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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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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声不响地跟着。她抄了一条近路上山,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山顶凸出来一块岩石,已经被风霜打磨得十分圆润,岩体略微前倾,像是要翻倒似的。她拿出条帕子,将上头的雪擦干净了,见他使了大力气也爬不上来,便飞身而下,手上一提一送,将他放置在石头上坐好。
她拍一拍手,指给他看,远处灯火稠密整齐,是济州城,外圈偶尔一两星亮光,中间横亘着天地和村庄。不少地方燃起了火堆,噼啪声不时传到他们耳朵里。
“仔细瞧着。”
她奔下去了,陈秉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山腰处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山间的雪地成了孩子们的战场,他们穿着臃肿的棉袄,活像一群圆滚滚的雪人。这些小鬼头们将炮仗插在雪地里,点火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宁七大声叫道:“快跑。”
引线开始嗤嗤作响,他们四散奔逃,像被惊散的一群麻雀。李二狗跑得太急,一头栽进雪里,引出一阵哄笑。
李生白像是被他们感染了,他蹲下身用木棍点燃了一只地老鼠,看它带着火花在地上飞速地转着圈。
林凤君将一排烟花整齐地竖在雪地里,挨个点燃,随着引信的嗤嗤声,五颜六色的小火花渐渐向上升,约莫升到了一人多高,又呈现无数条金线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像是瑰丽的幻梦。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这美妙的情景。随即他转了个身,远远望着武馆的方向。后院里有四五个彪形大汉,马灯将雪地照得透亮。环绕着那个雪人,他们在四周使劲铲着,积雪被铲到一边,铁锹深深啃进土里,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土块发出闷响,裂开一道缝。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快速跳动着。雪无声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林家的宅子里,林东华将妻子的牌位从桌上取下,用绒布细细地擦拭着。
“娘子,转眼又是一年。凤君嫁了人,又和离了,明年……明年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我想开了,万事随她高兴就好,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眼睛来,芷兰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师伯。”
“哦,有什么事吗?”
“外头都收拾干净了。”她垂下眼睛。
林东华咳了一声,“怎么能叫客人干活呢。”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封,芷兰伸手推让。
他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爱,“你是凤君的妹子,这就是给你的。新年大吉。”
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满城尽是闪烁的火光和彩光,将半边天映红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不管经历过多少苦难,人们也总是盼望着,晦气就这样被冲走了,来年一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芷兰将红封接过去,小声道:“否极泰来。师伯。”
新年到了。陈秉正坐在石头上,紧盯着挖掘的场面。土坑外,潮湿新土越积越高。突然,其中一个人的铁锹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他膝盖着地跪下去,十指插进土缝里抠挖。
几个人凑过去一起使力。灯光照在那截露出来的物件上,是口薄皮棺材的一角。
陈秉正的身体僵住了。他等这一刻像等了一辈子,一颗心就要停在此处不动,手脚一起发起抖来。
他摸索着要向下跳,还没来得及使力,突然林凤君的声音响起来,“看腻了,想下去?”
他慌张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看我们玩的好,也想试一把。”她跳上石头坐在她身边,“我找的地方是不是特别合适。连城里全看得见。”
“我刚才看你好像盯着那一边,是不是有什么……”林凤君的视线朝向了那个方向,陈秉正心跳如鼓,武馆的后院里,几个兵士正在用杠子和绳索将棺材向外抬。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然一伸手,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入怀中。那动作迅疾得像风也像火。她猝不及防,下巴撞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香味。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指节微微发颤,仿佛正在克制更用力的冲动。拥抱来得太急太凶,以至于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还保持着放松的弧度,僵在那里不知该收拢还是推开。
山腰的空地上,李生白向山顶望去,骤然望见了缠绕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第77章
这个拥抱的时间并不长, 蜻蜓点水一般。随即陈秉正就放开了她,自己径直往石头下面跳。
林凤君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陈秉正已经僵直地跪到了地上,幸好雪很厚, 并没有摔倒,他用手勉强撑住了。
她紧跟着跳下来, 在雪中站稳了, 又气又急地推了他一把:“混帐,你不要命了?”
