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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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七杀】会把前面埋下的世界观铺开,真正踏上争霸之路了,然后大家喜欢的、讨厌的角色,都会有更多的成长吧。
最后就是有很多话想说,从今年2月份仓皇提交了前三章过签开始,匆匆忙忙踏上了日更之路。
一回头,居然已经四十万字了。
中间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但是,还是谢谢大家对我的耐心和陪伴吧!
其实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靠拢【大女主】文,只是后来发现被划归到了这一类。我想写的,其实就是我自己热爱的,这个故事我不会砍纲,我估计会写到七十万字左右。
最后的最后!贴一句自己写文之后很喜欢的话: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如果恰巧你喜欢,那么共鸣的时光就是陪伴。
感谢大家的陪伴!
今天边上班边摸鱼,写了一万个字哈哈哈哈。(最近真的把我心血都熬干了qaq)
后面我会【休息一周】,然后开个抽奖。下周回来开启第三卷 啦。
“何谓昊天?”
“昊……霖四海者为昊;天……靖八荒者为天。护苍生, 隐灾厄,煌煌帝祚,千秋不灭, 即为昊天。”
“昊天所求为何?”
“九洲不闻烽火事, 万里江山无饿殍。”
“那, 昊天今安在?”
“灭世奇珍引贪嗔, 一朝祸起山河分。北之霖、南之靖, 北守南争间,昊天成烟尘。”
窗外风雨如晦, 呜咽的风声裹挟着寒意,沉沉压在护城河上。整座皇城空荡荡的, 无数窥探的目光顺着河水蔓延而下,最终被黑暗吞噬, 再无踪迹。
低语声如暮钟残响,自护城河下游的破屋里传出, 每答一句,语气就低沉一分。
“……明奴,汝可知罪?”
“明奴无能, 致使昊天遗孤有损, 罪该万死。”
浊水庭内,顾明泽的声音低沉,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身刺目的明黄龙袍与这破败的浊水庭卧房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 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边有一排柜子,收纳着各式药材和成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梅花露。另一边的地上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
而在这木床上, 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肤白貌美,将近四十的年纪,修长的颈项如仙鹤般优雅低垂。在这昏暗的室内,她宛如一块温润美玉,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令人不禁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女人俯下身,素手轻抚过顾明泽的发顶。
“无妨,不尽是汝之过。”
“清澄为琳琅而生,本该恪守本分,却反伤血脉。”
指尖在发间稍顿,“此罪在她。”
她说话时,眼底有昊天之力的金光流转,即便素衣简妆,亦难掩其神圣威严。
顾明泽缓缓抬眼,凝视着那非人的金芒,谨慎开口:“念娘娘,明奴听闻,昊天遗孤皆由‘法相’一脉世代守护。
“清澄是您的亲女,又是琳琅的替身,血脉相承,命格相系,理应亦属‘法相’一脉。”
“可您当年为淑妃替身,今成法相;而清澄,既为琳琅之替身,缘何……与昊天为敌?”他字字斟酌,如履薄冰,“莫非……替身与法相之间,另有玄机?”
女人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金光翻涌,复又沉寂。
“不尽然。”女人轻声道,“替身,承昊天神力,方可为法相。”
她素手轻抬,一缕金光在指尖缠绕:“法相者,以身侍昊天,得神力加身,承天意而行。”
“我舒念,自神力降身之日,便只是法相,承昊天恩泽,护遗孤周全。
“既舍名姓,亦断尘缘。”
顾明泽眼中暗芒闪动:“如此说来……上一代的遗孤,是淑妃娘娘。”
“她名唤玲珑,是琳琅的生身之母。”
“为何明奴从未得见玲珑娘娘真颜?”顾明泽目光愈发深沉,追问道。
“玲珑心怀天下,诞下琳琅后,便为光复昊天,寻【神器】而去,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
“她既入世,吾身为其法相,自当代她料理身后诸事。”
顾明泽姿态恭谨依旧,语中探究之意却浓:“娘娘慈德,护持昊天血脉,明奴感佩于心。”
他话锋一转,“然……”
他欲再问,却见舒念已垂眸,金瞳如焰。
“我自民间抱你入宫,换作帝子之身。不是让你在这庙堂后宫之间玩弄权术,苟且偷安。”
她抚在顾明泽发顶的手指忽而收紧,“江山坐不稳,昊天血脉危在旦夕——连个妹妹都护不住。”
“留你何用?”
