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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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还在措辞之时,一声凄楚的哭喊却打破了宁静:
“青城侯——!”
“我们四处寻你不得,没想到你竟躲在此处潇洒!”
“为何不敢回茂县!”
“是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顾清澄举杯的手一滞,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从村口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来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脸早就被晒得黢黑,那双眼睛分明是枯槁的形状,却固执而明亮。顾清澄目光落下,看见了她脚上那双,没有换过的、磨破的鞋。
这一刻,顾清澄蹙起了眉头,她想的是,不是给过她银票去置办新鞋了吗?
可旁的人不这么想。
秦棋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正在饮茶的贺珩:“恩公……?”
贺珩置若罔闻,目光只直直地落向村口的方向。
而杜盼敬酒的动作彻底僵住,口中喃喃着:“您、您就是那……”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杜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一跪下,满座的平阳军姑娘们都起身跪下:“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紧紧咬着下唇,目光不住地扫着,看向林艳书的方向——
这可是那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青城侯呀!林姐姐怎么不告诉她!
林艳书此时却也愣住了,她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村口来人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许婶。”顾清澄轻轻将酒杯放下,振衣起身,“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氏已踉跄着走到她面前,身形一晃重重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跪下:
“民妇许氏,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先夫许真之死做主,还茂县百姓一个公道!”
她嘶哑的声音还在院中回荡,村口竟又陆续出现了十余道身影。他们沉默地跟在许氏的身后,最终在顾清澄面前齐齐跪倒:
“茂县百姓,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许真之死陈情,让真相大白!”
顾清澄缓缓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氏,再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一众茂县百姓,淡淡抿起了唇。
她将目光也轻轻掠过了贺珩——
城中的布防细节最后是由他经手,眼下这近百位茂县村民,绝不可能绕开他的许可进入这宴会之间。
这一刻,贺珩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惯常清亮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地浮现了复杂的底色。
秦棋画急得一下子跳起来:“许婶!你怎么这样?”
“当初你逃出茂县城,若非撞见恩公,早就在城外遭了乱民毒手!”
说着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跪着的乡民,眼眶泛红道,“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带了这么多人,在这私宴之时还要搅扰我家侯君!”
许婶却不理会她,只将头磕得“砰砰”直响:“民妇自知不该来,可但当初只有侯君您真正经历山火全程,若是您都不肯道出真相……
她啜泣道:“那我们这些百姓,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原本欢愉的宴席,因许氏与茂县百姓的到来骤然压抑。
院中欢声笑语已然停歇,只剩下许氏的恳请,和百姓的哀求此起彼伏。
而平阳军的姑娘们也都是苦出身,此刻听闻他们的遭遇,莫说阻拦,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几个心软的已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顾清澄走到许氏身前,声音毫无波澜:“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贺珩的身上。
“民妇万万不敢……”
“你不怕我?”顾清澄直直错开了贺珩欲言又止的目光,又落回了许氏身上。
“怕,怎能不怕……”许氏的身子抖了起来,“可先夫死了,茂县城里的壮丁们都跟着送了命……我若是不能给乡亲一个交代,我这条命还不如一同随许真去了干净!”
顾清澄望向她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乡民:“这些人,都是那些壮丁的遗属?”
“是……”许氏哽咽道。
“求求青城侯给我们一个真相……”说着,那一圈人齐齐叩首,闷响连成一片。
顾清澄静立良久,轻叹一声,再也没看贺珩:“既然如此,那便都起来。”
许氏还想说些什么,顾清澄却已嘱咐道:“秦棋画,给他们准备些饭食罢。”
许氏压抑道:“侯君,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我们只求给您个公道,说完便走!”
