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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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吹牛。”她垂下眼睛,“对着那帮倭寇喊知乎之也?你就会拖累我。”
他沉默了一会,“嗯。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走。”她将他大力往后一推,没有留力气,直接推了个趔趄,“别耽误我救人。”
“宁七和秉文,你们陪她去。”他站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安回来。”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林凤君往栈桥方向快步走去,陈秉正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身跑回来,跟他抱了个满怀。
她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相公,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
“要是我能平安回来……”她鼻子酸得不像话,“再玩些新鲜的。相公,你特别好,好极了。”
他哭笑不得,“我娘子世上第一。”
“那我走了。”
陈秉正一直瞧着她走到栈道尽头,她冲着江面招一招手,大喝一声:“谁有快船,按天包船,一天五十两,现付现结,绝不拖欠。”
陈秉文跟着叫道:“一天一百两!”
陈秉正轻声说道:“三娘,咱们回济州。”
两个人利落地飞身上马,骏马扬蹄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济州城门下一片哗然。人群躁动不安。
“怎么就关城门了?”
“是不是出大事了?”
议论声渐渐汇聚成焦灼的浪潮。有人试图向前理论,被守城兵士横起的长枪拦了回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阵威严的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八抬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下逶迤而来,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依旧紧闭。
轿夫停下脚步,为首的护卫厉声喝道:“礼部尚书冯大人要出城,速开城门!”
城楼上一阵甲胄摩擦的声响,守备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他扶了扶头盔,一径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拱手:“惊扰大人车驾,末将万死!我收到密信,有倭寇细作混进了济州城,此刻……恕不能开。”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倭寇?”
“探子混进城了?”
人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仿佛那看不见的探子就藏在身边。
官轿的帘幔微微晃动,却并未掀开。里面传出一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情况属实?”
“回大人,线报确凿!为保城内万千黎庶与大人安危,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望大人体谅!”
“难道我和随行的人也是探子?”
“末将万万不敢,只是……济州城万一出了事,末将是要掉脑袋的。”
轿内沉默了片刻。风掠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更添几分紧张。
正在此时,陈秉正从街道另一头疾驰而来,飞身下马,“恩师!”
冯大人挑开帘子,“秉正?”
“昨晚实在招待不周,秉正内心有愧。今日正是天要留客,让学生准备几桌酒席……”
冯大人在陈秉正脸上扫了两眼,看他表情如常,“酒席倒不必了,你就陪我下几盘棋就好。”
“谢恩师赏光。”
冯大人点点头,冲着一身铠甲的陈秉玉说道:“倭寇要速查,勿扰民过甚。”
“得令!”
陈秉玉抱拳领命,转身隐没在城垛之后。
第176章
雨声渐密, 檐角垂下的水帘将外界完全隔开。厅里一片寂静,只余下冯大人在棋枰上落子的声音。
“秉正,我记得你的棋力不止于此。当年同时与三人对弈, 尚可落子如飞,无一败绩。只怕你是新婚燕尔, 没了心思吧。”
“那是学生年少轻狂,不知道慎勿轻速的道理。行棋一味求快, 必然导致考虑不周, 容易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陈秉正手指间的一颗黑子迟迟未落。
冯大人微笑道:“秉正,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也不再是鲁莽少年。今日你来找我,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学生在恩师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无可遁形。”
“若还是论证江南的案子,那就算了。”冯大人看了一眼棋盘, “入界宜缓。徐徐图之,不求一击而得逞。”
“学生明白。”陈秉正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代岳父大人转达……”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位岳父大人是什么来路?”冯大人挑了一下眉毛。
“不瞒您说,我也是今日清晨,刚刚得知。”
“他如今在哪儿?”
陈秉正警惕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摇摇头,“他飘然进府, 跟我说了一番话,便匆匆走了。学生惊骇之下, 也没有追。”
冯大人苦笑道,“罢了,追也无用。你的新婚夫人呢?”
“她还在府中, 满心喜悦地准备回门的礼物。”陈秉正顿了顿,“她是个天真纯善之人,岳父将她养得很好,叮嘱我一定要瞒着她。岳父最后说道,有几句话想托我带给恩师。”
“哦?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找我?”
“他说自己与恩师您过往素不相识,即使贸然求见,也无法互信。行胜于言,他愿意交给恩师一件天大的功劳,换取一样东西。”
“什么?”
