪明人,明明本该冷眼旁观,她却逆着风浪来了。
他怎能不护她到底?
哪怕献出最后一张底牌,也断不容世间再有一刀、一箭,伤她分毫。
江步月垂眸,那一瞬间,眼底墨色沉如深渊。
她可以舍弃这世间万物,连同他。
唯独生死不行。
腊月廿五。北霖皇城张灯结彩,琳琅公主的大婚如期而至。
这场婚礼,看似派头十足,风光无两,而十里红妆铺就的盛景下却暗流涌动。
这场仓促的婚礼,因琳琅公主伤眼之事,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伤了眼的公主恨嫁,终究算不得体面——人人如是说。
琳琅再度坐在铜镜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珠光宝气,凤冠霞帔,那张几近苍白、瘦削的脸上,被喜娘用胭脂一点点描出嫣红的喜气,仿佛遮住了所有的不堪。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面具上的南海珠,最后落在发上的红鸾玉钗上,触感冰凉,心却滚烫。
她要嫁人了,嫁的,是江步月。
哪怕她知道这一场婚事,是她求来的,她仍感到一丝……欣喜。
是的,她欣喜。
不是因为他如何待她,而是因为这一纸宗册终于写下她的本名,以北霖公主之尊,下嫁江步月。
无论旁人如何评说,说她毁容后急着套牢这桩联姻,意图可笑,动机不堪。
她听不进去,也不在乎。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
今日之后,她不再是谁的影子,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喜宴铺陈,钟鼓齐鸣。
北霖皇城浸没在一片灼目的红海之中。张灯结彩,红绸如瀑,宫人沿御道铺洒的香花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极尽奢华的排场,昭示着这场国婚的份量。
太常寺的奏乐声自午时便未曾断过,三百六十道仪制一一排布,百官也已按品就席。
殿外的高台上,金线红毯自龙阶倾泻而下,直铺至望春池畔,宛如一条通往天听的赤金大道。
帝王顾明泽端坐主位,面容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身侧仅随数名心腹内侍,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时辰将至,千百宫人整齐肃立,各怀心思。
有人低声道:“终归是皇恩浩荡,琳琅公主虽毁了容,仍得此盛典。”
有人又窃语:“可这驸马……毕竟是南靖质子,嫁他,究竟是福是祸?”
琼楼之上,内侍悄声入内,密报传令暗流涌动。推杯换盏间,数位老臣心中一凛,却装作未觉,只低头饮酒。
细观之下,本该由礼部执掌的仪程,此刻皆被内廷中官无声接管。
御道两侧的布防也已悄悄换血,昔日守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朱红软甲的内卫,即便是台下的观礼席位之中,悄然混入了数张神情漠然的生面孔。
婚礼的核心,是那座新筑的“朝仪台”,寓意登天承意,东临望春池畔,西临宝殿,是再好不过的俯瞰之地。
而高台四周,朱红喜幛自丹陛垂落,红绸层层叠叠,华丽之下,却似有森然寒气自缝隙之中渗出。
每一位宾客,无论身份贵贱,皆需经过严苛搜身,方得踏入这片被严密掌控的喜庆之地。
顾清澄亦不例外。
“北霖宗室青城侯,持节入殿,朝贺大婚——”
当“青城侯”的名帖递上,礼官唱号之时,殿中诸人的目光均不受控制地聚焦于殿门。
这位在及笄大典上力压南靖,又被陛下当场认作宗室的女王侯,究竟是何等人物,众人皆欲一睹真容。
未几,只见一袭玄衣自殿外,缓步而入。
女子身姿挺拔,广袖流云,玄衣之上的暗金虎纹在宫灯光晕下若隐若现。玄狐毛领簇拥着她清冷容颜,将如画的眉眼衬得平添几分威仪与矜贵。
她黑发高束,髻上只插一支金钗,耳垂空无一饰,却让那身玄色愈显深沉迫人。
