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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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澄听着,忽地想起了那“石浸归”的来历,心中一动:“茂县可有中药生意?”
“早年倒是兴旺。”老衙役的浑家叹了口气,“后来传出药材有问题,官府一纸禁令下来,这唯一的营生也就断了。”
“药材能有什么问题?莫不是因山中有什么矿脉?”
老衙役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澄一眼:“姑娘说笑了,若真有铁矿铜矿,那都是官家的买卖,岂有不报之理?”
说完,便头一歪,彻底醉晕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顾清澄放下酒杯,拒绝了老衙役一家的挽留,推开门走入了夜风之中。
怀中那枚石浸归的药渣仍在,她拈在指间,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影。
那山黑沉沉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如一道封锁的屏障。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无声地回望着她。
究竟是何等隐秘,能让百余官兵盘踞在这偏远县城数年?不仅从未调防,能让州府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为其遮掩?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不再犹豫,反手握紧了袖中的七杀剑,向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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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周日要出个差,拜访下客户,请下假哈,路上我会排一下叙事节奏和故事框架,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就抽空更一章。
涪州州府深处,掌一州军政的镇守司马郑彦,正在暗室会客。
来人风尘仆仆, 身上带着西北特有的风雪与尘土的腥气, 看着是一身普通军士的打扮, 却落座从容, 气息沉稳, 与郑彦平起平坐品茗。
“不知王爷有何见教?”郑司马问道,“可是要对那青城侯有所安排?”
来人低眉一笑:“一介女流, 若非得我家世子青眼,王爷怕是连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 又怎会遣崔某来此会见司马大人?”
话说得轻,却不无敲打之意。
郑彦闻言神色一肃, 回敬道:“崔参军所言极是,只是您素常随侍王爷身侧, 平日一年也难得一见,今日又何故亲临此间?”
崔参军抿茶,茶香袅袅间, 他淡声道:“京城, 或将起波澜。”
郑彦斟茶的手一顿:“如今战事吃紧,王爷坐镇边关, 京城纵使波云诡谲,又岂能波及王爷分毫?”
“司马言虽不差, ”崔参军轻轻放下茶盏,眼神与他交锋,“然落一叶而知秋,见微便能知著。我等为王爷筹谋, 万不可掉以轻心。”
“可是朝中……出了变故?”郑彦闻言,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郑大人或许尚未知晓。”崔参军将目光放远,语气却越发沉静,“数日前,陛下忽召世子入宫。不仅既往不咎,竟还解了其多年禁足之令,亲赐行走腰牌。”
郑彦蹙眉:“天子此举……或是感念王爷戍边之功,是以施恩于世子?”
“施恩?”崔参军轻哂一声,“若止于此,自无可议。可陛下不仅解禁,还欲为世子相看贵女,特设宴于红袖楼。”
“这……”郑彦迟疑道,“陛下可是要赐婚,借联姻牵扯王爷?”
“联姻是小,可这设宴却有讲究。”崔参军的语气淡漠如冰,“郑司马应该没忘,这上一批从红袖楼丢了的人,尸骨可都还埋在阳城呢。”
“红袖楼……阳城……”郑彦的脸色一白,冷汗从额角渗出,他终于明白了这两步棋的真正含义。
“赐世子自由,是为放虎归山,以便于暗处观察其行止;而红袖楼设宴——”
崔参军目光转正,坦然接道:“是敲山震虎。”
此话一出,室中顿时沉寂,郑彦的脸色终于由白转红,目光落到崔参军面上。
“郑司马是聪明人。”崔参军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既然知道虎要下山,也该明白,您那些伸得太长太久的手脚,是时候缩回去了。”
他目光如刃,直逼郑彦:“王爷这些年,从未问您要过一笔账。本不该动疑,但崔某斗胆猜测……郑大人的‘养老钱’,也该攒得够了吧?”
话中无明言,却字字有所指。
郑彦脸上浮起僵笑,忙拱手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更何况,那处生意也做得差不多了,下官自会收拾干净,不留半点把柄。”
说罢,他便起身,取来纸笔:“我这就拟令。还请崔参军代为送去我手下,好让王爷安心。”
崔参军这才放下茶盏,起身还礼:
“郑大人,请。”
茂县的这座山,比记忆中的任何山脉都更深、更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从窥探。
顾清澄走在山中,枯枝在脚底被碾碎,却连一声脆响都没发出,她像一只潜行的猫,谨慎、敏锐地走在山间。
根据她这几日的打探,茂县曾经也做着中药生意,这山上的药材最是道地,可如今连药田的痕迹都寻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了存在。
山路愈走愈窄,直到这弯弯曲曲的山路彻底消失在尽头,尽头之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清澄没有犹豫,将七杀剑拈在掌心,走入了浓稠黑暗之中。
视觉被黑色侵占,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她循着直觉深入,忽然,一缕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
这是……当归?
