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朝by晏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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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安罕然的不是清爽干练,她披头散发,人还困着,双臂懒懒攀在胤奚肩头,分不清这夜魔星是睡了一觉又醒了,还是压根就没睡;他那是消火后又起了,还是压根就没收兵?
总不会是后者吧,随着胤奚故意挺月要,没被谢澜安坐下去,反有抬头之势,丁页在褪心,让她一下子瞌睡全无。
“有完没完了,你。”谢澜安感觉挨着的那里烫了起来,但她要维持见多识广的风度与主导者的颜面,说:“混账。”
她并不排斥胤奚的亲昵,也只允许他这般无法无天地对她。容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留在卧榻之侧,谢澜安难道真是为色所迷吗,不,只是相比危险,她更感到安全。
她信任胤奚就像军匠信任自己斫出来的刀。
她天性喜欢权力与掌控,体验过那种感觉,排在其后的男欢女爱便并不让谢澜安如何期待了。她期待的是胤奚。
胤衰奴风月常新的花招,永远不令人失望。
所以谢澜安被胤奚分褪拉坐在身上,清醒后也没有后退,黑暗里的嗓音惑人:“你要以下犯上吗,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在这么黑的地方……”
胤奚应激地溢出一声,“呲”一下,裂帛响,终于忍无可忍地撕开谢澜安的寝衣。
她说他是妖精,其实真正玩弄人心的高手是她,每一张捕兽夹都设在他最薄弱的心防上,而她袖手看戏等着他踩进去。他连趁她熟睡后做点恶劣的事,心关上都过不去,只能等她醒,再把自己猴急的狼狈现眼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定力不俗,能够安生地过完这个夜晚。
可闭上眼就闻到她的芳香,转个身便看见昏暗中丘峦起伏的玲珑,谁要坐怀不乱?
胤奚用两根手指堵住谢澜安的嘴,低头用嘴衔住她的珠果。果有两枚,嘴只一张,左怜右顾,好不繁忙。
“我在泗水边的时候,想过,如果再也不能回来见你,真是比死还恐怖千倍万倍。今日倘若没有兵符,我本想讨别的赏……”他嗓音含糊又霸道,“你说要疼我的,我疼,堂堂女君说话算不算数?”
那片薄薄的布即使没坏,也根本挡不住这横冲直撞的热情。
谢澜安坐不稳了,险险溢出声来。
咂咂的水声中,还没忘他说疼,想他是伤口疼吗,手指摸索到伤疤那儿,才张嘴要问,胤奚的双指探进去,拨弄她的香舌。
这是做什么……谢澜安不明其意,从舌蕾传出的异样感直达头皮。
胤奚感受指尖源源不断拨出的津液,心里唾弃自己,“我是混蛋,我不要脸,但我可以更卖力地伺候她。”
等她醒来的漫长须臾,他就在想,男人做皇帝有后宫三千,等女郎御皇极,她如果后院清净,只有自己陪伴,岂不是显得谢含灵不如古往今来的皇帝气派,令后人笑话她终究未脱女子窠臼?
如果他只是谢含灵的臣子,摒私而论,胤奚希望她事事万全,一代女王就是要扩充后苑,雨露均沾,方显帝王本色。
然而他非但有私玉,而且都快撑爆了他,他连想一想谢澜安有嫔嬖满宫,分夜召寝的情景,都恨不得立刻将她挟上马去,驰骋到天涯海角不被任何人找到,又或将她困在这黑暗床笫,让她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他得使尽浑身解数地,让女郎舒服了,想不起别的了,问题就解决了。
胤奚埋首峦间,眸底闪过几分浓郁的占有之色,吐出一口气:“不是那疼,往下。”
谢澜安的手缩了回去。
此刻她连出声都难,摇鬓低呜,想甩掉口中那种奇怪的侵入感。胤奚没有过份,抽出了手指,越过她摸向榻头的屉槅。
谢澜安意识到什么,扳回他的手臂,“不准点灯。”
胤奚还用一手搂着她的背将人固定在怀里,谢澜安按住的正是他左臂上留有剑伤的地方。如今伤痕已平,偾张的青筋在玉掌下跳动了下。
胤奚:“不是嫌黑?我点的也不是灯。”
