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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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华也瞧见了,愣了一下,“凤君,咱们快些离开,有蹊跷。”
海岸四下无人,宁七松了口气,拨开一丛灌木,“就在这。”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脚下的浅滩空荡荡的。只有海浪一遍遍扑上来,舔舐着几道被拖拽过的、凌乱而新鲜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深色的海水里。
“不对,完全不对。明明……”宁七不死心地冲上前,在退下去的海水里徒劳地摸索,仿佛那船只是隐形了。
林凤君猛地回头,瞳孔里映出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的树林,恐惧渐渐爬上她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行人面面相觑。
“有人刚刚将这艘船放走了。”林凤君腿上一软,沉重地坐在沙滩上。
陈秉文的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他挣扎着叫道:“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我没听师父的话,守好船……”
“不是你的错。“林东华将他放倒,抖着手撕开他染血的衣衫,伤口深可见骨。林东华立即出手封了他两处穴道,“秉文,撑住,你是我的得意大弟子。”
“我就是个蠢货。”
“我手下没有蠢货。”
林凤君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捂住胸膛,左胸和颈侧的伤口中,鲜血已经涌出,染红了前襟。她自己处理了一番,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事,刀插得不深。”
林东华胳膊上有几处轻伤,是刀划的。唯有宁七伤势最轻,但也浑身浴血,大概是敌人的血肉。
他抱住陈秉文,两眼含泪,“师兄——”
“我还没死呢,你嚎叫什么,不够丧气的。”陈秉文瞥了他一眼。
林东华盯着那片密林,里面有人举着火把穿行呼喝,像是来找他们的。“嘘。”
“要不要躲一把?”林凤君紧张起来。
“咱们就在这里等。”父亲神色坚毅,“没有路可走了。”
林凤君死死盯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逼近。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整装的盔甲,步履整齐。
宁七抱着秉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倭寇们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像是野兽嗅到了猎物的软弱。他们不再隐蔽,成扇形散开,踩着潮湿的沙滩缓缓围拢,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刀尖在月亮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他们越来越近,林凤君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残忍的笑意。
叽里咕噜的倭话响了,宁七提着嗓子打断了他们:“屎壳郎插鸡毛,你们在老子面前算个什么鸟……”
林凤君的手攥紧了一把沙子。
就在最前排的倭寇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时,林东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趴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数百只野兽同时在咆哮。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碎铁、沙石、残肢断臂被狂暴的气浪抛向空中。
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引线被接连触发。咸腥的海风里,立刻掺进了皮肉焦糊和硝烟的刺鼻气味。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动了林凤君染血的发梢。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任由沙粒从指缝流走。
林东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炼狱景象。原本这是为撤离准备的。可是,身后便是大海,手中再没有别的武器了。
陈秉文擦了擦眼睛:“师姐,几个人拼了一百个有余,也算痛快。等到了地下见阎王,腰杆子也是直的。跟……大伙死在一处,我甘心情愿。”
“瞎说什么。”林凤君作势要打他。她忽然想起陈秉正,他的样子,他含笑的神情,眉毛有点粗,嘴唇也薄,耳边有个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全看不出来,她亲手拂过,刚刚才发现的……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缓缓站直了,眼睛重新亮起来,亮得惊人。“我不做寡妇,也不能让秉正做寡夫。”
“那叫鳏夫。”陈秉文纠正道。
“倭寇们有船,咱们去抢一艘船。或者……这里这么一大片树林,搞几根木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低声说道。
“对!”宁七咬着牙,“咱们一定能回家去。”
林东华忽然说道:“看东边。”
海与天在破晓前,交融成一片深邃的铅灰色天际线。那里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画笔渲染出一抹浅紫色的光晕。
紧接着,云彩的边缘被镶上了金红色的滚边,随即迅速晕染开去,将整片天空化作一幅瑰丽无比的织锦。
一道强烈的光线刺破云霞。墨蓝色的海面被彻底唤醒,每一道波纹都成了反射这璀璨光辉的鳞片,闪耀着光辉。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陈秉文喃喃道。
“真漂亮。”林凤君说道。
“乖乖隆地咚。”宁七说道。
太阳坚定地跃出了海面,温暖的光芒瞬间洒满天地。
“爹,咱们找木头做筏子……”
“应该不用了。”
林东华指向远方,海天相接处,悄然地浮现了一个小黑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那黑点从模糊变为清晰,是一艘小舢板,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我想,是你方大伯来救我们了。”
