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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黑暗吞噬了视线,点燃了他胸腔里最炽烈的执念。
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快到她不必为自己辗转奔波,快到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他再也不要让“力有不逮”、“情非得已”,成为阻拦在他与她之间的借口。
懦夫才甘愿天各一方,遥相守候。
她流过的血,他要一笔一笔为她讨还,她受过的辱,他要教天下为她低头。
哪怕此身将陨,也要换她岁岁无忧。
她是他唯一的理由。
爱是读懂她最不堪的生存逻辑,却坚定地成为她最虔诚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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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下章节名,该到转折了。
周末我不更了,最近写得头疼,补一下工作,周一开始更刺杀的节点。

“宗主。”
翌日,柳枝在众人的注视下扭进了营帐, 她瞥了一眼低头出去的顾清澄,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这越女于您而言, 有何不同吗?”
江岚依旧安静地坐在榻边, 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她的余温,语气凉薄:“朱雀使很在意?”
这柳枝便是战神殿的朱雀使。此番江岚的行动提前, 本就悖逆了战神殿四长使中玄武、白虎二使按兵不动的意愿,全凭激进的朱雀使暗中周旋, 青龙使外围接应,方布下的这一盘杀局。
“青龙使下手从无轻重, ”朱雀使眼波流转,“宗主孤身涉险已是不易, 却屡次要属下护那越女周全。今夜行动在即,总要讨个准话,也好……决断她的去留。”
江岚朝着声音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流露出凝视的神态:“越女之名, 甚合吾意,可朱雀使若是喜欢, 拿去便是。”
朱雀使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有宗主这句话, 属下便安心了。今夜之事,定当万无一失。”
说完,朱雀使唇角勾起笑意,俯身道:“可要柳枝服侍殿下起身?”
“出去候着。”江岚垂眼, 任由她指尖悬在半空。
朱雀使也不恼,笑吟吟退出帐外,不多时便传来她与守卫的调笑:
“柳枝姐姐可是争来了正房的位置?”
“嘘——”她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殿下呀,最是疼我……”
江岚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熟练地在黑暗中披上外袍,离开时抚摸过床头空了的一处,若有所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营帐外的声音嘈杂了些。
千缕撩开帘子探了探头:“越女姐姐,那些都是战俘吗?”
顾清澄抬眼,见千缕将帘子撩得更开,看见了几个领头的官兵牵着两根铁链,铁链上串满了手铐、脚铐,铐着十余个衣衫褴褛的、佝偻的人。
寒风呼啸里,铁链交击的声音铮然作响,竟生出几分寂寥肃杀之意。
“好可怜呀……”千缕喃喃着,竟忘记了将那举着帘子的手放下。
就在这时,那一排战俘之中,有几个男人蓦然抬眼,死死地向营帐的方向看来,那眼光刚起,千缕便听见身后顾清澄一声清叱:“放下!”
千缕一惊,厚重的帘子“唰”地落下了,震得她踉跄后退两步。
“越女姐姐,”她呆立原地,惶然回首,却见顾清澄面色如霜,“有什么不对吗。”
顾清澄摇摇头,轻声道:“你要离那些人远些。”
千缕不明所以,但依旧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在了她身边。
“晚上就是宴会了,”她思索着,“姐姐,我们还是唱阳关三叠吗……啊?”
千缕正歪着头说着,忽地被一束银光晃了眼,待她凝神细看时,发现素来平静、坐在对面的越女,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这!”
千缕吓得要跳起来的时候,被顾清澄一手按了回去。
下一瞬,她的掌心被强行摊开,那柄匕首竟被塞入手中!
“这……这是何物!”千缕惊慌失措,握着那匕首不敢动作。
“昨日从四殿下房中顺来的。”顾清澄没看她,自顾自道,“他目不能视,我便借了些防身之物。”
“防身?”千缕哆哆嗦嗦地用裙裾掩住寒光,那匕首在她手中摇摇欲坠,险些拿不稳,“防什么身?”
顾清澄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教她将匕首藏进琵琶之中:“看见刚才那些战俘了吗?”
