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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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公,这是她暂领兵权的职责所在,于私,这是攸关她声名的关键时刻。
他刘炯,不过顺水推舟而已,这民乱的罪责,总不该落到他头上。
暮色渐沉,临川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格外显眼,刘炯不由得思绪万千。
涪州素来都是偏远之地,如今看来,竟好似成了风暴中心?
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久居于此,实在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且让他们斗去罢。
传令官的马追上顾清澄时,她正和秦棋画在距离茂县几十里外的驿馆歇脚。
“侯君。”传令官将信件递给顾清澄,“前方就是茂县了,刘大人劝您等一等。”
顾清澄拆开信笺,半晌她蹙起眉头问:“民变?”
传令官将刘炯的调兵手书也一并交由顾清澄:“距离此处五十里左右,有一处驻兵兵营,刘大人说了,侯君您尽可任意调动,平定民乱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秦棋画在一旁睁着眼睛,呆呆地听着,直到传令官离去之后,她才试探着问道:“顾姐姐,这刘大人当真这么好心?”
顾清澄没说话,示意秦棋画继续说。
“当初您可跟我说过,剿匪一事上,刘大人可是能躲则躲,明哲保身的,怎么这次会如此支持您?”
顾清澄听着秦棋画的分析,点点头:“有长进。”
“顾姐姐,那您打算怎么做?咱们继续去阳城吗?”
顾清澄看着渐黑的天色,淡淡道:“你知道什么是民变吗?”
“就是造反呗?”秦棋画把声音压得极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若他们反的是我呢?”顾清澄轻描淡写笑道。
秦棋画闻言,大惊失色:“怎会如此?侯君,您可是顶顶好的大人。若不是您,我的小命,还有平阳军的姐姐们,都早已不在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不如这样,顾姐姐,我替您去茂县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是为何而反!”
话音未落,脚底传来钻心的疼,让她一下子跌坐回原地。
“你不能去,”顾清澄淡淡道,“方才那些话,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所谓的民变,不过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和情绪,到处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有许多无辜的人会在暴乱里受伤、乃至失去性命,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秦棋画不忿道,但她素来信任顾清澄,便安分地蜷起身子,问,“可若真如您所说,他们恨的人是您,您若是去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顾姐姐,您可不能去啊!”
“阳城,平阳军的姐姐们,也还在等着您!”
秦棋画越说越焦急,那些日日夜夜在她梦魇里出现的黑篷马车分明昭示着,那些来阳城的人绝非善类。
她年纪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清楚的是,只要顾姐姐去了阳城,她就再也不害怕了。
秦棋画紧紧地盯着顾清澄的神情,只见她起身,看着阳城的方向,复而转身朝向了茂县。
“你的恩公还在阳城?”顾清澄问。
“对,他一个人留在村里,”秦棋画用力点头,“其他姐姐们都以流萤阵散入山中了。”
她屏息等待着回答。
过了许久,她听见顾清澄问:
“随我去趟茂县,怕不怕?”
夜色渐深,秦棋画打着哈欠骑上了赤练马,小丫头着马背上颠簸着,靠在顾清澄的怀里,竟也昏昏入睡,直到一声响亮的军哨响起。
“安西军第九营!”
秦棋画蓦然惊醒,迷迷糊糊间看见满帐的火光。紧接着,无数铁甲撞击,刀剑摩挲的声音次第响起,待她神志清醒时,看见满地的军士,甲胄铿锵,列阵而立。
营头小跑上前,双手接过手令,核对了身份与内容无误之后,抱拳行礼:
“第九营全员到齐!共一千人,请侯君示下!”
话音未落,全营将士随声应和:“请侯君示下,听候差遣!”