舢板越来越近,能看清它破旧的轮廓。方铁匠站在船头,双臂抡圆了,像是平时在打铁一样,将船桨不断地用力插入水中。
林凤君心情激荡起来,“爹,方大伯是不是多年前来到济州……”
“是。他将那本书从西北带回来,送给了秉正的母亲。”
方铁匠招一招手,没有废话,“赶快给我上船。”
一炷香工夫之后,宁七已经接替了他船夫的位置。这舢板极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此刻被他们一行人撑得满满当当,吃水极深,所有人都扭着身体。宁七划得极为艰难,林东华从怀里掏出大饼递给他。
方铁匠拍一拍林东华的肩膀:“我还是舍不下你,总想着要回来瞧一眼,万一……幸亏我侄女孝顺又能干。”
“我有福气。”林东华压着声音道,“那两箱……”
“还在货船上藏着,来不及管了。”方铁匠叹了口气,“都是身外之物。”
“嗯。”林东华抬头看向天空,云彩已经散了,皓日当空。他脱下外袍,搭在陈秉文头上。
“师父,我……我不冷。”
林东华笑着摇了摇头:“所有人用衣服罩住头脸,不能晒伤。”
忽然一片奇异的阴影掠过舢板,竟是一群飞过的鸟儿填满。它们像一片流动的云。扑啦啦的振翅声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呜呜声。两只鹦鹉飞在鸟群的中间,羽毛绚烂夺目。
七珍与八宝在空中盘旋数圈, 最终稳稳地落在林凤君伸出的手臂上,爪尖轻扣。
八宝点一点头,用清亮的声音叫道:“找到娘子。”
林凤君被它逗得笑了, 牵扯到伤口,疼得一咧嘴, “我在这儿呢。”
“嘎。找到娘子。”
“他是不是来接我们了?”
“嘎。”
“去告诉秉正,我没事。大家……都平安。”她对着七珍低声嘱咐。
两只鹦鹉振翅而去, 融入天空中的鸟群。
林凤君这才松了口气,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手背擦了擦,轻微地转了一下身体,试图让陈秉文靠得更舒服些。
陈秉文咬着牙,不断嘶嘶吸气。她在他耳边轻语:“秉文,坚持住,我们就快回家了。”
“好……”陈秉文闭着眼睛直哼哼。
林凤君忽然瞧见陈秉文的前襟全湿透了, 心中一震,“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惊慌地看向父亲,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凤君,那不是他的血。”
林凤君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低头,顺着父亲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正在迅速洇开。直到这时,林凤君才清晰地感知到, 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一股被撕裂的钝痛正缓缓蔓延开来。她反手一摸, 触手一片黏腻。
“别怕。”陈秉文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爬了起来,手足无措,只得按住她的手。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顺着她的胳膊内侧滑落,凝成一股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船舱底板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宁七也慌了,“师父……怎么办?”
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侧翻。林东华飞快地从衣襟上扯下一条,给她紧紧地包扎住,“凤君,不要说话,不要动。宁七,你继续划船,越快越好。”
宁七嗯了一声,手上在拼命加快。
“爹,我没事。”她习惯性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似乎又不太疼了,只是觉得有点累,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身上像蒙住了一层湿透的棉被,裹住了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视线开始变得古怪。视野边缘开始抖动,眼前是爹的脸,可是分裂成两三个重叠的虚影,怎么也瞧不真切。她眨了眨眼,向远处望去,努力想驱散这恼人的晕眩。
那里竟出现了一片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斑。那轮廓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摇曳的视线中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船。船体破开平静的江面,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这艘飘摇中的小船驶来。
“爹,秉正来了。咱们有救了。”她喃喃道。
“乖。”林东华握住她的手,脸色铁青。
那船头挂着“义薄云天”的旗子,不是官船,是一艘清河帮的船,足足有三层高,在它面前,这只舢板像是随波逐流的一片落叶。
林东华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宁七和方铁匠联手将船桨划得飞快,想逃离它,但……还远远不够。
陈秉文挣扎着挺起胸膛,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看来横竖要跟他们拼了,师父,一命换一命,我争取……”
“你闭嘴。”林东华沉静地望着这一船人,他咬着牙道:“老方,你带着宁七跳船。我、凤君还有秉文留下。”
宁七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师父,我怎么能撇下你,天打雷劈。”
“打不过就逃,不丢人,雷公看得明白。”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只有你俩没受伤,老方身体强壮,你年轻,一起出去找援兵,尚有一线生机。”
“不行不行。”宁七惶恐地摇头,“他俩有伤……”
“那你就更应该走了。”林东华伸手将凤君脖子里的哨子取下,郑重地挂到宁七胸前,又看向方铁匠,“老方,带好他。”
方铁匠并不推辞,“我会。”
就在这个瞬间,清河帮的船凭借庞大的体量,船头转向,在江心划出巨大的弧线。众人瞧得明白,他们是蓄意用船体挤压江水,造出波涛。
一道一人多高的水墙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向这叶扁舟,接着又是一道。
船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冰冷的江水无孔不入,舱底进的水已没过了脚踝。
在下一道水墙到来之前,林东华猛地一推,将方铁匠和宁七同时推入江心!
