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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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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她往后看去,忽然瞧见宁七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出现, 立时火冒三丈,揪着他的胳膊,“你干了什么事, 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偷眼瞧着她的神情,直往后躲,“师姐,我没……没干什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别叫我师姐。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要是找不到人,我……我……”
林东华连忙拦住,板着脸道,“凤君,咱们镖户尚且讲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宁七替陈大人做事,也替他守密,这是江湖道义,没有不对。”
宁七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了,张着嘴在原地呆呆站着。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宁七,我是你师父,相信陈大人没让你做坏事。你也不会做坏事。”
“是的,师父。”他声音有些发抖。
“他现在可能有危险,我想请你帮忙,快点找到他,成不成?”林东华语调平和,带点恳求,是商量的语气。
宁七慌乱地点点头,“一定一定。”
林东华道:“我知道丐帮做事,各有地盘。”
宁七立刻明白了,招一招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涌进来站成一排,“我把他们都带来了,师父你差遣。”
林东华看着眼前一张张天真的脸,点了下头,低声道:“孩子们,你们对济州城大街小巷都熟得很。按平日里讨饭的地盘去查,有没有闲置的屋舍突然有陌生人出入,有马车往来,动过土或是购置过家具用品,及时回来告诉我。留心瘸子走路的脚印,一深一浅。”
孩子们纷纷叫道:“知道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零钱,挨个给出去,“早晨记得要吃饭。”
宁七做了个手势,一群孩子在他的带领下冲下楼去,只听见楼板好一阵咚咚作响。
林东华微笑道:“凤君,你先去歇着。”
“我睡不着。”她懵懵怔怔地看他。
林东华心里一阵柔软,女儿这样失魂落魄,他早该明白。“那就去跟我做饭熬粥。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要吃饱喝足准备着。明白吗?”
她忽然像是狂飞乱舞的风筝找到了线轴,心里平静了许多。“好的,爹。”
郊外的宅子里,陈秉正惊愕地望着窗户纸上跳动的橙红色火焰。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拉了一把,随即放开了手,眼神慌乱,“这下可糟了。”
他高声喊了几声,外头全然没有人应。黄夫人瘫坐在角落里,呆滞地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刘嬷嬷蹭了两步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肩膀叫道:“夫人,快出去啊。”
她缓慢地摇头,一脸眼泪鼻涕:“我出不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好歹想一想秉文。”
黄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来,“我已经不成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头向门口猛冲,却被陈秉正堵在门口,“想走?”
她惊异地看着他,面上的尊敬也没有了,“不走等着被烧死吗?”
陈秉正目露凶光:“今日就算烧死在这里,我也要做个明白鬼。”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抵在刘嬷嬷脖子上,“要死一块死,你走不出这道门。”
刘嬷嬷不信邪地往前闯,他略使了力气,血登时沿着她脖子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我也是将门之后,有本事就问过这把剑。”
他的眼神像是煞神在世,她吓得捂着脖子退了两步,“二少爷,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个疯子。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念着我娘,怨着自己,原来她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提着剑往前走,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贱妇,你老实招来,你是怎么折磨她的,又是怎么……”
刘嬷嬷抱着头蹲下去:“我真没有,我什么也没见到。”
火光将这座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热气直逼进来。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同伙是吧,不敢说。可他们真敢杀你。今晚形势已经很明白,我被人做了局。你就算走出这道门,外面也埋伏着人要杀你。换句话说,谁也出不去。”
刘嬷嬷尖叫一声,又去推黄夫人,“咱们两个人对付他一个……”
黄夫人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眨眼睛和流眼泪,再分辨不出她是个活人。陈秉正冷笑道:“咱们,你跟她称咱们,你这毒妇将她害成这样,还是个人吗?”
刘嬷嬷瞬间提高了声音争辩,“我没有!”
“好,漫天神佛在场,你发毒誓,你不曾跟人合伙骗她,装神弄鬼吓唬她,引着她吸了福/寿膏,好将她捏在掌心里揉圆搓扁,里外盘剥,中饱私囊。若有一个字虚假,报应马上就到,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他越说越快,最后斩钉截铁一般,不容置疑。
刘嬷嬷身体抖得如筛糠,她捂着脸叫道:“都是那道姑指使的,我就是个跑腿,不是出主意的……”
黄夫人本来神情麻木,此时忽然眼神聚了焦,“嬷嬷,你说什么?”
