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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县衙正堂后的穿堂间,贺珩独坐前厅。一扇透雕云纹的屏门虚掩着,将空间分隔成明暗两处。
日光从廊下斜斜照入,屏风上映出她清隽的轮廓,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腊月初三。”
贺珩端坐案前,执着笔写信,一封给皇城,一封给边境。给皇城的信,已依她所言流畅落成,而予边境的,却笔锋悬滞,墨汁凝于毫端,久久不能落笔。
“那要早些回去了。”
“腊月十五,便是及笄大典。”顾清澄清淡的声音自墙后传来,“世子可还记得,当初我求您应下的那个条件?”
贺珩的手一顿,悬着的狼毫骤然停住。
一滴浓墨挣脱笔尖,落于白宣纸之上,无声地晕开。
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未曾想竟是她先开口索要承诺。
纵使他再愚钝,历经这许多,也早已明了,她绝非池中之物。她所求,不过是借他之力,踏上那及笄大典的玉阶。
无关风月,无关情愫。却偏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相连的线。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公主?”他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是。”
贺珩无声地吸了口气,目光凝在那团刺目的墨渍上:“能告诉我吗?你为何……姓顾?”
“尚不能。”
“好。”
他低下头,也不多追问。宽厚的手掌覆在那张染了墨的白宣之上,看着白宣因受力泛起小小的褶皱。
“那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敢应你?”
“不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颤动。
片刻后,那张白宣在他掌下缓缓皱起,终于揉作一团:“若你执意随我入京,立于那大典之上……唯有一个身份可行。”
“……做我的女伴。”
那屏风之后仍无应声,他却像怕自己再退回去,终于一鼓作气道:
“顾清澄。”
“你如今无名无籍,我可以为你遮去一切风雨。若你愿意——”
“嫁入镇北王府。”
“我许你世子妃之尊,予你镇北王府女主之荣。”
“自此,我贺珩所有之名位、府库之金银、王府之威势……”
“皆为你之屏障,为你之阶梯。”
“但问卿心,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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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了好久,这次是真正意义进入第二卷 尾声了

“喂。”
他又将那那团宣纸极其缓慢地展开,像在抚平自己失控的狼狈, “那个, 你不答应也无妨。”
“我可以等……”
“好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淡的应允。
贺珩的手指停住了。
然而, 清冷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像冰水兜头浇下:
“如意公子不是为了填房夫人来的么?”
“若归时仍是孤身, 也不好交差。”
那颗刚刚飞升的心,无可挽回地坠了回去。
“什么意思。”
“来时, 是世子扮的“夫人”,归时, 便由我来扮,助世子复命。”
贺珩愣住了:
“可那是……妾啊。”
屏风后传来一丝极淡的困惑:
“既然是劳烦世子相助, 借个身份回京,又何必大张旗鼓呢。”
那张被他揉皱又摊平的纸, 此刻在桌案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顾清澄……”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风后的少女声音却平和:
“世子厚爱,清澄铭感于心。”
“正因世子的心意珍重, 重若千钧, 故……不敢轻受。”
“亦不敢挥霍。”
“为何不敢挥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吸入肺腑。
终究是骤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绕过那扇了屏风——
屏风之后,少女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斜倚在竹榻之上。方才濯洗过的乌发半湿,如瀑般散落肩背,雪肌乌发,未加雕琢, 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这双如星的眼睛,因错愕而微睁,冰凉却灼目。
他鼓足毕生勇气,迎上了这她冰凉的眼眸:
“本世子不怕挥霍!”
顾清澄看着他,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终究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轻声道:“清澄与世子,不是一路人。”
“我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挺拔的身躯却倏然折了下去。
此时,他以一种接近臣服的姿态,委于她的裙角,仰望着她。
“我知你非是凡鸟栖于蓬蒿。”
“你要飞得很高、很远……我知。”
他嗓音微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可我舍不得……九万里大风扶摇,我怕,怕我连一程都护不得你周全。”
“所以,若你执意向上,我就做你的登云梯。你若要搅风云,我便为你筑避风港。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我便将你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
一字一句,像将心口剖开,只为递给她看。
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眼底已无少年意气,只有沉沉一片的,炽烈的执念。
顾清澄沉默着。
终于,他像耗尽力气般:
“我只求你一事……顾清澄。”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
“你,你别再死了。”
“好不好。”
她垂首看着他,眼底浮起了一丝暗光,又悄然掩下。
“贺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欠我什么吗?”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然后,那只白玉般、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落大麾上的雪花。
“世子应当学学王爷。”
“在这雪天里,烧个炭盆,温上两壶江南春。”
“……才是雅致。”
他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厅堂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贺珩走进前厅时,目光掠过江步月,死死地锁在屏风之后,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我也算是稀客。”
“不如请尊夫人移步一见?”