千缕怔怔点头。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顾清澄煞有其事道,“你这般娇小可人,若被他们盯上……”
话未说完,却已让千缕打了个寒颤。
“可……可五殿下不会护着我们吗?”千缕说着,语气里有着少女的娇憨。
她才十六岁,教坊嬷嬷说她身量未足,舞姿生涩,唯有一手琵琶堪堪入耳,这回她还是给了嬷嬷好些贴身银子,才幸运入选的呢!
怎的转眼间,就要她持刀防身了?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隐入琵琶的匕首,想要再说些五殿下高大威猛的话语,却听见越女说:“若是五殿下,亲自将你推到他们面前呢?”
千缕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越女姐姐……”千缕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向后缩了半尺。
“说笑罢了。”顾清澄忽而展颜,安抚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你且收着,今夜应当无碍。”
“若真有变故,你只管逃,若有人欺你”,她的指尖轻点了琵琶,“你就用它自保。”
说完,她留千缕一个人在帐中,俯身走出了营帐。
方才千缕掀开帘子时,那些战俘的眼神,令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蹊跷,须得设法探个究竟。
三途峡的太阳落得总是晚一些。
日头欲坠,在雪岭间折射出冷白的光,映得峡谷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刃。
此处地势险要,左右两侧是巍峨的雪山,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覆雪,而峡口只有一线之宽,可抵千军万马,素来是通往北霖与南靖边境的要道。
正因这易守难攻之势,江钦白方敢离了后方大营,仅率一队轻骑在此设宴。
顾清澄站在千缕身边,列于一侧,等待着宴饮的开幕。
举目望去,营盘已肃,军帐洞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沿着峡道蜿蜒如龙。
忽闻战鼓声隆隆,原是兵士在熙攘人声中抡起了鼓槌。
鼓声一通,意为将宴,既是军中庆贺之仪,也是对来客的震慑。
“越女妹妹今日好生漂亮。”
顾清澄将自己隐在阴影里,却听见远处甜润的嗓音,她回眸,却是昨夜被兵士架出去的柳枝,款款而来,刚好立在她身侧。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似乎全然不被昨日的变故惊扰:“昨夜可还安好?”
顾清澄体面地笑了笑,没有多言,谈笑间吹角声自远方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寒暄。
甲叶摩擦作响,主将披甲而来。
江钦白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玄甲映着火光,气势逼人。他环顾四方,目光斜斜地落在被关押的战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神态倨傲地步入帐中。
这一场宴饮,原本只是普通的战俘交接,但自从江岚单枪赴会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除了军中的将士以外,江钦白以“仁教战俘”的名号,特意请来了边境各州县的几位官员列席。明面上要他们见证军威,实则是要借这些言官之口,将今日种种传回京中。
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记忆回到今日辰时。他披甲亲至江岚帐中,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四哥一个人坐着,连外袍系带都松散歪斜。
他便煞有其事地单膝着地,亲手为兄长系紧衣带,动作恳切得仿佛他们真是兄友弟恭,而非势同水火。
在最后一个系带收拢之时,他才委婉地提出了他今日的本意。
落云散的药效虽已至最后一日,但却恐等不及宴饮开场。
故而待到正式宴饮之时,需江岚配合做戏,装作目明之态。理由亦是合情合理——既要保全四殿下的威名,又要避免军中落下招待不周的话柄。
他自认为态度诚挚,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兄长着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支离破碎的晨光中,江岚俯身托起他,温声应下。
于是,一切便再无变数了。
此刻帐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帐中刺骨的寒意。
江钦白安然落座,随行亲卫列于其身后,待主人坐定,宾客方敢入席。
那几个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小官,此刻正如坐针毡,他们官阶卑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营外,是被铁链贯穿的北霖战俘,帐内,是身佩刀兵,面无表情的兵卫,空气里弥漫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提醒着他们,稍有不慎,便会命丧此处。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却迟迟不见开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江钦白将手中酒盏轻轻一搁,打破了所有人的暗自揣测:
“此番战俘交接之仪,陛下特命四哥前来见证,以示圣心之重。”
他语调一顿,转向身侧:“李副将,去请四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未来?