“他说,虽然地位之别如云泥,但同样是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是共通的。为此,他不惜以命相搏,只求女儿这辈子能畅情肆意地活着,不被卷入争斗之中。等您看到那大功劳的时候,就知道了。”
冯大人的脸色略变了一下,“说下去。”
与此同时,一座岛屿被笼罩在黄昏的金红色光晕里,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掠过嶙峋的礁石。
岸边停了一艘大船。码头旁边,修了一条简易的木栈道,此刻正在暮色中吱呀作响。一群赤着上身的力工正在抬着箱子,艰难地向上攀行。
“快些!潮水就要上来了!”
一个监工立在坡顶厉声催促,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响声。
木箱用粗麻绳捆扎着,看样子格外沉重。
栈道的尽头,一座废弃的仓房出现在树林深处。仓房内部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海盐的气息,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
一个力工撑不住了,箱子从他手中落下去,侧翻在地。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赶忙上前,将箱子扶正过来,“轻拿轻放,不能压着。”
“什么稀罕物,沉得要命。”有人嘟囔道。
“嘘——被人听见,不要命了。”
监工站在门口清点数目,侧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五十二箱货。”
“没错。”力工头目点头哈腰地说道。
他从监工手里接过银票,随即将手一挥,“快走快走。”
力工们垂着头,闷闷地离开了。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用手按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轻轻在侧面敲了两下。
很快,里头也传来两声回应,声音清晰。
头目喝道,“磨磨唧唧的样子,再不走就扔你在这里,年纪大了就是不好用,下回不带你了。”
“哦。”力工抬头,“我耳背,没听见么。”
远处传来锚链升起的哐当声。力工走到仓房门口,回头望了望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又瞥向密林深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眼神复杂。
脚步声渐远,仓门被重重地合上。
仓房陷入死寂,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就在这时,最角落的木箱传来细微的响动。箱盖被缓缓顶起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过警觉的光。接着,箱盖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坐起,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他动作轻捷地跨出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仓房中,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他走向墙边,从缝隙间望向仓外,暮色四合。
他走入树林,借着黄昏最后的一丝光线俯瞰全岛。这里是高处,脚下的海湾里,就是倭寇盘踞的巢穴。
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歪歪扭扭地趴在滩涂与林地交界处。上百座棚子,都是用岛上砍伐的树木胡乱搭成,顶上铺着厚厚的草叶。夕阳下,能看见炊烟从那些棚屋间袅袅升起。
大多数炊烟,都是从棚区中央、地势低洼处升起的。那里棚屋最密,烟雾也最浓,灰白一片。那是喽啰们聚集的地方,人声隐约可闻,混杂着锅碗碰撞的响动。但他的视线,最终越过那片喧闹,落在了棚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稍大些的棚子,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褐色岩石,用粗大的圆木修成,棚子前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这位置选得刁钻,既可俯瞰整个营地的动静,又易守难攻,远离中心的嘈杂。
那个棚子里也有烟,它升起得比别处稍晚一些,颜色也更淡,青白一线,笔直而沉稳。他眼神一凛。木材干燥,燃烧充分,烟才会是这种颜色。这证明那棚子里用的柴火,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晾晒的,绝非随手捡来的湿枝烂叶。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个背靠岩石的棚子,以及它周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方位,都牢牢刻进心里。
海岛的夜来得快,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他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了一块大饼。很干很硬,但他很痛快地将它嚼碎,吞了下去。
“凤君,她在做什么?明日回门的时候,她就会发现……”林东华摇了摇头,将一切杂念都从脑中赶走。此时此刻,绝不能有半分私心杂念。今晚,死亡才是唯一的终局。
忽然,他听见树林中有了细碎动静,似乎有几个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他身形一闪,纵身上树。
“一、二、三。有三个人,都有武功。”林东华正屏住呼吸,忽然他认出了那冲在前头的身影,竟然是凤君。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怎么会?”