冰冷的江水瞬间裹住了两个人,林东华紧张地望着水面,片刻后,他瞧见宁七拼命踩水,在浑浊的浪涛间冒出了头,似乎还在犹豫。
四目交汇,他摆了摆手,宁七像是看懂了,随即摆动双臂游动,和方铁匠汇合后,越走越远,转眼间化作江面上的两个小黑点。
小船上,压力骤然一轻。林凤君在剧烈摇晃之下张开嘴,一缕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陈秉文替她擦干净。他脸色苍白,但没有惧色,“师父,你说怎样就怎样。”
林东华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大船已经逼近,他看清了甲板上何长青的脸,冷漠而决绝。
“嗤啦”一声,林东华从自己湿透的衣衫下摆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这根白色的布条被高高举起,用力地摇晃着。
江天浩渺,烟波无际。一艘舰船正破开浑浊的江水,在宽阔的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甲板上兵戈林立,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首处,陈秉玉按剑而立。陈秉正紧握一柄镶银西洋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茫茫江面的每一处涟漪,官袍下摆被江风卷起,猎猎作响。
“可有发现?”陈秉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秉正放下望远镜,眼中密布血丝。他沉默摇头,喉结轻轻滚动。
陈秉玉回首吩咐亲兵:“将斗篷拿过来。”
话音未落,一群鸟儿突然从江面上掠过。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冲破鸟群,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而来,稳稳落在陈秉正肩头。
“找到娘子!”七珍急促地叫道。
“嘎。”八宝扑打着翅膀应和。
陈秉正浑身剧震,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当真?”
“大家都平安。”七珍清脆地重复。
“平安……平安就好。”陈秉正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快,快将我带的点心热一热,烤得焦一点,烧一壶热水……”
陈秉玉朗声笑了:“我就说弟妹和秉文吉人天相!传令,全速前进!”
舰船向着更宽的江面驶去。陈秉正披着斗篷,仍然拿着那柄望远镜,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江风的呼啸,如利刃划破绸缎。
陈秉正心中一颤,透过望远镜看过去,在粼粼波光间,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两个随波起伏的黑点。
“是凤君?”兄弟二人同时变色。
哨声越发清晰急促。透过晃动的视野,他看清了宁七苍白的脸,哨子正紧贴在他唇间,另一人正奋力挥舞着手臂。
不是凤君,凤君一定出事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梁。陈秉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镜筒上的银饰深深嵌进掌心。
官船放下了绳索。
与此同时,清河帮的大船上,林东华被反剪双臂,戴上了镣铐。两名黑色短打扮的镖师死死压着他的肩膀,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迫使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身上全是血污,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又传过来,林凤君和陈秉文被人粗暴地拖着,像扔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他身旁。
十几个帮众围着他们。林凤君靠着船舷剧烈地喘息,更多的血沫呛咳出来,溅湿了前襟。陈秉文痛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破了。他开口道:“你们是想要钱?我家里有。”
何长青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脊背不再笔直,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两盏熬干了的油灯,浑浊而黯淡。“不要钱,我要命。”
“你先杀了我,别动我师姐跟师父。不过我告诉你,我家是济州将军府,我哥……”
何长青摇摇头,“老常,让他闭嘴。”
背后的人出手很重,瞬间点了陈秉文的哑穴,他栽倒在甲板上。
“林……镖师。”何长青缓慢地眨着眼睛,眼窝深陷,仿佛不知道怎么称呼似的。
“何帮主,我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她受了伤,需要请大夫。”林东华哀求道,“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吗?”何长青语气冰冷。
林东华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我求你救一救凤君。”
林凤君的眼泪瞬间流下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人按了下去,“爹,你起来,咱们不求他……要死便死。”
“凤君是你看着长大的,她还年轻。当年……”
“当年我跟你曾经兄弟相称,一起搭班走了八年的镖。说一声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也不为过。甚至有了发财的机会,你还让给我……”何长青喃喃道,脸色渐渐扭曲,“这许多年了,我一直想不通,你当时为什么让给我呢?”