他凭着记忆抠指一拉,榻头存放妆奁物什的一个小屉随之敞开,一片冷碧柔光,顷时泻满床帐。
谢澜安过生辰谢丰年送来的夜明珠,有拳之大,被她收于内室。胤奚在这屋里住得久,早把收藏的地方摸透了。
明珠之光,温柔倾泻,胤奚的心心念念,皆在眼前一览无遗。
他怀中女子眼尾微红,发黏唇瓣,长发凌乱如墨,呼吸失序起伏,加上唇角还溢着可疑的水涎,不复白日里无欲无瑕的清冷。
胤奚眼底的情潮被他自己弄出来的这副场景,瞬间点燃。
谢澜安也终于看清了胤奚的目光,沉在这夜色里,深晦得那样迷乱……
她不肯让他这样盯着自己,横过一臂,又拉衾帛。下一刻,她遮汝的手被向外一拉,胤奚一言不发胡乱将凌乱的衣带缠住谢澜安双手,摁在头顶,看了个够。
谢澜安拿脚踢他,晃了春色。
美丽圣洁之物越挣扎,越激人去破坏……胤奚一个激灵,暗骂自己一声,又胡乱地将缚她的丝带解开,胡乱亲亲她的唇,紧绷的脊背却没有松懈,说:“我要做坏事了。”
风干在皮肤上的口水印,泛出些凉和痒,谢澜安不知道胤奚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小动作,但触及胤奚邃若深海的目光,她有种直觉。
之前对他的那些捉弄,要一次偿清了。
谢澜安掌心发潮。
不该在这种时候走神的,她却想起了生辰那日从宫里回府,姑姑请她过去,送了她一只精致的香檀雕花匣。
谢澜安打开,看见里面并排摆着的东西,薄如蝉翼,色近透明,状如指筒,不知做何用。
问姑母,谢晏冬说此名“鳔衣”,而后附耳与谢澜安低语几句,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谢澜安不曾遮掩留宿胤奚的事,却也没想到姑姑已经想到这上头去了。但谢晏冬很严肃,她还一直为澜安月事失调的事自责,想侄女对这方面少些女子的敏感,她有义务保护好澜安的身体。
当时谢澜安只有一个想法,可千万,千万不能叫胤奚看到这东西。
否则,与邀狼入室何异?
胤奚的手指已沿着她平坦的小复,没进凌乱的裈衣,谢澜安忽然扣住他手。
胤奚本就紧张,一滴汗顺着鬓角滴进峦沟。
她若不许,他就停下……
“现下政务纷繁,我不能怀妊。”
听她这么发话,胤奚愣了下。
谢含灵三个字是什么分量,他本来也没敢妄想那一步,撑着不上不下的姿势哑声问:“别的,都行?”
谢澜安矜然想,别的还能怎样,让他一回就是了。可也有些奇怪,被胤奚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只觉有股陌生的热潮向下游走,不自觉并拢起双月退。
可胤奚的手先于她挤了进去。
谢澜安猝然低訷,一下子睁圆双眼。
再次用力抓住他的手。
“不……葵水……”
胤奚看见女郎眼中闪过迷茫耻色,还极力推他,也唬住了。他迟疑地勾出一手水光,怔了怔,失笑着咬上谢澜安耳朵,“女郎,这是欢愉啊。”
同时他心头闪过强烈的懊丧与怜惜,原来从前他吻她抱她,还不够劲,竟然从未让女郎有过这种感觉。
好在,今晚她是满意的吧。
不再让她有机会说不,修长润玉钻营娇气花芯。
夏夜喜雨。
云积得厚,难抑的呜声与低沉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被心高气傲的女子听见,用力闭紧唇。
湖心的扁舟偏加快摇橹。
舵手不紧不慢地引导:“哭出声来,也行的。”
“……休想。”
一声轻叹。舵手低下头颅,让高贵却凌乱的船客看着自己。
胤将军此夜,饮马长城窟。
翌日, 谢丞相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再次失灵。
她是饮食清爽,起居清爽,手段也清爽的人, 今日睁开眼, 却觉得眼皮也黏, 身下也黏。
昨晚结束后, 胤奚打来水为她清理, 当时天色已将亮了, 胤奚为了不惊动守夜的丫头,光脚蹑声进出湢室取水的样子还有些滑稽。
可那种酸胀的感觉还是很明显。
那一脚他挨得不冤。
谢澜安睁眼发了会呆,转头,一阵令人熟悉的头皮轻绷感。
胤奚微微上翘的睫羽安静地覆着,手心缠着她一缕发,上身赤裎,被子有一半没一半搭在身上,要遮的全没遮住。
谢澜安看见了他肩头的牙印,背上的掐痕, 还有接近心口的位置,凸显的肌理上一道浅红色指甲划痕。