顾明泽脊背微僵,随即更深地伏低:“念娘娘明鉴,明奴已夺回那‘天不许’的解药。”
“琳琅已及时服下,脉象渐趋平稳。若得娘娘您再赐下良方,悉心调理,不日应能转醒。”
他低哑开口,语气却有玉石俱焚般的狠意:“若她……仍有不测,明奴甘愿引颈谢罪,以赎其咎!”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便觉那只白玉般的手,自头顶缓缓滑下,不容抗拒地、精准地钳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舒念低头看着他,眼底金光翻涌,将最后一丝属于“舒念”的柔和吞噬殆尽。
“引颈谢罪?”她语气漠然如俯视蝼蚁。
“你这庸血一身,于我昊天而言,死亦无用。
“玲珑失踪,琳琅无嗣。
“若琳琅身死,昊天血脉,亦将彻底断绝。
“届时,谁来继承神器?”
她指尖力道渐重,冷硬如铁:“你?”
顾明泽呼吸一窒。
在那双纯粹神性的金瞳注视下,他心底最深的惶惧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破帝王的皮囊。
他强自镇定,喉间挤出嘶哑的辩解:“明奴无能,我早已依您意设下重重杀局,却是那顾清澄不肯就死。”
目光急转间,他似抓住一线生机:
“顾清澄……她是您的女儿。”
他试探地说着,观察着对方眼底金光的细微变化,“那她也合该是,琳琅的法相。”
这话在常人听来何其残忍,近乎弑亲。可他更清楚,眼前这素衣而坐的女子,早已非昔年舒念,而是名为“昊天”的容器——
一具盛纳神力的“法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舒念,亦是其中之一。
她曾为淑妃替身,为帝王挚爱,为一国母仪。但自神意入体那一日,她便不再是“她”。
为神献女,于法相而言,不过是顺应天理。
顾清澄十五年的替身生涯、那注定的死局,正是由这被昊天意志操控的“母亲”一手主导。
“可她偏偏不肯赴死,还伤了琳琅。”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算计,“如此悖逆,恐难再为琳琅所用。不如……
“念娘娘将她送入地宫?
“她是您之血脉,必能承载神力。若得神意加身……
“届时——”他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舒念的神色,“便可如您一般……
“成为真正的法相。”
话音落下,狭小的卧房内死寂无声。
舒念沉默不语。
但那一瞬间,她眼底纯粹的金芒忽地失控微颤,如石子坠入神意之海,激起细微波澜。
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在光晕边缘悄然闪现,很快被冰冷的神力湮灭。
她垂眸的神情依旧慈悲,却在下一刻,猝然出手——
“本座尚在,你便急着要她承我法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钳住顾明泽下颌的手倏地下移,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骨上泛起淡金光芒,顾明泽瞬间面色青紫,窒息感汹涌而来。
“是在质疑我?”
“还是质疑昊天的意志?”
“明奴……不敢!”
顾明泽惊骇欲绝,竭力从齿缝中吐出气音,“明奴只是忧心……忧心那顾清澄桀骜难驯,再生祸端……明奴誓死效忠昊天,效忠娘娘!
他气息紊乱,在指力略松的瞬间,急切抛出新的筹码:“您方才言及血脉之事,琳琅既已及笄,便可婚配!
“明奴立刻遴选天下才俊,任她择婿!无论是入赘,还是联姻,皆随她意!
“昊天的血脉,明奴以性命担保,必不至断绝!”