贺珩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辨不出半分颜色:
“不可。”
“老四,休要胡闹。”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似是听而不闻:“我没胡闹。”
“不过是想见见世子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抬眸时,眼底寒光逼人:
“再亲手——杀之。”
“江步月!”
贺珩猛然起身,不再压抑满身的锋芒,俯身逼向他:“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世子难道不明白吗?”
他的眼底似有万千风雪汇成一线,落在贺珩身上:
“若非是你,她为何会死。”
“舒羽?”
贺珩轻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却浮起莫测的笑意:
“老四的意思是——”
“那舒羽,是你的心爱之人?”
江步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是。”
那一字,如落雪压枝。
贺珩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芒涌动,他低声道:
“死了就是死了。”
“与我何干?”
他语调未变,姿态仍贵气从容,然而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收紧。
下一瞬,却听见江步月淡声开口:
“既然尊夫人不肯露面——”
他起身,话音多了一分不可违逆的缓缓冷意:
“那便只能……由我亲自去请了。”
“放肆!”
贺珩话落之时,江步月已错身而过,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案,直向屏风之后。
幽静后厅里,夜色安静。唯有竹塌一席,衾被半卷,残留着睡意的香气,似是有人刚刚离去。
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眼底波澜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即平。
“江步月,你太逾矩了。”
贺珩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伸手将那席衾被收拢入怀。
清苦香气扑面而来,贺珩低垂的睫毛轻颤,她的余温薄如一线,却叫他心底的燥乱瞬间沉静。
江步月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看他:“她是怎么死的。”
贺珩也不回头,语气带着倦意:“怎么死的?”
“她为何来涪州,老四不比我清楚么?”
“是么。”
江步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出:“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阳城吗?”
贺珩姿态从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等待着下文。
“边境,镇北王辖区。”
他顿了顿,看着贺珩眼底一闪而过的凝滞,继续道:
“你可知,那女学的学生……”
“王爷与我说了些什么?”
顾清澄此时正如猫儿般卧在房梁之上。
听到江步月大言不惭地承认心爱之人时,手中的剑花顿了一霎。
而在她听到女学与镇北王的关联之时。
那剑便停在指尖,没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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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明天我会继续更,(上)(下)合为一卷。
收尾阶段会比较难写,之后每章估计都在6k字左右。
所以我应该是两天更一章,大家可以隔日来等。
这首诗结束了,这卷也便结束了。

“四殿下想说什么?”
贺珩笑了, 将那声叫惯的“老四”收回唇边,反身坐下,“洗耳恭听。”
江步月敛下眸子, 目光落在那席衾被上, 语气淡淡:“如意公子, 当真问心无愧吗?”
“缘何有愧?”贺珩挑眉, 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 “我贺如意待她,发乎情, 止乎礼,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江步月重复着这四个字, 语声微凉,“如意公子的意思是……”
“是。”贺珩毫不犹豫地接道, “我亦心悦舒羽。”
“好。”江步月唇角勾起弧度,目光再次掠过那张空荡荡的竹榻, “好一个‘心悦’。
他抬眸,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舒羽尸骨未寒,如意却已觅得了软玉温香。”
“红颜枯骨, 英雄美人……如意倒真是, 随了王爷的风骨。”
“你辱我夫人,又诬我镇北王府的门楣?”贺珩神色不变, 霍然起身,压迫着逼近他, “你说得对,我贺珩确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你江步月,又何须在此装一往情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她离京?你为她谋划?你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却让她孤身涉险、魂断阳城!”