尽管青城侯的名声着涪州百姓中并不算好,但其刺杀南靖主将的壮举早已传至三军,就连当时在场的定远军老将魏延,也对其骁勇赞不绝口。
再加上前日里她剿匪的雷霆手段,更令涪州的将士们们对这从天而降的青城侯刮目相看。
毕竟,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来说,一个优秀的将领意味着能以更少的死亡换取更大的功绩。
能让他们活着立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茂县乱起,百姓受害,本侯今日便点齐全营精兵。”顾清微微抬起下颌,环视帐前诸将士,“此行不为虚声恫吓,只求一战而定!”
“是!”
秦棋画瑟缩在顾清澄的怀中,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潮水般行礼应声的士兵——
这些铁血儿郎,竟都甘愿为了她身畔这个清瘦的女子俯首称臣。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啊……她心中骤然激荡起来,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意。
正恍神间,秦棋画忽觉身子一轻,竟被顾清澄抛到了另一匹马上。
“与我共骑这么久,想来也该学会了。”那清冷的声音传来,“且试着跟在我身侧。”
秦棋画抓着缰绳愣神的片刻,便听见顾清澄扬起马鞭,朗声道:
“启程——”
夜色如墨,茂县城门紧闭,内外皆是肃杀之气。
唯有深入城内,方知整个县城已然陷入彻底的疯狂,
满城的白纸碾碎在地,泡着血和泥。
起初,那不过是几张写着“青城侯残害忠良”的传单,几句口口相传的怨言,可如今,自从那老丈一头撞死在城门之后,火光已经烧到了每一条街巷。
不知道何处出现的暴民开始冲击本就破落的官署,口中嚷着“起义”、“杀死狗官”、“黜罢青贼”的口号,将勉强维持的秩序粗暴冲乱。
一些留在茂县的衙役、官兵早已仓皇逃窜,更有甚者被活活堵死在大堂,库房被哄抢一空,于是人人自危,人人不得不拿起武器保卫自己。
杀人者开始现身。
一户卖米人家不过是拒绝开门,便被暴民打着“查探青贼奸细”的由头,破门而入,为所欲为。
城门不知何时被紧锁,血光出现在茂县的街头。
曾经他们只是骂青城侯,现在已经不分官民贵贱,人人弱肉强食,有醉汉挥刀拦路抢人,也有亡命之徒趁乱复仇。
许真的媳妇死死地藏在草垛之下,嘴角噙着血和泪——那些人要将她绑到城头上去,让她这个遗孀的献身,成为反抗青城侯的投名状。
直到这时,恐惧压过了她满脑的恨意,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已然不是简单的反抗。
这是一场彻底失控的人祸,茂县中的每个人的命似乎……
都成了刺向青城侯的一杆枪。
草垛外,暴民的长刀还在四处刺探着:
“那个娘们到底躲在哪?”
“骂青城侯的时候她叫得最凶,真用到她反而放哑屁。”
“她不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吗?”
许氏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慌乱间竟摸到了怀中的一叠银票——
是那日那个青城侯塞给她的,让她去买鞋。
这一刹那,她从草垛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心神竟有些恍惚……
这自己人的刀枪,她亲眼见着了,青城侯的银票,她也摸着了。唯独那人人口中说的,青城侯谋害她家男人,她没见着。
会不会……会不会……
她哆哆嗦嗦地思忖着,却忽地额前寒光一闪,再睁眼时,她藏身的草垛竟已被削去了一半,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所有刀枪之下!
“这娘们躲在这!”
“臭娘们,你这是要背叛我们茂县?”
“给她绑起来,送到城头上去,祭旗!!”
火光映着刀光落在许氏脸上,她慌乱地哭喊着:“不要——!”
“不要杀我!”