顾清澄恍若未闻,任由秦棋画与许氏等人拉扯周旋。她凝望着村口的方向,眸中思绪翻涌如潮。
今日她故意试探着问了,贺珩的答案也极尽坦诚——她看得出,他腰间新添的白玉小虎,必然是来自边境的手笔,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般看来,这些日子镇北王的人不仅见过他,恐怕还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是没想过贺珩的立场,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平阳军的姑娘们与他而言,是他的一块心病,以他当年在沉船上舍命相护的心性,若非被逼至绝路,怎会纵容生父对她们赶尽杀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和顾明泽做的交易,何尝不是注定了和镇北王站在了对立面?贺珩为全父子之情,难保不会剑走偏锋。
贺珩知晓多少内情?她又将如何对付镇北王?这些时日,两人的所有交流无外乎吃喝玩乐,再没有深入一层。
顾清澄看着秦棋画妥善安顿茂县百姓,与林艳书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虽然不解贺珩为何背着她引这些百姓前来,但眼下看来并无恶意。况且,这平阳军营地本就是她们的主场,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以流萤阵的迅捷,姑娘们也能立时化整为零,隐入山林。
流萤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地回想起那日与贺珩相对品茶时,他似有意无意地问起此阵的玄机。
疑云如蔓草般在心中疯长,顾清澄垂下眼睛,将万千思绪压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这场变故突生的宴席。
她抬起头,看见贺珩的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她,分明是在期冀她动用乾坤阵与他密谈。
顾清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鬓边一缕青丝随之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道柔软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些未竟之言尽数隔断。
也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数十名身披轻甲的骑兵,如一队黑色的长龙,蛮横地闯入了这场村中私设的宴席。
就在这一刹那,贺珩闭了闭眼,再也没有回头看她。
“什么人!”
杜盼倏地起身,一把拿过放在身边的大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麾下那队姑娘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已在院门前结成战阵。
“贺教头!我们断后,请您速速安排其他人撤离!”杜盼回头对贺珩道,语气坚定恳切。
秦棋画明明应该跟着杜盼列阵,此刻却已经愣住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队骑兵愈来愈近,而跟在骑兵后面的,分明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里的——
黑篷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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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点长,分两章
第168章 成王(完) 与君长诀。
顾清澄眯起眼睛, 她也看见了黑篷马车,更看见了那些骑兵腰畔悬挂的定远军令。
为首的人她认得,是镇北王麾下最得力的参军, 崔邵——那油纸包里的信笺, 也有过他的名字。
黑马在院门前停下, 重重溅起尘土。
“世子, ”崔邵翻身下马, 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顾清澄身上,
“王爷有令,命我等前来, 协助世子清剿盘踞阳城的京城余孽!”
话音未落,他竟向着贺珩的方向轰然跪地。
这一跪如重锤, 将平阳军中的诸位姑娘钉在原地。
“贺教头……?”
而秦棋画更是失神,踉跄后退半步, 手中捧着的茶点“哗啦”散落一地,清脆刺耳。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贺珩, 又看向黑篷马车,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一动不动, 眼里倔强地闪耀着最后一寸希冀。
万众屏息间,只见贺珩一袭红衣如血, 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向崔邵,再没有看任何人。
行至杜盼阵前时,这位素来耿直的姑娘怔了一瞬,终是咬牙挥臂, 示意姐妹们让开一条通路。
院墙边,那些茂县的百姓瑟缩在一起,有胆小的已经要昏厥过去——
刚刚从茂县逃出生天,如今又被认定为什么“余孽”,呜呼哀哉!
林艳书再也坐不住了,骤然起身问道:“贺珩!你什么意思!”
崔邵鹰目一眯,厉声喝道:“刁妇放肆!世子的名讳岂容你大呼小叫!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得令!”
两名定远军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就要冲破杜盼等人结成的防线。
“贺教头!”杜盼眼中闪着焦急,看着兵刃相对的定远军,忍不住重复道,“您当真……不管我们了吗?”
贺珩只是站在崔邵的身边,没有应她,面沉如水,目光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贺教头!”
杜盼失手中的刀也已然出鞘,面对着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她却仍执拗地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叫得够大声,就能唤回从前的贺教头。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更瘦更小的影子突然冲破战阵,挡在了杜盼面前:
“……恩公?”
秦棋画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仰着头,“你别过去,快回来,那是黑篷马车啊……”
眼前的红衣男人容颜依旧俊美,可那双曾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疏离的陌生。
秦棋画咬着下唇,固执地问着:“您……不怕吗?”
见贺珩无动于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您忘了吗?那是您亲自教我认的啊……
“您说,见黑篷车至,当避如蛇蝎!”
“回来啊!”
“贺珩!”林艳书不愿再见姑娘们的彷徨,一把按住秦棋画颤抖的肩头,凤目含煞直视前方,“你敢动我?”
贺珩依旧静立如雕塑,对周遭喧哗充耳不闻,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凝视着顾清澄。
而顾清澄却始终垂着眼睫,连半分目光都未施舍给他。
“谁敢动她?”
她缓步起身,周遭人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开,将中心几人团团围住。
崔邵声音低沉,下颌却高抬:“还请青城侯毋要耽搁末将执行军务。”
“此女公然顶撞世子,罪不可恕。”
顾清澄笑了笑,淡声道:“那你呢?”