他一边喘息,一边紧盯那逐渐灼亮的金芒,语声愈发低哑:
“只是……您也知,琳琅心性纯稚,若由她独断——”
他话未说完,便感那只手缓缓松开。
昏暗的陋室中,舒念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俯伏乞求的帝王,唇角浮起一丝悲悯的笑意。
扼喉的手终于再次覆上他的发顶,恢复了那种非人的、程序化的安抚。
“你既知她心性纯稚,就更该好生教导。”她眸光投向虚无处,“她母亲玲珑踏遍九洲,以征伐开道。而琳琅的路,不必相同。
“她该以婚姻为器,嫁入南靖,承其权柄,夺其国运。”她的声音平稳如神谕,“一者征伐于外,一者谋国于内——如此,方为昊天复兴之万全。”
黑暗中,顾明泽沉默,眸色不明,只听那神性之声继续落下:
“她已及笄,是时候让她知晓——
“她是谁,背负何物,该行何事。
“此非儿女情长,而是血脉不死、国脉不休的征途。”
舒念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顾明泽,语气温柔得令人战栗:
“明年夏至,我要看到她凤冠霞帔,步入南靖宫门。”
顾明泽喉头滚动,低声道:“可……她的眼睛……”
舒念微微侧首,眸中金光如利刃扫来:“皇帝觉得呢?”
那未尽之语,如悬顶之剑,将所有质疑与托辞尽数斩断:
他顾明泽,身为帝王,若连一个出嫁的公主、一个名义上臣服的南靖都无法掌控,这一袭龙袍,这至尊之位,又有何凭依?
时间一寸寸流逝,夜风深重,灯火欲熄。
顾明泽看着她,眼底的晦暗加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舒念从民间抱来的男婴,别说“天家血脉”,连皇族之名都无从谈起。
那些足以将他拉下龙椅的手信与密诏,至今仍牢牢攥在这个女人手中。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顾清澄没有区别,都是法相为了守护遗孤选的牺牲品。
法相,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亲手献祭的“器物”,又怎会容得下一个赝品帝王?
浊水庭内,最后一支烛火无声熄灭。
神明闭目,寂无声息。
顾明泽垂首片刻,终是缓缓起身,龙袍下的脊背挺直:
“朕,明白了。
“念娘娘好生歇息。”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转身离去,却再未回头:
“若有要事,朕自会遣人将药包投入护城河。
“琳琅乃公主尊位,不宜久留此间。朕会派人接走她。”
步出门槛前,他停了片刻,声音低沉:
“若无必要,不必再联系。
“……藏好您自己。”
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的脚印,直到金銮殿的朱门在顾明泽身后重重闭合。
他抬手,宫灯次第亮起,光如潮水,自殿门蔓延至穹顶。
那一瞬,万千金光照彻大殿,将每一寸阴翳驱散,落在他身上,如天意自上而下灌入躯体。
他静坐龙椅之上,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此刻,他才能感到那座椅下,权力的血脉贯通全身。一寸一寸,将浊水庭留下的阴冷与秽气焚净,将他体内每一寸不安、犹疑与怯意,悉数逼出。
这是王座的馈赠,是帝王之气,自金椅而生,自灯火中起,自穹顶而落,最终,注入他的骨血。
鎏金穹顶下,年轻的帝王缓缓抬起眼眸。
他顾明泽,北霖少帝,天命之子,生于民间,却君临天下。
既然天命让他坐上这把龙椅,便无人再可撼动他的权柄。
戾气在他的眼底翻涌——
谁也不行。
哪怕是昊天,那“天”也该为他让路。
“奉春。”
顾明泽着匍匐在地的近侍,冷声问道:“公主如何了?”