陈秉正喝道:“贱妇,她吩咐你做过什么,你老实招来,阎王开眼,说不定免你的罪。”
“我说我说。在庄子里实在不曾见过尸首,道姑只说梁夫人已经死了,叫我只管听吩咐。后来……她就叫我在夫人的饮食之中下了迷药,叫她头晕目眩,视物不清,她找人戴着帷帽在窗前走动。这……只是想吓一吓她,好让她心甘情愿掏钱去做法事。得来的钱财,我们五五分成。”
黄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陈秉正道:“诱使她吸食福/寿膏,是谁的主意?”
“那可是治病的药,我打听过了,京城达官贵人们都用这个,听说这丹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一般人还买不到。”刘嬷嬷垂着头,“不是毒药。”
黄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表情扭曲着,“刘嬷嬷,我是喝你的奶长大的。我一个人嫁过来,府中大小事务全依赖着你,我视你为娘亲。你一句不高兴,我连几个陪嫁丫头都撵走了。为什么你反要勾结外人来害我。”
“视我为娘亲?”刘嬷嬷冷冷地反问道:“当年十几个女人坐在街边待选,管家说我的奶又稠又厚,才选上当你这大小姐的奶娘。说好听点叫半母,难听点只是奴才。为了给你喂奶,不许我出府探亲。一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反而饿死了,你却长得白白胖胖。你大富大贵的命,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
“我娘给了你赏钱,我也给,都是独一份的。你要是忠心……”
“我不要什么忠心耿耿,做一辈子奴才也就到头了,儿孙接着当奴才。哪有做主子舒坦呢?”刘嬷嬷呼出一口气来,“我也老了,想舒舒服服收田租,有人服侍,不用整天围着你转。”
黄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原来你这等恨我。既然如此,不如将我害死,一了百了。”
陈秉正道:“她想要你的命,太容易了。只是你最好这样半死不活,任人宰割。”
她们抬头看去,陈秉正用笔飞快地记着,“你们说的话,我都已经记录在案。按手印吧。”
热浪逼人,刘嬷嬷疯狂地咳嗽起来。她定了定神,笑道,“二少爷,你可真是迂腐到家了。横竖今天大伙儿都是要烧死的,你弄这些做什么。”
陈秉正将一张白纸摊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指涂了墨汁盖印,“只当烧给阎王爷看,是非自有公断。”
他又走到黄夫人面前让她按指印,放低了声音道,“律例明文,妄行左道,造魇魅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以谋杀论。”
黄夫人再也没有了力气,她苦笑道:“秉正,你也不要忘了,忤逆不孝,罪在不赦。”
他沉重地点头:“此事有违天理人伦,我不敢望宽宥。只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今日你们先行一步,他日我将凶手正法后,便自行投案,剖肝沥胆以自陈。论律伏诛,亦无怨怼。”
刘嬷嬷向窗外望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叫道:“火灭了,你……骗人。”
“只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陈秉正点头:“江湖上骗人的雕虫小技,侥幸得了这两份口供。”
几个人沉默地对峙。黄夫人将乱糟糟的头发拨到后面,眼角止不住落下泪来,“秉文他不成器……就拜托你和秉玉了。”
他拱手道,“秉文,他仍是我弟弟。家里的田产商铺,凡是您从黄家带来的,我保证每一分每一厘都归他所有。”
“给他说门好亲事,找个厉害媳妇管着,别让他惹祸。还有……怡兰,别让她去清妙观。她一直想去,我怕她被骗被勒索……”
陈秉正浑身一凛,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将要熄灭的柴火骤然迸出个火星子,在他心上烫了个大洞。
他撩开衣袍下摆,郑重地在黄夫人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夫人对我也有十年抚育之恩,秉正不敢忘却。”
黄夫人闭上了眼睛:“也好,终于解脱了。”
陈秉正轻轻打开了门,外面仍是浓黑的天,一股寒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回转身,扶着门框立着,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他伸手将口供折叠好放进怀里,咬了咬牙,叫道:“动手吧。”
一个人闷闷地答道:“是。”
他抬头望去,忽然瞧见天上有个似有若无的影子,仿佛是一只鸟儿。他冷不丁想起林凤君来,她在做什么呢?做什么都跟他不再有干系了。
一股白色的浓烟从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洞中幽幽地升起,味道极刺鼻。他刚想将门带上,忽然背后起了一股凉风,整个世界猛然倾斜,视野碎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
在失去知觉之前,他看见了一副瑰丽无比的画面,一棵高大茂盛的梅树,每一条枝梢都缀满密匝匝的花朵,风过时便抖落一阵香雪。
天上飞着的那个小小影子忽然停住了,随即向下俯冲。
霸天高亢的鸡鸣声揭开了济州城里又一天的序幕。林凤君站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将两腮塞得满满的,硬往下咽。
“喝点粥。”林东华将碗递过去,“我从隔壁借了两匹马。”
她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我翻墙进陈府看看动静。”
“不必翻墙,叫李大夫带你进去,只说是看病,正大光明。”
她正起身要走,两个五彩的小点在空中缠绕着,越来越大,直奔她而来。她惊喜地叫道:“七珍,八宝,有什么发现?”
