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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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涌起一阵酸涩,黄涛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关切咽下,不敢多问。
他的目光落在江步月接过药碗的手上——那本该是执棋抚琴、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您把药喝了,驱驱寒吧。”黄涛的声音放得更轻。
“咳咳……好。”江步月垂眸,低声道谢,温顺地接过药碗。
药气氤氲,短暂地温暖了冰冷的指尖。
“外头寒气重,您且回屋歇息。”黄涛小心地劝道。
江步月没答话,雪正下大。廊下一盏灯晃了晃,像是随时要熄灭。
黄涛犹豫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有一事……得请您移步,进去细禀。”
江步月放下碗,轻轻点头:“好。”
房门甫一打开,冷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灯火吹灭了。
黄涛顿了一瞬,正要去点灯,却听黑暗里江步月淡淡道:“不用了,说完便退下吧。”
“有些乏了。”
“是。”
黄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依旧犹豫不决。
“什么事?”
风被门扉隔绝,屋中黑得深沉。黄涛终于开口:“原是一件小事,但……属下以为,您该知道。”
“说吧。”
黄涛的声音低低在黑暗中回响:“您还记得当初‘齐光玉袖扣’一案吗。”
“查明了?”
“是,且……很可能与三殿下的死因有关。”
“为何这么说?”
“当年三殿下借探望您的名义私入北霖,您知道的,咱们当初也在鸿胪寺备下了暗杀他的人手——但被七杀捷足先登了。”
“对。”
“但我们后来查明,七杀出手,皆因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一场密谈。”
“他说了什么?”
“他拿一个秘密做筹码,要北霖陛下将倾城公主下嫁于他。”
江步月目光动了动,声音却仍平稳:“什么秘密?”
“我们最后查到了那个求避子汤药的小意,确实和三殿下有关——
是端静太妃在中间牵线搭桥,让三殿下接触到了倾城公主至真苑的下人。”
“而小意……对他动了情。”
“三殿下向来来者不拒,小意却深陷其中,最终珠胎暗结。两人亲热时,她偷偷取下了那枚袖扣作念想。”
“可三哥为何要找至真苑的下人?”
“他有求于小意——
“我们的人查到,小意交给三殿下一本记录。”
“什么记录?”
“她偷偷记录下了公主卧病不见人的所有日子,交给了三殿下。”
“而那记录上布满了三殿下勾画整理的笔迹,他发现——”
黄涛吸了口气,缓缓说出那句关键:“发现公主卧床,与‘七杀’每一次现身杀人之时,分毫不差。”
屋内瞬间死寂,连风也似凝滞。
黄涛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听见黑暗中的江步月道:“声音大些。”
“也就是说,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那场密谈。”
“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
“是三殿下猜到了‘倾城公主即是七杀’,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北霖陛下。”
“为了掩盖这层身份,北霖陛下……下令让七杀提前一步,刺杀了三殿下。”
江步月神色未动,只是缓缓重复了一句:
“倾城公主……是七杀。”
黄涛点头:“是。”
这一刻,黑夜沉如深渊。
江步月的声音冰冷得如那日边境的大雪:“那她人呢?”
“您知道的,”黄涛低声道,“死于那一夜,胭脂铺的大火。”
江步月呼吸微滞。
黄涛轻声:“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黄涛再没说话。
江步月也没有应答。
雪声像被瞬间放大了,扑扑坠落在屋檐之外,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直到黑暗里响起了,连贯的、被努力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殿下!”
