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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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不太美妙的裴燕姑娘一声冷笑,飞起一脚,将杨淮踹翻在地。顺带将杨小将军的勇气一并踹飞:“记住,揍你的是我裴燕。”
“要报仇,只管来找我。”
裴青禾轻飘飘地责怪一句:“杨将军送了五十匹战马来,杨小将军是真正的贵客。去扶起杨小将军。”
裴燕粗鲁地拎起杨淮。像拎着一只鸡崽子。
杨淮羞愧又愤怒,总算记着教训,嘴闭紧如蚌壳。
当然,吃饭的时候甩开腮帮子,一点没少吃。
饿了半个月,总算吃顿饱饭,幸福得想哭一场。
回了广宁军后,杨淮满面羞愧地跪在杨将军面前,红着眼睛请罪:“侄儿没办好差事,还连累得伯父用五十匹好马换回侄儿。请伯父责罚!”
杨将军今年四十有七,正是武将盛年。
时逢乱世,手中有兵的武将,本该大展拳脚建功立业。不过,杨将军生性谨慎。去岁北平军举旗去京城,广宁军按兵不动,避过了浑水。
奈何后来遭遇匈奴蛮子,广宁军惨败,战死三成,还有近两成溃逃的逃兵。广宁军的兵力大幅缩减,现在就剩三千人。
更惨的是,朝廷打成了一锅粥,几个月都没军费送来了。军饷可以先欠着不发,可众士兵总得填饱肚子。杨将军不得不四处打秋风,广宁郡里的大户们都被迫“捐”了一批军粮。
杨将军每日为军粮操心,头上早早冒出了白发,额头眼角多了不少皱纹。再来这么一桩用战马换人的糟心事,心情能好才是怪事。
“当日你要去北平军营,我就告诫过你。”杨将军没好气地训斥:“万一遇到裴家军,立刻掉头回来,不要和她们起冲突。你答应得好好的,为何会落到她们手中?”
杨淮愈发理亏,低声道:“路上遇见的时候,我确实领着人跑了。可心里实在不甘心。北平军里那么多好东西,凭什么都让裴家人占了便宜。后来我远远跟着她们,一直到北平军营外……”
“然后,你就傻乎乎地送上前,成了人家俘虏!”杨将军眼里喷出火星:“你还想打着广宁军的旗帜,从裴六姑娘的碗里分一杯羹。你想得这么美,怎么不上天。”
杨淮被骂得灰头土脸,心里还有一丝不服气:“我带的人太少了,打不过她们也是难免。”
杨将军恨不得一巴掌将侄儿打醒:“连匈奴蛮子在裴六姑娘手中都讨不了好。你以为你是谁?”
“还有,那一日动手,揍趴你的是裴燕。裴六姑娘根本就没动手!你连一个裴燕都打不过,还妄想着要和裴六姑娘动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用五十匹战马换三十多人安然无事的回来,已经是裴六姑娘手下留情。你也别打着带兵去裴家村的念头。”
“广宁军禁不起再打败仗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杨淮抬起头:“那这口气,就这么算了吗?此事传出去,谁还会将我们广宁军放在眼里?”
杨将军冷哼一声:“要脸还是要命?”
杨淮终于彻底闭了嘴。
杨将军怒骂一顿,火气消了大半,再看蔫头蔫脑的侄儿,心里软了一软:“别跪着了,起身吧!以后遇事多权衡轻重,不能冲动,更不能热血上头。我们广宁军最大的敌人是匈奴蛮子,不是裴家村。”
待杨淮起身,又仔细问询裴家村里的情形。
杨淮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道来:“……裴家村就像一座军营,男女都壮实,纪律严明。可惜,接连几日,我都被关在屋子里。没看过裴家军操练。”
杨将军听完后,第一个反应竟是羡慕:“人人都壮实,看来,裴家村不缺粮食。”
“有时家这个大粮商鼎力支持,裴家村怎么会缺粮。”杨淮接了话茬:“我亲眼见到时少东家跟在裴六姑娘身边。看来,时少东家被逐出家门是真的了。以后裴家村想要粮食,就得花银子买。”
杨将军叹道:“时少东家精明能干,擅长经营买卖,管钱粮是一把好手。我们广宁军里,就缺这么一个人。”
筹措钱粮这等让人头痛的麻烦事,让人心力交瘁。杨将军此时的羡慕,货真价实,半点不作伪。
杨淮忍不住低声道:“伯父,冀州有了新朝廷,我们以后到底靠哪一边?”