“回陛下,公主脉象已稳,太医说,今夜便能转醒。”
顾明泽淡淡道:“甚好。”
“传朕口谕,好生照看南靖质子。”他勾起了唇角,“等琳琅身子好了,朕要设夜宴,召诸宫觐见公主。”
奉春正要退下,忽又听见帝王想起了什么:
“且慢。”
“去钦天监问问,最近宜嫁娶的吉日是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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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第三卷 了,这卷会把【昊天】【神器】【第一楼】【战神殿】这些设定铺开,地图也会铺开。
这卷的核心在于逐鹿天下,很快就会度过单打独斗的时期了[眼镜]
时光安稳流转, 及笄大典才过两日。
那日江步月借乱局反向逼宫,送她脱身。顾清澄将那支死士悄然遣往城外密林,自己却折返质子府——这最危险、亦最安全之地。
在黄涛掩护下, 她闭居西厢静室。整整两日, 不眠不休, 才将那场强行出剑引发的“天不许”反噬堪堪压下。
而这两日里, 宫中风声不动, 江步月也杳无声息,风暴压在水底, 迟迟未涌。
好在她的脉息终于稳住了。
此刻,晨光穿窗而入, 质子府内静谧如昔。
少女正对着铜镜,用朱红的发带将秀发高高束起。
“这是殿下原先为您备下的及笄之礼。”
黄涛站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推过一个檀木的匣子。
顾清澄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 是一支齐光玉簪。
白玉质地古朴厚重,雏凤纹饰却灵巧如活物。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这是绝品。
顾清澄垂首, 指尖摩挲着簪首上的雏凤, 思绪渐深。
“殿下……曾弄丢了这簪子,后来是他亲自去边境取回的。”黄涛看着她, 踌躇着补充道。
说这话时,他心头涌起恍惚的踏实感, 眼前人分明是那个曾经与他置气斗嘴、在城里喝茶嗦粉的小七,又偏偏是那个记忆中那个矜贵沉静的倾城公主——
不对,如今该称青城侯了。
在这荒谬的世道里,竟还藏在着这样轮回般的圆满。
他看着她把玩着簪子, 没露声色,但心里安定了几分,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别的。
只觉得这辗转千里的信物,到底还是回到了该回的人手里。
黄涛看得真切,殿下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不敢承认,不敢触碰,连自己的真心都要远远避开。
这一路风刀霜剑,殿下走得太苦,前路茫茫无退处,孑然一身无相依。
如今玉簪归位,那始终未说出口的情意,终是在这小小物件上纤毫毕现。
命里注定的事,终于落定,于他,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顾清澄凝视良久,终是将玉簪轻轻放回匣中。
黄涛心中一紧,疑惑复又恭谨道:“侯君这是不喜?”
她抿唇温声道:“非也。”
“你既然称我一声侯君,便也当知,倾城公主……已是前尘往事了。”
黄涛低声辩道:“侯君多虑了,不过是一件旧年及笄之礼。”
“殿下厚爱,清澄心领。
“只是如今,我既非待字闺中的公主,亦非他府中该受此礼之人。”
殿外风过,吹动她束起的马尾。那支承载着未言之情的玉簪,静静躺在锦匣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此礼情深,”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已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黄涛怔怔看着她指尖缓缓合上匣盖。
良久,他深深一揖:“……侯君说得是。”
欲言又止间,终是低声道出实情:
“其实殿下并未命我转交此物。”
“是属下,私心想着,这簪……
“合该物归原主。”
他俯身收好匣子,动作小心如替人收起一个再无人敢触的秘密。
“……那便由属下,替侯君保管。”
顾清澄此时已是一身小七打扮,唇边忽泛起一丝笑意。
“黄大哥与我是旧识。
“你我相识于微时,何必拘这些虚礼?
“唤我小七便是。”
落魄时方见人心,黄涛对她不差,她亦铭记于心。
未几,顾清澄却听得地上“咚”的一声沉响。
她蓦然回首——
黄涛,已跪伏于地。
“黄涛不敢僭越,只求侯君救救我家殿下……
“殿下他,自边境回来之后,身染寒疾,久治不愈。
“如今……竟自甘陷于宫闱之中。”
“侯君知晓的,”黄涛的声音发颤,“以殿下先前所为,北霖那位……岂会轻饶。”
久病不愈。自囚深宫。字字如撞钟,沉沉敲入她心头。
江步月为她颠覆棋局,自断后路时,她就知道,这笔账,算不清了。
顾清澄俯身搀他,指尖触到他颤抖的臂膀,语气温静:“黄大哥莫要忧心。”
“殿下此番相付,我比谁都清楚。
“边境军权、朝堂根基,乃至与陛下反目——”
“这般倾其所有的相护,我顾清澄岂敢相忘?”