李副将应声,此时才磨磨蹭蹭地走向江岚的帐中。
倨傲无礼,姗姗来迟。这是他们精心为四殿下准备的第一件外衣。
顾清澄站在阴影处,忽觉身侧一空,发现身畔的柳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正凝神间,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直到此时,那人才轻袍缓带,在左右亲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顾清澄远远地看着他。
江岚眼中分明是一片死寂,此刻却步步踏在正中,唇角含笑,仿佛帐中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侧多了一位女子,正是柳枝。她巧笑倩兮,环顾四周,似在向满堂宾客昭示自己的得宠与骄矜。
顾清澄别开眼去,没有留意到江岚微微侧向她的面容,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弟,各位大人,久候了。”
江钦白眼带笑意,起身相迎:“四哥言重!你能亲至,弟弟我喜不自胜!来人,开宴!”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身侧亲随便将左下首的位置让开。
而江岚身侧的亲兵立刻会意,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撤开,就连扶着他的柳枝,都被另一名侍女恭敬地引向了旁边的席位。
转瞬之间,偌大的帐中,只剩下江岚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他与那张为他准备的、位于主座正下方的席位,只隔着七步之遥。
江钦白看着他,目光沉沉地饮了一口酒。
这七步,于常人不过是闲庭信步,于目不能视者而言,却是天堑。

空气一时凝滞。
帐中人神色各异, 各怀鬼胎,唯有江岚长身玉立,却丝毫未动, 直到几息过后, 帐中已有了窃窃私语, 主座的江钦白才沉声问道:“四哥这是何意?”
却见江岚神色坦然, 声音平静:“五弟稍安。”
“父皇命我前来, 是为见证,更是抚慰。今日战俘交接之仪, 军功背后,是我朝万千将士以血肉铺就, 方有此胜”
“不知在座诸位,可有此役立功之人?”
“步月不敏, 代父皇敬诸将一杯。”
他此言一出,满座肃然, 这位看似放浪形骸的四殿下,竟是这晚宴席间头一位把诸将士置于主人之前的贵人。
而若真论及尊卑,他本就凌驾于江钦白之上, 应是此间身份最高, 亦是最有资格代天子行抚慰之人。
江钦白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凝滞,复又松开, 算是默许。江岚既以天子之名相挟,此刻若刻意阻拦, 反倒寒了将士之心。
话音方落,离江岚最近的一位年少伍长霍然起身,大步趋前,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末将王禀,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江岚微微倾身,衣袍振动,将那王禀虚虚扶起,朗声道:“柳枝何在?取吾酒来!”
“诺。”那被侍女引走的柳枝应声而来,回到江岚席位上取了酒樽,于二人之间盈盈一礼,将琼浆奉于江岚掌中。
江岚举杯与王禀碰过,再环顾四周,声线清越有力:“陛下深知北境烽火连天,边关将士枕戈待旦,特命步月携此圣谕——
“黄沙百战,守土开疆者,必不可使其汗血埋名!
“此役功成之日,当为诸君论功行赏,封千户,赐千金!
这一言落下,帐内压抑之气顿如春雷破冰,数十铁甲将士轰然起身,举樽单膝而拜。
营帐之内,但见黑压压一片甲士俯首,唯江岚一袭白衣卓然而立,就连江钦白亦不得不离席,与众将同礼:
“谢陛下天恩——谢殿下垂念——!”
谢恩之声如惊雷贯耳,众人举杯共饮。
王禀闻得封赏,面如重枣,他仰首尽饮后胸中仍激荡难平,抱拳颤声道:“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江岚亦举盏,一饮而尽,亦郑重还礼,朗声道:“今夜既已同饮,便与诸君结此袍泽之谊。他日功成,纵吾身不在庙堂,也当为诸将勒石记功,永镇边关!”