可她的哭喊毫无意义,她就这样被这些人拖着,如同祭品一般,一步一步,送到了茂县的城墙之上。
“这就是许真的婆娘?”有人在城墙上冷声道。
许氏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眼泪和极大的恐惧模糊了她的意识,她蜷缩着趴在城头上,一遍遍呢喃着:
“许真……许真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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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一直在路上,你们看到的更新都是我用手机搓完的,基友卡点用电脑代我发的…[裂开][裂开]
来不及修文了,大家先将就着看。[裂开][裂开]
我这周双休,但是因为这周有 20000 字的榜单,所以抽空会多更加更,各位放心哈。
另外,最近或许切换视角有些多(?)是在试着收几条线,推向一个大高潮,担心观感有些混乱,我会再好好把控下(今天在路上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大家再给我几章的耐心)orz这就是今天混乱的作话(PS:我是她的基友)
下一秒,城楼上的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是一支长箭, 带着一往无前之势, 竟将刚悬的城旗生生钉穿!
短暂的死寂之后, 城头彻底炸开了锅。
“来者何人?”
领头的乱民一把推开手中的许氏, 扑到城垛前厉声喝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许氏如获新生般瘫软在墙垛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地听见城墙下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吾乃涪州青城侯。”
此话一落,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真是她!那个放火烧山、害死许真等一众茂县好男儿的罪魁祸首!
她竟敢亲自送上门来?!
城墙上骚动更甚, 窃窃私语间,那领头骑马的女子继续道:
“奉圣命执掌涪州, 今有刺史刘炯手书为凭,前来茂县平乱。”
“尔等速开城门。”
“降者不杀!”
许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心中却如坠冰窟。
降者不杀?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要屠城的前兆吗?
那青城侯的狠辣手段,今日她终于要亲眼得见了?
她战战兢兢地挪动身子, 从城垛的缝隙中偷偷低眼去看。
城门外, 一袭墨色劲装的女子端坐于赤驹之上,轻甲覆身, 青丝高挽,身后的火把如龙, 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分明与当初递给她银票的是同一张脸,周身的气度却判若两人。
正瑟缩着,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那眸光如利箭,扎得她猛一哆嗦,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青城侯?!”
“妖女!你还敢来!”那乱民头目听闻这个名字,转身揪住瘫软在地的许氏,将她拖到城墙边。
一边说,他一边抽出把雪亮的砍刀,直直抵在许氏的脖子上。
“降者不杀?你好大的官威!”那头目抵着许氏的喉咙,厉声道,“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被你害死的许真大哥的未亡人!”
“你若是有半分良知,就赶紧滚出涪州去!”
顾清澄凝视着刀光映照出的惨白的面容,不自觉蹙起了眉心。
这张脸,她分明认得。
“你要将他的婆娘也赶尽杀绝吗!”
“还是要将我茂县百姓屠戮殆尽!”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那头目手中的砍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可是你们茂县人。”
许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连哭喊都发不出来。
头目啐了一声:“兄弟们!这妖女害死了我们的英雄,如今又想带兵来屠戮我们!”
“我们茂县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出孬种!”
他高举砍刀,向身后人道:“昨夜许大哥托梦于我,说许家人宁可全族死绝,也不能让这妖女踏入茂县半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许家人大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头群情激愤,无数人跟着嘶吼起来,声浪震天。
这一刻,许氏明白了自己祭旗的命运,在刀光里绝望地闭上双眼。
泪水混着血水,从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而就在这群情激奋的一刹那——
“嗖!”
又是一声破空锐响!
第二支箭,带着锋芒毕露的死亡气息,擦着许氏的鬓角,精准地、狠狠地,贯穿了那背身举刀的头目后心!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砍刀“当啷”一声坠地,那头目依旧维持着高举的动作,直直地倒了下去。
鲜血狂喷,溅了许氏一脸,她眼睛一黑,昏死了过去。
城楼上,瞬间鸦雀无声。
城门下,那个墨色劲装的女子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长弓。
火把烈烈,她身后的军阵沉默无声,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愈发冰冷如霜。
秦棋画缩在队伍的背后,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顾清澄杀人。
狠辣、凌厉,毫不留情。
“本侯只问一句。”
她冷眼扫过城楼上再度骚动的乱民,反手从箭囊中缓缓再抽出一支箭。
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凝固。
弓开如满月,箭已在弦上,乱民凝视着那无双的锋芒,竟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箭矢下一秒贯穿的就是自己。
夜风扬起顾清澄的发丝,她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弓弦,声音比夜风刺骨:
“——谁给你们的胆子,拿本侯治下的子民祭旗?”