没错了,他眨了眨眼睛,左右两边,一个是陈秉文,一个是宁七,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万一被倭寇发现……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下树的瞬间,下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求救:“救命,有蛇,我被咬了……”凤君半蹲在地上,表情扭曲,手紧紧地捂着脚踝。
林东华的心猛地一揪。
宁七显然慌了神,“师姐,那怎么办?咱们回不去了,没药……”
“放血,快放血。”陈秉文抽出匕首,往凤君的腿上刺去。
一个身影飞身而下,将匕首瞬间踢到一边。林东华快步上前,“混账,先把蛇抓住。我来看看伤势。”
就在他触碰到凤君小腿的瞬间,她猛地翻身,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一双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爹,我找到你了。”
陈秉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师姐,你这招真好使。”
林东华脸色铁青,压着声音,“都给我走。”
她拧着脖子,“我不。”
“听话。”
“我是你爹。”
“当爹了不起啊。江湖上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玩命的事你非要自己去,还要瞒得滴水不漏,等我过两天发现你人不见了,哭丧着脸给你收尸……这俩是你徒弟,也得磕头守孝。”
林东华忽然上前一步,将那只哨子从林凤君衣服中捞了出来,“知道这哨子是怎么回事吗?你娘当年做出来的。她的意思是,万一有追兵,不必救她,两个之中活一个,比同归于尽要好得多。”
“可是你做不到,对吗?”她怔怔地摸索着那只骨头做的哨子,每一个孔隙都被岁月磨得光润无比。她抬起头和父亲对视,“爹,你小瞧了我。我是你一招一式教出来的,你愿意为大义舍去性命,我也能。”
林东华一声不吭。
“两个肩膀比一个宽,千人之力大如山。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来的船凿沉了,没打算活着回去。”
林东华看着女儿,眼神恍惚,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疼惜。半晌他才点头,“好。”
他指了指下面的海湾,“咱们今晚就是要斩杀倭寇头目。你先告诉我,他的巢穴在哪里?”
几个人认真地观察着。棚子里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线,几列倭寇穿着铠甲,正在沿着外围来回巡视。
林凤君观察了一会,伸手指去,“是那里。”
“为什么?”
“那片空地边缘,丢着几个空了的酒瓮,样式是江南酒家酿的那种,不是粗糙土罐。巡逻的人经过那边,会刻意将脚步放整齐些。衙役们也是这样干的。”
林东华忽然觉得心中安慰,“凤君,你更聪明了。”
他拉着她走到一边,“秉正知道吗?”
“知道。”凤君点点头,“他在家等我们。”
林东华心中一酸,“我……”
“不许说奇怪的话。实话告诉你,来的船就停在旁边的小岛上,我们游过来的。”
“你……”
“反正都是说谎骗人。”她笑了笑,“爹,我外公以前真是个大官啊。”
“特别大的官儿。除了皇帝,就属他最大。”
“那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你可得好好活着。”
第177章
黑暗中, 沙滩上只剩了几个人弯着腰的身影。林东华和宁七合力,将一只小船拖到礁石旁边的僻静处,用绳子牢牢系住。
陈秉文弯腰奋力挖坑, “师父,太黑了, 我这里有火折子……”
林凤君迅速给了他胳膊一拳,“不能动火, 傻子, 鞭炮你没玩过啊,小心把你炸得肠穿肚烂。”
陈秉文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娘从来不叫我玩烟火和花炮。”
林凤君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她望了一眼远处仅剩的几盏灯火,“你在这里守着船。”
“我不。”陈秉文的声音有点抖, “师姐,我一点也不害怕。”
林东华拍拍他的肩膀, “守船的人也很重要。从动手开始,你在这里等半个时辰,万一等不到,你就自己走,不要回头。”
“我要跟倭寇拼命。”
“走镖不是单打独斗,打仗更不是。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 少了谁,就可能全军覆没。宁七个子矮一些, 又灵活,适合在外围捣乱。”
“我不比他矮。”宁七踮起脚尖。
“乖徒弟,听师父的话。先挖坑, 动静小一点儿。”林东华的声音已经哑了,“记住埋雷的诀窍,以石满覆,更覆以沙,令与地平。”
周围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陈秉文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细沙;宁七托着一个铁疙瘩,手臂微微颤抖。
沙坑挖成,林东华将那铁疙瘩缓缓放入,用周围的沙土细细覆盖抹平,用一把枯涩的海草盖住。
“真能响吗?别是个哑炮吧。”宁七忍不住低声问。
“呸呸呸,你这丧气鬼。”陈秉文吐了口唾沫。
林东华没抬头,继续调整着引线。“它要是不响,”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咱们就得全变成鬼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隐隐有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这里是海岛,潮水的方向会变,倭寇比我们更熟悉。敌在明我在暗,只能将眼睛看到的一草一木记清楚。争取一击即中,如若不成,就往后退。剩下的路,看天意了。”
“爹,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惩恶锄奸,老天爷都会帮咱们的。”林凤君握紧拳头。
林东华从腰间将冯家护院送的那柄匕首递给宁七:“你手快,拿着防身。”
“多谢师父。”
林东华看着头顶的一轮满月,海天一色,波光粼粼。“咱们动手吧。”
林凤君从陈秉文怀中掏出钱袋,“还得用它开路。”
四个倭寇一队,正在外围巡逻。其中一个忽然发现脚下有亮闪闪的东西,几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倭话,听不出什么意思,但表情很兴奋,搓着那小块碎银子。
走了一阵,又是一块。
不知不觉地间,他们已经进入了僻静的区域。
一声极轻微的震响,林凤君的袖箭已经飞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影。一个倭寇的喉咙上蓦地多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几乎在同一瞬间,宁七也动了。在另一个倭寇惊骇回头,嘴巴刚刚张开的刹那,他用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其下颌。那哨兵连呜咽都未能发出,便软软瘫倒。林东华出手如电,已经将剩下两个拧断了脖子。
他们将倭寇的尸体藏好,换了盔甲,抓起地上的泥土,用力抹在脸上。林凤君只觉得心砰砰乱跳,简直压不住,只得低声笑道:“宁七,你最像了。”
一行三人低着头,模仿着略显拖沓的步伐,朝着那棚子走去。
还有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营门的哨兵叫了,是倭话,大概是问他们是什么人。
“叽里咕噜咔咔搭。”宁七大声回应,“咔咔齐齐!”