杨将军道:“哪一边肯送钱粮军费来,我们就靠哪一边。”
事实却是,朝廷和冀州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广宁军。
杨将军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你先回军帐去。不准再擅自出军营。”
杨淮低声应了,气闷地回了军帐。一同被赎回来的亲兵,低声道:“我们这份窝囊气就白受了不成?就该领兵打回去!”
杨淮怒瞪一眼:“伯父不肯出兵,我能怎么办!闭上狗嘴!”
广宁军用战马换回三十多俘虏一事,悄然传开。
反应最快的是王家。
王郇父女亲自来了一趟裴家村,送来大批粗布和棉花。
裴青禾亲自相迎,表达了对大户的尊重礼遇。
时砚坦然跟在裴青禾身边。
王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亲外甥,很快收敛心神,对裴青禾笑道:“裴家村里这么多人,到冬季需要冬衣御寒。这一批粗布棉花,是王家一片心意,请六姑娘笑纳。”
裴青禾微微一笑:“那我就不客气,统统收下了。”
不等裴青禾吩咐,时砚便带着董大郎董二郎等人去接收礼物,清点记账入库之类的琐事,一律都由时砚操持打点。
一直没出声的王梦怡,忽然轻声道:“我也为六姑娘备了一份礼物。”
身边丫鬟捧了一个锦盒上前。
打开锦盒,竟是一面旗帜。墨色为底,红色金色的丝线交织,绣了一个大大的裴字。左下角绣着刀,右上角绣着弓箭。
“这是我亲手绣的裴字旗。”王梦怡道:“希望六姑娘喜欢。”
裴青禾深深看了王梦怡一眼:“这份礼物,甚合我心。王姑娘费心了。不过,眼下还没到立旗的时候,这旗得先放在锦盒里。”
王梦怡微笑道:“我相信,那一日不会太远。”
裴青禾带着王郇父女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王郇看得惊叹不已:“这才两年多光景,裴家村便已有这番气象,都是六姑娘之功。”
王家是幽州大族,王郇走南闯北颇有见识。论规模人口,裴家村还不及时家邬堡。
可裴家村里人人提刀能战,有真正能上马骑射的精兵,更有战无不胜的杀神裴六姑娘。连广宁军都不愿和裴家村正面冲突。
身为幽州大户的王氏,自要和这等厉害人物结交。
裴青禾留王郇父女在村中小住两日,王郇父女欣然应了。
白日忙碌,到了晚上,时砚才得了空闲,来见王郇。
王郇笑了一天,脸都有些酸了。
看着精神奕奕的外甥,王郇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在裴六姑娘身上下重注,我这个做舅舅的不会不支持。可你不该和你祖父闹得反目,还闹得逐出家门。现在时老太爷过继了时砾,以后,时家的家业可就都落到旁支了。”
“你要是后悔了,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这个做舅舅的替你出面说和,让你再回时家……”
“舅舅,”时砚张口打断王郇:“我既然出了时家,就不会再回头。”
王郇皱着眉头:“你就这么想做裴六姑娘赘婿?”
时砚神色坦荡:“是。祖父坚持要我娶妻生子,传承时家香火。我心仪裴六姑娘,要追随她。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我已做出了选择。不管日后是什么结果,我绝不后悔。”
王郇又是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都做到这一步了,莫非裴六姑娘还不肯招你做赘婿?”
时砚耐心地解释:“我来投奔,六姑娘让我掌管钱粮库房,给了我信任和尊重。至于感情一事,不能以此来论。六姑娘心怀高远,志不在儿女情长。或许日后有招赘婿的一日,我便有机会。”
“万一六姑娘不招赘婿呢?”王郇追问。
时砚道:“那我就一直追随在她身边。”
就如萤火追逐光芒。
王郇神色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你娘是情种,你比你娘更胜一筹。”
时砚亲爹病逝后,时砚的亲娘大病一场,也跟着去了。王郇心痛妹妹的早逝,对外甥一直照拂有加。
时砚也很敬重亲近王郇,低声笑道:“舅舅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每日都开心。”
王郇还能说什么?只能一声长叹:“罢了!你自小就主意正,你想做的事,我拦不住。日后有需要王家出手相助的时候,只管张口,不必客气。”
时砚笑道:“舅舅亲自来裴家村,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王郇一听就懂,笑了起来:“我先给幽州大户们打个样。顺带给你撑撑腰。”
这玩笑开得,颇有几分心酸。
男婚女嫁才是正理。裴氏却不守常理,女子一律招赘进门。如果时砚中意的是别人,或许还有娶进门的可能,偏偏他相中的仰慕的是裴青禾。
裴青禾灭山匪招流民练兵,占了昌平县安乐县,泉州县和雍奴县也纷纷送来厚礼求庇护。这般雄心勃勃,怎么可能嫁进时家做媳妇?