“我?”
崔邵愣了愣,未及回应只觉双膝一软,还未回过神,竟是踉跄几步,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既见上官,为何不拜?”
顾清澄把玩着手中的石子,轻笑道:“本侯比你主子知礼,今日只教你些规矩,这命……且先留着。”
崔邵揉了揉双膝,极不情愿地双手抱拳:“末将谢侯君开恩。”
在顾清澄似笑非笑的注视之下,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退下。”
那几名定远军闻言,收刃回队,却始终在院门外结成戒备之势。
“世子。”
待林艳书安然退至自己身后,顾清澄方才抬眸望向贺珩。她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意,“何为余孽?
“不知您可否赏脸,为本侯亲自解惑?”
这一声“世子”,清清浅浅,却在她与贺珩之间,生生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贺珩这才抬眸,看着她,目光变幻。
“世子?”她轻笑着重复。
崔邵也已经起身,低声道:“世子,王爷还在等您立功回去,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贺珩凝视着她的脸,复又淡淡地落在秦棋画和她身后那些姑娘上:
“青城侯当真不明白?”
“本侯不明白。”
气氛一瞬如绷紧的弦,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秦棋画却已挤到顾清澄身侧,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马车:“恩公,您当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这些黑篷马车,都是……您府上的?”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头望向她们,语气淡然却避无可避:“是。”
秦棋画攥紧顾清澄的衣角,嘴唇失血,依旧不死心地追问:“这些黑篷马车,和……卖我姐姐的那些,是不是……同一伙人?”
她抵住舌尖,连说话都有些艰难。
院中静默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贺珩身上。
“是。”
贺珩淡声道。
这一刻,贺珩看见,秦棋画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所以……”她明明没有哭,却开始喘不上气来,“您一直……都知道?”
“您、您给我取名字……”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听我叫您恩公、住在我娘家里……还教我辨认仇敌……”
“看着我和娘对您感恩戴德……您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们特别傻……”
贺珩看着她,然后没有看她。
“看我像条野狗一样,对您摇尾乞怜……”她死死地盯着贺珩,眼里布满了血丝,“很可笑吧……!”
她明明是笑着,说话却像哭音,这番尖锐质问让崔邵身后的亲卫瞬间按住刀柄,寒光乍现。
“杜盼,你和小小带她下去。”
顾清澄一把将情绪崩溃的秦棋画推进杜盼怀中。
这命令来得突兀又自然,以至于杜盼下意识接住人时才意识到——青城侯怎会知晓楚小小的名字?自己又为何本能地领命?
“贺珩。”顾清澄回头看了秦棋画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贺珩终于将视线移向那个颤抖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正因年少,才该早些明白,”贺珩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世道从不因眼泪而慈悲,轻信于人,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顾清澄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双桃花眼里读出些别的东西。
“世子当真诲人不倦。”顾清澄唇畔笑意愈发冰冷,“今日这般架势……是要给本侯也上一课么?”
贺珩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审视。
“世子,莫要和她浪费时间。”崔邵补充道,“王爷军令如山,这村里的女人们,一个都跑不了!”
场边那些曾受贺珩庇护的女学生们仍不肯离去,她们通红的眼里盈满了不可置信,那个总是带着虎牙傻笑的贺教头,如今正沉默地站在敌人的那一面。
顾清澄闻言,不怒反笑,淡淡道:“今日带了多少人?”
她看着贺珩,在等他答话。
贺珩眼风掠过崔邵,坦然答道:“精骑百人。”
“各处要道都设了卡?”
贺珩颔首:“所有出口,包括她们进山的那条小道。”
此言一出,林艳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顾清澄“噢”了一声:“看来世子早将她们的退路算得明明白白”
“贺珩!”林艳书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几日你假作痴傻与我们朝夕相处,原是在摸清所有的逃生路线?!”
在崔邵的注视下,贺珩微微笑了笑,露出半个虎牙:“若林小姐这样想,倒也未尝不可。”
“那你安排茂——”林艳书心头大急,话未说完,贺珩突然暴喝一声:“够了!”
这一喝如惊雷,硬生生截断她未尽之言,让后半句未能落到定远军的耳中。
定远军士们闻声,齐刷刷“锵”地一声抽出兵刃,霎时间,满院寒光映亮了每个女孩惊恐的脸。
“好。”林艳书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男子,浑身战栗,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好得很。”
“为什么。”她仍不甘心,咬紧牙关质问:“为何骗我们?从何时开始的?”
