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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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澄凝视着那支熟悉的破军,心头一震,手上却毫不迟疑,七杀剑又深三分,刺穿他最后的护甲。
“没用的。”江钦白哈哈一笑,“杀了我也没用。”
“只要青城侯今天死在这里,”他猛地举起半截断枪,直指苍穹,“江步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最后的内力,半截断枪迸发出刺目寒光——
他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自己的肩侧刺去!
“噗呲——”
这一枪,竟以自身血肉为引,枪尖透体而出,带着他的全部狠意与死志,直指顾清澄!
远处的马蹄声如雷。
她本能地侧身欲避,却意识到援军已然逼近,若此刻退让,便是给江钦白留了生机,生生放虎归山——
于是她目光一冷,目光决绝,竟硬生生迎上那凶狠至极的一枪!
枪锋穿透江钦白的血肉,带着余势深深嵌入顾清澄的右肩!
“够狠。”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江钦白听着血肉入体的声音,笑意愈发狰狞。
而他的身后,顾清澄将七杀剑死死地在他的颈侧扎得更深,利刃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飘着热气。
她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彻骨的冷意,将那剑一寸寸,压入绝境。
“可惜……”江钦白的唇角留下热血,却凝望着远处的方向,“不能陪你玩儿了。”
马蹄雷动中,他似乎已经不再畏惧将要到来的死亡。
在他心中,这一局,终究是他赢。
而就在他将要再度仰天大笑的一刹那。
远方的山体忽然传来了雷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长空。
不知是今夜哪一片雪花的轻落,竟推翻了天地的平衡。
雪崩如万马奔腾,自天际倾泻而下,山石滚落,白雪冲腾,如怒潮扑面,刹那间吞噬天地!
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江钦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圆睁,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耳中已被风雪吞没。
那条千军将至的生路,骤然间只剩一片凄美的苍茫。
“退——!!!”
将至的南靖援军尚未抵达,便被眼前这天崩地裂的雪崩生生摁停。
那一声怒吼,穿透雪幕,传至了所有人耳中。
顾清澄仰头望去,只见白雪如墙,倾压而下,遮天蔽日。
那是一场精准到优雅的雪崩。
它维持了这场夜雪该有的皎洁模样,没有杀伐、没有屠戮,仿佛只是这茫茫雪原中不起眼的一场战栗,不经意地将断龙崖后这唯一的生路悄然堵死。
而在雪崩的两侧,一侧是南靖的援军,一侧是浑身鲜血的她与江钦白。
如同毁灭的世界两端,如结界般,此刻互不干扰,寂静至极。
江钦白的笑意止住了。
他看着那场如美人拂袖般的雪崩,轻而易举地拂过了他唯一的希望。
下一刻,江钦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低沉嘶哑的声响。
“他那样的人,”他笑着,将左侧的枪尖轻轻拧转,血肉在其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将她嵌得更紧,“也值得你为他……如此拼命。”
江钦白抬起头,看着那场仿若永不终止的苍茫大雪,忽地夹紧了马腹。
马儿吃痛,向着雪崩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
“嗖——!”
破军之箭再度呼啸而来,宛如雷霆贯日,瞬息之间洞穿江钦白的腰腹!鲜血迸裂,映得雪野殷红。
“又是破军……”他的声音带着血沫与疯狂,喑哑到几近破碎,
“他好像,也很在意你。”
喉间的笑意越来越癫狂,他忽然拧转剩下半截断枪。
“那不如……让他失去你!”
“噗呲——!”
枪尖狠狠扎入**宝马的腿骨。
霎时间,嘶鸣震天。
汗血宝马彻底失去理智,铁蹄狂踏,驮着两人直向崩塌的雪原扑去!
大雪将要吞没一切。
顾清澄双臂僵硬,七杀剑仍深嵌在江钦白的颈侧,鲜血热烈地喷溅在风雪之中。
她想抽身,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枪锋也深入骨血,将她与江钦白牢牢缚在一起。
江钦白笑声嘶哑,带着癫狂:“今日你我共赴黄泉!”