时砚都送上门来了,还得看六姑娘心意哪!
时老太爷气还没消,他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时砚心中涌起暖意:“舅舅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做外甥的却无以回报,实在惭愧。”
王郇瞥一眼外甥:“我想亲上加亲,让你做王家女婿,你又不愿意。”
时砚正色应道:“我和表妹亲如兄妹,若是娶她,就是坑她一辈子。堂弟时砾一直仰慕表妹,如果王家愿和时家结亲联姻,舅舅可以应了这门亲事。如果表妹不愿,舅舅也别勉强她。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意凑合将就。”
王郇又瞥一眼:“你祖父确实登门提亲了,我还在考虑。等过些日子再给回音。”
所以,王郇特意带着王梦怡来裴家村,是想给时砚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时砚满心感动,握住王郇的手,郑重道:“以后我一定孝敬舅舅。”
王郇叹口气:“你别总拿舅舅做样子,让王家割肉放血就行了。”
时砚咧嘴乐了:“果然还是舅舅最了解我。”
说笑几句后,王郇道:“梦怡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你在这里等着。”
时砚点点头。
王郇走后,表妹王梦怡来了。
表兄妹两人,安静对坐,四目相对。
王梦怡静静看着时砚,良久才张口:“我爹原本不准我来,是我坚持要来一趟,亲自问你一句。”
“表哥,如果没有裴六姑娘,你会不会娶我?”
时砚温声应道:“表妹,这世间没有如果。”
从遇到裴青禾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就再无旁人。
王梦怡鼻间一酸,眼中闪过水光。她将头扭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过来,俏脸已恢复平静:“表哥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提携王家。”
时砚二话不说,点头应了。
王梦怡又道:“时家这门亲事,我不会应。”
“表哥不愿将就,我也一样。”
时砚有些遗憾:“是时砾没福气。”
王梦怡心里好受了些:“表哥为何不劝我嫁给时砾?时砾容貌英俊,身体康健,品性端正,如今又是时家少东,足以配得上我。”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遇到喜欢的人再嫁。”时砚轻声道:“时砾虽好,你不喜欢,怎么能嫁?”
王梦怡眼中又浮起薄薄的水光:“我若嫁时砾,王家和时家同气连枝,同进共退,以后都是你的倚仗。你真不劝我么?”
时砚看着王梦怡:“表妹,我希望你和心爱之人携手白头,一生幸福安宁。”
王梦怡忍着眼泪,低声道:“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表哥先回去吧!”
时砚只得起身离去。
王梦怡眼中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掉落。
王郇悄然进来,看着无声落泪的女儿,颇有些心疼:“别哭了。时砚那混账有眼无珠,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不知珍惜。以后有他后悔莫及的时候。”
王梦怡哭道:“他为了六姑娘,舍了家业,愿做赘婿。他满心满眼都是六姑娘,怎么会后悔。”
王郇无奈叹息:“你心里都清楚,为何还这般难过?”
王梦怡用袖子掩着脸,继续恸哭。王郇只得陪在一旁,不停地递帕子给女儿擦眼泪。
王梦怡哭湿了几方丝帕,终于平静下来:“爹,回去之后,应了时家亲事吧!”
