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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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涛向来迟钝半拍的脑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试探着, 哀求道:“殿下他, 他还没有在南靖露面。”
“您又何必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现在就赶我走!”
“与他无关。”她凝视着地上的七杀剑, “我与他牵扯太深, 唯有把戏坐实,才能洗清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诉说着她早已预设好的生路:
“听着, 从现在起,只有一个真相——
“大婚之上, 南靖质子蓄意谋害北霖宗室,我拼死反抗, 被他拖入水中,挟持出京。
“这一路,我从未放弃反抗, 被他的贴身侍卫看押至今, 今日,才在望川驿找到一线生机。”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清醒冷静地布置着, 黄涛心里涌起了满腔苦涩——
当初跪着求她营救殿下的是他,如今被迫将剑锋指向她的, 也是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个他还在酣睡的时刻,她就已经清晰冷静地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分明?
她顿了顿,缓和着疼痛:
“待我们抵达望川驿, 趁人多时,你要当众挟持我。届时,我会揭穿你的身份,拼死挣扎。
“然后,你要‘失手’让我逃脱,自己仓皇离去。”
而我,北霖的青城侯,九死一生,将从南靖质子手中夺回的虎符,交回陛下手中。”
黄涛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您是要将那日大婚的逃亡,解释为您被殿下挟持?”
“对。”顾清澄轻声道,“拼死相争,夺回虎符。这是我能给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也只有这样,青城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封地。”
黄涛迟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陛下他心知肚明……”
“那不然呢?”顾清澄斜睨着他,“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难道要等陛下一纸诏书,公告天下,说北霖的青城侯与正在开战的敌国皇子暗通款曲,助其潜逃?”
“到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如今之计,唯有先站到明处,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黄涛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给那日大婚之事一个交代,她与北霖百姓眼中的叛国贼,又有何分别?
所幸那日高台混乱,无人看清细节,更何况虎符早已暗中交还陛下,如今她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周全。
黄涛沉吟着,凝视着她腰侧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跪倒在地:
“七姑娘……”他声音嘶哑,“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在望川驿,杀了我。
“我这条贱命,既能成全青城侯的忠义之名。
“也能让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顾清澄没说话。
良久,她倦怠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七杀剑上。
“别让我自己动手。”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无人的荒野里,唯有地上的七杀剑流转着寒光。
黄涛跪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肯动。
她终于将声音放轻,如安慰他般:
“你要活着,什么都别说,只回去告诉他。
“我一切都好。”
话锋一转,她吸着冷气,催促道:
“……快点。”
这声催促,成了压垮黄涛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她的话,他终于崩溃着向那剑匍匐而去,颤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脱了力。
直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握紧了七杀剑,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七姑娘……
“属下……万死……!”
那一夜,黄涛第一次因无力与悔恨,默默地落下泪来。
他将浑身是血的顾清澄扶上马车,手忙脚乱地想替她上药,却被她抬手拦下。
“七姑娘……”他哽咽难言。
车厢里传来压抑到没有感情的声音:“你别这样,呆会在人前露了破绽。”
“晚些,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做。”
马车尚未启程,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事。”
“待你回到南靖,去趟林氏,替我转告林艳书。”
“就说……时候到了。”
腊月二十九,寒风刺骨,新春将至。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望川渡,这日清晨,在这座连通京畿与西南的水路要冲之上,在往来客旅的惊呼声中,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今岁新封的宗室新贵,在琳琅公主大婚之上失踪多日的青城侯,竟惊现于望川渡上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
据在场的旅人纷纷传言,青城侯从那马车之上纵身跃下,落至众人面前求救,嘶声揭露驾车之人乃南靖质子余党。那驾马的汉子面露凶光,绝非善类,可却恰巧撞上了巡逻而来的官兵,只得仓促逃遁。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城侯落地时已浑身浴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纸血书。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他轻轻抖开圣旨, 堂中诸人便不住窸窣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
“昨日那事,千真万确!”
“陛下这是要重赏啊!”
张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回公公,青城侯她, 她今晨便已渡江,前往封地了!”
“胡言乱语!”太监叱道,“侯君身负重伤,怎能经得起舟船奔波!”
他略微使了个眼风,身后禁军便悄无声息地向客房的方向去了。
“小人不敢妄言。”张池叩首,“侯君临行前再三嘱咐,依当初与陛下之约,她自当即刻赶赴封地,此生不复入京。”
“侯君还说,若误了除夕启程的吉时,待新岁钟鸣仍滞留京畿,便是僭越……
“只得星夜启程,以全臣节,遥叩圣安。
此话一落,便有人轻声道:“怪不得,今晨我看见一气度不凡的女子从驿馆出来,坐船去了。
“我道是何方贵人,原是青城侯。
“涪州清寒,侯君竟舍京师繁华,除夕之夜便启程赴任,真乃纯臣典范!”