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嘎嘎叫了两声,随后扑腾着翅膀作势向南飞。
林凤君和父亲面面相觑,“发现他了,在南边,咱们赶紧走。”
她将拴马的绳子解开,冷不丁又一个小小的身影直奔过来,和她打了个照面,正是李二狗。
“师姐,城南有一处宅子,原本是荒废的,这几日有人出出入入,大门关着,可门口有马车的车辙印子。我觉得很有可疑。”
林东华叫道:“好孩子。”
他一把扣住鞍子,靴尖轻点马镫,整个人便如展翅的鹰隼般掠上马背。林凤君跟着翻身上马。两匹马发出长嘶,鬃毛飞扬,一前一后像箭一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83章
东方晨光乍现, 马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八宝在马头前方不远处高高低低地飞着,七珍在更远处带路。
从石板路转向了乡道,冰雪反射着晶莹的光。眼看就要到了, 忽然七珍极快地变了个方向,径自飞往上空, 随即远处闪出强烈的光芒,轰的一声巨响, 骤然间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
马匹嘶叫一声, 直立起来,险些将林凤君从马背摔下去。她瞬间心跳都快停了,抓紧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宁七从远处狂奔过来,“师父,师姐, 宅子那边着火了!”
她翻身跳下马,向宅子那边拼命奔跑。宁七赶上去拖住她, “这火烧得蹊跷。”
林凤君扯开他的手,叫道:“陈大人在里面!”
林东华也拦在路中间,面容严肃,“凤君,这火是爆燃,里头不一定有什么, 千万不要冲动。”
她又上前两步观望,院子里的烈焰已经腾空而起, 像巨大的舌头舔舐着屋檐。七珍和八宝被热浪所逼,不敢上前,只在远处哀哀叫着。
林凤君用雪搓了一把脸, 尽了最大的力量保持冷静。她趴下去观察地下的车辙印子,很乱,不止一辆车,脚印也很杂,边缘处有一深一浅的脚印,还有圆圆的深坑,是拐杖留下的痕迹。
她喃喃道:“爹,是他,就是他。”
她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就往自己身上洒,林东华见她又要往上冲,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单枪匹马没有用,赶快找人救火,要快!”
他低头吩咐宁七:“快去村子里敲门将人叫起来,旁边就是河,将冰凿破了用大桶接水,另叫个人去大通客栈找李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是,师父。”
红色的火苗在半空中升腾,她眼睛瞬间红了,拔腿就要踹门。林东华拽住她,叫道:“凤君,我再问你一句,你真要进去?”
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陈大人要被烧死了,我要救他。”
“好。”他点头,“你在这守着,我进去。”
他掏出一张帕子,兜了些雪,往自己脸上一捂,林凤君瞬间清醒过来,“不,爹,我不能叫你冒险。”
“我好歹闯荡惯了,知道怎么应付。”
“不。”
一阵阵当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大概是周边村子的村民出动了:“着火了!”
她高声叫道:“里头有人!救人要紧!”
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林凤君回头望去,前头一匹骏马上是个穿着斗篷的少年,赫然正是陈秉文。
他跳下马急奔到门前,伸脚将大门踹得哐哐作响:“娘,娘,你在不在里头?你应我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院子里飞出来的火花和滚滚黑烟,他还在狂乱地砸门,冷不丁一个火星飞下来,身上披着的斗篷立即被点燃了。
火星变了火苗往上烧,险些撩到他的头发。陈秉文慌张地去解,旁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来,将他推倒在雪地中,伸脚几下将火苗踩灭,正是万世良。
陈秉文翻身坐起:“我要进去救我娘。”
万世良将他拼命往外扯,两个人纠缠在一处,“三公子,夫人叫我好好看顾你,你怎能以身犯险……”
陈秉文挣扎着推了他一把:“你走开!”
“不行,火势太大……”万世良伸出双手阻拦:“夫人也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我娘死了,我也不活了。”陈秉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万世良立在原地,似乎被他的气势感染了,“那我陪着你一起去。”
宁七拎着一个极宽大的水桶跑过来,跌跌撞撞。林东华提起桶,伸手抚摸了一下宁七的头,“你给我老实呆着。”
凤君在他身后惨叫了一声,他回头问:“怎么了?”