“来前,我就想好了。如果表哥一味劝我嫁给时砾,我就拒了亲事。如果表哥肯为我着想,我便应了这门亲事。”
“表哥虽不爱我,却将我当妹妹一般疼惜。我心中也没什么遗憾了。”
“时砾敬我爱我,我愿嫁给他。”
第140章 撑腰(二)
王郇父女在裴家村住了两日离去,之后,盐商彭家岳家各自登门送来大批盐。燕郡里的大户也纷纷登门送礼。就连卢氏,也特意送了一批伤药来。
展家一直没动静。裴青禾没有理会,时砚亲自去了一趟展家。然后,展家捏着鼻子送来五千斤盐。
“现在村子里其实不缺盐。”时砚道:“就是要让展家低这个头,给幽州境内所有大户都提个醒。现在,幽州境内拳头最大最硬的是我们裴家军。”
裴青禾失笑:“这话说得太早了。幽州境内还有三支驻军,真论兵力,我们暂时还不及他们。”
当然了,裴家军悍然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
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都肩负守边境的重任,不能擅离军营。裴家军就不同了,可以随意出动。
大户们来送礼,一是惧裴家军之威,二来是结善缘。危急的时候能寻求裴家军庇护。
有充足的钱粮,裴家村扩充的脚步愈来愈快。来投奔的不但有流民,还有幽州境内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到了年底岁末,裴家村的总人数过了一万。每日习武操练的人两千有余。
已经分了家,陆氏不能再对裴青禾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心里憋着的闷气,便冲着冯氏去了。
冯氏早习惯了婆婆的坏脾气,既不顶嘴也不反驳,柔顺地听着。
小玉儿小狗儿忽然齐声喊道:“姑姑!”
冯氏满眼惊喜:“青禾,你怎么来了?”
陆氏反射性地住了嘴,板起脸孔,不肯正眼看裴青禾:“裴六姑娘不忙着操练新兵,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青禾从来不惯着陆氏的臭脾气:“今日是岁末,我来接我娘和小狗儿小玉儿一同吃年夜饭。”
陆氏冷笑一声:“要去就快去,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
冯氏悄悄冲裴青禾使眼色。
大过年的,就别和老人家怄气了。
裴青禾权当没看见,笑吟吟地抱起小狗儿小玉儿,催促冯氏快些走。
陆氏被气得不轻。一个人在屋子里吃饭没滋没味,索性请来李氏方氏等人,老妇们凑了一席。
再怎么说笑,少了儿媳,没有儿孙绕膝,也透出几分寂寥。
另一边就热闹多了。
裴青禾扯了两个肥嫩的鸡腿,分别塞进小玉儿小狗儿手中。又为冯氏的碗里夹满了红烧肉:“娘,你近来都瘦了,多吃些。”
小狗儿有学有样,将鸡腿塞进冒红菱口中:“娘,你吃。”
冒红菱心里热腾腾的,不忍拒绝儿子的孝敬,轻轻咬了一口,将小狗儿夸了又夸。
小玉儿早就没了亲娘,将鸡腿送到裴青禾嘴边:“姑姑吃。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姑姑。”
这就是养孩子的乐趣了。
裴青禾笑眯眯地吃了一口。裴燕探头凑热闹:“小玉儿,给燕姑姑也尝一口。”
然后,啊呜一口。
小玉儿扁着小嘴,都快哭了。裴青禾哭笑不得,拍了裴燕一巴掌:“别欺负小玉儿。”
众人哈哈大笑。
裴家人一同吃年夜饭,时砚也来了,主动和赵海等赘婿们坐了一处。时砚神色坦荡,一派从容,众人也不便出言取笑,也就是挤眉弄眼罢了。
热闹到子时,众人各自回屋子,在炭盆边烤火守夜。
村子内外要紧的岗哨处,都有人守着。
裴青禾巡视一圈,逮住两个打瞌睡的,沉着脸训斥了一番:“树大招风。裴家村现在钱粮富足,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眼热觊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有异动立刻吹响竹哨。”
两人都羞惭地臊红了脸,各自打起精神守夜。
下半夜时,不知哪来的蟊贼,悄悄摸到了裴家村附近。
这都不用惊动旁人,守夜的几个抽出长刀,逮住蟊贼。直接捆了手脚堵着嘴,在寒风中吊去村北树下。
这样的小插曲,隔几日就有一回。裴家村的村北树下,吊着的葫芦就没断过。
新年里,裴青禾给众人放了几日假,又对时砚道:“难得清闲有空。你回一趟时家,给你祖父拜个年。”
时砚无奈一笑:“年前我让董大郎送年礼回去,被祖父撵出来了。祖父气还没消,我现在回去,他也不会见我。我就不去讨这个没趣了。”
裴青禾也没勉强,随口笑道:“那等时砾成亲的时候,我陪你同去时家贺喜。”
王梦怡应了亲事,婚期赶得急,就定在春日三月。
时砚目中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你真愿陪我同去?”
