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书网.Top

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这一切,荒唐得像是场笑话。
高台上数十位带刀侍卫,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本能地将帝王护入中央。
十几年如一日的操演,“护驾”,仅指一人。
至于主位之上那身华服,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在方才的箭雨之中,竟无人过问。
不是遗忘,不是刻意。
而是从始至终,整个禁军体系,在皇帝的默许下,从未有过“护公主“的章程。
因为从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顾清澄——
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也从未得到过保护。
日复一日,侍卫们只铭记一条铁律:“唯陛下,当护。”
那袭华服下的身影,从来不在保护之列。
过去不是,今日亦然。
琳琅跪在台阶上,右手缓缓抬起,捂住脸。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却极白,袖口是织金的,上面绣着飞凤图腾,染血后颜色沉得发黑。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公主华服,是顾明泽亲手为她披上的无上荣光。
而此刻,却以这种方式,成了她与皇帝此生无法遗忘的血色梦魇。
她没有再哭嚎,只是低低抽了口气,仿佛才迟钝地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那一箭撕裂了她的右眼,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阿兄……”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高台之上,无人出声。
“阿兄……你不是说,过了今日……就能看见阳光了吗……”
她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摸索,如同失巢的幼兽。
血珠悬在颤抖的睫毛,摇摇欲坠。
“好疼……”
她匍匐在地,像被扯断丝线的偶人,那只尚存的左眼惶然四顾,徒劳地搜寻着帝王的身影:“阿兄……”
“我疼……”
贺珩再是愚钝,此刻也已洞悉关于“公主”那桩“赵氏孤儿”般的秘密。
他扭过头,不再看琳琅一眼。
“疼吗?”他低声问顾清澄。
此时,他再清楚不过,那一箭要毁灭的,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那是谁。
这场悲剧,源于一场错位的,制度性的漠视。
在顾明泽惯性的认知里,公主尊位,从不需要被赋予与之匹配的守护——
若今日台上站的是顾清澄,不会有人为她担忧一眼。
一念及此,他过往所有对她的仰望,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心疼。
顾清澄摇摇头,捂着伤口离开了他的搀扶,而目光却极尽挑衅地与顾明泽对视——
他用另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穿她的衣服,受她的册封。
他只知公主该享何等尊贵,却不知要付何等代价。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准备过。
如今命运公平得很:
华服给了琳琅,荣光给了琳琅。
连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也一并给了琳琅。
既是尊荣,也是靶心。
顾明泽脸色绷得铁青,扭头问向近侍:
“城中还有多少禁军?”
“……禁军营中尚余三千。”
“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归防,另,京畿左近,尚有何部可调?”
“距此五十里,京营驻有精兵两万……尚需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也要调!”顾明泽冷声道,“持朕手令,命京营提督点齐兵马,驰援京师!延误者,斩!”
“遵旨!”近侍连滚带爬从盾阵缝隙中退下,奔向塘报通道。
无人再敢看正中的琳琅。
鲜血如注,“琳琅公主”的册宝跌落血泊,浸染污红。
就在血污浸透圣旨那一刻,天光似有微动。
高台下,低语如涟漪扩散:
“方才的白日焰火……”
“是七杀星……”
“焰火逆轨,大凶之兆……”
“……七杀,七杀睁眼了!”
“黑羽杀人,血染高台……这是天相反噬!!”
台下颤抖的私语汇聚成流,“大凶”、“反噬”、“皇室将陨”的惊呼声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阴影,一寸寸压向高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刻,箭雨虽止,杀机更甚。
最致命的那道杀意,不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天地翻覆,因果轮回。
命运,正一点点收回它迟来的债。
顾明泽垂眸的刹那,忽地瞥见那支黑羽上的箭尖,正泛着微幽的蓝光——
那致命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天不许。”
“是天不许……”
下一瞬,他像被雷击般醒悟,低呼道:“这箭有毒!”
南靖秘毒,天不许。
这是那一夜,那个人给他的,用来杀她的毒药。
“快,带公主走!”
他俯下身,对最贴身的近侍低声吩咐:
“带公主去浊水庭,等念娘娘。”
“她绝不能死……”
“立刻去!”
近侍一愣:“浊水庭……在哪?”
“滚去浣衣局问!”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
真有趣啊。
命运是一个轮回。
她再一次,被箭伤射中左肩,毒入血脉。
——还是那一支毒箭,还是“天不许”。
“清澄,什么是天不许?”