黄涛俯首,身体无力地下沉,声音发涩:“黄涛知道,如今七姑娘初脱樊笼,形单影只,前路未明。”
“按理说,该趁此良机远遁天涯,避尽是非。”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罕有的真切:
“可殿下……更无退路。
“这世上能救他的人已不多。
“而他肯信的,唯七姑娘一人。”
这一句“七姑娘”,已非尊卑,而是托付。
顾清澄轻叹一口气,回看向他,认真道:“世间恩怨,有来有往。
“他以一身谋局为我断后,我自不推诿。”
黄涛神色一振:“七姑娘有何打算?”
顾清澄略一沉吟:“琳琅未愈,陛下暂时不会取他性命。
“此番变故后,宫中守卫、京畿兵防必会森严,强攻明谋已不可行。
“宫中主道必已封锁。”她淡声道,“但我于暗处蛰伏多年,识得一条暗渠。”
“绕过宸清门,自浣衣局可入景德殿。”
她看向黄涛:“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宫人身份。”
至真苑内,沉香如雾。
缭绕的药香未散,帷帐之后,琳琅披发倚枕,肤色尚有病态的苍白。
而最为惊心的是,她的右眼被一片纱布层层蒙起,一条疤痕自鼻梁划向耳后。
她静静地卧着,看着大大小小的宫女垂着头颅,捧着各式器具在殿内来回穿梭,那股长久以来压抑的厌倦再次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倒不如让她死了痛快。
偏要她这般活着,被这些宫人当作器物般摆弄照料。
最是残忍的,是她们为她上药梳洗时,总忍不住用那双完好的眼睛,对上她仅存的一只眼。待被她的目光灼伤后,又仓皇躲闪。
若按皇帝素日教导,郭尚仪平日的指引,她该将她们的眼睛都剜去才是。
可是她现在,只觉得疲惫,那种所有精气神被抽干的疲惫。
帷帐轻动,有人躬身入内。
“公主。”来人是郭尚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动作小心至极。
“太医回禀,您伤处恢复良好。明日便能梳妆赴宴。”
琳琅没有应声。
她只闭着仅存的一只眼,如未听见一般死气沉沉。
郭尚仪垂首片刻,终是轻声道:
“陛下忧心您,特为您设此夜宴。”
“也算是,与各宫互通往来,与娘娘们认个脸熟的家宴,公主该高兴才是呢。”
琳琅闻言,睁开那只眼,目光依旧冷淡:“所以呢?”
郭尚仪顿了顿:“这是陛下给您的礼物。”
说着,她唤宫人递上了一台珠光宝匣。
宝匣正中,静卧着一副面具,灿然夺目,尾端由金丝掐成凤尾,精致华丽。
郭尚仪笑着,将那面具比在琳琅的面上。
那凤尾刚好沿着她的眉骨展开,宛若鸾鸟初鸣,下缘缀了一排温润的南海珠,将那横亘眉眼的伤痕的肃杀之意巧妙地中和,最精妙的是右眼之处,镶嵌了一颗八宝琉璃,于灯火之下,宛若明眸,顾盼生辉,几可乱真。
“公主戴上它,便是最完满的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意,琳琅却觉得她的笑容比面上的珠玉还凉。
那股凉意贴着她的面容,顺着伤眼,刺入她的识海,这一刹那,及笄大典上翻覆她人生的画面如旋涡般涌在眼前。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夺过郭尚仪的手,将那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啪——!”
鸦雀无声。
那精致的八宝琉璃应声而碎,满地如珠泪。
郭尚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完满?”
至真苑的宫人已然尽数退去,殿中只听得见琳琅强烈的呼吸声。
“你管这破石头碴子叫完满?”