裴青禾嗯一声:“时家有粮,王家有布,都和我们裴家有密切的来往。两家联姻结亲,我肯定要登门道喜。”
时砚眼底盛满笑意,附和道:“六姑娘说的是。”
裴青禾被时砚灿烂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当然,也顺便给你撑腰。免得众人都在背后取笑你。你现在是我裴家军的大管家,谁都不能小看你。”
三月初六,时家邬堡张灯结彩,挂红贴喜,大办喜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时老太爷满面红光,领着新郎官时砾招呼宾客。
和时家来往的多是豪族大户,众人都看过时老太爷将亲孙子逐出家门过继旁支的热闹,背地里不知嘲笑过多少回。当着时老太爷的面,却是将时砾夸了又夸。
年少俊杰,精明能干,人中龙凤,千里无一。都快吹捧上天了。
时砾以前跟在堂兄身边,习惯了众人夸赞时砚。现在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颇有些心虚,底气不太足。
时老太爷笑道:“他年少识浅,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若有不到之处,大家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颜面上,多担待一二。”
也有人阴阳怪气戳时老太爷心窝:“时家王家结亲,这等大喜事,时砚今日不露面吗?”
正是盐商展飞。
年前时砚去过展家,展飞掏出五千斤盐,才堵住了时砚的嘴,心里一直不太痛快。逮着机会就给时老太爷添添堵。
时老太爷笑容淡了淡,还没说话,就有随从飞快地跑过来禀报:“老太爷,裴六姑娘亲来贺喜,现在已经到了时家邬堡外。”
众人立刻安静,一同看向时老太爷。
时老太爷不愧是叱咤幽州的大粮商,极有城府,面色如常,呵呵笑道:“诸位请随我一同去迎贵客。”
众大户簇拥着时老太爷,去时家邬堡外相迎。
春日复苏,天气回暖。今日又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灿。
裴六姑娘照例一袭布衣,长发梳成了麻花辫,既无钗环,也未戴金玉。却散发出耀目逼人的光芒。
站在裴六姑娘身侧的少年,今年十九岁,肤色比常人白了几分,浓黑的长眉,一双黑眸灿然有神。正是去岁被逐出家门的时砚。
时老太爷看都没看时砚,冲着裴六姑娘拱手:“六姑娘今日亲自登门贺喜,时家满门生辉。”
裴青禾微笑道:“时砾大婚之喜,我自然要来。”
时老太爷笑着说道:“六姑娘里边请。”
裴青禾略一点头,迈步上前,被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进了时家邬堡。时砚就在裴青禾身边,自然也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进了喜堂后,时老太爷请裴青禾上座。裴青禾客气几句,也就坐了,转头对时砚道:“你坐我身边。”
时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接了话茬:“六姑娘是时家贵客,上座理所应当。时砚无功无德,能站在这里,都是托了六姑娘的福。”
换而言之,今日若不是看在裴六姑娘的颜面,时砚根本进不了时家大门。
裴青禾挑眉,和时老太爷对视:“时砚如今是我裴氏总管,掌管钱粮账目库房。除我之外,无人能对他发号施令。今日时家办喜事,时砚来为堂弟贺喜。若不能坐,我立刻和他一同离去。”
锋芒毕露,竟是半点不客气。
时老太爷被噎了一下。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慨。裴六姑娘哪里是来贺喜,分明是给时砚撑腰来了。
裴家村现在有万余人,听闻精兵已过两千。燕郡的汤郡守都给裴六姑娘送年礼了。时家再厉害,在强势凌厉的裴六姑娘面前,也得低头。
卢太医呵呵一笑,打起了圆场:“今日时家和王家结亲,是大喜事。六姑娘亲自来贺喜,时家面上有光。快请时总管坐下。”
一身红色喜袍的时砾,忙接了话茬:“堂兄快请坐。”
时砚这才坐下了。
展飞心中好笑,神色间露了几分。
裴青禾看了过来,淡淡道:“什么事令展少东家这般开怀?”