顾清澄的发丝被狂风吹散,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奔腾而下的雪浪,仿佛望穿了天地的尽头。
“轰——”
骏马终于踏入雪崩的边缘,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掩埋。
那一刻,血与雪交织成唯一的色彩,生死在此刻凝固。
正此时——
最后一支破军箭自断龙崖巅破空而来。
箭簇撕开风雪,在混沌中劈出一道银色轨迹,仿佛要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那一箭,名为终焉。
银芒贯入雪海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光与影在箭锋处扭曲交叠,而后——
归于永寂。
大雪无声垂落,湮灭了整个世界。
“好漂亮的一场雪。”
青龙使看着援军的方向,轻声道,“如此,这一千轻骑亲眼所见,主将死于雪崩,便与宗主再无干系。”
他转头:“宗主?”
然而山巅之上,风雪簌簌,那抹白衣人影,竟已无声消失在崖顶天际。
朱雀使看向他,摇了摇头。
“三箭破军。”她低声道,将那柄银色长弓缓缓收起,“反噬之力非常人能受。”
青龙使沉声问:“那他人呢?”
朱雀使唇角勾起一抹笑:“拦不住。”
“他不是神祇,既心系红尘,合该有他的劫数。”
天地俱寂。
风雪已经停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晨曦。
崖顶再无半点人影,只有山风裹挟着雪末,倾泻而下。
江岚自积雪中踉跄而下,白衣沾血,如无边雪色里中的一抹游魂。
“小七……”
雪原死寂,唯余风过雪末的簌簌轻响,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喉间翻涌着破军反噬的血意,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她在那里。
算计了一生,布局了千里,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丝毫迟缓,错过了她存留的方寸之地。
可那又有何用?
他算得到雪崩的时辰,算得到援军的方位,算得到人心的向背,却算不到她宁愿让所有人离开,自己迎上那一枪。
魏延活着,定远军能回营报信,南靖骑兵未损分毫,江钦白死于雪崩。
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所有牺牲都被压缩到最小,所有痛苦都被精确计算。
她与他共同完成了一场,最理智,最冷静,最近乎完美的一解。
也是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旁观者会选择的一解。
更是他心中,最残忍的一解。
他的,总把牺牲当作唯一答案的小七。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更不该……是她的宿命。
此刻,他脑海中没有任何仇恨,没有天下,甚至没有权力。
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属于她的片段。
他记得那年初春,梨花树下,她穿着公主的漂亮衣裙,满头的明珠忽闪忽闪,对他说:“过来。”
他记得地宫深处,她忽地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江岚,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好不好?
二月将尽,春天该来了。
可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呢?
直到他扑到最后一支破军落地的方向,层层叠叠的雪堆之下。
他终于看见了她。
在一片狼藉的血色与雪色交织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还压着江钦白早已冰冷的尸身。
七杀剑仍紧握在手中,剑锋没入仇敌的咽喉,完成了最决绝的刺杀。
她像一柄出鞘后力竭的绝世名剑,锋芒燃尽,只剩下满身冰冷的月华。
而那柄嵌入她右肩的枪,早已被江钦白的尸体带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血渍残留着,她的肩头血肉模糊,鲜血在雪地里开出大片赤色的花。
江岚跪在雪中,心头的疼痛几乎将他撕裂。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江钦白的尸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随后,他解下早已被血污和风雪浸透的白衣,用最干净的里衬,轻轻裹住她。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作比对待任何一件珍宝都要小心。
她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我找到你了……”
江岚低下头,将脸埋入她冰冷的发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怀抱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
“小七,我们回去……去看春天。”
他在风雪中一遍遍低声重复着,要用他所有的体温,带她跨过这漫长的寒冬,抵达那个再也不会迟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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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第三卷 的转折点了,故事里的春天就要来了。(还有些内容这章写不完了)
后面我会写一些日常的轻松片段,有两人关系的更进一步,有小情侣的日常,还有她的那些朋友们,也会进入女主这一阶段的结算环节。
这段时间写得真的太累了,都是消耗比较高的片段,所以我……这周还是双休![爆哭][爆哭]周一见!!!