帐中的气氛此刻已达到顶峰,江钦白的面色阴沉难辨,而江岚却已从容退场,漆黑的眸子掠过上首,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由柳枝扶着,安然入座。
他今日并未着那御赐的缃黄锦袍,一袭白衣在满座玄甲之中反倒更显清绝,觥筹交错间,主客之势,也已悄然反转。
阴影之中,千缕轻轻地拉了拉顾清澄的衣袖,小声道:“越女姐姐,今天的四殿下看起来不一样呢,好像比五殿下还要耀眼几分……”
见顾清澄没搭理她,她又凑近耳语:“姐姐你看,殿下是不是在瞧你!”
顾清澄终是忍不住回眸,正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那人分明还是茫然的眼神,却似将这满帐的灯火都盛入眼中,隔着喧嚣人潮,独独为她映出一片潋滟清辉。
她心底不由得一跳,目光掠过他身侧的柳枝,垂下眼睛,生生掐断了那一瞬的悸动。
经历了昨夜的相处,目睹了方才的刁难,她压抑在心底的那一丝丝熟悉,终究是无法控制地生发起来。
思绪游离间,已然开宴。
再度抬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人在阴影中,七杀剑在手,一切都已备妥。
如她所料,今夜的江钦白谨慎之至,亲卫环伺,铁甲加身,断不会轻易离开营帐半步。
若要破局,便只能制造一场天大的混乱。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帐外,那群战俘蜷缩在铁链之下,呼吸沉重而压抑,乐音里,铁链偶尔一颤,仿佛野兽在暗夜中磨牙,随时会扑噬上来。
众人推杯换盏,只有她静静蛰伏,心如止水。
她在等。
等一个足以颠覆今夜、改写生死的契机。
帐内丝竹渐急,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人影浮动,酒气微熏,火光将一张张脸映得扭曲而热烈。
江岚安然坐于席间,唇边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手中酒盏轻晃,却从未再真正饮尽过一杯。
他虽目不能视,却猜得出江钦白的每一道算计,从落云散到歌姬,从官员到这酒席间三番两次的试探——他的这个五弟,是要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此刻,朱雀使早已在帐中,青龙使的安排也尽在掌握。
地势、风向、时辰,皆在他精心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江岚垂落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看似随意,却与他心中默数的节拍严丝合缝。
每一次轻叩,都如在拨动一枚计时的机关。
只待时机一至,雪岭之上,必有回应。
但他心知,这一局仍欠完满。
强行提前的杀局,终究太过直白,带着玉石俱焚的暴烈。
太过残忍,也太不干净。
故而,他亦在等。
等一个能将猎物彻底锁死的契机。
这一刹那,他抬起头,几乎是本能地向着她的方向看去。
分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他却仿佛听到了她指尖利刃出鞘的声音。
酒过三巡,已至晚宴最酣时候。
江钦白将酒盏放下,眼神斜睨着江岚,稳声道:“四哥,外间天寒地冻,不若让这些战俘也进帐取暖,也好彰显我朝教化之德。”
江岚颔首,江钦白微一抬手,营帐的帘子被掀得更开,锁链晃动声中,一列列战俘蹒跚而入,火光映照下,尽是麻木不仁的面容。
帐中气息一时间冷了几分。
那些席中的文官停下了酒盏,就连千缕也忍不住抱着琵琶,往后瑟缩着。
她扭头看顾清澄,却见越女神色如常,眸中波澜不惊,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一串绵长的祝词之后,乐声再起,战俘们端坐在下方,一言不发,偶有几个男人抬头,扫视着周围,却在军士凌厉的注视下,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
顾清澄在阴影中旁观着身畔歌女依次上前献艺,待再抬眼时,却见江岚身侧已换了侍女。
原是柳枝下台,换了衣裳,再上台时已是一身红色衣裙,发髻高挽,朱砂点额,身后垂了两条缎带,竟如朱雀临世般光彩夺目。
顾清澄眸光微凝,掠过柳枝身后飘拂的缎带,复又定在江岚身上。
但见他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恍若直接叩在她心里。
她眸色幽深难测,似有暗流涌动。
“奴婢柳枝。”朱雀使眼波流动,耳畔却是帐外的风雪。
她朝上首盈盈下拜,朱唇轻启:“特为诸位大人献上霓裳羽衣舞。”
铜壶滴漏中,时间一寸寸逼近亥时。
丝竹声随之放慢,鼓点低沉,如雪岭深处的心跳。
满目灯火中,她纤手轻抬,裙摆旋起朱霞,舞步婉转,每一记旋身,衣袖便如火焰流动,映得火光都黯然失色。
舞步渐急中,她身后的缎带也随之翩然飞舞,划出一圈绯红,如朱雀展翼,将众人目光尽数牵引。
顾清澄凝视静望,目光从江岚的指尖,落向了沉寂的战俘。
若是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此刻所有战俘的目光竟都凝注在那抹朱红身影上,而四周军士却再无一人出声呵斥。
鼓点骤然收紧,柳枝的舞姿却忽然慢下来。
满帐绯红光影之中,她倏然屈膝旋身,朱唇含笑道:“妾身敬殿下一杯。”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缎带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凛冽红光,竟将江岚案前酒盏凌空卷起。起身跃动间,那缎带宛若火焰灵蛇,挟着酒盏直取首座之上的江钦白!