那些乱民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阵势,先前被钉死的头目尸体犹温,竟无人再敢妄动。
几息之后,有个胆子大的乱民扯着嗓子道:“你装什么清高!”
“刚才杀人的不是你?!”
“放火烧山的不是你?!”
“害死许真大哥的不是你?!!!”
他越喊越激动:“铁证如山!你问心无愧吗?!有什么脸踏进我们茂县!!”
“还治下的子民!”那人喊到激情处,双眼赤红,梗着脖子道,“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也不差我一个!来啊!把我也杀了!”
这声怒吼如同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城楼上压抑已久的怒火。
“对!把我们一起杀了!”
“动手啊!”
城墙上的骚乱再度爆发。
这一次,没了咄咄逼人的头目,却见人人以血肉之躯挡在前头。他们嘶吼着、怒骂着,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家园被毁的悲愤,对失去至亲的哀痛。
那情绪如滔天巨浪,教人忘却生死,仿佛只剩下了对她滔天的恨意。
“侯君。”
营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局势棘手。强攻只怕会火上浇油,让百姓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可要末将派使者上去,试着安抚说和?”
秦棋画自告奋勇地挤出个脑袋:“让我去!我了解内情,也不怕死!侯君绝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顾清澄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弓箭。
城楼上的乱民以为她心生怯意,叫嚣声顿时更加猖狂。
她轻轻拍了拍秦棋画的肩膀,示意她退下,又微微挥手屏退了营头。
再抬首时,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地道出了最后通牒:
“本侯耐心有限。
“降,或者死。
三息为限。”
“三。”
城楼上的叫骂声愈发刺耳。
“二。”
砍刀、石块等物从城头雨点般砸落。
“一。”
顾清澄看着城楼上黑压压的乱民,轻轻向后比了个手势。
淡漠道:“攻城。”
那一夜,火光照亮了偏远涪州的破败小城。
安西军第九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攻破了茂县的城门。
茂县城墙之上,血流成河,无论是被煽动起义的乱民、还是浑水摸鱼的叛军,凡是持刃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那些乱民仍圆睁着惊骇的双眼。
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那个在民间恶名昭著的青城侯,竟真敢不顾民心向背,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展开了如此冷酷的屠戮。
城门轰然洞开时,举着火把的队伍如长龙,蜿蜒进入了茂县县城,所过之处,乱民作鸟兽散,所有黑暗无所遁形,所有暴力被更残忍地以暴制暴。
不过一天一夜,茂县的民变便被铁血镇压。
许氏被青城侯从城门上拎下来时,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再睁眼,是秦棋画捧着热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别碰我!”许氏猛地蜷缩至床尾,这才看清这临时搭建的屋棚内景——
数十张简易木榻上,收容着茂县的老弱妇孺,已然是简易的救济所。军医们匆匆穿行其间,为受伤的百姓医治着,却止不住此起彼伏的哀泣:
“屠城……那女魔头屠城了!”
“滚开!谁要你们的施舍!”
“还我茂县!还我亲人!”
秦棋画也不恼,反倒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我们侯君说了,您是英雄的遗孀,自然要善待您。”
她将冒着热气的粥碗往前递了递:“许婶用些热粥可好?”
许氏受惊,看着眼前面善的少女,而热血溅到脸上的触感瞬间让她肠胃一阵翻滚。
“啪!”
瓷碗被她推开,摔得粉碎:“我宁愿饿死,也不吃那青贼一粒米!”