他自己站起来,扫一扫膝盖上的雪,没有一点反驳,“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指着山腰里不时亮起的光, “烟花炮仗还有好多,没放完呢, 你这就要走?”
“是。”他咬了一下嘴唇,将眼光转到一边,“家里有事。”
她只觉得他今晚处处透着怪异,眼神也是虚飘飘的,像有心事似的。可到底只是朋友,也不好问这问那, “那我送你。”
他转身往外走,“不用, 你自己玩吧。”
“你这人……”她听见这硬邦邦的话,忽然也有点火气,“那你走啊。”
“嗯。”
陈秉正沿着来时的脚印, 将脚精确地踏进坑里去。她瞧见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已经软了,他忽然回头道:“林姑娘,我……我过了年要去严州一趟,走个亲戚。”
“啊?”她愕然地回应,“去多久?”
“半个月吧,也许更久。”他斟酌着说。“你……好好照顾伯父,用心念书。”
“哦。”她突然觉得好笑,这人像是当先生上了瘾头,大过年的也要教导她两句。她挥一挥手,“回见。”
“回见。”他郑重地点一点头,悄没声息地走了,很快隐没在树林里。
她叹了口气,忽然听见宁八娘在招呼,“师姐快来。”
林凤君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原来是宁七抱了个极粗的成架烟花出来,像话本上的炮筒子似的,“麻姑献寿,做烟花的人说是镇宅免灾的宝物,师姐你亲自来点。”
她环顾左右,李生白也不见了,“李大夫人呢?”
“不知道。”
“糟了,别掉到坑里去让雪埋了。”
陈秉正刚穿出树林,忽然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中间,挡住了去路:“陈公子。”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李生白却跟着他走了一步,绝不让步的架势,“李某心中有惑,愿聆雅教。”
陈秉正躬身一揖,“有急务,不得不辞,请恕我失礼。”
李生白抖着嘴唇,“失礼?你……你刚才对林姑娘,算不算失礼。我全看到了。”
陈秉正苦笑道:“我在石头上坐得太久,手脚不便,滑了一下。”
李生白被这句话刺到了,他提高了声音,“我只当你是正人君子。你们已经和离了,你若当她是朋友,就不该……”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陈秉正抬起头来,逼视着他,“我有私心杂念。”
“你的私心杂念只会害了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她舒展畅快多了。你不能拖她回泥潭去。”
陈秉正叹了口气,“李大夫,那并非我的本意,不然我也不会签下那一纸和离书。”
“我爱重她。”李生白直截了当地说道。
四目相对,陈秉正一点都不意外,他平静地说道:“论家世才学,相貌人品,兄台处处胜过我。你若对她真心爱重,我求之不得。”
这句话算得上直抒胸臆,李生白却听得满腹狐疑,“陈公子,你……”
忽然从林中传来一阵呼叫声,男女都有,凤君的声音很明显,她领头叫道:“李大夫,你在哪儿?”
陈秉正微笑道:“她在找你。”
李生白退了一步,仔细观察陈秉正的表情,“那……”
“栖梧一枝,死生无憾。”
李生白点了点头,转身应了一声,大踏步向林中走去。
陈秉正强撑着使了最大的力气,在雪地中疾步快走。终于到了武馆门口,他赶在那帮兵士将门炸掉之前,掏出钥匙,将两扇门推开。
简陋的棺材停在院子中间。挖出来的大坑已经复原,乱糟糟的脚印被薄薄的雪掩盖。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棺材,在它跟前跪倒在地,行三拜九叩之礼。
随即他起身说道:“方参将,起灵吧。”
马车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幽暗的光下,陈秉正坐在棺材边上。他俯身下去,脸贴着棺盖。
车行驶过山坡,忽然惊雷般一声响,他掀开帘子,一枚火弹啸叫着破空而起,在云端炸开,万千金丝流淌如雨。半空中忽然幻化出麻姑法相,高髻广袖,衣带当风,手提花篮,竟是用烟火勾画而成。
他忽然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似的,连气也喘不出来,半晌才喃喃道:“娘。”
马车在济州城边缘的一处民宅前停下。远处的烟火已经停了,城里陷入了静默的睡眠。
陈秉玉已经等待了很久,院子中间全是凌乱的脚印。他指挥着人将棺材安置在正房内,随即吩咐手下出去守住。
屋里只剩了兄弟两个。陈秉正擎着烛台,站在棺材旁边。“大哥,眼见为实,你如今信我的话了吧。”
陈秉玉跪下去叩头。桌子上备了些纸钱,他拿在手中,用火折子引燃了,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作一缕缕青烟,缭绕上升。
灰烬落在地上,他脸上仍是震惊的表情,“那当年办丧事进祖坟的是谁?”