“而最最可笑的是, 倾城公主的及笄之礼不过半月。而你,你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声讨我,说这舒羽,是你心爱之人?”
贺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
“江步月,你——不羞愧吗?!”
江步月静静承受着他逼人的气势,眼神如古井般无波。
良久,他疲惫般地叹息:“吾不欲与如意相争。今日来,只为带她回京安葬。”
“休想。”贺珩寸步不让,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既已身死,为何偏要随你?凭什么?!”
“凭什么?”江步月眉宇间终于掠过真切的厌倦,“她随你一路离京,从望川到阳城。不过几日,香消玉殒。”
他抬眸,直视贺珩眼底翻涌的挑衅:“就凭你贺珩,不能护她周全。”
贺珩却低头反问:“是么?我与她秘密离京,缘何四殿下知之甚详?”
“莫非,这幕后之人,竟是你江步月?”
江步月闻言,冰雪般的眸子里终浮起一丝笑意。
“秘密?”他轻轻摇头,“小如意。可知吾平日里,从不唤她‘舒羽’。”
“她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籍贯家世,我都了如指掌。”
“她凭空多出了一个‘姐姐’……你以为,吾会不知?”
这话刚落,房梁上的顾清澄呼吸顿住。
贺珩那日来得仓促,百密一疏,她竟忘了这一茬。
她这一招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江步月。
她垂下眸子,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落寞的背影——若是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出京计划……
那先前所有推论,怕是要全部推翻重来了。
正思绪翻涌间,江步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至于那幕后之人……贺如意。”
“我今日来,其一,带她回去。其二……”
他微微倾身,“要你,为她偿命。”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了贺珩拦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腕,轻轻一推。
贺珩纹丝未动,桃花眼中锋芒毕露,挑衅之色更浓:“江步月,你太狂妄了!”
“我狂妄?”江步月凝视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贺珩阻拦的手微微一僵。
“我去见过令尊了。”他的语气如风雪将至:“他承认了。你呢?你为何不敢承认?”
贺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向那空寂的竹榻,喉结微动。
“她那般信你……”江步月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沙哑,“信到连我都心生妒意。”
“可结果呢?”他话锋一转,寒意陡升,“平阳女学那场焚天大火……你说,这京城之中,若纵火之人并非是我——”
最后一句轻若耳语,却重似千钧。
“那还能有谁?”
一片死寂。
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房梁上的呼吸都彻底屏住。
“四殿下的意思是……”贺珩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火,是本世子……授意?”
江步月淡淡道:“何须授意?”
“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我想,还轮不到你。”
他不给贺珩喘息的机会,继续冰冷地剖析着:
“那日我邀她过府夜谈。”言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她方归去,平阳女学便烈焰冲天。时辰、地点,分毫不差。”
“更有趣的是,我的人尚未赶到,世子便已亲率人手,于火场奋力救人了。”
“这般巧合,这般关切,远超于我,当时便令吾生疑。”
他顿了顿:“后来忆起,秋山寺你我相约,约定其余女子,由你保全,由我善后。”
“她找你借过那十万两白银,虽未明言,但你心知肚明,那些女子后来便匿身于她的女学之中。”
他的结论冰冷而残酷:“所以,贺如意,你告诉我,在这京城,若我不出手,除却镇北王府,还有谁能动她?”
“且能动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稽之谈!”贺珩被这指控彻底点燃,“本世子若存此心,又何苦在望川之上,在这阳城之中,拼死护她,护那些女学学子?”
“故此,”江步月眸光沉静如水,洞穿了他的怒意,“我才言明,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你此言何意?”
“你且细想,这王府之内,知你心思的亲兵军士,尚有几人?”
“那日纵火,他们……可在附近?”