林东华默然地看着他。
“要是我不去领这功劳……”他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江面,深沉地吐出一口气,“该多好啊。你是不是知道,天上没有掉金子的好事,功名富贵背后……”
林凤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木板上溅开一片刺眼的红色。她整个人软瘫在地。
“求你先给凤君一些伤药,我知道你有金疮药。”林东华叫道。
何长青将眼神转到他脸上,冷笑了一声,“我有啊,一口价,一根手指一颗药。”他从怀中掏出一颗丸药,用下巴示意,常镖师走上前拔刀出鞘,刀刃闪着光。
“剁你一根手指,我便给她一颗。活不活看她的命。”
林东华看了女儿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开十指,“哪一根都可以,你先救她。”
何长青一挥手,常镖师提起刀,向着林东华的右手拇指斩落。
林东华闭上了眼睛,手上并没有动。
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忽然一柄长剑从半空中刺出,刀刃与剑身猛烈交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常镖师只觉得手腕一麻,剑上传来一股力量,刀身不由自主地被荡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众人都惊得呆了,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年轻的镖师。常镖师叫道:“江原,你是不是找死?”
江原上前一步,拱手道,“帮主,按江湖规矩,同行有难,须尽力相助。若咱们以医药要挟,只怕坏了本帮的名声。”
常镖师冷笑道,“江原,你一个小小的二等镖师,才走过几趟镖,竟在这跟我讲起规矩来了。今日我便告诉你,在清河帮,帮主的话就是规矩。”
江原将声音放低了些:“帮主,这女子身负重伤,他父亲又舍命相求,坐实了咱们以多欺少,以男欺女,传到外面叫人笑话。”
常镖师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抽他耳光。江原脚下一动,堪堪闪过。他并不退缩,大声道:“帮主,我是忠言逆耳。咱们行走江湖,处处要结善缘,尤其是不惹官员。”他指着还在挣扎的陈秉文,“刚才这个年轻的镖师说了,他们是济州将军府的人。后续将军府必然会百倍千倍报复回来。兄弟们也都有妻儿老小,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这话一出,十几个镖师心中戚戚焉,竟情不自禁地齐齐后退。
何长青站起身来,又惊又怒,“江原,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江原道:“属下决计不敢,只是我初入行的时候,帮主教训我,走镖要三分武艺,七分眼力,和气生财,平安是福。黑白两道万一谈不拢,货可以给他们,人得全须全尾地回去。我娘听了这一句,感激涕零,说您爱惜镖师的性命,让我这一辈子都要好好跟着您做事。帮主,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一时之气,断了兄弟们的前程,将家眷们丢进水深火热之中……”
何长青眼见他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更是火冒三丈,高声叫道:“好一张伶牙俐齿,你们怕溅血是吧?没出息的一群废物。”
他走到林东华旁边,掏出一把匕首,又向着林东华的手指剁下去。不料那按着林东华的两个人听江原一番鼓动,早就心中犯了嘀咕,手上便有意松了。林东华敏锐地觉察出来,身子发力挺起,向后一纵,何长青便刺了个空。
就在此刻,林东华手腕翻转,锁链哗啦作响,缠上何长青的手臂。他脸色骤变,想抽身已来不及。林东华猛地向侧后方发力,匕首当啷落地,何长青被带得踉跄前扑。
何长青脚下站住了,转过身来,叫道:“都给我上!”
江风将船帆吹得呼呼作响。林东华抢上前去,站在女儿身前保护着,虽然手上还缠着锁链,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度。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时竟是无人上前。
常镖师率先醒过神来,一把将陈秉文捞起,将刀抵在他的颈侧,“跪下,不然我杀了他!”
空气骤然凝固。
忽然,低沉的擂鼓声贴着水面滚来,一声,两声,像是像夏夜暴雨前的惊雷。巨大的官船稳稳地迫近。破浪的轰隆声,震得人脚底发麻。
距离越来越近,已能清晰看见官船甲板上林立的人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铠甲,头戴红缨铁盔。中间一个文官,一个武将,那武将面无表情,弓已满弦,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箭尖精准地指向常镖师。
“将我弟弟放下。”
两艘大船在江心沉默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秉正已瞥见岳父站在甲板角落,后面僵直地躺着一个人。他心头一紧,拿着那柄望远镜望去, 果然是林凤君,一身是血, 生死不明。他强自镇定片刻,扬声道:“岳父大人, 我娘子境况如何?”