难道那些消失的药田,都藏在这片黑暗深处?
有千万条疑问一时涌上心头,顾清澄来不及思忖,听见了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足尖忽然踩到一条光滑的条状物,如毒蛇般骤然收紧,枯叶杂草随之哗啦作响!
有陷阱!
脚下大地轰然作响,四周忽地掀起尖啸的风声,顾清澄低眸,但见一张巨网破土而出!
这一瞬间,天翻地覆,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顾清澄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她不退反进,身体在毫厘之间旋成一道残影,竟比那收紧的网兜更快三分!
她的足尖在网上疾点,借力冲天而起,如一只无声的夜枭,瞬间没入交错的树影之中。
四处一片漆黑,她看不分明,只能凭借风声辨位,在错落枝桠间腾挪飞跃。
直到掠出十余丈外,身后才传来巨网彻底收拢、绞断了无数枝干的沉重闷响。
“嗡——”
顾清澄倚在粗粝的树杈之上,借着收网的声音轻轻喘息着,直到这时,她才看见了远处微弱的火光。
分明是那脚步声的主人。
她放轻身段,向火光的方向潜去,许久才看清来人。
那一身紧实的行头,分明就是茂县的驻军,也就是茂县人口中的兵匪。
“怪了,难道是野猫?”
来的两人中,执火把那人眼神锐利,盯着空无一物的网兜,神情凝重。
“大哥你就是心思太重。”他身旁空手的兵匪嗤笑一声,“茂县现在哪儿还有人?”
“你不明白,上头来信了,让我们万事小心。”执着火把的那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细心地在周边检查着。
“再小心又能如何?”空手那人不屑道,“什么人能逃过咱们这天罗地网?”
顾清澄在高处凝视着,将呼吸放得极低,七杀剑在指尖蛰伏着,她按下了几次将这二人斩杀的冲动,凝神静听着。
“你忘了几个月前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
“头儿不是把他们全家都给灭口了吗?你慌什么。”
“再说了,有这陷阱在,里面的人跑不出去,外边的人也休想进来。”
“莫非有高手?”
“什么样的高手能快过这金丝铁网!”空手兵匪指尖轻弹,那网兜在空气中发出嗡鸣,如凶兽般昭示着其无穷的绞杀之力。
“也是……”执火把者这才慢吞吞地将火把放下,两人开始重新布置陷阱,火光将他们诡秘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上头说了,准备收网了。”
“啥意思,这地方不要了?那里头那些人呢?”
“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忙活了半天,重新布置好陷阱,再度执起火把,向山的深处走去。
顾清澄气沉丹田,如影随形地紧随其后。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簌簌的鬼哭,那两名兵匪在看似无路的山野间左躲右闪,竟是在被刻意掩盖的痕迹中,走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秘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在一处山洞前停下,交头接耳了半晌,将火把插在门上,潜入了洞中。
顾清澄蹲在枝桠之上,凝视着那幽深的洞口,待到人已散尽,轻巧落地,猫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金属的腥锈之气。
这洞口藏得极深,门口铸了一个厚实的铁门。两名兵匪走得仓促,机关未推到底,她探身侧入,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而门后的场景,令她神色微变——
铁门铸在山腹高处,门内是一道石阶,蜿蜒向下,层层隐没在阴影里。
风声被隔绝,洞穴深处,金石交击的声浪沉沉传来。
一下,两下……似是数十柄锄镐在黑暗深处齐齐落下,声声压着山体低鸣,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哪里是山洞,分明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
她在洞口凝望,视线勉强探到下方。那里似有一片平台,宽阔漆黑,边缘被阴影吞没。她屏息凝神,沿着湿滑的岩壁下行,脚尖刚触到平台的刹那——
“轰。”
那个厚重的铁门,彻底阖上。
退路已断,不可回头。
既然如此,顾清澄也不再犹豫,硬着头皮往下走。
过了几息,她终于置身于那平台之上,借着幽暗的火光,她看见了此处整齐码放的木桶与长箱。
桶壁渗着潮痕,木料带着暗沉的腥气,看着平台上若干个木质的大桶,她伸手触摸,闻到了一股发甜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心中一凛,撬开身旁一只板条箱的箱盖。
箱中之物让她呼吸一滞——
那里面没有药材,没有粮食,而是一块块被整齐码放、冶炼完成的铜锭,在黑暗中泛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边角锋利,寒意逼人。
她将木箱阖上,再随意查验了几个,发现箱中之物别无二致——
此处机密,已然昭然若揭。
这是一座没有上报官府,私下开采的铜矿!