“唰——”
就在这一刹那,江钦白身后刀光剑影乍起,环伺的亲卫剑拔弩张,要将那腾飞而来的红缎斩于刀下!
“呀!”
朱雀使却在此刻一声娇呼,似被惊吓,身形猛然踉跄,力气尽失。
下一瞬,红缎软绵绵垂落,卷着的酒盏也随之坠下,“咣当”一声脆响,琼浆四溅,溅得江钦白满脸,酒液沿着颊畔滴落至甲胄,狼狈至极。
帐中众人屏息,鼓乐戛然而止,唯余酒液顺着案几流淌的声音。
静得骇人。
四周亲卫不敢妄动,却个个剑锋朝前,死死盯着柳枝。
直到江钦白抬手,缓缓拂去脸上的酒液,缓声道:“抬起头来。”
柳枝早已跪伏在地,此刻身子颤抖着,眼中却噙着泪水抬头,娇声辩道:
“奴婢失礼……罪该万死。
“还请殿下恕罪!”
她声如细丝,委屈惊惶,如蜜酒般惑人。
江钦白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笑了。
“这军中都是些粗人武夫——
“可莫要惊扰了美人儿。”
他笑着,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江岚身上:“四哥,你说是不是?”
江岚亦是含笑,接过了江钦白的话头:“五弟所言极是。不如让柳枝重新献酒,权当赔罪,也免得扫了诸位雅兴。”
他说这话时,指尖轻轻转着酒盏,意义不明。
江钦白也笑,指尖微抬,丝竹再起。
柳枝得了应允,再度颤抖着起身,舞点渐急间,她慢慢找回了状态,红裙绽放,缎带飞舞。
就在众人放松的一瞬,酒盏再度被红缎卷起,轻盈飘送至江钦白案前。
然而,下一刻——
“咣当!”酒盏再度失手坠落,清液四散,正是方才的笑料重演。
全场动作一滞。
唯独那缎带活了过来。
那缎带竟没有随酒盏落下,却似赤练毒蛇觉醒,盘旋一扭,直锁江钦白咽喉
杀意毫无预警,来得诡谲而迅疾!
“保护将军!”
满座亲卫猛然拔刀,刀光交错斩落,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但那一袭红缎柔中带刚,竟在刀锋下不裂不断,反倒越缠越紧,死死锁在江钦白颈间!
朱雀使朱唇轻抿,眼底寒光一闪,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她深知,江钦白遍体甲胄,刀枪不入,唯有这一招绕指柔,以柔克刚,方能将其困死在这寸寸缚锁之间!
就在这变故陡生之时,江钦白却死死地抬起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红绫,表情竟并无惊恐,反倒露出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他咳喘着,目光直直落向江岚的方向:“四哥……我待你不薄……”
“你为何非要遣这……朱雀使杀我?”
他此话一落,满帐宾客表情骤变——
这红衣舞姬,竟是战神殿四大长使之一的朱雀使?