她步履从容,怀中抱着一只乌木的匣子,入殿站定后,恭敬行礼。
“顾氏清澄,奉命入贺,敬献公主大婚之喜。”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顾明泽微微颔首,神色如常,目光却轻轻地落在她怀中那个匣子上。
似有所感,玄衣女子自殿下抬头,与帝王无声对视。
其中意味,不必言说。
帝王身侧的大太监奉春亲自上前搜身,仿佛知道她有袖中藏剑的习惯,流程之严苛,近乎无礼。
他一寸寸将她的袖口,披风探尽,确认那柄令人胆寒的“七杀剑”并未在身,最后,才凝重着把目光落在那木匣之上。
“侯爷恕罪,咱家需查验此贺仪。”奉春声音尖细,却不容置疑。
“无妨,既奉礼入贺,理当依礼行事。”
顾清澄神色沉静,只微微侧身,将匣子转向奉春,指尖轻启盒盖一线,留出仅容他一人窥视的角度。
匣内,深色绒布上,静静躺着半块虎头纹样的金属。冰冷,厚重,再无他物。
奉春神情一凛,眼底一丝暗光闪过后,躬身道:“咱家……晓得了。”
“看完了?”顾清澄与奉春私语道,“匣中唯有贺仪,并无利刃。此物为何,陛下想必比本侯更清楚。”
奉春再抬眼,已是含笑,低眉道:“既如此,便请青城侯,务必依循……与陛下的约定行事了。”
顾清澄颔首,目光缓慢而疏淡地掠过殿中陈设与列席众人。
无论是仪仗两侧神情莫辨的军士,还是高台四角被帷幔遮掩的暗哨,她都看得分明。
红绸高悬,喜鼓将响,浓郁酒香之下,凛冽杀气暗涌。
顾明泽果然没让她失望。
而她,手无寸铁,在这铺陈得妥帖的杀局中,从容入座。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宾客而已。
顾明泽自龙椅上沉沉地望着她,视线扫过她怀中乌木匣时,眼底幽光难测。
喜宴将启。酒香愈烈,花童将一捧牡丹抛向半空,片片花雨应时洒落,吉时已至。
红纱微动中,琳琅自凤辇步下,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满身珠翠,身上绣着比翼双飞的金凤,走一步,流苏便轻轻颤动。
她手持嫁扇,将半张容颜虚掩自扇后,脚步端雅,最终在殿上落座。
此乃公主下嫁,质子入赘之礼。公主端坐主位,南靖皇子江步月则需独行于金线红毯,自宫门起步,经朝仪台受礼官训导、宗室贺仪后,方能入殿迎请公主芳驾,共行大礼。
身旁,奉春俯身低语:“陛下有旨,稍后请青城侯以宗室之身,登朝仪台,向新郎献上贺礼。”
顾清澄依言望向殿外。
那座新筑的朝仪台,高约丈许,孤悬广庭中央。四面无遮,红绸喜幛层层垂落,恰如一座极尽华饰的孤台。
而最重要的是,一旦置身其上,便是曝于众目睽睽之下,孤立无援,毫无退路。
她缓缓收回目光,回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
顾明泽神色冷淡,毫无波澜。两人皆知,这并非礼制安排,而是一场刀锋相抵的邀约。
最后,她又低头望向琳琅。
婚服之下,少女坐姿端雅,面具遮去半面,唇角微扬,眼中含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平静。
——她毫不知情。
这一场婚事,顾明泽筹谋至深。除了江步月这位正夫,尚加纳三位面首——
无论正室成与不成,他都不会让这桩“北霖皇嗣婚事”无疾而终。
顾清澄微微低眸,避开了琳琅投来的视线,手中轻轻扣紧木匣。
高楼望断。
朱红宫门洞开,于这铺天盖地的喜色之中,一道红衣独行而来。
那道身影颀长孤峭,在满目锦绣中显得格外清绝,沉静而灼目,如一剪寒梅。
正是江步月。

第107章 夜宴(完) 情有独钟。
他鲜少着红色, 远远地看不清眉眼,而那一勾清隽的轮廓,在夺目的喜服中,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大抵便是这般风姿。
琳琅从嫁扇后隐隐地探出那只尚好的眼睛, 只看见扇子上的流苏, 晃啊晃,那人穿着与她般配的喜服, 一点一点的,向她靠近。