“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另寻了一具尸体。”陈秉正缓缓说道:“母亲被父亲偷偷送到郊外的庄子,又活了两年多。”
“为什么?”陈秉玉眼睛都红了。“我还记得她病重的模样,那不是装出来的。到后来……已经不能起床了,吃一顿饭的工夫便是汗水淋漓。”
“当年铁鹰军全军覆没,外公被诬陷勾结内阁首辅,武将结交朝臣,以谋叛论罪,满门抄斩。母亲是外嫁女,本应免受牵连,但她本是将门虎女的烈火性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父亲被政敌攻讦,一再贬降,从原来的正三品总兵降到闲职。大哥,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陈秉玉咬着牙道,“所以,为了保全父亲的前程,就……”
“还有陈家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连同我们两个。我相信母亲是情愿一死的,但……也许是想活着看梁家翻案,也许想看我们长大。”陈秉正的眼泪直落下来,“父亲就冒险想了这个法子。”
“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能明白其中的不得已。”陈秉玉咬着牙道:“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请过来的仵作到了。”
陈秉玉摆摆手道:“叫他等着。”
他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在棺材上流连不去,“秉正,开棺验尸,只怕扰了母亲身后安宁。我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大哥,母亲含冤而死,仵作临场,不光是为了验明正身,更是代天问道,明证雪冤。倘若是有人谋害……”
陈秉玉点头道:“我知道了。”
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庞瘦削,面色青白,沉默寡言。陈秉玉冷冷地说道:“许仵作,今天晚上的事,乃是绝密,不准向外透露半分。”
“启禀大人,小人决计不敢。”他一边回答着,一边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验尸用的工具:小刀、银针、白布、笔墨,一一摆在旁边的木桌上。
他用榔头将棺材上的钉子一个一个起出,然后戴上白醋熏过的面巾。陈秉玉将棺盖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具雪白的骸骨,衣裳都已经烂尽。
仵作有些吃惊:“这……尸首筋肉尽去,只剩下一副骨架。怕是已去世十余年了。”
“正是。”陈秉正心情激荡,他看着那仰面朝天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下颌骨脱落在一旁。这副骸骨的主人曾经是那样温柔亲切,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哼着歌,像春夜穿过海棠花的微风。她身上有乳香与安神香的气味,在罗帷间缠绵不去。
仵作很为难:“平日我们检验新鲜尸体,尚需观察解剖,只验这一副骨头,只怕不准,倘若有什么说得不对……”
“你只管查,不必隐瞒。我也绝不会追究。”
仵作弯下腰,将骸骨一一捡拾到白布之上,“死者骨盆狭小,当是个女人。生产过孩儿。”
“是。”
仵作伸手去摸,“颈骨有折断,需要仔细勘验。”
他在她的手骨中夹起一团头发和一个朽坏的香囊。随即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指骨,犹豫着说道,“死者曾痛苦挣扎过,死因恐有可疑。”

第78章
仵作蹲在骸骨旁,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伸手仔细地触摸颈骨,犹疑了很久。
陈秉玉在院子里团团转圈,过了一会才走进来, 焦急地问道:“有什么发现?”