林东华的身体忽然一僵,手中的水桶险些落了地。凤君及时地伸手接过,抬手将冰凉的河水从头浇下,湿淋淋的帕子蒙在脸上,“爹,我决不能连累你。”
她看向宁七:“守好你师父。”
林凤君径直往前冲,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的脸颊烧伤。
她张开嘴叫道:“陈秉正!陈大人!”
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声中显得极微弱,尽管围了帕子,浓烟熏得眼睛开始流泪。
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弯下腰去,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模糊不清。她小心地向前迈了几步,横梁突然咔嚓一声,在她面前轰然倒塌,顿时火星四溅。
她敏捷地后跃一步,擦着边躲开了,心跳如擂鼓一般,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烫得生疼,也顾不上查看。
林凤君又使劲踹开一道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咳嗽了几声,嗓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眼里被熏得全都是泪,视野已经全模糊了。她用手扶着墙壁,在黑烟中来回摸索着,忽然脚下一软,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伸手去摸,热热的,软乎乎的,仿佛是个人。她心中涌出惊喜,拖着胳膊将人背起来,向外猛冲。
院子里有一处火势略小的地方,她将人放下,才发现是黄夫人,如一滩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她将黄夫人的四肢放平,搓了一把雪给她擦脸:“快醒醒。”
哗啦一声,陈秉文蒙着淋湿的斗篷,如蝙蝠掠地一般出现了,他一把将黄夫人抢过来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叫道:“娘!”声音凄厉,像是绝望的哀嚎。
万世良匆忙地跟在身后,“三公子,冷静。”
“娘,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没了你不行……”
林凤君只得叫道:“秉文,你先别吵。”
她使了全力去掐黄夫人的人中,她抖了一下,嘴角缓缓吐出些黑水,陈秉文的手抖得像发了疯一样。
林凤君抓住黄夫人的肩膀,贴近她的耳朵叫道:“秉正,他在不在里面!”
黄夫人勉强睁开眼睛,嘴唇毫无血色,“在……他在,快去……”
林凤君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向屋里冲去,可是刚才踹开的门已经被火封死,窗棂也烧得通红。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飞起一脚踹碎窗框跳进屋内,碎木与火星四散飞溅。外面的新鲜空气灌了进去,烈焰顿时飞蹿而起。
“咳咳咳……”她捂住嘴巴向前走,热浪下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手大概是灼伤了,痛得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不间断地嗡嗡响着。
“咳咳咳……”她喘不过气,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瞬间就被蒸干了,糊在脸上。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往外拖拽,林东华的声音响起来,“不要找死。”
“他在里面!”她狂乱地挣扎反抗着。
“陈大人的为人你清楚,他不会让你陪他一起死的,不管到什么境地,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拖累你,明白吗?”林东华的声音很嘶哑,“你乖乖听话。”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茫然四顾搜寻。木头发出剧烈的爆响,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爬上来:“他不会是已经……”
父亲揽住她的肩膀,“不走来不及了。为了陈大人,你也不能……”
她向外迈了一步,忽然从脖子里掏出那只哨子,尖利地吹响了,哨声穿过浓烟,在火场四处飘荡着,一声又一声,全无回应。
那个总是板着脸一丝不苟的人,难道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不会,他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命大,一顿板子没打死,路上那样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跳瀑布,他都没死。她求过土地爷爷奶奶保佑,多福多寿多子,多寿就是长命。
她不死心地继续吹,声响越发刺耳。柱子已经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是通红火热的,飞着火花和黑烟。里头似乎再没有了一丝生机。
“凤君,快走!”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摸索,忽然角落里传来什么声响,啪嗒,啪嗒。
“爹,等等!”
她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再爬起来,浓烟中隐隐传来敲击声,有人在敲。
刹那间,她的全身血液直冲脑门,脱口而出:“陈大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根木条,茫然地敲着地。
“我是凤君。我来了。”
他的手猛然抖动了一下。
一股狂喜涌进了四肢百骸,她冲上去一把扛起他。平日里绝不困难,可是此刻胳膊再也撑不起他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踉跄倒地。
林东华及时地奔上前,他和女儿一边一个,架着陈秉正的胳膊,从窗口翻了出来。身后是轰然垮塌的巨大声响。
大门口的火已经小了一些,新鲜的空气裹着寒意扑到脸上。四面八方有人在泼水救火,陈秉玉快步迎上来,声音很绝望,“弟弟!”
一群人围上来将陈秉正接过去。宁七的声调很尖,“找到人了!”