哨兵呆了一瞬,就在这刹那,林东华打了个手势,凤君的腰刀一闪,哨兵应声而倒。几乎同时,宁七如鬼魅般掠出,另一个哨兵捂着喉咙倒下。林家父女俩如离弦之箭射入大营。
杂乱的惊呼和倭话嘶吼瞬间响起来。两侧营帐如同被捣毁的蚁穴,涌出无数衣衫不整、手持倭刀或长枪的倭寇。
“挡我者死!”
林凤君让过一柄直劈而来的倭刀,左手刀顺势贴着刀身下滑,直直地削向对方手指。那倭寇惨叫缩手,她的刀已如闪电般抹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林东华护在女儿左翼,他侧身、拧腰,双刀交错,架住侧面刺来的两柄长枪,火星迸射。脚下一蹬,身体借力旋转,刀随身走,将两人开膛破肚。
宁七后撤了几步,专攻倭寇的下三路。他贴地翻滚,短刃如风,直直地刺向敌人的脚踝,所到之处只有利刃割开皮肉、切断筋腱的“嗤嗤”声,以及随之响起的凄厉惨嚎。他打了一会,却并没有随着林家父女进攻,而是且战且退,几乎踉跄地向外逃去。
一群倭寇见他要走,立即紧咬着不放。宁七的步伐渐渐虚浮,仿佛马上就要力竭倒地。正当此时,他像是绊到树根,向前扑倒。倭寇们嗜血地蜂拥而上,却见他翻身扬手,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疙瘩划过弧线,不偏不倚掉入人群。
“轰——”沉闷的爆裂,伴随着刺目白光与呛人硝烟。
血肉和内脏一起泼洒而出,将宁七浇了个满头满脸。他虽生来胆大,也被这残酷的景象吓得呆了。
“乖乖,这石头可真凶啊。”
与此同时,林家父女已经看见了那面将领的旗帜,倭寇首领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一个身着猩红阵羽织的倭寇走了出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异常沉稳,手中拿着铜柄漆鞘腰刀,一望就知道是上品。他身后,八名眼神精悍的精锐武士一字排开,如同铜墙铁壁。
“自寻死路。”头目的汉语生硬刺耳,目光如冰冷的铁钉,钉在林东华脸上。
林东华沉默着,但他的脚步更快,直直撞向倭寇武士的阵型。两名武士举刀交叉格挡,企图硬撼。
“当!”
武器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名武士虎口迸裂,阵型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林凤君再不犹豫,她从那缺口之间飞身上前,挥刀砍向倭寇首领的脚踝和小腿。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如闪电。对方竟不低头,只是手腕一翻,腰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劈,这一刀后发先至,眼看就要将凤君从中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林凤君往后纵身,躲过了这势若雷霆的下劈。
“女人?”首领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林凤君站定了,仍旧比着起手式,“一群倭贼,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放肆!”
首领眼中首次闪过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有意思!”
他手腕一震,刀光爆散,劈、砍、刺、撩、削——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林凤君周身要害。
林凤君将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脚下步法变幻,避开正面锋芒,只从侧面突击。
另一边,林东华与剩下的精锐武士缠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只听见外面又是“轰轰”几声巨响,伴随着倭寇的惨叫声。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林凤君后撤一步,高声叫道:“大军杀上来了,你们这群倭狗,睁开狗眼看清楚,不赶紧跪下磕头,还敢在这儿舞刀弄枪?”
那首领显然懂一些汉语,他的神情略有些犹疑,动作却更加大开大合,要在瞬间取她性命。
“就是现在,不能再拖了。”林凤君心念电转,故意在格挡一记直刺时,左肩微微向后一缩,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那首领久经战阵,眼光毒辣,眼中凶光一闪,手中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林凤君心窝。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精气神,可谓志在必得!