她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郭尚仪,眼泪混着血水从伤眼中蜿蜒而下。
郭尚仪一时愣怔,俯下身子去拾面具。
却在这时,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琳琅。”
至真苑殿门轰然而开。
夜风鼓起明黄衣角,帝王步入,如山压境。
“扑通”一声,郭尚仪双膝重重砸在满地琉璃碎片上。尖锐的棱角扎进皮肉,鲜血浸透了裙摆,她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染血的地砖上。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今日的变故会要了她的命。
“奴才的眼睛太好使了,才敢揣度主子的心思。”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温度骤降。
“来人,郭尚仪仪容有失,触怒公主,着人剜去右眼,送去私牢,慢慢反省。”
郭尚仪浑身剧烈颤抖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待侍卫将人拖走后,殿中重归死寂。
顾明泽站在琳琅的榻边,垂眸看着地上的面具,然后俯下身子,小心地将它拾起。
在琳琅含泪的注视下,他用龙袍衣袖轻轻拭去面具上的尘埃,又握在掌心捂热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琳琅手中。
“琉璃确实配不上你,”他凝视着面具右眼处碎裂的镶嵌,声音异常温柔,“朕命人用血玉雕朵牡丹嵌上去,才配得上朕的琳琅公主。”
琳琅脸色煞白,任由帝王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血泪,嗫嚅道:“陛下……”
“琳琅不想赴宴。”
“琳琅,再也不想见光了。”
帝王擦泪的手顿住了。
至真苑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琳琅惶然望着帝王如刀削斧刻般的侧颜,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直到帝王低沉的声音划破死寂:
“琳琅,你既已及笄,朕也合该将当年之事一并说与你听。”
他指尖抚过她脸上的伤疤,声音轻如叹息
“你可知,顾清澄为何能做你的替身?”
“明日夜宴,不止南靖质子会来。朕会让六宫嫔妃为你相看这天下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能成昊天遗孤的裙下之臣,是他们的造化。”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你既心仪江步月,朕便赐你举世无双的婚礼。”
“腊月廿五,黄道吉日,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最后一句语气过分温柔:
“自然,你是我朝尊贵的公主。正婿之外,尽可豢养面首。
“江步月也好,他人也罢,不过都是辅佐之器。真正的掌权者——
“永远是你。
“安心待嫁便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琳琅已经再也看不见帝王的身影。
唯余那碎了的面具,握在她的手心,最后一丝余温也消散殆尽。
不知何时,她已流尽了泪。
曾几何时,站在阳光下成为公主,与江步月缔结连理,是她全部的奢望。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场及笄大典,就能登上云端,执掌权柄,洗去倾城的烙印,夺回属于琳琅的一切。
而今,公主已是,婚约既成,所有夙愿皆已成真。
她终于成为了琳琅,才惊觉,原来她一直在圆的梦,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是琳琅公主,是联姻的工具,更是延续血脉的傀儡。
唯独不是原先那个被保护的“琳琅”。
如今,无人在意面具下的容颜是否完好,更无人在意她捧出的真心。
她的真心……
早知如此,不如永远做那个端水梳头的宫女,藏在那人身后。
哪怕做个陪嫁丫头,也好。
至少,还能以“琳琅”最初的模样,偷偷仰望他一生。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将那个面具,冰冷地覆在脸上,而后直直向榻上倒去。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面具的裂痕,触碰到受伤的右眼,她终于在黑暗里,挤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昊天遗孤……”
“天下共主?”
面具之下,唇角讥诮勾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说我已及笄成人,说我身负天命。”
“可这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
她语声低哑,轻轻吐出:
“连生辰,都是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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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周会随榜更,大概会空两天(只因我存稿算错了申榜的日子[爆哭])
“你家殿下可曾说过, 这虎符来历?”
是夜,顾清澄坐在质子府内,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步月留在她怀中的半块虎符, 神情专注。
“您大抵是清楚的。”黄涛思忖道, “那林氏的银路之下, 曾豢养着镇北王定远军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