谢澜安露出宿醉般的头疼表情。
胤奚掌心发丝一滑, 牵动他感观, 立时醒过来。
那双曜石般的眼瞳起初慵淡无绪, 等聚焦在她脸上, 胤奚一下露出笑, 神清气爽地凑上来,“早上好,女郎。”
他仰月唇红得艳。
不合时宜的画面连同昨夜窗外的沙沙雨声蔓入谢澜安脑海,她躲开他的嘴, 面无表情。
胤奚笑着捞回她,半张脸侧压在枕头上还是好看,说悄悄话:“都漱过了,还嫌弃么?多的,我都咽了。”
谢丞相恼火地在他嘴皮子上咬一口。
不过唯一令她庆幸的是,尽管潮狂浪涌,滋味难言,她理当没发出奇怪的声音。谢澜安从未在人前哭过,若是在胤奚面前栽了,岂不成了难以抹去的败笔。
最后来,忍不住溢出来的那一声,调子转的不像她……是哼,不是哭,也没什么。
至于胤奚扒下她的手不让她捂,发出的那些细碎闷咛,更不能算数。她想胤奚也是没听清的。
同一时间,胤奚沉浸地回味着昨晚的声色,回想无所不能的女郎在他舌尖泛滥,颤栗,直至失控,嘴唇一阵阵发干。
昨晚是他第一次听见女郎哭,那天籁之声胜过他的歌喉,胜过世间一切仙音妙乐。他的心脏被她因愉悦产生的泪围绞住,猛烈跳动,和鸣着她,久久地醉在那片桃花源。
“想什么呢?”谢澜安觉得他神色古怪,“不准想了。”
胤奚眸光内敛,说保证不想,柔情软语说了一箩筐,总算哄过女郎亲昵一番。
只是也不知怎么的,无论怎样亲密,胤奚都觉得差点意思。啮过了甘美的水草,单纯的触碰已经不太能满足他。他忽然气闷地埋进谢澜安颈窝,用鼻尖戳她:“你什么时候娶我?”
“什么?”谢澜安调动视线,惊奇地看过去。
“……入赘么,你是老大。”胤奚语气理所当然,只是脸有点红,腰在那里扭来扭去,“娶我。快娶我吧。”
这和那种仗着自己的身段姿色,仗着有过肌肤之亲,博怜邀宠的祸水有何区别?谢澜安在他身上的眼界真是开了又开。
她还真不曾分出多余精力来考虑成亲这种事,少有的哑然。
这时,早晨的那种不便,伴随着耳鬓厮磨从胤奚的体内苏醒。方才话一脱口,其实他便悔了,怕女郎觉得他轻浮扫兴,又怕她以为他别有图谋。
其实他只是贪恋她床榻另外半边的位置,想求谢含灵亲口许他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
结果女郎不理睬他。
过了夜,就不认人。
身体再勃发下去,也是徒惹人烦,胤奚抿着唇,准备像昨晚一样自去浴室解决。
谢澜安在暗中松了口气。这要命的狐狸精要是再多来一下,她可就招架不住了。
胤奚撑臂起了一半,瞟见谢澜安红晕隐现的耳垂,想起今日是休沐日,忽又倒了回去,牵过她的手。
谢澜安不明其理,却不妨碍眉头若有警觉地一跳。
“不是看过了吗?”胤奚眼波流转,样子坏透了,又夹杂一丝美滋滋的羞涩,轻声咬唇,“帮帮我吧。”
谢澜安满脑子官司打架,浮出点模糊的概念,空着的手忍不住点他脸,“我是供出了一个祖宗吗,你的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唔。手被带过去,谢澜安还在想,她所谓的看过,不过是那回灯下一瞥,她调戏小郎君旨在攻心,并没看得那么仔细。
谢澜安对这种亵玩并不感兴趣,只是一忽儿记起昨晚,身摇神迷不听使唤,不禁迸出个念头:他的感觉也会和她一样吗?
女子眯起滟淩淩的眸子。
这倒是个扳回一城的好机会。
于是无聊变作期待,换了船家摇橹,情况却有些不同。昨日是顺水行舟,水到渠成,今朝却是虬龙缠柱,强悍勃跳。谢澜安后知后觉,她手之所触和眼之所见是不一样的,它还在变化,圈掌难握。
谢澜安反悔了。
胤奚眼睛一眯,先一步扣住她手腕。
盯着她嫣红的唇,男人呼吸发浊,调整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女郎别折磨我……这会儿,打不了退堂鼓了。”
男人的志向也许千差万别,但有一种骄傲却放之四海皆准,为了在心上人面前显出自己本领,胤奚刻意收紧精关,延捱时间。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谢澜安给自己梳头都没有这样的耐心,忙里偷闲地想:看来伤真好了……好了,便不能再惯着他,就算自己不发声音而听他频频失声,是一种享受,可手也太酸了。
谢澜安颦着眉加重力气,“好了没?”