如此大量的私铸铜锭,只有两个去处。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终于传来了人声:
“这批货,明天晚上全部拉走。”
“头儿,人手不够啊。”
“让城里的那帮混子们都过来,最后一把了,都别偷懒。”
顾清澄侧身躲在木箱之后,从一条缝里看过去,只见洞穴深处,有一队兵匪举着火把上来。
“先把这批搬下去!”
顾清澄的心沉了下去。
纵使她武艺超群,在这幽深曲折的矿洞中,面对这数十敌手,硬闯也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洞穴下的那批兵匪越来越近,听着那整齐的、如催命般的脚步声,顾清澄轻轻将身体挪至最后排。
随着一声令下,兵匪们动作麻利地搬运着前排木箱,火光扫过之处,灰尘狂舞,顾清澄粗略一数,竟有十余人之重。
很快,火光已堪堪照见她藏身的这排木箱,摇曳的光影如魔爪般一寸寸逼近,再有几步,她便会彻底暴露。
顾清澄轻而坚决地扣住了袖中之剑。
而就在她准备好迎接血战的这一刻——
她身侧的一个空木桶里,毫无征兆地探出一只手来!
“进来!”
极轻的声音响起。
那手粗糙而有力,一把将她拽住。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暴起杀人的念头急转,身体的本能超越思考,竟顺势而为,与那只手的主人一同隐入黑暗!
桶盖无声合拢。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重重地踩在了她方才所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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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出差这几天让我缓了一下,重新捋了回节奏。[猫头][猫头]
桶外传来粗犷的男声:“没人。”
逼近的火光顺着木缝渗入桶中,借着火光,顾清澄看见了那个木桶中人的眼睛, 清澈、坚毅, 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
她收了声息, 那桶中之人也再未有动作, 两人在木桶中保持着一道安全的距离, 直到被那群兵匪抬上板车,晃晃悠悠向下走去。
“舒姑娘莫怕。”借着板车的轱辘声, 桶中人压低声音安抚着她。
顾清澄心头微震,却只听得“轰”的一声, 他们所在的木桶随着其余的木箱被一起卸下,震得人脑仁生疼。
“待会我数三个数, 你随我往后跑。”
那人轻声嘱咐着,手掌已抵住桶盖, 蓄势待发。
顾清澄眸光一凛,瞬息权衡后低应一声:“好。”
桶盖应声掀起的那一刻,那人已一把护住她的肩, 两人就着错落的木箱, 向后方翻滚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外头兵匪一声怒吼:“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停在一旁、刚被搬空的板车忽地侧翻,车轮咯吱乱响, 直朝矿洞边缘倾斜而下,惊得一众兵匪齐声惊呼,纷纷奔去制止。
“砰!”
碎木飞溅,借着这个机会, 两人一同滑入板车后方的斜坡通道。地面覆着湿滑的青苔和金属锈泥,重力将他们猛地卷入一个裂开的矿道缝隙之中。
远处火光晃动,兵匪还在为板车的失控而咒骂,却无人察觉,两个身影已疯一般掠入黑暗。
数息之间,黑暗终于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矿道深处只余风声咽哑,和长久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人撑起身,粗喘两下,试图确认:“……舒姑娘?”
顾清澄未应,只稳住气息,慢慢抬眸打量他。
“走,我带你去找他们。”那人抬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我叫春生,是云帆兄的朋友。”
顾清澄看着那“春生”真切的笑意,又想起此人刚刚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警惕。
但这先入为主的“舒姑娘”仍让她心中起疑。
此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似乎早早知晓她会来,仿佛一直在等她?
春生见她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舒姑娘可是受伤了?”
顾清澄摇头,顺着他的话道:“那云帆呢?”