话毕,江步月便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反应,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贺珩唇线绷紧,久久不语。
最终,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缓缓地地垂落下来。
“她与我……本有旧怨。”江步月打破了沉默,恍若追忆,“我初见她,她求我保下养育她的嬷嬷。”
他回过头看贺珩:“那时我与你初识,尚未交深,却也曾请你为她出手一次。”
贺珩猛地抬头:“你是说……”
“正是你当年替我救出的那个罪奴。”江步月点头,“那次失信于她,我始终记着。”
他说着,修长手指的无意识地收拢:“我又如何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亲手去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可笑她宁信你……也不肯信我半分。”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如今人死灯灭。我能为她做的,唯有血债血偿。”
贺珩怔在原地。
原来,在那遥远的一次擦肩中,她已出现——是狱中的罪奴,是舒羽,最终,才是……顾清澄。
但他看着江步月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一丝侥幸无比清晰地浮现:她还活着,以顾清澄的身份。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优势……他绝不会告诉江步月。
思绪流转间,贺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如何偿?”他声音低哑,眼中桃花尽褪,藏住了几分探究。
“不急。”江步月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阳城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
他抬眸,视线如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贺珩:“望川截杀,阳城围困……”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线:“贺如意,你告诉我,哪一桩——”
“背后没有你那位好父亲、镇北王的手笔?”
贺珩抿着唇,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无数画面和疑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房梁之上,顾清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无声滑落。
一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半块虎符!
贺珩脸色骤变——镇北王兵权的半壁江山,如何会握在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质子手中!
而房梁之上,顾清澄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如何拿到手的?!
“你是如何……”贺珩终于退了半步,震惊、愤怒、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如今虎符在手,我与令尊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此时,不论前因如何,后果怎样,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顿:
“不知情。”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个不知情的人。”
贺珩抬起失焦的眸子,思绪却如闪电般被击穿:“赵副将曾言,让我不必忧心银钱,说一直有人在暗中给父亲输送巨资……”
他死死盯着江步月平静无波的脸:“是你!”
“对,是我。”江步月坦然承认,毫无波澜。
“五十万两雪花银,”他指尖抚过虎符,语气冰冷,“换你父亲手中这半块虎符,一日之权。”
他看着贺珩眼中翻涌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声音平稳,字字诛心:
“若你心中对她,尚存半分亏欠。”
“那便闭上眼、捂住耳。”
“继续做你的,糊涂世子。”
贺珩喉间溢出低笑,笑里却带着一丝莫测的底气:“若我拒绝呢?”
江步月淡淡:“我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清醒着装糊涂。”
“我也知,你或许一片痴心,并无害人之意。”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套把戏。”
“我信你无辜。所以给你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拉出长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贺珩。
而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若你非要插手……”
“那么,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清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阳城。
她只知道那一夜,阳城下起了雪。
“女学大火”、“阳城”、“镇北王”、“姐姐”……
千丝万缕地线索连起来,让她将这几日所有的思绪推翻、重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场女学之火,不是意外,是来自贺珩背后,那个她始终未曾提防的名字——镇北王。
而风云镖局、林氏钱庄,那笔近五十万两的赔银,不过是江步月为取虎符,送给镇北王的“诚意”。
这其中的关窍再清晰不过。
交易不过是利益交换,而镇北王不信任江步月,江步月亦不信任镇北王。
所以他们互相提防:贩卖人口的人证是镇北王的把柄,他要灭,江步月却要保。
林氏钱庄则保留着所有给镇北王输送银钱的账目,也成了江步月眼中的必夺之物。
这局,处处是算计。唯独她,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
她以为,贺珩值得信任。
正因这份信任,她才没有防备他身后的权力巨手——才会让女学毁于一炬,让王麟踏入阳城,
所以呢?所以呢!
她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走。
比心意更直接的,是真相。
她向来待人以诚——无论是贺珩,是女学,甚至是江步月。
可他们拿她当什么?
棋子?不,不是棋子,她是战利品,是私有物。
她想起那日沉船,班勇说“藏好你姐姐”——那不是在护她,是在护贺珩的身份。
他能从沉船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从镇北王的杀手手中逃脱,就说明,从头到尾,没人会动他一根毫毛。
他才在那日的河中,反复地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不会杀我的……”
竟是此意!
他明明知情!他本可预警!但他选择了沉默!
看着她为七十三名女子奔走,引王麟入阳城,终致覆灭。
是,他或许心思单纯,他怕她失望。
可他当她是什么?!
竹榻上,她曾问他究竟亏欠什么。
是了,若非心中亏欠,她顾清澄自诩不曾到处留情,如何回惹得贺珩如此卑微至极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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