贺珩扫过她的脸,又掠过顾清澄,最终将目光投向所有女学学生——
他低叹一声,似有千钧重量压在胸口:
“很久了。”
林艳书瞳孔骤缩:“说清楚。”
“知道女学那场大火吗。”他垂眼笑了笑,发丝落下,碎发掩映下的面容透着残忍的苍白。
“起初,你们都以为……”虎牙在唇间一闪,“是江步月所为,对么?”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女学众人脸上!
顾清澄看着他,再看着林艳书,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艳书怔怔地盯着他,血色从脸上褪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就连年纪最小的知知也听懂了,她从人群后挤出一个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原来你才是那个放火贼!”
“叛徒!”
“你这个败类!”
“叛徒!骗子!”
此起彼伏的骂声炸开时,林艳书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颤音:“贺珩……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我不信,这日日夜夜同生共死,你究竟什么意思?!”
贺珩再不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
他的回答,不是言语。
而是行动。
他当着她的面,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件物事——
翠绿,明亮,一个小小的耳坠。
那日酒醉之时,林艳书给顾清澄和贺珩一人一只,说是平阳军的信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屏息间,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代表着信任与情义的信物悬于指尖,而后——
“喀嚓。”
价值连城的阳绿翡翠,在泥地上碎成齑粉,再难寻了。
崔邵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抱拳上前:“世子既已决断,末将请命立即清剿。”
贺珩叹了口气,足尖碾过地上的碧尘,漫不经心道:“处理干净些,别走漏风声”
崔邵点头认可,但眼中依旧闪过一丝阴鸷:“但今日不是小场面,若想不声张,恐怕有难处。”
“这有何难?”他轻笑着,带着那颗曾让少女们心安的虎牙,一字一顿道,
“不记得茂县了么?”
翡翠碎片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崔邵一愣,似乎不明白贺珩在说什么。
贺珩笑了笑,亲手为崔邵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了然,目光却已越过崔邵的肩,锁住了人群中的顾清澄。
他对着崔邵说话,眼睛却只看着她。
“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青城侯的身上,不就成了?”
崔邵身形微滞,足足静默两息,随即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高明。”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贺珩已然完全改观。在他眼中,贺珩非但心性足够冷硬,就连茂县的这些蛛丝马迹也早被他一一看透——
已然不是当初那个糊涂世子了。
想通了这一层,崔邵再次转向顾清澄时,眼中已带着猫戏鼠般的玩味。
他笑了笑,微微躬身,“侯君海量,想必……不介意再多这一桩。”
话音落下,所有定远军都屏息望向顾清澄,等着看她震惊、愤怒,或是绝望的表情。
然而,顾清澄竟也笑了,眼里映着和他一样的玩味。
“对,”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本侯不介意。”
崔邵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而顾清澄这句举重若轻的回应,仿佛一粒火星,瞬间引燃了另一群人压抑已久的怒火。
“不介意?我们介意!”
这一声泣血般的嘶喊如同信号。
“真当我们茂县之人,都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牲畜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压抑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定远军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院墙暗处、柴垛后方、门洞阴影中,蹒跚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是真正的老弱妇孺。
枯槁的面容刻满风霜,有的人甚至连路都走不稳,却依旧坚定地拖着那条断腿向前挪动着。
“我们今日来,就是要为茂县的乡亲讨个说法!”
“对!”
许氏走在最前面,对眼前定远军雪亮的刀刃丝毫不畏惧:“你们刚刚说,茂县的冤案,是侯君替人背了黑锅……”
她颤抖着伸出嶙峋的手,直指贺珩与崔邵,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刻骨恨意:
“那我们倒要问问——
“那茂县的山火,那些枉死的儿郎……到底是谁在造孽!”
“真凶何在?!!”
崔邵的目光骤然出现了几分惊疑,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弱妇孺们,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青城侯,这些……也是你请来的贵客?”
顾清澄目光扫过因悲痛而闭过气的秦棋画,淡声道:“是。”
“就凭这些老弱病残,也想拦我定远军?”崔邵刀锋一转,寒光乍现。
顾清澄再次望向贺珩,声音轻若落雪:“是。”
“唰——”
雪亮的刀光再不遮掩,崔邵笑道:“那便试试我手中钢刀!”
“铛!”