听江钦白所言,朱雀使听命于四殿下。
那四殿下的身份岂不是……
而众人还未及回神,下首铁链声骤然暴响。
原本作为战俘押解的十余人,忽然齐齐直起身来,满身枷锁铿然碎裂!
他们双目赤红,衣下竟都是暗藏已久的利刃!
刹那间,火光凌乱,杀气满帐。
江钦白颈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如风箱,却仍死死盯着江岚:“这些……都是你的人!”
他嘶声厉喝,“勾结外敌……四哥,你要造反吗!”

然而帐中,已是刀光如雨。
那些战俘脚腕的镣铐尚未脱落,刀却早已在手, 如野兽般扑向江钦白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 江钦白身侧亲卫亦纷纷拔刀相向。
顷刻之间, 席间酒案翻倒, 琼浆四溅, 酒香混着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江钦白的脖颈之上仍缠着朱雀使的红绫,他的脖颈因巨力而“咔咔”作响, 却始终死死盯着江岚的方向。
“江步月!”
“我尊你一声四哥,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下首, 朱雀使依旧紧紧地攥着缎带,身形灵巧, 红裙飞舞间,周遭的亲兵竟无法近身半寸。
刀光剑影里, 江岚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沉默不语。
“江步月!你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取我性命?
“人在做,天在看!张大人、李大人俱在此处, 你不惧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江岚这才缓缓举杯, 将酒一饮而尽,温声开口:
“五弟在说什么?朱雀使又是何人?”
“吾目不能视, 五弟何故说我要杀你?”
他笑意温润,众人凝神细看, 才惊觉他眼底空洞无光,确非明眼人之相。
“是有刺客吗?”江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五弟的亲兵……想来会护我等周全罢?”
江钦白目眦欲裂:“这朱雀使,还有这些战俘, 不都是你的人?”
他声音嘶哑,恨不能将这诛心之言灌入每个人耳中。
江岚垂眸不语,不见喜怒,只是指尖轻转酒盏,任其中酒液微漾。
此刻局势在他心中已然明朗:
江钦白赌他不敢当众下杀手,可他本也无此意。
他不过用朱雀使的一根红绫,便诈出了江钦白的后手——
他这五弟确有几分急智,预判他今日有所动作,就早早请了言官坐镇,又暗中将死士伪装成战俘,只为今夜逼他背上“谋逆”之名。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若江钦白今夜命丧于此,无论真相几何,江岚都成了手足相残的逆贼,与死无异,此生更再无问鼎东宫的可能。
但江岚从不打算与他同桌下注。
生死混乱间,他白衣胜雪,安然独酌,坐在风暴中心却似与世隔绝。
唯有耳边充盈着满帐的嘈杂人声,惊惶的、指责的、恼怒的。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等一场雪落。
时辰一到,天地自会替他收场。
逢场作戏、生死权谋,所有的声音都将埋葬在这冰冷山谷之下。
届时,一切便会归于岑寂。
眼底的淡漠更甚,他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唯一所求,不过是带她离开而已。
念及此,他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也就是这一刹那,耳畔传来了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些战俘暴起的时候,千缕紧紧地将琵琶嵌在怀里。
那琵琶内,藏着越女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她心中又惊又惧,惊这帐中突变,更惧这越女竟能未卜先知。
可是她为什么能料到一切?
这个念头方起,她仓皇回首,却见越女的席位早已空空如也!
而下一刻,她看见了——
真正的越女。
越女擅剑,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①
剑光掠起的时候,那个瑟缩的、总是坐在阴影里的少女不见了。
“越女姐姐!”千缕忍不住惊呼,所有的尾音都消弭在震惊里。
剑光乍现处,那抹身影翩若惊鸿,矫似游龙,竟在重重战俘与兵士的围困中游刃有余。指尖一点寒芒,直直地向着江钦白的方向掠去。
这突兀变故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朱雀使仍在台中央,红缎依旧嵌在江钦白的脖颈之上。
而此刻,越女剑锋已至。
朱雀使蓦然回头,去看那依旧独酌的江岚,却只看见白衣公子不过略顿斟酒之势,指尖在酒盏上轻叩三下,复又从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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