他在为她而来……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
江步月下了步辇, 徐步而来。
朱阁重门为他次第而开,漫天红绸翻涌间, 他终于行至丹墀之前。
内侍在他身边轻声进言,按照规矩, 他将走上朝仪台,受礼官教导,宗室贺仪, 这之后才能步入大殿, 迎公主芳驾。
他的目光略过那高约丈许的朝仪台,只是一眼, 他心下便添了几分清明。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 仿佛对那唯一的玄色情有独钟,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那人身上。
她坐在阴影里,清绝的脸半掩在玄狐毛领间,偏安一隅, 静默如画,于他眼中,却生动如浓墨入清池,搅乱了满殿红尘。
礼官高声唱道:“奉天之命,驸马江步月,登临朝仪,受训导、接宗贺,迎请凤驾。”
钟鼓再鸣,宫人列阶而退,百官肃立。
朝仪台朱柱绕幛,他行过丹墀,按礼制停步,振衣登阶。
他看似从容,眼角的余光却已将台下禁军的站位、高台的榫卯结构尽收眼底。
袖中那支沁骨生寒的玉哨,在脉搏跳动处无声昭示着暗藏的杀机。
礼官抑扬顿挫的宣诵仍在继续:
“质子入赘,今日得婚,承北霖国册、公主之名,自应恭敬入礼、明誓忠贞……”
他步履沉缓,每步皆合圭臬。满座公卿仰视间,但见那人身影在漫天红浪中,如一柄缓缓出鞘的古剑,锋芒暗藏。
待最后一道礼乐余韵散尽,礼官振袖高喝:“宗室献礼——青城侯顾清澄,登台贺婚!”
瞬息之间,满堂再寂,百道目光如箭,齐射向那方玄色身影。
她缓缓起身,那一袭深玄如墨的衣袍,将满殿的繁华都压出一分冷色。
奉春笑着过来,手捧一朵明色绢花:“咱家为青城侯献礼封红。”
说着,他将那绢花就着红绸,仔细系在那乌木匣上,丝缎工整,于日照之下流光溢彩,让那肃穆的黑匣,清冷的眉宇间都添了几分虚妄的暖色。
仿佛一切都安稳、喜乐、合礼,她不是入局而来,却是受命而贺。
她低头看着那红缎,不语。
“起礼——”
在礼官的诵唱下,她稳步上前,目光平静,安详地捧着乌木匣,拾级如踏云。
而她身后,跟着两名近侍,一为太监奉春,一为近身侍卫,二人亦步亦趋,看似护卫,实则夹控,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在高台之上。
顾清澄的唇线微不可查地轻轻一抿。
“礼书已备,贺词将陈——”
直到她站上朝仪台,与他相对而立。
红幔之后,便是他。
江步月静立于台心,负手而立,身着喜服,红衣如焰,剪影清峭。
高台之上,风自东而来,红衣恰被吹起,他微微转身,缓缓朝她望来,满目红尘里,那双向来疏离的眉眼,竟似有冰霜消融。
她是他穿着喜服真正要等的人。
四目相交,风声一滞。
而礼官浑厚的宣喝声穿透了这片凝滞:
“青城侯献贺,请近前递礼——”
顾清澄垂眸,声音温和:
“青城侯顾清澄,奉宗室之命,谨献贺礼,祝殿下良缘永缔,百福齐臻。”
语气平和,字句得体,仿佛真是前来朝贺的宗亲。
在奉春和近侍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来,指腹落在丝缎边缘,未急着接,只道:
“步月……谢青城侯盛意。”
二人目光相对中,都知道那匣中是什么。
果然,奉春从侧畔探出身子来,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江步月手中将将要接过的黑匣。
顾清澄抬眸,掠过江步月的眼睛,手却未松。
“陛下的回礼在何处?”她不动声色问道,借着质问,将这僵持延长了一瞬。
奉春堆起满脸熟稔的笑褶,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奉上一卷泥金红笺:
“此乃回礼,请侯爷过目。”