眼看刀已经刺到前胸,林凤君眼中猛地爆射出决绝的光芒,她不闪不避,用刀身侧面硬生生贴住刺过来的刀脊,让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原本对准心脏的刀尖,擦着肋骨刺入了她的左胸上方,鲜血立时飙出。
就在这个瞬间,林凤君抬起右手,借着对方全力前刺、中门大开的机会,放出了一支袖箭,直奔那首领毫无防护的脖颈!
他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林凤君竟如此悍不畏死。他的刀还在林凤君胸前插着,回刀格挡已绝无可能,他只能凭借本能竭力向后仰头、侧身。
“嗤啦!”
冰冷的箭簇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如瀑布般涌出!
两个人都晃了晃,凤君向下一栽,沉重地跌落在地上。那首领已是杀红了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刀向她头顶劈落。
“凤君!”林东华见势不妙,踹开他眼前的一个武士,向她直奔而来。
可是还是晚了一点。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忽然有个人从后方扑出,用身体将林凤君重重撞开。
竟然是陈秉文。沉重的刀锋砍进他肩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喷出来,溅了林凤君一头一脸。
变故陡生,趁那首领呆滞的一瞬间,林凤君左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灌注于腰刀之上,自下而上出击,刀刃深深刺入了首领的心脏!
“嗬……嗬……”
倭寇首领的动作彻底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颤动的刀柄,再看向林凤君因失血而苍白,却仍旧无比坚毅的脸。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时间仿佛停滞了。离首领最近的倭寇猛地后退, 草鞋踩进血洼,溅起暗红的浆液。
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因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而停顿了刹那, 恐惧、震惊和犹豫让人群变得寂静无声。他们的刀仍旧握在手中,但谁也不敢再上前。
林东华飞身挡在女儿身前, 沉默地和人群对峙。
林凤君懒得理自己的伤势,她仓惶地跪倒在地, 将陈秉文半抱半拖起来。他手长脚长, 抱着十分费力。血顺着他的手臂汩汩而下,和倭寇首领的血混成一滩,分不清是谁的。
“你可真重啊。”
失血让他的嘴唇又干燥又苍白,可是他还是扯出来一抹笑,混不吝地说道:“师姐,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以后谁也不能……”
“没有没有。”林凤君心中酸痛,咬着牙道, “你就是那白袍小将赵云赵子龙,能杀个七进七出。”
“赵子龙,很英俊吧。”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武功套路都已忘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走, 我带你回家去。”
“我来。”林东华反手一捞,将软倒下去的陈秉文扶到自己后背上, “我是你师父。”
“嗯。”陈秉文吁出一口气,将脸贴在师父背上,“真疼啊。”
离得最近的倭寇举着刀怪叫着扑来。林凤君不闪不避, 刀光横向掠出,立即将他持刀的手臂齐肩卸下。惨叫声未落,她已如猎豹一般,从空挡中生生撞了出去。
更多的倭寇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上。林东华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背着陈秉文不停地闪避。
林凤君冲在最前面,一路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敌人的惨嚎,她不像是在挥刀,更像是在用一柄烧红的铁犁头,在倭寇的血肉中生生犁出一条生路。
忽然间“轰”地一声,外面又一枚石雷爆炸了。大概是烧着了一片相连的草棚,火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攒动的火苗。有人倒抽冷气,喉咙里发出被扼住似的咯咯声。不知是谁先转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被风吹倒的麦浪,倭寇们仓皇向后涌去。
算一算数量,宁七的石雷已经用完了。她和父亲对视一眼,得趁着这个机会逃脱。
父女两个快步冲出大门,外面已经是尸山血海。宁七靠在一个翻倒的酒缸上,一头一脸都是血,简直是阎王殿来的凶神模样。他作势从里面取出石雷,“怕虎不上山,怕龙不下滩,有种的放马过来,老子正缺肉饼吃!”
倭寇们四处奔逃,林凤君却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她高叫一声,“扯乎!”
宁七迅速跟了上来。
在一片混乱中,身后的喊杀声迅速变得模糊。他们一行人猛然扎进树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插海边藏小船的地方。
枝条纷乱地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们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树枝发出噼啪碎裂的脆响。透过交错枝干的缝隙,林凤君瞧见那片棚子正被橘红色的火舌吞噬。浓烟滚滚而上,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直地窜上天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可闻,偶尔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沉闷声音。
忽然她瞧见一星亮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爆开,瞬间化作五彩的烟。她心中骤然一惊,这信号她认识,难道这里有清河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