胤奚的喘声喷在她脸上。
他这模样并不野蛮丑陋,反而春色上脸。他耍无赖,让她自己想办法。
登徒浪子。
谢澜安轻咬牙根,在治人一途绝不落下风,眼珠轻转,贴着胤奚耳边吹气:“郎君,你把我弄脏了……”
胤奚喉结闷滚,就是一麻。
闷下脸持续了一会,淋漓褥上,齐上,手上。
睁眼,四目相对。
在谢澜安发火骂人之前,餍足的男人自觉地钻进被底,分开她,帮辛苦的女郎婖干净。
谢澜安头一回这么名副其实地过了“休沐”日。
等她沐洗得干干净净,罩着件云缎袍裾从浴室出来,胤奚已经收拾好床铺,溜回自己屋里洗澡去了。
谢澜安头发还没干透,就吩咐束梦立即将那倒霉的夜明珠收进库房。
休沐一过,中书省毫无准备地接到更改年号的指令。
“允元?”
谢相拿定的事不可更改,内阁之人却无法无动于衷:年号改了,那么离改国号,是不是也不远了?大玄国祚,要在这一次次潜移默化的改动中,成为明日黄花了……
“惇德允元,蛮夷率服,这两个字是谁拟的,意思有些重啊。”下了朝,一名阁老低声请教中书令,“依明公看,我朝今年会跟北方开战吗?”
后者摇了摇头。
中书令与谢家那位贵主同朝共事两年多,姑且算了解她三分。北府方安,上个月蜀王因皇帝幽居内宫养病之说生疑,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在西蜀囤兵自立,谢澜安派同是宗亲的会稽王去平镇,来个以藩制藩。
其实谢氏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但谢澜安太精明了,她没有急着立刻上位,反而打出“尊王攘夷”的名目,收尽民心。这就使得谁反她,谁才是乱臣贼子。
等年号一改,朝野无风波就是幸事,恢复稳定也需时间。至少年内,在南朝的谢丞相和北朝的尉迟太后之间,谢澜安应当不会是先发兵的那个人。
“可咱们不妄动,大司马、哦,前大司马已死,伪朝岂会放过这个乘隙之机?”
“你急什么?”中书令优容地抖拂袖摆,“谁杀了那武屠,谁就去堵窟窿啊。”
郗歆走出宫门,失魂落魄地踏进马车,坐下后喃喃:“我还是觉得‘凤翚’好。”
“凤翚”是郗歆选的年号。对面等他下值一起回府的郗符,闻言无奈一叹:“皇帝还没山陵崩呢,还凤飞九天,有点脑筋的都不会用这么明显的字,何况她那么精。”
他这个傻弟弟,那点子私心都不知道遮掩。
郗符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弟弟,“云亨,今非昔比,你的心思……歇了吧。”
郗歆苦笑。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如何敢肖望天上之人?他与当今有总角晏晏的情谊,道义上不该再侍二主,他已经很为自己感到羞惭了。好在谢相留下了陛下性命,这已经很好了,他还能有何求。
纵然想求——
郗歆落寞低头:“她的眼里……是看不见我这号人的。”
辩才无碍的郗大公子一时也不知如何措辞。
郗歆,痴心,可别被这个名字误了吧。郗符比弟弟想得远,既然谢含灵当得起“凤翚”二字,待新朝立,采选内御也是顺理成章的。阿歆若不求唯一,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然而一想到某张嚣张夺目的脸,郗符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展开折扇给弟弟扇风:“不想的好。这年头装纯良的吃香,像你这种真纯的,到时候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趁着风色好,身心滋润的胤奚带着鸾君刀去了趟城北校场,半道莫名打了个喷嚏。
第127章
但这也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人逢喜事哪,策在马上都像要飞起来一样,看什么风景都那么悦目骀荡。
碧色竹叶与茂密枫枝交织, 形成校场外围天然的屏障, 胤奚一路所过之处, 操练的兵士纷纷停下动作, 对他肃然起敬。
胤奚现下无正经武职在身, 但外人不知道, 这些直属的部曲岂能不知褚大司马是怎么死的?