那仵作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半开半合, 像是有话卡在齿缝间。他抬起浑浊的眼珠瞥了陈秉玉一眼,又迅速垂下,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半晌才说道:“拿不准。”
陈秉正也道:“但讲无妨。”
“死因或是勒杀, 或是自缢。”
陈秉玉直直地瞪着他,“这算什么?”
仵作害了怕,“大人,我也入行十几年了,有师徒相传的心得。平日我们验看尸体,勒杀与自缢虽然都有颈骨折断, 其实差别甚大,诀窍就是看勒痕。自缢死者脖颈处着力最深, 上端渐浅。勒杀死者则受力均匀。如今只余下一具骸骨,皮肉不存,我无法判断。”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陈秉正又道:“何以看出是痛苦挣扎?”
仵作将一小节末端指骨拿起来,在灯光下,指骨上深深浅浅有数十道痕迹。“这些损伤深入骨头, 绝非寻常。依我看……”他顿了顿,“大概是被勒死的时候双手乱抓了很久, 又或者……无奈下被逼自缢。”
陈秉正浑身一震,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起来,这与他心中的猜想别无二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 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
仵作行了个礼,快步离开。陈秉玉又取了些纸钱。他这次手抖的厉害,火焰一晃一晃,险些烧到自己的袍袖。
“母亲……是被那贱人所杀吧。”他咬着牙道。
“我亲耳听到的。”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概是我那次去庄子里寻人,被下人撞见了,被她留了心。生秉文的时候,父亲就在府内,是下手的良机,她就……她就派人去逼杀了母亲。我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父亲也没有回天之力,就将母亲草草下葬了。”
陈秉玉望着那磨损的指骨,上头全是伤痕。“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是她下的手?”
“也许……知道。”
“父亲重伤去世前,我守在他身边。他身中数刀,满身是伤,嘴里涌出的全都是血,断气的时候还在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母亲。”两行眼泪从陈秉玉眼中流下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认这个贱人做娘亲十几年。”
陈秉正垂下眼睛,“也许他想要母慈子孝一家人,他甚至不想让我们报仇,这样最体面。可是上天有眼,居然被我听见了。”
陈秉玉逼视着他,“秉正,你听得清楚吗?”
“真真切切。若我有虚言,父母皆不容我,以后黄泉无处安身。”
陈秉玉深呼出一口气,忽然拔出刀来,横着向空中劈了一刀,破空的嗡嗡声回荡在屋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焦躁地来回走着:“我们无法报官,没有证据,只有……”他停下脚步,“正值年节,那贱人要走亲访友,我派几个贴心的人去拦住车辆,只当是匪徒劫道,神不知鬼不觉……”他握了一下手,“一起除掉,一个活口不留。”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兄长,“她毕竟是我们的继母。子杀母,私刑杀人,是要千刀万剐的。”
陈秉玉目光灼灼:“你想怎么样?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这事,跪在杀母仇人面前叫娘?我做不到,我不能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秉正摇头,“大哥,你要冷静些。”
“你……”陈秉玉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做得隐秘无比,没有人会发现。”
“天下间没有完全的秘密,只要有人经手就会知情。”陈秉正走到骸骨前,“杀母亲的凶手也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陈秉玉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吧,等那个贱人老死,反正她早晚也会死的。”
“大哥,你将她带出来交给我,我要审她。”
“审?还要审什么?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冥顽不灵。私设公堂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吧。”
“我想要一个公道。”
陈秉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公道这东西就跟鬼一样,人人都说有,各个都没见过。梁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母亲说一定讨回公道的一天。后来……母亲也死了,没有人了,十几年了,没人替梁家翻案。你指望什么?朝廷吗?律法吗?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御史了,你那一套君臣法度行不通了,还没明白吗?”
陈秉正断然喝道:“大哥,母亲不能含冤莫白,无辜枉死,所以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真相,不是贸然将有嫌疑的人杀了就是报仇雪恨。这案子……谁指使,谁参与,谁去庄子里动手杀的人,我通通都要弄清楚。就算要杀,那就我亲手去杀,从头到尾一个凶犯也不能跑掉,这就是公道。”
“你想做判官?”