大雪将尽, 此处再无人迹。
唯有那满地的血色与雪光,昭示着此处曾经存在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
最后一层雪飘落,将一切痕迹盖尽。
每叹英雄作事, 万象雪中鸿爪, 一过已忘情。①
整个三途峡终于迎来了明亮的天光。
太阳升起, 在雪山中洒下明亮的金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顾清澄睁开眼睛时, 看见了簌簌的冰凌从自己的睫毛上落下来。
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眼眸。
只是那双眼里, 没有了过去的空茫与疏离,甚至盛满了融化的雪光。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不知是疼痛还是冰冷, 她蹙了蹙眉,看见那个人的眉心也随着她蹙了蹙。
她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那人说了些什么, 一只手覆上她的双眼,再度替她挡住明亮的雪光。
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更令人安心些。
后来,她意识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从身侧传来, 像一汪温热的泉, 从四肢的末端浸溯,将她身体中凝结的寒冰破开了一线, 慢慢地融开。
她试着侧了侧脸,才意识到这暖意的来源——
她在他怀里, 面颊正紧贴着他的胸膛。
意识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时,她不自然地试图将脸稍微偏开些,却在他营造的方寸黑暗里,听见他温热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 如同穿越永夜而来的,破晓的鼓点。
“别动……”
江岚低下头,声音喑哑得厉害。
此时,他正坐在断龙崖的最高处,怀中抱着昏迷的顾清澄,如一座凝固的雕像。
他将厚实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将冰冷的她毫无保留地裹进自己的胸膛深处。
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而胸膛是他最温热的地方。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直到璀璨的晨曦为他镀上一层淋漓的金光,他才向苍穹借得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人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雏鸟啄壳,蝴蝶破茧,挠得他的心也随着这颤抖,无法抑制地战栗。
“……”
她发出微弱的气音。
“计划已成,江钦白已死。”
江岚侧过脸,好像听懂了怀中人的呢喃,低声道。
“剑吗?”
他继续听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去碰那把已经被拭去血渍的七杀剑。
“剑在。”
她指尖轻轻一动,他便将她的手捧起,覆在剑柄之上。
那只手一旦握住剑,便再未松开。
“魏将军他们已经撤离,后面我已布置妥当。”
他低声交代着,拥着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在晨光中微微翕动,明明发不出声音,他却每一次都听懂了。
他就这样一语一语地应着,不动亦不多言,只慢慢感受着她在怀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到了最后,他看见她的眉心再次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个油纸包?”江岚试探着,“也在,我不曾动过。”
眉心松弛了几分,但始终不见舒展。
江岚垂下眼睛,想了想。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将她的脸庞转向自己心口,才腾出覆在她眼睛上的手,于怀中取出一物。
“你给那个小歌女的匕首。”
他引着她的指尖轻触,安抚道:“她还活着。”
感觉到她的身体松弛了几分,他继续道:
“你怕我会杀了她。
“所以要我替你护着,对吗?”
听到这里,她的指尖才终于抬起,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江岚动作一顿,却看见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发出了更清晰的气音:
“眼睛……”
此刻的字眼清晰可闻,她呼出的气息清凌凌地扑在他的胸膛上。
“眼睛啊,”江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觉的弧度,
“眼睛没事了。”
她似乎最后才想起他,但他并不介意,用最安稳的声音应着她。
这时,江岚才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推力。
是她轻轻用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倔强地将头转过来。
江岚小心地由着她动作,直到在晨光里对上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那样好看的眼睛,像猫儿,像黑曜石,此刻因明亮的阳光而微微眯着,却仍将生机勃勃的光芒,直直照进他眼底。
原来是她要亲眼看见才放心。
心好像被她的目光轻轻揉过,他认真地与她对视着,温声说:
“小七,我看得见。”
微微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凝视着他,眨了眨,才确认般地点点头。
见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却仍想说些什么,江岚用指尖轻轻拭过她唇角的血渍,温柔地止住了她。
“怎么不问你自己?”
顾清澄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肩上的伤口分明深可见骨,她却矢口不提。
他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仿佛那柄断枪,此刻正插在他的心口。
一阵晨风轻轻拂过,江岚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乱发,轻声问:“疼吗?”
顾清澄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知道。”他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很疼很疼。”
他分明听见她失神时一遍遍唤着母妃的名字,说着那些令人心碎的“别丢下我”、我疼”。
可此刻醒来,却将所有人都问了遍,自己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一寸寸地揪了起来。
顾清澄别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山外的云海之上。
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金辉普照,云海层叠,万象朝气蓬勃,在光的照耀下缓缓翻涌。
万物朝生,唯有二人俯瞰其间。
俯仰之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近乎宠溺:
“我的小七,是战无不胜的青城侯,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顾清澄从未听过江岚这般哄孩童的语气说话,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江岚眉头一皱,难得浮起几分赧意。
她这一笑,牵到肩上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她脸都变了形。
“怕……”
她轻声应着,却仍凝望着云海,任江岚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说了不许笑!”