那段战斗细节在跟随胤奚回来的甲士们口中流传,真是荡气回肠。
凉棚底下,正砥石打磨暗器的陆荷见到胤奚,一下跳起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俩月牙。
“呀,胤奚郎君今日是骑马,不是乘车来的,看来身体无恙了。”
五丈外的操练场上,正切磋比武的戏小青和纪小辞听到陆荷的笑语, 才知胤奚到来,刀剑交错一抵, 对上视线, 同时收兵, 赶来见过胤奚。
“胤统领。”
胤奚接掌精锐营的风声早前便透出了, 他是二人的新长官。胤奚指指两人手里没来得及收鞘的兵刃, 笑问:“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小辞姐不服戏营尉的武功,便约定与他比武分个雌雄,她若赢了, 好去女君跟前自荐顶替戏营尉喽。”陆荷脆声解释,补加一句,“我也觉得小辞姐的武功更好嘛。”
纪小辞不喜欢被人压住一头,只是这半年来女君做的事利害攸关,她的心气再高也高不过主君,故按捺私心,配合战友,勤勉做事。
眼下风波平静,才又显露出争强好胜的一面。
这对于昔日独来独往,视同伴如无物的纪小辞来说,已是极大的改变。可见谢澜安当初把她扔进精锐营的决定颇有远见,珞石圭角,不琢不器。
戏小青一张娃娃脸上浮现无奈,“姑奶奶,我也没输过啊。”
是没输过,两人比试过几次,都打成平手。
胤奚听明白了,觉得这两人有点意思。他看向戏小青:“此营的统尉原本是你,我是半路来的,你若不服,咱们也可以过两手。”
戏小青忙不迭摆手,“诶,胤统领考验我不是?小青对您一千个心服,一万个心服!”
他和纪小辞分别跟随胤奚参与过鏖战,亲眼见过胤奚排兵布阵的本领,他又是手刃大司马的人,没有不服的。
胤奚颔首,令戏小青将精锐营的人集结到此。
不消半刻钟功夫,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北校场中的营兵悉数列在胤奚面前。
胤奚目光环视众人,取出兵符持在掌中,开口道:“即日起,精锐营更名为‘凤翚营’,我是你们的统领,但女君的命令永远高于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境,皆须无条件服从!”
他今日过来,身着一件浅青色半旧襕衫,袖上破损处还缝补着几片竹叶。没有铠甲托衬,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从男子随意提刀的姿态中流露出来。
营兵齐声应诺。
“戏小青是之前女君钦点的,今为副官。”胤奚转向纪小辞,“这位置,还争吗?”
纪小辞静了一刹,道:“争。”
她没有官瘾,也自知她杀人在行,统领超过百人便很勉强了。但凡事都可以学,她不能忍受她比别人弱。
“好,那我出个主意。”胤奚仿佛早料到她的答案,说道,“以后每出任务,你与戏小青各领半数人手,哪一队立功更大,便推队长为凤翚营副尉,直至下一次行动,再重新比过。”
二人欣然同意,胤奚目光又沉沉一凝:“只是我有两条铁律说在前头。第一,每次两队带领的人手都要打散,随机分配,第二,不容许出现给对方故意使绊的情况,全营一体,休戚与共,让我听见谁对袍泽使阴招,立刻踢出去!”
他言罢轻拍腰侧,原来除了他的刀,那里还悬着一柄铁鞘古朴的宝剑。
“我新得了一口宝刃,正好作为立功之人的奖赏。非止是他二人,各帐的旙长,旗长,伍长,若有脱颖而出贡献军功者,皆有机会得到这把屠鲵。”
大司马的屠鲵剑!
赳赳男儿们齐声叫好,热情空前高涨。
一股浓郁的酒气在喊声中散开,祖遂不知何时捧着他的扁银酒壶来到了校场,听完胤奚恩威并济的训示,点点头。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营兵结伙抱团,形成派系,又能促进这支人数不菲的军伍间的配合。
戏小青和纪小辞自然也对那把剑眼热,只是心绪澎湃过后,戏小青忽而琢磨过味儿来,挠挠下巴,“怎么听着像胡萝卜?”