“我不是判官,只是无证据无口供,我不会定案。不能够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陈秉正眼睛里闪着火焰,“我知道子杀母是死罪,大哥,让我去吧,就算千刀万剐我也没有遗憾。”
陈秉玉大惊失色,“你疯了。”
“我没疯。于公,你有官身,有守卫济州的责任。于私,你成了婚,不能牵连大嫂。你是族长,上上下下百余人还要保命。我……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是闹出什么麻烦,一命赔一命也够了。”
“不,决计不行。”陈秉玉拼命摇头,忽然想到,“难道你硬要和离……”
“我是最适合的人选。”陈秉正拱手道:“请大哥成全。”
陈秉玉愣愣地望着弟弟,“你是我唯一的血亲,我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秉正微笑道:“大哥,世事从来不由人,咱们都像河里的石头,被水推着往前走。撞碎了也是我的命。”
陈秉玉脑子里忽然想起在河边救了弟弟的那一幕,他猛然抱住了他,不能放手,“你让我怎么办?”
“你只要等,等我的消息。”
陈秉正脑中一片轰轰作响,最终只化作一句:“顺势而为。”
清晨,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这座院子。天蒙蒙亮了,从东方泛出一些柔和的白光。爆竹声在城里的街头巷尾响起来,东一声西一声,撒了满地的红纸屑。
晨雾里浮动着硫磺味,混着昨夜守岁的灯烛气。陈府内的下人们已经一早起身,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
周怡兰站在祠堂前,盯着下人们安排供品和供器。太阳已经全出来了,黄夫人缓慢地走过来,脸色苍白。
周怡兰行礼道:“母亲,恭贺新禧。”
“嗯。”她缓慢地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是。”周怡兰见四下人不多,小声说道:“母亲,我想过几天去一趟清妙观……”
黄夫人忽然打了个寒战,“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那里的慈圣真人极是灵验,有求必应。”周怡兰小心解释。
黄夫人只是摇头,“怪力乱神,不可轻信。年节里迎礼送礼的事不少,你在府中打理内务才是本分。”
周怡兰有点失望,“我……”
“不必说了。”黄夫人拉下脸来,“准备祭祀吧。”
先是陈秉玉主持在宗祠正殿前祭拜神主,他站在中间,两个弟弟分列两侧,三人都戴了父亲传下来的玉佩。三拜九叩之后,焚帛,奠酒。
男丁们祭拜神主后,便已退出站在正堂的槛外,槛内尽是女眷。供品由外面一层层传到里边,周怡兰便传与黄夫人,由黄夫人捧放在供桌上。
数百人以“左昭右穆、男东女西”的方位齐齐站好。黄夫人便拈香下拜。她弯下腰去,冷不防眼前一阵恍惚,眼前的牌位便出了重影。
她咬着牙将香往香炉里插,忽然有什么东西滴下来,落在她手上。她定睛一瞧,竟是殷红如血的一滴。
她惊叫了一声,便向后退,周怡兰赶紧扶住,“母亲……”
一场血雨在黄夫人周围纷乱地落下,将她的诰命服饰打湿了,她尖叫了一声。女眷们忍不住嚷叫起来,乱作一团。周怡兰招手叫两个丫鬟过来扶着黄夫人,冷静地回身喝道:“祭祀重地,不准喧哗。”
有人抖着手道:“快看……”
周怡兰沿着那只手望去,长明灯后方供奉的梁氏夫人的牌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鲜红色的液体正沿着裂缝缓缓流下来。

刘嬷嬷上前扶住黄夫人, 吩咐丫鬟:“快去擦干净。”
丫鬟抖着手不敢上前,慌乱地擦拭了几下,出门便将帕子扔在焚化纸钱的炉子里,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黄夫人勉强保持着镇定,将香往下插, 祭祀便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完成了。人们都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望向供桌上的牌位。祭品摆得端正, 跪拜的姿势也标准, 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却散不尽那股阴冷的气息。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当晚家宴如常举行,众人脸上都带着礼貌的笑容。
“母亲,今天早上……”陈秉正一开口,黄夫人的脸色就变了。周怡兰扯了扯他的袖子,意思是让他噤声。