未几,几名禁军从驿馆深处复命,在那太监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太监蹙眉,凝视着地上的张池。
“当真走了?”
“小人岂敢欺瞒大人。”张池以额抵地,声线微颤,“侯君此刻,应该已至江心了。”
顾清澄倚在周浩那艘官船的雅室里——这也是当初江岚在船上的住处,如今他既已归返南靖,留在北霖的这些布置也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她。
屋内陈设依旧维持着她月前夜探时的模样:案头夜明珠温润生辉,映出满桌凌乱的纸条,那些沾染着血与烟的潦草的字迹,终于在她眼前渐次拼合,拼凑出那时江岚深藏的全部心思。
原来这千里京华至雪域边关,处处皆是那人不可言说的相思。
“侯君。”阿芒端着药碗上来,“您现在可好些?”
顾清澄点点头,任由阿芒给她上药,目光却仍落在桌上的纸条之上:“你们与先生往日便是这般联系的?”
阿芒答道:“回侯君,北霖境内,我们有三条飞鸽信路。”
“一线通京畿,是黄涛大哥统筹。
二线走水路,由望川之上的周浩负责。
三线,便是边境,贯通的是京城至边境雪原各处的暗桩。
姑娘您见过的张池,秦酒,还有奴婢,都是这三线的线人。”
顾清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走得匆忙,反倒连累了你和周浩不能与家人守岁了。”
阿芒抬起眼睛,微笑道:“侯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全赖主子收留,才得以活至今日。
“您是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
这话说得直白,顾清澄神情一僵:“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阿芒眉眼弯弯:“侯君可某要小瞧了我们三线的本事。”
屋中空气微滞,顾清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南靖人?”
“奴婢与张池祖上都是南靖的。”
“那为何不随你们主子回去?”
阿芒想了想:“祖母说过,几百年前,南靖与北霖本是一家人。”
她将药碗收回案上:“在北霖住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顾清澄随意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时,两国边境逃过来不少人,奴婢就是那时候跟着祖母逃到北霖的。”她眼神黯了黯,“如今战事又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侯君,您见过宫中的贵人,能不能告诉阿芒,那昊天‘止戈’的古训,如今在北霖还作数吗?”
顾清澄沉吟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素手轻抬,让阿芒扶自己出去。
甲板之上,迎面吹来冰冷江风,望川两岸的村落覆着一层厚重冰雪,阿芒转过身子,替顾清澄将大麾系好。
就在这时,江边的村落里传来了响亮、零星的爆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素白、荒凉的茫茫村落之上,炸开了如小花一般的烟火,虽不如京城“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却偏让这看似凄清的江畔迸发出如野火般的生机来。
“侯君!”阿芒眼中映着那零星的火光,在隐约传来的“噼啪”声中雀跃道,“新岁快乐!”
千里之外的南靖边城,江岚一袭白衣胜雪,独坐在空荡的小酒馆之上。
耳畔是天涯之下同一时间响起的爆竹声,他举杯向北霖的方向遥敬:
“小七,岁岁平安。”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顾清澄才在距离涪州百里外的官渡下船。
“侯君,您的伤还……”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清澄轻声打断她,“黄涛既已离去,回去之后,将京畿的那条信路撤去吧。”
“张池、周浩,还有你。”她指尖轻点,“尽快离开北霖,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侯君的意思是……”阿芒惊讶着抬眸。
“能连夜逃离京畿、快速造势,我在陛下面前展露的,已经远超他的预期。”顾清澄凝望远处落日,“他不难想到,我借用的是你家主子的势力。”
“而黄涛过去在明处走动,接触了谁,联络了谁,一查便知。
“尤其是望川渡。”她顿了顿,“就连我,在那里也不止一次露面了。”
阿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那三线呢?可要奴婢安排人接应您?”
顾清澄安静道:“无妨,三线既分布在边陲,眼下更要紧的,是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我自己的路,就不必再牵连各位了。”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江底,渡口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你在甲板上问的那个问题。
“‘止戈’的古训,在我这里,从来都作数。”
临别前,阿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唤了她一声“姑娘”:
“姑娘!千山万水——
“请务必珍重!”
阿芒离去后,顾清澄终于彻底回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上次那个阳城边的渡口,反而在毗邻着涪州的陵州渝城落了脚。
渝城的渡口反倒比涪州更热闹几分,即便是新岁头几天,来往大小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里虽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商路要冲,香料、丝绸,都经由此地运往边境。
“姑娘要住多久?”
“看情况。”渝城临江的客栈里,顾清澄推过一码银钱,不动声色问道,“附近可有医馆?”
循着掌柜的指引,顾清澄往医馆的方向去抓药,一路上听见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要说那青城侯的就藩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
“她于大典上压南靖,认宗亲,本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竟遭那南靖贼子暗算!”