春生一怔,避开了她的眼光:“云帆兄这几日不在,特意派我来接姑娘。”
顾清澄欲再追问,春生却率先走在前头,自顾自道:“这矿洞四处都有兵匪把守,只有这一处是许大哥新凿的,兵匪还没发现,咱们从这儿走。”
她没再作声,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息,顾清澄终于看见了那金石敲击之声的来源——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穹顶以粗陋的木桩与铁索支撑,四壁裸露着铜绿与赭色的矿脉。
她凝神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钉在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数十名男子赤着上身,在铜脉间挥着镐子,脚上束着铁链和镣铐,只如机械一般举锤挥凿。
铜石碎屑四溅,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咳嗽与低低呻吟。
“铿、铿、铿——”
一声又一声的落凿之声,将她钉在原地。
矿工们面如枯槁,有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佝偻如老叟,有人鬓发斑白却仍挥汗如雨,他们的眼中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火光晃动,镣铐沉重,这幽闭的矿洞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活人生生熬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世上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这是张伯,这是王叔……”唯有春生的声音带着朝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矿缝中探出脑袋,“都是县里新征的一批。”
“那个就是许大哥。”他指向最前方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年矿工,“您当初要我们收集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顾清澄不知那证据为何,索性按下疑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兵匪看守?”
春生挠头:“怪就怪在这儿。前日突然撤走了大半守卫,连每日押送苦力的差役都不见了。”
“舒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他说着,露出一点笑,“我这就去替许大哥的班,让他来见你。”
顾清澄刚要说话,春生却双臂一撑,从狭窄的矿缝中翻身跳出,他趿上布鞋,随手拍了拍沾上的泥痕,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下。
这一日进山,从天罗地网到兵匪铜矿,已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
而这云帆、春生、舒姑娘……
又是什么人?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如误入蛛网的飞蛾般,深深牵扯其中。
年轻的春生或许天真实诚,轻易便信了她。可那个在炼狱中苦熬多日、保管着关键证据的“许大哥”……
他会是另一重更致命的试探吗?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脚下是深矿,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未知之人。
而她于此间,既非盟友,亦非敌人,只是一个无名的入局者,被动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顾清澄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让思绪变得更加清醒。
她身处这绝地,已无路可退,唯有见招拆招。
再抬头时,只见那个被称为“许大哥”的男人已然放下铁镐,径直朝她所在的矿缝走来。
他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眼神却锋利直白,像是适应了在黑暗中识人辨势。
两人隔着半截矿壁,相对而立,许大哥居高临下地站着,在顾清澄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舒羽?”许大哥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澄一时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翻遍了茂县苦苦追寻的名字,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回应。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话。”许大哥重复了一遍,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顾清澄抬起眼,回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答案:
“我不是。”
话音刚落,许大哥眼猛地抬手,手中铁镐的阴影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顾清澄下意识绷紧脊背,准备格挡,却见他手腕一沉,将铁镐反手掷入身后的矿道中。
“噌”地一声,他跳入了矿缝之中:“倒是个实诚人。”
“谁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怀疑。
顾清澄神色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她知今日之局非她主场,半分虚言都可能会暴露,于是心中一横,索性将“石浸归”一事和盘托出。
“我并非本意闯入。”她缓缓道,“只因此物引我一路追查至此。”
说着,她将那药渣取出,放在指间。
正是那石浸归。
许大哥眉间疑云密布,直到亲眼所见,身形才陡然一僵。
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我问你,这方药,从哪儿来的?”
顾清澄想起秦家村那老大夫所言,下意识道:“舒羽的……当归补血汤。”
此言一出,许大哥脸色骤变,脱口追问:“你怎会知道这方子?
“你与她什么关系?她现在又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清澄一怔。
就在这短短的沉默之间,她敏锐地洞察到,“舒羽”这个名字,对眼前之人而言,绝非寻常。
于是,主动权就这样无声地回到了她手中。
许大哥虽谨慎,却实在不善应对试探,在一问一答间,顾清澄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曾有一个名叫“舒羽”的少女,只身闯入此山,在与矿工们短暂相见后,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她临行前许下诺言,以“当归”为信,言明他日必会归来,再携此间血泪罪证,直抵公堂,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顾清澄误入矿山,被守候多时的春生错认为他们苦等半年的舒羽。
而她手中这块这块被铜矿浸染的本地当归,也正是当初他们约定的,最有力的信物。
半年未归,杳无音信。一块微不足道的药渣,于此间不见天日的众人而言,竟也如一道来自地面世界的救赎。
借此为凭,顾清澄暂时赢得了许大哥的信任。
三言两语中,两人交换着信息,只是愈问,心头的另一个猜测更是呼之欲出。
她终于忍不住去确认:
“那云帆兄是谁?”