她依旧低笑着,气息微颤:
“怎么会不怕疼……”
就在那最后一寸太阳跃出云海的刹那,一滴眼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
映着璀璨金光,仿佛坠入浩大天地之中。
却悄无声息地落在江岚的手背。
江岚的动作微微一顿。
“睡觉。”
他有些强硬地将她重新拥回怀中,不许她再消耗心神。
“我的人晚些就会到,接我们下山。”
他安抚着她,听着她在怀中含糊地抗议着什么。
他便一声一声地耐心应着,直到她的呼吸渐沉。
待她终于再度睡去,江岚终于压抑住了一声藏了很久的轻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重新咽下。
无人得见。
他们面朝万丈璀璨金光。
而他背后,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结成了新的冰凌。
三月莺飞草长。
边境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此地正位于南北两国雪山之间,一条不甚宽阔的官道,恰到好处地将两国的疆界缝合在一起。
住在这里的百姓,向来分不清国界为何物。他们在战事吃紧、寒冬缺粮时打作一团,泾渭分明;可一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便纷纷驾牛车,穿行于官道两侧,相约赶集,携家赏花。
若有外人问起国界,他们总是含糊一笑,只道自己是“昊天”的子民。
远远地,牛铃叮当作响,有一辆牛车自远处缓慢穿行而来。
那是一头健硕的黑牛,毛皮油亮,肌肉随着步伐在皮下滚动,路过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竖起大拇哥,以示对牛主人的尊重。
“老弟!”一名裹着羊皮的老丈路过牛车,目光在黑牛身上不住打量着,扯着嗓子道,“好牛啊!”
“是!是!您也好牛!”
黄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热情的笑容,待把老丈吓跑之后,他那俊朗的五官又不可遏制地耷拉下来。
什么啊。
他黄涛已经沦落到赶牛车的地步了!
可这还不够。
他的边上,还坐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自称叫“千缕”,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弹一首琵琶给他听。
一通对牛弹琴之后,牛也困,他也困,险些带着牛车冲进泥地里去。于是小姑娘的琵琶被黄涛严厉地收缴,并指着她的鼻子再三嘱咐,严禁妨碍他驾驶牛车。
千缕含了一包眼泪,委屈地坐在他边上。
可惜安分不到一炷香,小姑娘就被山下的热闹景象吸引住,拉着他左顾右盼,说他们绝不能错过这第一个春集,还要喝什么牧民的“奶茶”。
黄涛嗤之以鼻,心想着分明是和七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怎生如此聒噪?
说到七姑娘,他忍不住回头往牛车里看了一眼。
朴素的车帘紧紧地垂着,一丝光和风也透不进来。
来时他按照殿下的嘱咐,选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山接人,他心中有疑,但始终觉得如此简陋的车辇配不上主子和七姑娘。
他细心地用软垫和褥子将每一处棱角都包好,但真正在山上看见两人时,他的心再次无法遏制地剧痛起来——
比那次分别,七姑娘让他亲手伤她时还要痛,而她的伤,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重。
心疼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那一瞬间,他头一回隐隐对自家主子生出几分怨意。
直到看见主子冻得青紫的背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在江岚若有若无的冷眼下为他递上干衣,披上大麾。
后来,他们穿过重重阻碍,一路下山,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最近的城镇。
“黄大哥。”
牛铃叮咚里,千缕忽地雀跃起来,打断了黄涛的思绪。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聒噪,她指着远处的一个冒着热气的毛毡棚子,兴奋道:“那里,那里就是牧民奶茶!”
黄涛不由得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前头一个简陋的褐色棚子里,坐着一个老阿婆,阿婆前头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什么看不清晰,但不住地往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再近了些,一股奶香飘进鼻子里,黄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正要扭头指责千缕毫不安分,却看见小姑娘从怀里取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笑盈盈道:
“千缕请大家喝奶茶!”
她说着,“噌”地跳下牛车,跑的时候随手编就的两条麻花辫雀跃地甩着。
黄涛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能敌过这油润奶香唤起的口腹之欲,闷声不吭地合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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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水调歌头 题友人词并示方邺大匡》陈维崧
千缕已经坐在摊边, 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伸手招呼黄涛下车。
黄涛挠了挠头,将牛车在路边停下, 便觉腹中“咕噜”一声响。
趁着千缕扭头的空当, 他急匆匆坐下, 端起一碗热奶茶就往嘴里灌。
春寒依旧料峭, 而那奶茶热乎得刚好, 黄涛哪喝过这新鲜玩意,入口间只觉奶香混着米香往嘴里窜, 带着令人唇齿生津的咸甜滋味,竟是两口并作三口就见了底。
这一碗下去, 四肢五骸都似被这热奶茶润过似的,热腾腾的, 好不舒服,黄涛牛饮刚毕, 便听得千缕“啊呀”一声轻呼。
“你这人!”千缕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另外两碗奶茶,小脸上满是愠色, “怎么这样啊!”