就在顾清澄目光垂向红笺,指尖微松的一刹那,奉春立即顺势抽走木匣,躬身道:“老奴且替驸马爷保管!”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太监,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可捉摸的急切。
江步月微微颔首,眸中神色不明。
顾清澄站得极近,看向他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收。
她知他察觉,他也等她应变。
而高台之下,红鼓已缓缓擂响。
礼官唱道:
“新郎接贺——迎请芳驾——”
奉春将黑匣捧过头顶,于万众之下,躬身走下高台。
匣子外头缠着艳红绢缎,那朵“封红”的花,在阳光下摇曳得极艳,极亮。
顾清澄站在高台之上,目光落在那朵花上,忽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而就在这转身的一刹那!
奉春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倾倒,直直向高台后方摔去!
那只乌木匣被甩出高高一道弧线,在阳光下翻转半圈,红缎扬起,绢花翻飞!
“啪!”
匣盖撞开!
在高台之下的角度,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从那红缎缠绕中,一柄未鞘的寒刃骤然滑出,尾端系着未解的飘带,几近张扬地坠落下来!
“铮——!”
利刃刺入高台!
满堂惊变!
惊呼声未起,奉春凄厉的喊声已经刺破了寂静:
“青城侯意图行刺!保护驸马!”
他身边那个侍卫的长剑“呛啷”出鞘,直指顾清澄,却只摆出困怼之势,不敢上前。
这出戏,电光石火,天衣无缝。
众人目光齐齐投来,而她站在台心,看着那柄剑,眼睫低垂,唇线缓缓收紧。
她甚至都没有皱眉,只是在那刹那,目光微敛,落向奉春跌落的方向。
那太监衣袖鼓起,长袍掩掩,有一角沉重之物,自袖中微微一晃,露出乌黑一线,又被他的右手疾速收紧——
那才是她真正交出的礼。
但现在,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剑。
“青城侯意图行刺!”
“青城侯意图行刺驸马!扰乱大婚!”
红缎尚未落地,杀局已成围城,高台之下,哗然四起,拔刀声混作一片,夹道侍卫已悄然封死退路
顾清澄看了一眼江步月,江步月的目光落在那柄系着红绸的短剑之上,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若她此刻真的夺剑而起,那便坐实了这场谋杀。
顾清澄垂眸一瞬,复又抬眼望向台下众生相。
她若分辩,高台之上无人应声。
她若反抗,一人难敌千军万马。
而她若胁迫……顾清澄回眸,看着红衣如火的江步月,眼带笑意。
那便是称了顾明泽的心意。
这是一场算准了她所有反应的杀局。
而天子,终得师出有名。这众目睽睽之下的“谋刺”,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
她一身玄衣立于绯红之上,宛若孤舟覆海,前后皆断。
而这时,琳琅心头突突乱跳,几欲跃出胸腔。
她莫名心慌,却被喜娘强按住双肩,低声急劝:“公主不得起身,失了仪态!”
她无法看清高台上的情形,只觉得那一瞬,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如风雨将临前的死寂。
“原来如此。”
顾清澄看着跌坐在地的奉春,又瞥了瞥执着剑,不敢近她身的侍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救你倒比弑君还难。”她望向江步月,语调轻扬似戏谑。
话音未落,一缕异香轻飘而来,不似檀香,也非花露,而是极浅极淡的硝味,藏在风里,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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