热粥洒在秦棋画的手上,将小丫头的手烫得通红。
许氏一怔,本能地用袖子去糊着秦棋画的手:“那个,不是冲你,你没烫着吧……”
秦棋画低下脑袋,避开许氏的手,将手上的粥在口中唆净了,才蹲下身子在地上收拾着:“没关系,许婶。”
“侯君说您受了惊,我没事的。”
“只是可惜了这米粥……”
她捧着碎瓷片离开,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能多救一口人呢……”
许氏愣在床上,看着小丫头瘦削的背影。
刀光剑影与哭喊怒骂在脑海里翻涌,可她的心口处,那几张银票依旧熨帖地放着,好像一贴膏药,既不能让她痛快地恨,也不能让她清醒地放下。
而此时,顾清澄早已骑上了赤练,只身向阳城的方向赶去。
比她先一天出发的,是她亲手写就的,向皇城方向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茂县民变一事,只持续了几天,便被青城侯以雷霆手段,强硬地平定了。
这位早已民心尽失的涪州侯君,此番更是让全州百姓亲眼见证了何为铁血手腕——
对治下的子民痛下杀手,几乎是坐实了先前传言中的种种恶行。
一时间,整个涪州民怨沸腾,先前因剿匪有功而暂缓的万民请愿,此刻再度掀起狂澜。
唯独素来懵懂的秦棋画心如明镜,那些所谓的“心狠手辣”,分明是是顾姐姐对付暴民的最优解:
她记得顾姐姐说过:“民变看似是民意,实则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她曾天真地以为仁义可以感化暴徒,直到亲眼目睹许婶脖子上那把的钢刀,她才明白,若是一味顺从民意,许婶早已被暴民祭旗。
所以,要守护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唯一的代价,不过是青城侯背负一身骂名。
秦棋画望着空荡荡的营帐,忽然明白:她只是自己的顾姐姐,却是涪州的青城侯。
于青城侯而言,百姓的性命,远比官身的清誉重要千万倍。
阳光正好,秦棋画走出救济营的大门,看着安西军的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在茂县街上巡视,废墟与尸骸被迅速清理,每个聚集点都有兵卒把守,试图持刃作乱的流民被无情拖走……
暴乱被连根拔起,秩序被强行重塑,整个茂县,犹如被一把快刀剜去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强烈的阵痛中愈合着。
她想,或许很快,这座小城就能重焕生机。
她也似乎终于领悟了那么一点点,平阳女学课上教过的,以武止戈。
北霖皇城。御书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凝重。几位天子近臣正襟危坐,与少年帝王自晨光熹微议至日影西斜,仍未能议出个所以然来。
御书房外,琳琅公主卸去满头珠翠,一袭素罗轻衫委地,正跪坐在冰凉刺骨的青石砖上,任凭宫人太监劝诫数次,依旧不肯离去。
“陛下。”左相尹明石捋着灰白的胡须,沉声道,“老臣以为,青城侯此次投诚示弱,于陛下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明泽脸色阴沉如水,将那密报拍在桌案上:“放肆!连镇北王她都敢参,如今竟敢以此要挟于朕!”
“狼子野心!”
左相微微一笑:“陛下息怒。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年轻人年轻气盛,陛下不必挂怀。”
他略整衣袖,继续道:“若能借她之手,为陛下除去镇北王这个心腹大患……岂非一箭双雕?”
太傅李诚闻言,不疾不徐地反驳:“尹相此言,是要陛下扶持这位青城侯?”
“如今她声名狼藉,听闻近日涪州茂县民变,因铁血镇压而激起民怨。”李诚继续道,“若陛下强行为其正名,只怕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左相尹明石淡然道:“李太傅可曾细思,这密信中所言罪证的分量?”
李诚蹙眉:“青城侯虽在信中言之凿凿,声称握有镇北王致命罪证……
“可一则,此证真伪难辨,何人能作保?
“二则,纵使罪证为真,如今镇北王手握重兵驻守边陲,如何能令其甘心俯首就擒?”