陈秉正却很坚持, “母亲,我查探过了, 大概是祠堂年久失修,前几日的雪又极大,融雪从屋顶缝隙渗下来,沾了墙上彩画的颜料。您不必害怕。”
黄夫人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些,她眼下一片青黑,无力地咳了两声, “秉正,你最耳聪目明, 说得有道理。等天暖和了,叫工匠来修一修。”
刘嬷嬷在旁边帮腔道:“世上巧合之事极多,不要太放在心上。”
陈秉正垂下头, “只是……我思来想去,怕这事是应在我身上。我口出悖逆之言,遭了横祸,九死一生。生母泉下有知,必是心急心痛。回乡数月,并没有去坟前拜祭过她老人家,实在是大大的不孝。”
他这话说得十分痛切,众人无不动容。他接着说道:“父亲去世也有近十年了,不要说祠堂,连祖坟都一直不曾加固修缮,只怕陈家的气运没了依托,家运散乱,福祉难以长存。”
陈秉玉点头道:“秉正说的极是。慎终追远,仁孝攸关,祖坟是先人安居之地,也是子孙精神所系。母亲,我看此事刻不容缓,万一有什么塌陷崩蚀,及时修补,不要酿成大祸。”
陈秉文不明所以,也跟着附和:“娘,家里现在不太平,真说不定……”他赶紧住了嘴。
黄夫人还有些犹豫,刘嬷嬷小声说道:“夫人,这是大大的好事,祖先保佑,陈家添丁进口……”她看了周怡兰一眼,“指日可待。”
周怡兰讪讪地苦笑了一下。黄夫人便点头道:“等过了年……”
陈秉正笑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大哥军机繁忙,并不得空。我本就闲着,先去坟上勘查一番,再主持修缮,略尽孝心。”
黄夫人想了想,无法回绝,只得点头道:“辛苦。”
陈秉正说到做到,当下就收拾了简单行囊,直奔城外墓舍去了。他这一走,流言纷起,陈家的下人这几日早将风声吹遍了犄角旮旯,这个咬耳朵,那个递眼色,面上只装没事人似的。
黄夫人当晚就有些不适,冷不丁发起烧来,连烧了六七天。先是干咳,后是痰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张脸铁青。
周怡兰便问道:“要不要叫李大夫过来瞧瞧?他脉息极好。”
她只是摇头。
陈家的亲戚女眷来探病,脸色仿佛也是怪怪的。黄夫人歇了几日,只得勉强撑着起来走动,各处饮宴听戏。
这一日晚间,黄夫人在别处应酬过了,刘嬷嬷服侍着上了马车。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还没有停。她只靠着打盹,嘴中喃喃道:“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做继母不贤不慈,苛待了前头的孩子。可是我怕得很,我最近很恍惚,你再去超度她一回……”
刘嬷嬷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寻个法力高强的师傅。”
黄夫人摇头:“嬷嬷,总是睡不着,头疼的很……最近的**似乎不大管用。”
“哪有的事,都是我从相熟的医馆里拿的。”
过了一会,黄夫人只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她挑开帘子,四面黑洞洞的,全不像是繁华街市,愕然道:“走错路了吧?”
车夫回过头来,刘嬷嬷见是一张生脸,心里冷不丁打了个突,“你是谁?老张去哪儿了?”
车夫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将车停了。她后背涌上一层白毛汗,刚要惊呼出声,忽然后背遭了一记重击。
过了不知道多久,黄夫人悠悠醒转。她发现自己在一间空屋子里,倚着什么东西半躺在地上。屋子里很黑,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
她眯着眼睛四处看去,墙上影影绰绰地挂着一幅画,画着个女人。她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浑身的血立时就不流了。
她刚才倚着的是一具陈旧的棺材。背后发凉,她伸手去摸,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她惊叫出声,哆嗦着往后退:“嬷嬷,嬷嬷……”竟是无人回应。
隔壁屋子里,陈秉正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端贴近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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