“如何所害!”
“您道那青城侯何等人物?身长八尺声如雷,拳能开山力拔岳!却险些折在那望川之上……”
“而后呢!快说!”
“好个青城侯!一拳开山退千军,夜奔千里献虎符!
“女子也这般生猛?”
“您是不知,那青城侯是夜叉转世,罗刹投胎!腰比磨盘粗,胳膊赛房梁,一巴掌能拍死头牛!
“寻常汉子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啊呀!
“……这般凶悍,谁敢娶回家去!”
虚弱得要被一股妖风吹倒的顾清澄,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江岚留下的三条信路上的线人异常可靠,短短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南,或许在细节上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伤大雅,有了这“赫赫威名”傍身,她在西南行走,起码能多几分踏实。
说来可笑,她大概是北霖开国以来最落魄的侯君。旁人赴封地就藩,无不是随行班底森严、护卫甲胄开道,车马仪仗绵延数里,端的是煊赫威风。
而她,只有怀中一份威逼来的开府建制文书,一匹赤练马,孑然一身,这分明是逃亡的囚徒,哪里像是去执掌一州权柄的诸侯?
更糟的是,她如今身负重伤,全无自保之力,正是顾明泽将她“请”回皇宫的最好时机,所以她才要在渝城稍作停留——算算日子,宫中派来的人马怕也快到涪州地界了。
不过,纵使她落魄至此,皇帝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但只要没拿到实证,她终究是是陛下在万民面前亲封的青城侯。
空头侯君也是侯君,按照祖制,涪州当地的官员必须备齐全副仪仗,出城十里跪迎。
顾清澄看着怀里取回的药包,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涪州偏远贫瘠,正是地头蛇盘踞的虎狼之地。
谁会当真跪迎她这个空架子侯爵?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闷头往客栈方向走去,全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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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努力,下一更应该是12点……
第128章 鸾回(四) 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直到夜里, 顾清澄下楼随意觅些吃食时,才终于看到了那双在暗处闪着亮光的眼睛。
“谁?”
她站在客栈墙角的夹缝边,下一刻, 从角落里撞出一个, 脏兮兮的, 小兽般一样的小人。
肢体本能快于反应, 她素手一翻, 已然扼住了扑来之人咽喉。
“顾……”那小人儿长手长脚地扑腾着,挣扎着挤出一句, “是我,我饿。”
鸡窝头下, 是熟悉的脸。
顾清澄忍住伤口绷开的疼痛,皱眉松手:“秦棋画?
“你娘呢?”
问及此, 秦棋画的身子一颤,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没了。”
声音破碎而沙哑, “为了几个饼子……没了。”
“就我一个人了。”
她呜咽着,没有多余的细节,但那“几个饼子”却比任何故事都更沉重。
原来周二娘祖籍在渝城, 带着女儿回乡时却发现祖屋早已荒废, 折返时碰上了流民……
秦棋画的叙述戛然而止,顾清澄也不忍追问。乱世之中,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想起周二娘谈及女儿时,那双总是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
“我猜……”秦棋画突然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您就是那位青城侯?后来听说,黄大哥……”
顾清澄眼中寒光乍现。
“我没见过他!”小姑娘忽地福至心灵,急声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追问,她已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机敏。
小姑娘突然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响:“顾姐姐,您买下我吧!
“我跑得跟赤练马一样快,还能扮作男孩使唤……”
每一声叩首都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只求给娘亲……一口薄棺,换我一碗饱饭!”
顾清澄沉默不语。
京畿与边陲隔着不止一条江,直到踏进这片土地,才知所谓的战乱,是怎样公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终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在渝城客栈休养的这几日,顾清澄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秦棋画显然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每日煎药换药、端茶送饭,样样都抢在前头,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很,连顾清澄想自己倒杯水,都被她眼疾手快地拦下。
直到这日清晨,顾清澄才得以亲自下楼用些清粥小菜——秦棋画天未亮便出了门,披着件单薄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用粗布包好的香烛纸钱。
今日是周二娘的头七,那孩子终于能亲手为娘亲垒一座坟了。
天空飘着细雨,顾清澄坐在粥铺里,耳畔传来渝城特有的乡音:
“青城侯怎的还没去封地?”
“谁知道啊……可大的架子。”
渝城距离涪州的州府临川不算太远,时常能听到过往旅人谈及风土与时事:
“听说陛下派了春公公在临川侯了多日。
“当真?”
“千真万确,顾姐姐,我听得真真的。”夜里,秦棋画匆匆回来,和顾清澄说着今日的见闻,“他们说,春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是特意来为侯君撑场面的。”
顾清澄眼睫一垂,心思浮沉了些许。
“他们还说,涪州那些官老爷们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整日整夜穿戴整齐地在府间候着。就连那十里跪迎的排场,都操练了许多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