原来,几日前,一封来自青城侯的密信,伴随着她在涪州铁血镇压民变的消息一并到了宫中。
信上提及,涪州茂县种种恶行,实为镇北王麾下所为,涉及人命三百余条,更兼女子拐卖、私设铜矿等,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青城侯在信中恳请:望陛下为其在涪州正名以安民心,并赐查案之权,她将亲手为陛下将镇北王罪证坐实。
随信附有涪州司马郑彦与铜矿兵匪往来手书为证,以证明此人“死有余辜”。
尹明石沉声道:“前日里,老臣差人核验过,确是涪州司马郑彦之亲笔。”
“若真如此,青城侯所言并非不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老臣斗胆以为,帝王之道,无非制衡二字。
“如今镇北王独霸边疆,若再立南靖战功,恐将尾大不掉。”
见帝王沉默不语,尹明石又进言道:“反观青城侯,虽有些许谋略,终究羽翼未丰。
“陛下若扶持于她,一则其根基尚浅,不得不仰仗天威;二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镇北王分庭抗礼。”
“再者,如今看来,青城侯所求之事,不过是区区一个涪州。”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御书房外,“涪州一隅偏远贫瘠,实在是不足为道。
“陛下若当真疼爱公主,大可赐予兖州、幽州等富庶之地。
“又何必纵容她插手州政,以至铤而走险煽动民意……酿成今日民变之祸。”
话音渐落,御书房内一片沉寂,唯有龙涎香在殿中缓缓流淌。
顾明泽倦怠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语气里多了些疲惫:“尹相所言极是。”
太傅李诚沉吟道:“若依此计,陛下为青城侯正名,那茂县民变与流言四起之责,莫非都要陛下代为承担?”
顾明泽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
此刻,人人心照不宣,那民变真正的始作俑者,眼下正跪在御书房外。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破。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奉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声音压着几分惶急:
“陛下……”
“边境急报。”
第163章 成王(五) “为何执迷不悟?”……
尹明石与李诚目光短暂相接, 环视殿内,见帝王眉宇间阴云密布,当即躬身道:
“臣等告退。”
凉风吹入殿门, 门外的光景在奉春身畔一闪而过, 顾明泽侧着脸, 睨见了跪在地上的琳琅。
而后, 朱门闭上, 奉春小心地将门缝关紧,才躬着身子入内。
“讲。”
顾明泽收回目光, 语气如常。
“陛下,咱们在边境的密谈回报了。”
奉春低下声音:“南靖遣使求和, 不日将至京师。
“镇北王明知休战,可其麾下定远军……至今仍陈兵边境, 毫无班师之意。”
奉春越说,声音越小, 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顾明泽的眼睛。
顾明泽思忖着,沉声道:“朕似乎未曾收到过南靖的求和国书。”
“如今使臣都快到京城了,”奉春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 就是镇北王私自扣押国书,故意迟滞军情。”
“陛下!”奉春说着, 慌乱跪倒在地,“可要派钦差亲赴边境, 当面质问镇北王?”
顾明泽没有回应,只是静默地坐着,而复拿起那密信,细细地端详。
无论如何, 他曾与顾清澄相依为命十五年,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她不屑,也不必以此等拙劣手段诓骗于他。
这密信上,分明详述着镇北王私开铜矿、草菅人命、聚敛白银……
若所言非虚,那么镇北王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这么多年来,他又何尝不曾布局?他前日里赐贺如意御前行走的特权,就是要引那对父子现出原形。可镇北王老谋深算,这些年竟未留下半点破绽,让他始终抓不到把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贼战功累加,声望日隆,却寻不到一丝错处。
直到今日,顾清澄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如此机要罪证,怎会偏偏被她握在手中?
他想着,眼底泛起了一丝复杂。
“南靖使臣还有几日抵京?”顾明泽淡淡道。
“回陛下,最迟后日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