展飞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女煞星,此时被裴青禾眼风一扫,心里狠狠一颤,哪里还敢大放厥词,笑着应道:“大喜的日子,展某也跟着高兴。”
裴青禾定定地看了展飞片刻,直看得展飞心中发毛后背冷汗直流,这才微微笑道:“我还以为展少东家是在嘲笑时总管,原来是我误会了。”
展飞忍住用袖子抹额头的冲动,呵呵陪笑。
谁尴尬谁清楚。
时老太爷缓过劲来,继续和众人说笑寒暄。到了吉时,新郎官时砾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去迎娶新妇。
时家邬堡内,大摆流水席。
王家离得远,几日前就将新娘送来待嫁。迎亲的队伍,两个时辰后就回来了。此时正是傍晚,到了拜堂的吉时。
新婚小夫妻,拜了天地和高堂,夫妻对拜后,羞答答又满心喜悦地进了洞房。
时砚没去新房里瞧热闹,而是去了时老太爷身边。
时老太爷碍着人多,又有裴六姑娘在一旁,不便冲时砚摆脸色。却也不太理会。
时砚倒是主动积极,出面招呼宾客入席。酒席结束后,又安排人送宾客离席。还有些宾客要在时家住一晚,时砚张口吩咐,安排得有条不紊。
裴青禾也没走,住的还是当日的院子。
裴燕憋了大半天,此时终于能说话了,咧嘴笑道:“青禾堂姐今日可真是威风。一个眼风扫过去,时老太爷就不吭声了。那个展飞,也只有陪笑的份。”
裴芸比裴燕细致得多,轻声笑道:“今日来,贺喜是其次,为时总管撑腰才是首位。”
裴青禾没有被打趣的羞涩,坦然应道:“时砚舍了时家少东的身份,来投奔我们裴氏。半年来,埋头当差做事,不遗余力地筹措钱粮。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是要为他撑腰,让他以崭新的身份站在时家。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闭嘴。”
裴燕有些酸了:“青禾堂姐对他也太好了。”
裴芸无语地瞥一眼缺心眼的裴燕。
然后,裴燕就问了一句更缺心眼的话:“你该不是今年就招时砚做赘婿吧!”
裴青禾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拍了裴燕一巴掌:“我什么时候说要招他做赘婿了。不得胡说!”
裴燕松口气,嘟囔道:“那就好。我还没做好有个姐夫的心里准备。”
裴芸忍无可忍:“你不困么?快去睡。”
将裴燕赶走后,裴芸低声笑道:“你打算在时家待几日?”
裴青禾随口道:“时砚难得回来,待四五天再走。”
子时过后,新郎官时砾进了新房,新婚夫妻柔情蜜意,不必细述。
时老太爷不知饮了多少酒,心情极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一只熟悉的手扶住了时老太爷:“祖父走慢些。”
时老太爷用力甩开,冷笑道;“我还没到走不动的那一日。就不劳烦时总管操心了。”
时砚很有唾面自干的涵养,继续伸手去扶。被接连甩了四回,到第五回 ,打了个踉跄的时老太爷总算没再推开他。
到了门边,时砚要跟着进去,被时老太爷直接推了出去:“走走走,别让我碍眼闹心。”
咚地一声,门关上了。
时砚无奈一笑,隔着门板说道:“这都半年过去了,祖父还没消气吗?”
门内传出一声冷哼。
时砚叹道:“祖父心中恼我气我,我都知道。我是祖父嫡亲的血脉,血浓于水,不管到何时,都不会改。”
门里又是一声冷笑。
时砚站了许久,没等来祖父心软开门,只得叹口气离去。
时砚将双手抄进袖子里,慢慢往昔日的院子走去。
董大郎董二郎都知道主子心情不太美妙,默默跟着。董二郎想张口劝慰,董大郎飞了个眼神过来,董二郎只得住口。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少女身影。
微凉的月色下,少女眉眼含笑:“如何?你祖父肯理你了么?”
一股暖流骤然涌上心头,驱走了所有凉意。
时砚将手从衣袖中抽出,步伐轻快地上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裴青禾一本正经地应道:“我掐指一算,时总管今晚心情不佳,需要有人相伴,就来了。”
时砚扬起嘴角:“六姑娘算无余策,佩服佩服。”
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知情识趣十分伶俐,早已悄悄退了开去,守在十米之外。
月光如水般温柔倾斜,裴青禾的目光比白日少了凌厉,格外柔和:“当日为了渤海郡觐见一事,祖母她们和我闹腾,我狠心分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