黄涛骤然变色,跪地磕首,“属下多嘴了,是属下该死,我这就去请孙神医——”
“……不用。”
黑暗中,那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平静至极。
江步月将手背掩在唇前,强行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半晌,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累了。”
“你退下吧。”
黄涛抬头,隐约望见那人的身影已经隐入了床榻,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叩首应是,缓步退下。
门缓缓阖上,黑暗重新落回室内。
等到黄涛走远,床榻内终于传来了剧烈的咳声——
“咳咳!咳咳……”
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撕出的,一声接一声,嘶哑如砂砾刮过喉管。
可即便如此,在身体强烈不适,胸腔巨震的间隙里,他的思绪却冷得像刀锋。
“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那一夜对弈,陛下定下了他与倾城公主的婚事,他拥有了倾城公主。
原来也是那一夜开始,他便已永远地经失去了倾城,认识了“赵三娘”。
倾城。七杀。赵三娘。小七。舒羽。
原来都是她。
他垂下头,肩膀因咳嗽微颤,像是终于抵不过的败将之姿,往昔画面如幻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倒流、铺展——
初见倾城,是在少年帝王引他踏入至真苑时。
一树雪白梨花下,她正静静地看书。月白衣衫,发间明珠流彩生辉。
她自书页间抬首,望见他时,那张英气的、眉目如画的脸上,竟绽开两个可爱的梨涡:
“幸会,我是倾城。”
“你便是江步月?”她眸光清亮,“你穿白色,甚是好看。”
那是初逢。
后来,他察觉帝王有意无意地令他与她接近。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为帝王效命,帝王在北霖予他安身立命之所——尚主入赘。
他只当她如寻常女子,待她疏离有礼,可为了生计,却又不得不曲意承欢。
她说他穿白好看,自此他便只着素衣。她喜温柔体贴,他便予她三分疏离的温存。
她待他不薄,但他厌恶北霖的所有人——他们看他,如看丧家之犬。
直到那场暴雨倾盆。
他被北霖权贵子弟们围堵着谩骂“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终是失了控与他们厮打,最终他被死死按在泥泞雨地里。拳脚如雨点落下,他蜷缩护着头颅,遍体鳞伤。
一辆马车驶近。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穿透雨幕,稳稳一拽,将他拉上了车辇。
她俯身,用丝帕轻柔拭去他脸上污泥,矜贵而温柔地低语:
“别怕。”
“你是我的人。”
而胭脂铺烈焰冲天那夜,他在火光中伸出手,同样稳稳一拽,将她拉上了马车。
他亦俯身,试图抹去她颊边灰烬,声音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你是谁的人?”
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复又永失。
原来,他只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当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入他的指间时,他闻到了铁锈的气息。
剧烈的咳喘终于平息,他只是漠然用丝帕拭去血迹,任那帕子无力飘落于黑暗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读懂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又失望的眼神。
他感到愤怒。
他恨她,她明明站在他身前那么近,却让他自以为相隔万重山海,任他步步靠近,又寸寸错过。
可越想,越恨的,是自己。
他恨她隐瞒,却更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负与傲慢——
她明明,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她是他记忆中高悬枝头的明珠,光华万丈。却一朝滚入泥潭,被他亲手蒙上尘土。
她经脉寸断,他斥她“废物”。她哀求他救孟嬷嬷,他却道“身不由己”。她想要出头,他视她为棋子。
到最后,他明明……明明已快要认出她来!
却那般愚蠢地、自以为是地,用那轻佻对待玩物的姿态,说出“囚她在侧”的混账话,被她拒绝后,又执拗地将她推得更远!
可他放得了吗?他一次次去看她、查她、试她……一次次窥探,却从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心。
哪怕他主动一次,承认一次呢?
咫尺不识心上月,山河为注两相煎。
什么悔恨?什么报仇?
他配吗?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样屈辱地活着,那样惨烈地死去。
一定……很痛苦吧……
腊月初八,晨,大雪。
京城被一夜银白覆顶,万物寂然。
顾清澄与林艳书、只只、楚小小等人皆打过照面后,戴上了帷帽,隐入了风雪之中。
林艳书最后看了楚小小一眼,眼神复杂,终是低声道了一句:“去吧。”
朱雀长街空寂无声,昔日平阳女学伫立之处已成一片焦黑残垣,风卷瓦砾,唯有灰雪迷离。
偶有牙婆领着买家到废址前张望,终究低声叹息离去:
“不吉利啊……”
若他们此时回头,只会看到雪雾中,一个少女穿着单薄的白衣,赤足踏雪而行。
楚小小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朱雀街,与平阳女学擦肩而过。
大雪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睫毛染上冰晶,但她的脚步一步未退。
宛如一场无声的赎罪。
直到这日正午,她走到了县衙门前。
在昏昏欲睡的衙役眼前,她瘦弱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那冰冷的鼓槌,倾注全身气力——
沉闷巨响震碎县衙死寂,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她仰首,声音颤而不弱:
“我乃楚凡之女——楚小小!”
“我有冤情!!”
也就在此时,一顶小轿悄然自书院后门抬出。
林艳书一袭紫绸缎袍,乌发高绾,耳畔一对满阳绿的沉坠轻晃不动。
她端坐其间,双目静定如水,手中攥着一封文书。
“阿李,”她低声道,
“去质子府。”
第96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是她棋高一着。
楚小小端坐在堂前, 白裙委地,一张小脸冻得几乎失了血色。
“快看快看!这不是楚家那巨贪的千金吗?”
“啧啧,她爹的尸首都凉透了吧?她倒还有脸活着!”