林东华握着女儿的手腕, 只觉得脉搏微弱,像冬夜里即将燃尽的残烛。他焦急万分地回应道,“她伤得很重,需要即刻用金疮药。”
陈秉玉着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吼道, “我是济州守备,虎威将军!挟持我家家眷, 罪加一等。你立时放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
他身后的官兵齐齐张弓搭箭,雪亮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凛寒光,一排,两排……尽数指向对面的船。弓弦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隔着水面,竟也隐约可闻。
在这般威压之下, 清河帮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投降。反而有几人接连拔刀,将林家父女团团围住。何长青顺势退到人群后面, 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容:“济州军备?好大的官威啊。反正都是死,给我全尸?我如今要这老朽的皮囊,又有何用。一命抵一命,倒也痛快!”
陈秉玉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亡命之徒,冥顽不灵!我数三声,放开他们——一!”
“二”字尚未出口,陈秉正忽然抬手——不是下令进攻,而是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他低声道:“大哥,风高浪急,船只摇晃。你肩膀上有新伤,若不能一箭命中,只怕这帮亡命徒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陈秉玉眉头紧锁,虽心有不甘,却无从辩驳。他率先将弓弦缓缓垂下,随即向部下投去一道凌厉的目光,挥手示意众人收箭。
陈秉正走到甲板最前方,离对方船只仅数十步之遥。他提了一口气,高声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唯独有一样,先要救治我娘子。”
何长青并不答话。陈秉正的声音陡然扬起,语调却更加温和,“我娘子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各位大概都听说过,我岳父是镖师,我娘子从小习武,与清河帮的各位本就是同行。她对我说起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曾漏了一天,练的是硬桥硬马硬功夫。扎马步,打沙袋,破了结痂还要接着练。等出师走镖,更是一寸一寸用脚底板趟出血路,磨出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只能用猪油裹着疗伤。荒庙住过,通铺睡过,没吃没喝的日子也有过……”
他说得极为恳切,一众镖师无不动容。何长青喝道:“陈大人,这在座的人,哪里没吃过这样的苦。”
“正因为镖师是个苦行当,所以才要同行互相扶助,彼此遮风挡雨。即便是中途不幸殒命,同行也会送他的妻儿回乡,这也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陈秉正说道,“我娘子是镖师,又是镖师的女儿,跟诸位都是兄弟姐妹相称。今日,便不要说她是官员家眷,只当是同行亲属,手下留情帮上一把,救她一命,我替娘子拜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胸前合抱,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神态极为恭敬。镖师们一个个都怔住了,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向着何长青看去。
何长青看见自己属下的神情,知道若执意不给林凤君伤药,只怕要犯了众怒,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取出两枚黑黝黝的伤药,掷给林东华。
林东华使了一个探云手,将伤药捞入掌心,确认是金疮药无误,才小心掰开一点,想喂入女儿口中。可林凤君唇齿紧闭,已难以下咽。
林东华焦急地环顾四周,无声地求助。江原上前一步,解下腰间水囊,默默递到他手中。
何长青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就着清水,林凤君终于将药咽了下去。陈秉正适时开口:“何帮主大仁大义,秉正佩服。”
何长青沉默片刻,目光如炬:“你能做主?”
“能。”陈秉正答得干脆,“为表诚意,我可到贵帮的船上去谈。”
一旁的陈秉玉脸色骤变,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万万不可!若有埋伏,如何是好?”
“见机行事便是。”陈秉正淡然一笑,“凡是有所求,就有破绽。”
宁七跨步上前,带着哭腔:“先生,我随您同去,我去救师父、师兄、师姐……”
“听话,你就留在这船上。”陈秉正摸一摸宁七的头。
一块狭窄的木板伸过来,横跨在两船之间。陈秉正微微颔首,坦然踏了上去,江风吹起他的衣襟,呼啦啦乱响。
陈秉正径直走到林凤君身前,弯下腰去,是凝神细看她的面色。
“还疼不疼?”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
她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娘子,我来接你了。”他低声说道。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勉强嗯了一声。
陈秉正点点头,重新站起身,“何帮主。”
“陈大人好胆识。”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我读了多年书,私以为凡事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商量。贵帮为朝廷做事,我也是为朝廷做事,可谓殊途同归。何必要喊打喊杀,还要牵连女眷。”
何长青叹了一口气,“请大人到舱内商谈。这里风吹日晒,人多口杂……”
陈秉正却朗声道:“不必了,我娘子告诉我,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行事最讲究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
何长青愣了一下,低声道,“这……怕是不方便。若陈大人不放心,我叫常镖师、李镖师在旁边作陪,也好有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