贺珩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陡变,目光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可顾清澄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顾明泽的后半句话上。
“浊水庭”……“念娘娘”……
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了。
那几个字,像钝刀,一下下刮过她脑海里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什么……意思……
天不许发作的眩晕缓缓袭来,像夜潮般将她一点点吞没。
贺珩眼睁睁看着她倚着栏杆缓缓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无血色。
百官与人群仓惶散尽,血腥弥漫的高台上,只余死寂与寥寥数人。
贺珩忽然意识到,他要再次失去她了。
可是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嘶吼着冲到皇帝面前:
“她也中毒了!”
“救她啊!!”
顾明泽的龙袍早已被流矢刮破,血迹斑驳。
他看着血脉贲张的贺珩,声音冷硬如铁:
“贺珩。”
“退下。”
贺珩枪未提,眼眶却红了。
他压着嗓,声声泣血:
“你看她……你回头看看她啊!”
“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顾明泽!!”
帝王眉宇间凝着不耐与冷酷:
“天意如此,朕亦无解药。”
“莫要仗着你父之功,以为朕不敢杀你。”
贺珩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抬起枪,枪尖直指帝王心口,眼神比风雪更冷:
“好。”
“杀我可以。”
“但你今天,得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
破雪枪发出凄厉长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如挣脱束缚的冰霜巨龙,横空而起!
——皓雪长诀!
这是他从未真正使出过的杀式。
这一刻,为她,他学会了。
枪出刹那,高台的空气仿佛冻结。
锋芒冷如断雪,势如崩雷,直贯龙心!
“放肆!”顾明泽一声厉喝,盾阵仓皇合围。
破雪枪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寸寸错开严丝合缝的盾牌,凛冽寒光映在帝王染血的龙袍上,刺骨杀意直逼心脉!
就在那凝聚了贺珩所有愤怒、绝望的枪尖即将破阵的刹那——
帝王身后,一片更沉重、更森然的铁甲洪流,轰然涌现!
——禁军已至!
铁甲践地,声如雷雪滚落,将他的枪势一寸寸逼退。
枪尖在空中骤然一滞。
一腔孤勇,终究难敌千军。
寒枪在空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骤然凝滞。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任凭数十把刀刃架上颈侧,枪势终止,血气冷却。
他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听不清了:
“顾明泽……她是你妹妹啊。”
顾明泽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残忍:
“她不是。”
一时无声。
只有血泊里的南海珠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刹那,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清冷:
“你是不是想说——”
“为昊天牺牲,是替身的荣耀?”
顾明泽神情一怔,眼中浮现短暂的茫然。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七杀剑!如一道来自九幽的夺命寒月,自半空悍然劈落!
剑尖所至之处,寒意扑面,刀光应声碎裂。
她明明中毒,气血将尽,却像血逆重燃,生死翻转。
下一刻,她身影如魅影般从高台之侧掠出,一把将贺珩推下了高台!
一刺、一挑、一推,红衣从高处坠落,脱离了危机!
同时,她手中的七杀剑反手横于身侧,拦住了尚未扑上的禁军侍卫。
剑光幽冷,无人敢慑。
她背对帝王,气息微弱,却冷意如潮,杀气如边境风雪。
“我中的是天不许。”
“但你杀我,也得费些力气。”
顾清澄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唇角带血,却轻笑:
“顾明泽……”
她念着他的名字,宛若叹息,
“你不如想想——”
“怎么应付你真正的麻烦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正策马而来的白衣身影上。
那一刻,万籁俱寂。
鲜血自她唇角滑落,她好像倦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三千禁军在顾明泽身后列阵。
远处,江步月一袭白衣,白马,由远及近。
忽然,金戈声响。
高台下,那些迟迟未散的民众之中,忽有刀光亮起。
一把、两把,数百柄。
死士现身,持刀者越来越多,像从人海中生长出的寒铁荆棘,悄无声息,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所指,皆是台上。
而江步月,只是沉默策马,踏入这骤然寂静的刀锋人海。
他衣袂白如天落白雪,气息冷如山川千里。
在那千把刀锋的簇拥下,他勒住缰绳,缓缓抬眸。
那双曾盛满恭谨、病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淡漠。
顾明泽垂眸望他,终于从他那淡漠如雪的神色中,看出一点东西来。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但此刻,冰冷的刀锋与失控的棋局,正将她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按照她的推演,江步月在逼顾明泽点头之后,就应该火速离京。
顾明泽为何把她推了出来?
顾明泽难道天真到以为……能用她来牵制江步月?
他是利益分明的江步月。
真是不合逻辑——
她听见高台之下,江步月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圣明。”
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臣……确实有解药。”
他摊开掌心,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静静躺着。
“但此药,只有一份。” 江步月的声音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顾明泽的声音低沉:“拿来!”