“啊……?”黄涛满意地呼着热气, 被千缕瞪得一愣。
“肯定,肯定要给大人们先喝!”千缕急得满脸通红, 将那两碗奶茶往黄涛手中一怼,麻花辫子啪地甩在他脸上, 扭头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这不是怕放凉了?”黄涛没好气地瞪回去,“至于吗,这么大气性,先前也不见你这般讲规矩!”
千缕也不看他, 捧起奶茶别开身子自顾自喝起来。
黄涛端着奶茶,想着到底是千缕付的钱,便决意不和小姑娘计较。
“殿下,用些罢。”
车帘掀开时,黄涛看见顾清澄依旧睡着,便蹑手蹑脚地放轻了声音:“暖暖身子。”
但香气还是让她悠悠醒转:“这是什么……?”
顾清澄迷糊睁眼,目光越过瓷碗,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脸,她微微一愣:“黄涛?你怎么来了?”
黄涛嘿嘿一笑,刚要张嘴解释,江岚便温声道:“他如今的身份,行事方便些。”
“对,对。”黄涛把瓷碗放下,“咱们是便衣出行,我长得方便,最合适不过。”
说着,他掀起帘子,唤起千缕:“还有这小丫头,我也给您带来了!”
顾清澄抬眼,认出了千缕的背影,听见黄涛说:“这是那小丫头请您喝的,说是在牧区才有的奶茶。”
临了,他又悄声补了一句:“她这会正生我的气,不肯回头。”
顾清澄看着千缕,又看了看黄涛,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黄涛看她笑了,也跟着傻乐:“啥都别说了,您尝尝。”
顾清澄点点头,轻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怎么还让小妹妹请客,像话吗?”
“七姑娘批评得对。”黄涛连连点头,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第一口的评价。
顾清澄看出了他的期待,便抬手想去端碗,却牵动了肩上伤口,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
黄涛一见,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端过,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殿……殿下。”黄涛回过头,看着不动声色的江岚,又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向顾清澄憨笑道,“我这就去把钱给小千缕。”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下了车。
他一路快步回到茶棚,千缕还坐在原地,低着头,奶茶喝了一半,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黄涛站了一会儿,只得悻悻伸出一锭银子,凑过去晃了晃:“喏,主子赏你的。”
他用银子的银光晃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守规矩,批评我了。”
“喂,”他看千缕依旧不动,催促道,“这还在气头上呢?”
千缕却根本没看银子,将头埋得更低:“不是银子的事。”
“我的姑奶奶。”黄涛不得不蹲下来,将银子怼进她手里,“七姑娘说了,让我把你哄好呢。”
“还有银子都哄不好的事?”他咕哝,“那得多大点仇!”
千缕躲不过他的大脸,只好别过头,咬着牙:“你非要听的,别怪我说了。”
“其实……”
黄涛将耳朵凑近了听,才听见她细若蚊蚋地说着:
“其实我……”
“其实……我才是第一个偷喝的。”
“哈?”黄涛一愣,一拍大腿,“原来你才是先坏了规矩的!
“你这小骗子,敢先教训起我来!”
在黄涛得意声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黄涛笑得停不下来,千缕又急又气,一把将银子砸回黄涛手中:
“笨蛋!你喝的是我的碗!”
这一声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到黄涛耳朵里。
千缕说完,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
黑油油的麻花辫掠过黄涛的脸,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愣在原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棚子的奶茶香里,不知是谁的耳尖渐渐烫红。
“啊?”他反应慢半拍,呆呆问,“你说啥?”
千缕把脸埋得更深,碗沿都快要啃出牙印。
半晌,黄涛挠了挠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叹了口气。
他大喇喇在千缕面前坐下,豪气地将银子又递了回去。
“就这?”
“这有啥的?”他龇牙一笑,摆摆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横竖是他喝了她的碗,大丈夫不跟小丫头计较。
可谁知,这一句话下去,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千缕“唰”地抬头,眼圈通红,颤声道:“你骂我有病!?”
说着,小姑娘眼里一下涌出一圈泪花,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