“哈哈哈,不是磨盘就不错了!”池得宝越众而出,转腕耍着自己的宝贝杀猪刀,弧刃在骄阳下折出一闪一闪的亮芒。
“跟着女君有肉吃,吃得饱,有仗打,打得赢!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她扬起紫膛脸儿,冲胤奚一乐,“胤郎君,哦不对,胤统领大安啦?要不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池得宝和陆荷一样隶属于女君亲卫,与调入凤翚营的纪小辞还不同,在胤奚面前少了那份拘谨,还能开开玩笑。
胤奚注视着她手里一双沉重短刀,点头:“可以试试手。”
“啊?”池得宝本是说笑的,她知道胤奚为救秋婵重伤初愈,哪能真的全力和他打。
胤奚却已经不紧不慢挽好了衣袖。
他解下屠鲵,投进兵器架,抽出未及修补的鸾君刀。“来。”
真来啊?池得宝还在犹豫,对面的飘逸青影已抢先攻出。池得宝瞳仁骤然缩紧,仿佛有风在眼睫前被拦腰斩断,她错步格挡,一交手便觉力道沉坠,和胤郎君从前的起手有些不同。
胤奚手上和池得宝练着,脑子里却在回忆褚啸崖使剑的招法。
养伤期间,他手停脑不停,一直在琢磨,褚啸崖身体沉硕,所用的又是重兵器,为何手中剑能快过他的鸾君,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胤奚以为,对方有丰富的大战经验积累,以及能提前预判对手的变招,是其一;其二便是心眼手的极致合一,类似于挥斧削灰,庖丁解牛。若能找到那种玄妙的手感,重便成了轻,好比裹挟石头卷起的疾风,石头越沉,风速反而会越猛越快。
祖遂望着那道青衣快雪的身影,渐渐凝目,壶嘴儿送到嘴边也忘了喝。
上回他去谢府探伤,这小子就与他讲过几句改良刀法的事,只不过是做贼一般背着女君说的。当时祖遂听得语焉不详,没想到今日一见,胤奚的进益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胤奚和池得宝点到为止。祖遂上前,挥散一群围观的营兵,看着胤奚感慨:“看来你融进去了不少东西。”
这世间不乏名将,有人是天才型,有人是勤奋刻苦型,如果一定要给胤奚分个类,那他绝对是个货真价实偷师型的天才。
他能从每一个强大的对手那里汲取精华,再化为己用。就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庄稼汉一次次腾空自己的水桶,蓄进新的水源,去肥沃自家的那块田。
胤奚将刀收进鞘中,心想:“我拿半条命换来的经验,如果不能得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在营盘露过面后,胤奚将鸾君刀送到锻匠手中,提出这般添料那般修补的要求,而后去祖遂的宿舍,向老将军讨教兵事上的见解。
这一谈不觉就过去了大半日时光,不过无论多晚,胤奚都是要赶回府里的。
早前祖遂还不懂,校场与乌衣巷相隔一北一南,这边也不是没屋子,胤奚天天练了一身臭汗下来,干什么非要回谢府,次日再起个大早来?
原来,真有人等着这个有福气的臭小子。
散发澄黄光亮的灯笼挂在庭廊,有这一盏灯在,在外的人,自然踏着星星也要归家。
密布的星子在夜空闪烁,习习风静,铁马无声。胤奚进院时,谢澜安正坐在美人阑上乘凉,摇扇看着玄白将二叔命人从石头城送来的几尾鳆鱼,投进东窗下的鱼缸里。
谢荆州无论在何地坐镇,都改不了这悠闲浮生,赏花垂钓的兴致。不过这也说明了京畿安定,四野无忧。
那口敞肚漆沿水缸,向来是五条金鳞鲤鱼的天下,今天忽然来了外来户,横行霸道的金鲤护家护食,鱼尾甩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曳动莲叶。
四小姐养的花狸奴围着水缸优雅踱步,嗅见食物的腥香,翕动着猫须以逸待劳。
“女郎这么好的兴致。”
看见胤奚,谢澜安将压在手里的一张信纸递过去。
胤奚身上有尘,隔着阑靠站住了,伸手接过信,借着庭燎的光亮快速浏览了一遍,松了口气,“西蜀控制住了。”
西蜀的地势特殊,西临西域外邦,东接荆州,可以在战时做为荆州的后盾与粮仓。
蜀亲王想趁皇帝失位起事,触动了谢氏的根本利益,愚蠢至极。
会稽王离京之前,得到了谢澜安承诺永不削会稽藩爵的口信,他信女君一言九鼎,这才去讨伐同在族谱上的堂侄。
但仅仅靠陈稚应的藩兵,还不足以将事态平息得这样快,多赖谢丰年从荆州大营带五千轻骑前去掠阵,方辖制住蜀王与其部下。
“下一步,女郎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