“嘿, 听说攀上高枝儿, 给人做了小?这身细皮嫩肉, 倒是好本钱!”
“又来这一套?又是给她那死鬼老子喊冤?”
“就是, 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死有余辜!她还有脸来?”
府衙外乌压压地聚满了人,呼出的白气混着闲言碎语, 蒸腾出一片浑浊的白幕。
这京城的府衙,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孤女伸冤, 贵女落魄,跌下云端任人踩踏, 这是市井小民最爱看的戏码,
楚小小垂下眼睛, 听着身后人声鼎沸,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自己是她此刻人生唯一的支点。
很快, 堂鼓三声, 后厅大门轰然敞开。京城府尹披着一袭官服,缓步升堂, 面色倦怠,看上去像是刚醒。
他慢吞吞坐定, 目光却分外清醒,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是前户部侍郎楚凡之女?”
楚小小微一躬身:“是。”
“你说你有冤屈?”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像是例行公事。
楚小小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却听他忽然提高嗓门:
“什么冤屈!”
楚小小咬了咬嘴唇:
“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击鼓鸣冤,为的是家父贪墨一事……”
“啪!”惊堂木再度落下,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贪污军粮之事,楚家案卷重启,卷宗未解,案情未明,虽已定案,但牵连者众。
若任她开口,这案子怕是要搅得满城风雨。
不过转念一想,左右是朝廷已经定下的案子,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想到此,县令的背脊不由松了松。
可堂下那看似柔弱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民女要状告……”
“状告什么?”
“家父楚凡,贪墨金额巨大,然其实际所涉数额,远超卷宗所载之七万三千两!其贪墨之网,横跨北霖、南靖!!”
府尹冷笑一声:“你说你爹不曾贪……”
“等等。”
“你说什么?”
府尹昏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你说你爹贪墨,远超于此?”
“是!”
“远超于此!”
“你不是伸冤吗?”
“民女击鼓鸣冤,鸣的是这天下百姓的冤!”
楚小小嗓音虽细,却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私语鸦雀无声。
“你……”
“你有何证据!”
楚小小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愿当堂呈案。家父生前,曾一手设局,暗中操纵风云镖局,将‘押粮丢失’伪造成赔银之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明:
“这批赔银,其后流入林氏钱庄——表面为例行兑付,手续完备、章印齐全,却实为洗银通道。”
“林氏所见,乃是一纸合规的赔偿票据。然实际上,这批粮草价值,已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地由北霖府库转入了私人囊中。”
说着,她一一展开那七万三千两的兑付凭证,辅以顾清澄所抄录的镖局内账、林氏钱庄的赔银明细,铺陈于堂前,“所持票据齐全,手信、盖章为实。”
府尹眉头微动,示意司吏呈上案前。看完纸页,他脸色微沉,抬眼道:
“你可知,你所呈诸证,是将你父之罪坐实?”
楚小小伏地叩首:
“民女甘愿。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击鼓,不累无辜。”
府尹将那票据收回,然后抬眼道:“可这七万三千两,已是入罪之数。”
“你方才说,楚凡贪墨,不止七万三千两。”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林艳书端坐于江步月下首,沉静道,
“四殿下或许,比小小、艳书都更加清楚。”
江步月看着她,唇角微扬,消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案上茶盏。
“林小姐此言,是在要挟吾?”
林艳书撩袍,在江步月面前跪下:“殿下明鉴,艳书只是如实禀报。”
“艳书此次亲谒殿下,一则是以南靖子民之身,恳请殿下照拂艳书。”
“二则,也是为殿下考量。”
江步月倦怠抬眼:“为吾考量?”
他目光掠过地上摊开的文书票据:“这般狂妄行事,你倒是……学了她三分。”
“艳书不敢。”
林艳书垂眸:“只是楚姑娘如今已在府尹堂上,殿下可差人一问便知。”
“艳书可以不争林氏,却不忍见爹爹娘亲、阖府上下,因与贪官牵连而蒙冤受屈。”
她的声音微哽,“所以小小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楚凡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无关之人才能脱罪。如此,也恳请殿下在南靖为艳书周旋,呈清父母与贪官并无瓜葛,还我父母清白。”
她重重叩首:“艳书不孝,只求双亲平安。”
“不必拐弯抹角。”江步月淡漠道。
“若只为此事,凭这些证据,吾现下便可应你。你且回吧。”
他手指一抬,意欲送客。
林艳书的额头贴在冰凉青砖之上,良久,她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脊背挺直如松。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褪去哽咽,“艳书此来,并非仅为了父母脱困,更是为殿下解一死局!”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