江步月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陛下是要救琳琅公主?”
顾明泽颔首,眼神如钩。
“好。” 江步月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亦可奉药,救她一命。”
“但条件是——” 他目光如利刃,刺穿顾明泽的目光
“一,陛下即刻下旨,废除臣与琳琅公主的婚约。”
“臣心悦者,唯有倾城而已。”
“二,将她交还于臣,并允臣麾下三千兵,即刻送她离京,沿途不得阻拦,不得查问。”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顾明泽缓缓看向江步月,眼神深处翻涌着浓重的讥诮与兴味。
“朕竟不知,江卿原来……如此痴情。”
“可惜。”
“事情到这里才算有趣。”
他看向“昏迷”的顾清澄,眼神骤冷,语气如刀:
“她,你可以带走。”
“但作为交换——”
“你,留下。”
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
“琳琅不醒,朕如何信你这瓶药,真能解毒?”
风穿过高台,掀动她血染的衣摆,也掀动了高台上凝滞的杀意。
顾清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剑柄。
她看得分明——局势到此,明明是江步月赢了。天时、地利、人心,皆已在他掌中。
他只需转身离去,半生筹谋便可得偿所愿。
“朕看她也快死了。”顾明泽的声音冰冷响起,“江卿还在等什么?”
顾清澄在心底默念:走吧。只盼江步月早日扭头离开,让这一局早些结束。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走这步足以让他满盘皆输的昏招?!
简直,荒谬至极。
然后——
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步月的、于暗处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好。”
一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却一字千钧,将她所有推演、所有认知、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冰冷定义——轰然击碎。
“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台下而来,干净清冷。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
拾级而上。
冷风扑面,众目睽睽。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顾明泽眯了眯眼,仿佛也未曾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嘴角却勾出一点笑来。
“江卿,果真深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清澄仍闭着眼,却忽然觉得那一道道风,仿佛都从他身后卷起,裹着整座京城的风雪、裹着她心头未曾言说的滔天巨浪,一并涌来。
江步月停在她咫尺之处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近得能刺破所有隔着半生算计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
她虽闭目,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了。
指腹划过她唇瓣的那一瞬,带着极轻极轻的凉意。
那是惯于在暗处弄权的手,苍白而有力,此刻却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似描摹,又像是诀别。
无人得见。
一个冰凉的物件,顺着他的指尖,滑入她染血的衣襟深处。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清风散去。
江步月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小瓶。
白釉染血,像极了他这些年怎么都握不住的执念。
“带她走吧。”
他低声吩咐,下首的死士犹豫了一下,终究将顾清澄捧起,送到了那匹白马之上。
等到她彻底安全之后,他递出药瓶的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丢弃一件废棋。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仿佛递出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仿佛放弃的,不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赌上性命才走到眼前的翻盘之局。
只为换她,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顾清澄闭着眼,躺在马背上,裙摆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如同她渐沉的思绪。
她想起了她还是公主时,他对她行过的折腰之礼,指尖深陷掌心。
可她还是看不懂这步棋。
这步以江山为注、以命途为筹、只为换她离去的……
绝命之棋。
高台风声渐紧。
顾清澄的身影已被沉重宫门吞没,三千死士踏雪而去,刀锋寒芒仍在空中浮动。
顾明泽缓缓走近,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江卿肯为美人折腰,真乃……盖世英雄。”
而江步月,仍立在原地。
衣袂微动,面上却无悲无喜,唯唇角残着一点微末弧度,恍如隔世,了无挂碍。
她还活着。
他要她继续活着。这便够了。
权谋、利益,都可以被算计。
不过就在方才,阶下应诺的瞬息,他骤然彻悟:
如果她这一次,再死在他眼前。
即便是君临天下,也了无生趣。
他自诩算尽一切,唯独算不过自己的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自马背上醒来。
风雪未歇,天光微冷。
她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及冰凉坚硬之物,竟是江步月交出的那半枚虎符。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清澄忽然冷声开口道。
“回禀七姑娘,去南靖,为您解毒。”
“……不必了。”
她坐起身来,翻手摩挲着那枚虎符,眸色幽暗。
她要回宫去,江步月那一点情意,太重,重得她必须回头。
片刻后,她似在远远凝望着某个方向。
京城未远。浊水庭不远。
风雪忽紧,她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位“念娘娘”,她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结束了。
2023最新网址 www.fushuwang.top 请重新收藏书签

推荐福书 黑魔法师在线  秀才娶了兵b  汤姆里德尔打  和死对头共感  岸口—— by  重回零五,小  俏婆婆重生八 

网站首页最新推荐浏览记录回顶部↑

福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