恍惚中她还听见有很多人在乱喊,可是林凤君分辨不清谁是谁。她精疲力尽向后倒去,四脚八叉地躺在雪堆里。

第84章
眼前没有太阳, 天是幽暗的蓝,灰白的云彩压着地平线,低低地悬在半空。半人高的芦苇随着风摇摆着。陈秉正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望着远处被冰封的河流。河流的对岸似乎有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似有若无。风卷着雪花在枯草间游走, 发出细碎的呜咽,时而尖利, 时而低沉。
雪落在他脸上也不觉得冷, 忽然空中传来尖锐的鸟叫声,他抬头看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空中转着圈子。
远方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陈秉正猛地醒了过来, 胸膛上像被压住了一块巨石,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 变成火辣辣的一大片。他睁开眼睛,嘴唇似乎有些热。一把汤匙正往他嘴里喂着什么。他瞥了一眼,是褐色粘稠的药汤。汤匙的那一头,是个女子,模糊着瞧不清脸。
他喃喃道:“凤君。”
汤匙在空中停了一停,女子温柔地将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看得清吗?”
他立刻知道不是凤君, 发了一阵愣怔。眼前的白雾散了些,他看到一张秀丽单薄的脸。
“能看清。凤君呢?”
“她没事。”
女子款款站了起来, 回头道:“陈将军,陈公子醒了。”
“这是……哪儿?”他望着屋顶。
旁边忽然有人抢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陈秉玉两眼通红, 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憔悴,他没说什么,捂着脸冷静了一会,才说道:“秉正,这是你……林镖师的宅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女子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陈秉正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怀里摸那两份口供,如他所料,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下。“大哥,我拿了两份口供,被人暗算了。”
“是她们做的吗?”
“是,但有隐情。你听我慢慢说……”
“刘嬷嬷死了,我叫怡兰按家奴护主死难办理,赏了她家一些抚恤银子,拉去埋了。”陈秉玉接过药碗继续喂他,“那姓黄的贱人重伤昏迷,至今没有醒过。秉文在家大叫大吵,说外头人都要害他娘,除了大夫,不许任何人进屋子。我没法子,只好叫那位万先生慢慢解劝。”
陈秉正勉强将药咽了,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晚的经历。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着火了,然后听见了哨子声,是林姑娘吧?”
“是。”陈秉玉点头,“她和林镖师在火场中又救了你一命。”
“那她……”
“手背上被火燎起了泡,没受伤。”
陈秉正不怎么相信,他转着脑袋左右看。陈秉玉苦笑道:“李大夫拍着胸脯说你一定会醒,她才歇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不,不用。”
“秉正,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你的手,心急如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动容。你辜负了这样的姑娘,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当初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陈秉正闭上眼睛,只有眼皮一直在跳。“大哥,清妙观那边不能放过。”
“那个道姑……”陈秉玉愁眉紧锁,“前任住持吧,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这下又是一桩无头案。”
陈秉正想了想,又问道:“哥,你派给我的两个人呢?”
“死了。死在火里,两个人抱在一起,都烧焦了,解都解不开。”陈秉玉痛心疾首地摇头,“那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心腹,我怎么向他们的妻子儿女交代。”
“死了?”陈秉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过了一会,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还想彻查。”
陈秉玉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清妙观不干净,这次的案子一定跟他们有关。我想给死者雪冤。”
陈秉玉站起身来,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站定了,眼睛通红,“秉正,这案子,咱们算了吧,不查了。”
他惊愕地抬头,“大哥,母亲还有那两个死去的人,怎么能够白死。”
“我仔细问过林姑娘了。昨日姓黄的……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你还在火场里,你才得了这条命。她现在半死不活,只当是已经死了吧。”陈秉玉沉吟道:“我的两个手下,我只说是试验火药出了意外,请军功犒赏。”
陈秉正严肃起来,“你我都知道背后还有主使。清妙观一日不除,就会一直骗人害人。”
“他们不能再勒索陈家了。以后我严格约束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也不准去那里烧香拜佛。此事到此为止。”陈秉玉冷着脸。
陈秉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我险些……”
“就是因为你险些死无葬身之地,我才畏首畏尾,你不明白吗?”陈秉玉脸色一变,“我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肉碎块我见得多了,可看到那两具缠在一起的焦尸,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那个是你……我不敢再想。”他指着自己鬓边,“我白头发都有了,你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明明是挑衅。大哥,你是个天生的武将,十三岁就上战场,提着倭寇首级班师回营,那时候你多威风。”
“武将又怎样?我早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秉玉了。实话告诉你,我怕的东西很多,倭寇来进犯,文官要弹劾,上司使绊子,又怕朝中没人,又怕朝中有人,哪一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越来越像爹了,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上司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一步。我以前腹诽过爹最后那几年胆小懦弱,到头来我跟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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