许大哥怔了一下,道:“原是舒羽定下亲的小郎……是个极好的后生。”
“那他人呢?”
许大哥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可是姓霍?”
“对,对,霍云帆。”
顾清澄垂下眼,终是直接点破:“他,是不是……不在了?”
许大哥愣了愣,重重叹了口气:“是。”
“当初舒羽那丫头,一个人来山上寻他……那小子就像今日春生救你一般,把她藏在这矿洞里,趁夜送出去的。”
“可那傻小子折返时,偏碰上了兵匪!”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就……”
顾清澄抬手,无声地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再说了。
一切都已明了。
她想起翻阅苏县尉案卷时,那页泛黄的家书上分明写着:
“幼女苏语,已与霍氏小郎云帆定亲。”
霍云帆……苏语……
她的心尖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刹。
这一瞬间,所有曾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此刻无声拼合。
许大哥仍在一旁为霍小郎痛惜唏嘘,顾清澄看着他,喉头一时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他口中的“舒羽”早已与霍云帆定亲,那与他结亲的少女……
还能是谁?
答案清晰而残酷。
眼前这些矿工苦苦等待的“舒羽”姑娘,竟是便是茂县那场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中,死于兵匪手下的县尉之女。
苏语,舒羽。
那少女或许曾为寻亲误闯过此间,也或许,她真的打算兑现一纸“当归”的诺言。
却不知行踪早已泄漏,等待她的,并非正义,却是血光之灾。
真相……竟是如此吗?
苏语就这样惨烈地消失于人世,而“舒羽”二字,却化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地底的人还在等,有女当归。
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归来了。
念及此,顾清澄缓缓合拢掌心,将那块药渣无声收起。
许大哥见她神情异样,迟疑着问道:
“舒羽那丫头临走时说过,定要回来救我们。”
“许久不见她了,她……还好吗?
顾清澄抬眼,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她顿了顿,压下情绪,平和道:“她很好。
“她过了四方试,去了京城,考了天令书院的状元。
“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哥长舒一口气,笑意从沟壑纵横的脸上隐隐浮出,“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回来。云帆那小子早就说过,她过了四方试,是块读书的料,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顾清澄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克制得几不可闻。
她终究没让自己伤神太久,转开话题:
“这矿洞有多久了。”
许真收起笑意,沉声答道:“自我入山,已有半年多。”
“那些兵匪打着征兵的幌子,把我们骗来。”他咬牙低骂,“说是抗敌报国,结果——是挖矿敛财!”
“南靖的狗贼就要打进来了!我许真空有一腔报国愿,却……
他一口气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顾清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年迈,眉目间尚有青年模样。
可两鬓,竟已斑白。
在她所知的世道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儿,本应在战鼓初鸣时脱去粗衣短褐,跪别门前老母,抱过稚子,亲吻妻额,许下军功换平安的诺言,然后步入风沙漫天的边境。
可眼前这人,却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如笼中困兽般被榨尽血肉,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一声声铁镐敲下,壮年人也老态龙钟。
生机断绝。
归家无路。
报国无门。
命如草芥,绝望无声。
她望着他鬓角那抹早生的灰白,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地底嘶喊,又被层层泥石活埋。
若这一切始于一年多前,那么被困死在这山腹中的,何止一个许真?
而茂县城内,却从未有过一丝关于此地的风声。
答案已无需猜测。
那意味着,除了那个化名“舒羽”的苏语,或许,从未有人真正从这里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矿山。
“我来的时候,”她收起情绪,缓声道,“这山间已布满陷阱,寻常人无法通过。如果贸然逃离,恐怕难逃一死。”
许真闻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舒羽走后设下的,我们……试过了。”
顾清澄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许真道:“我听春生说,许大哥手上有这矿山作乱的证据。”
“若是您信得过……”
“不是信不过姑娘。”许真沙哑着嗓子打断了她,“矿里的兄弟们,死也便死了,早就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可这证据,只有一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藏着压不下去的愤恨与绝望:“若是落了人手,那些兵匪,还有上头的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