崔邵长刀方出鞘,贺珩银枪已横拦其间:“退下。你非她敌手。”
此间忽地卷起朔风,贺珩垂下眼睛,手中长枪轻点地面,杀气弥漫间,所有人竟忍不住都向后退后了几步。
正中只剩顾清澄与贺珩两人。
“清澄。”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让我……试试你的剑。”
顾清澄静默无言,七杀剑自袖中滑落掌心,剑锋轻颤,寒芒流转间绽开一朵凛冽霜花。
下一刻,贺珩动了。
长枪如雪,抖落满地银光,正是贺氏的破雪枪。
他身形如箭,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凌厉银芒,直逼顾清澄的方向。
顾清澄纹丝不动,待到枪芒及身三寸,她倏然翻腕,七杀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月弧光。
“铛!”
剑锋精准无比地格开了枪尖。
火星迸溅间,两人错身而过,谁都没有多说一字。那些未尽之言,层层叠叠的质问与陈情,都压抑于这一场交锋之中。
枪出如龙,剑走游鸿。两人身影渐快,招式愈发凌厉。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
终于,日头升上高空,贺珩抬头看了眼天色,忽地长枪一震,枪尖直指长空。
周遭空气骤然变冷,无数罡风凭空而现,环绕枪身。枪尖上,一点白光亮起,初如萤火,转瞬便亮如白日皓月。
光芒亮至极致,猛然炸开!
一场无声的暴雪,夹杂着刺目欲盲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这是他曾在及笄大典的高台上为她学会的那一式,皓雪长诀。
与君长诀。
顾清澄握着剑,抬头看着满院无声的雪光。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破雪枪的最后一招,杀意无双,无人可当。
可今日在贺珩手中,却只是为她在朗朗白日里,下了一场诀别的大雪。
与君终有一别。
她叹息般地笑了笑,眼中却只剩下无情的光华。
下一瞬,七杀剑的杀招已在指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侯君!——”
在外人被暄目雪光震慑时,村口终于迎来了第三拨人。
“末将来迟了!”
崔邵的身子一僵,回头看去——
一骑铁骑踏着滚滚黄沙而来,放眼望去,正是驻扎在茂县的那批安西军!
漫天雪光骤然一敛。
贺珩仿佛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银枪拄地,背身而立时,喉间腥甜翻涌。
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血,唯有握枪的指节微微泛白。
“末将失职,请侯君恕罪!”
为首的将领陈辞翻身下马,看见满院混乱的景象,不由得一怔。
“这是定远军的同袍?”陈辞愣了愣,向崔邵行礼道,“此处是我安西军治下,不知崔参军有何指教?”
崔邵面色铁青,问道:“我等奉命接世子回边境,不知陈将军何故而来?”
陈辞转身,向顾清澄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失职,未能按照侯君示意,看管好茂县子民。”
说着,他有些感激地看向秦棋画的方向:“若非秦姑娘向我报信,让我今日午时前必至此处,否则是要酿成大错!”
看见秦棋画昏迷不醒,他失声道:“她来时还好好的,如今这是……”
“中暑了。”顾清澄淡声道。
她平静地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下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结论。
“啊……原是中暑啊。”
陈辞干涩地重复着,看着四月不算烈的日头,喉结滚动着,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顾清澄的目光转向崔邵,将陈辞扶起,声音温和却暗藏锋芒:“崔参军既然已经接到了世子,此间事了,还有旁的事么?”
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
崔邵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知今日有安西军在侧,武力上再难占到半分便宜。
他死死盯着顾清澄,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一抹狠色从他眼底闪过。
武不行,那就文斗。
他想到了临行前王爷的嘱咐,心中一定,竟朝着顾清澄俯身一拜,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诸君在场,安西军同袍正好作证。崔某代我家王爷,还有一事请教青城侯!”
“但说无妨。”
“末将斗胆!”崔邵猛然起身,目光如炬,咄咄逼人,“敢问侯君,您当初在大典之上,亲口承认自己是皇室宗亲?”
顾清澄颔首,眸光不起一丝波澜。
崔邵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尖锐:“若您真是皇室宗亲,那便请您解释一下——当初在阳城声名狼藉,后又销声匿迹的舒羽,和您究竟是什么关系?!”
“舒羽”二字一出,在场的平阳军姑娘们,瞬间脸色大变。
“什么关系?”
在一片沉默中,顾清澄忽然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左臂的衣袖,缓缓向上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