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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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顾明泽站在昔日冷宫的门外,思绪浮浮沉沉。
破败的宫门掩不住曾经郁郁葱葱的草木,那个日日夜夜练剑的少女,每次看到他来时,便会放下手中剑,提起裙裾,唤他一声:“阿兄。”
往事如烟。
如今宫墙已然凋敝,沉积的灰尘已然昭示着,这方曾庇佑他们相依岁月的冷宫,终究是再回不去了。
今日,他站在此处,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舒羽。舒羽。
涪州的暗探已然查明,当初镇北王在阳城的动作,便是针对舒羽其人,而这所谓的舒羽,便是如今他一手扶持的青城侯,顾清澄。
于是过往的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那个在天令书院夺下魁首,被用他朱笔圈出姓名的女状元,舒羽,果真是她。
可她为什么没死?又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舒羽?
那舒羽传言中经脉寸断,如何是她横空出世时力压群雄的模样?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死,那他以为她死后走的每一步,岂不是……
都落在她眼中?
顾明泽凝望着曾经少女磨剑的台阶,心底忽地泛起一股没由来的寒意——
这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似乎总让他觉得,他漏掉了什么关键的消息。
或许,有的路,他一开始就走错了。
“陛下。”
奉春小跑送来急报,这几日,除却边境的讯息,顾明泽日日夜夜派人详查的,便是那舒羽的来龙去脉。
在奉春的注视下,顾明泽站在门前,展开了那张急报。
其上,只有两条信息。
之一,舒羽是第一楼谢问樵的弟子。
之二,舒羽的面容,曾与打入浊水庭的一名罪奴极为相似。
浊水庭……
分明是烈日高照,顾明泽却忽地觉察到,有一丝寒意,自纸页传递到指尖,让他的灵魂不住地战栗起来。
“陛下?”
奉春看着顾明泽紧紧抿着的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顾明泽阖上眼帘,再睁眼时,那密信已然在手中碾成碎屑:“去,替朕将第一楼诸长老请回书院。”
待到奉春领命离去,顾明泽才注意到,那些纸屑被他不经意地嵌入掌中,被冷汗浸透,甩不开,拂不去。
一股无名火起,他蓦地抬腿,一脚踹在了冷宫门上。
“轰——”
木门应声倒下,门内却传来一声轻颤的:
“……阿兄?”
这一声阿兄,几乎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躯壳中生生扯出。
顾明泽身子猛地一惊,仓皇向后退了两步,却看见冷宫里走出一个少女,穿着朴素的宫裙,正侧过半张脸看他。
刺目逆光处,那面容看不分明,可那身段、角度……
太像她了……
分明就是她!
“阿兄在呢。”
顾明泽惊惶至极,扶住身后的石坛稳住身形,轰鸣心跳中,竟下意识地应着——
那是他曾千千万万次回应她的声音。
而话一出口,他骤然惊醒。
那少女终于再转了身形,款款向他走来。
被光下藏起的那张脸上,分明带着一顶金丝面具,其上南海珠微微摇曳着,光泽并不夺目,却过分地温柔,平和。
不知为何……
令他遍体生寒。
“你如何在此处。”
顾明泽睨着因他方才的回应而受宠若惊的琳琅,声线已恢复帝王特有的冷冽。
琳琅不解这转瞬即逝的温柔,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那明黄袍角:
“臣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面见皇兄。已自请入冷宫月余……
“恳请皇兄……开恩。”
顾明泽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烦闷:“谁让你来的?”
琳琅抬眸,眼中满是泪花:“昔日都来得,为何如今臣妹来不得?”
“你说谁都来得?”顾明泽终于被惹怒,俯首捏起她的下颌,语气里带着燥意,“说清楚,还有谁?”
琳琅的发钗轻颤着,几乎要被顾明泽的铁钳夺去呼吸,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没有,没有了。
“是琳琅、僭越了……”
见顾明泽钳制着她的手微微松开,琳琅颤声解释:“琳琅此来自苦,只因……见不到皇兄,才斗胆来此处守候。”
顾明泽抿唇不言,自茂县民变一事之后,他心中烦闷,边境事务冗杂,确实有意避而不见琳琅。
——却不想,她竟寻到了这里。
这座冷宫,这座承载着年少时所有不堪与温情的废墟,她太明白,明白他终会在无人时回到此处,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见帝王不言,琳琅竟偏头躲开了顾明泽钳制的手,以最卑微的宫女姿态叩首至尘土之间:
“只求皇兄垂怜……
“不要舍弃琳琅。
“不要丢下琳琅。”
那有些粗大的指节嵌进泥地里,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琳琅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常伴皇兄身侧。”
顾明泽闻言,眉心微动,垂眼向她看去。
只见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琳琅此番……不愿和亲!”
边境水草丰茂,贺千山身披铁甲,静立远眺。远处牛羊成群,他的目光却深沉如渊。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黑衣的少年,乌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杆银枪斜握在手,腰间白玉小虎在朔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塞外天光。
“如意,你在京中伴驾多年。”贺千山微微侧首,笑意浅淡,“不如与为父说说,此番和亲,你有何见解?”
贺珩躬身行礼:“儿子愚钝,实在不解。明明我军大胜,为何反要送公主和亲?”
贺千山略一颔首:“若今日由你主和,当以何理由执意遣嫁公主??”
贺珩沉吟片刻,答道:“儿子以为,是’不得已‘。”
“哦?”贺千山目光一凝,“何为不得已?”
“事出反常,必有其因。或许是陛下难处,又或这公主身上......藏着非送不可的隐秘。”
贺千山眉峰一挑,尚未开口,却见贺珩挠头道:“说到这个,儿子倒想起一桩事来。”
“讲。”
“公主及笄大典那日,我隐约听陛下提及,说什么’昊天遗孤‘……”少年抬眼,目光灼灼,“父亲,这昊天遗孤,究竟是何来历?”
第174章 败将(六) “你是没长脑子吗?”……
风乍起, 将贺珩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地送入了贺千山耳中。
只这一句,却似扰动了无端的波澜,贺千山骤然动了——
下一刻, 那柄贺氏祖传的破雪枪, 被他一把握在了掌中。
“如意。”贺千山反手横枪于背, “让为父看看, 你的枪法可有长进!”
贺珩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身形一转, 手中长枪已然破风而出。
两人于塞外天光之下,一招一式, 枪影纵横间,竟能堪堪有个来回。
两杆长枪交错, 贺千山手腕震,破雪枪如游龙般一挑, 竟稳稳地抵在了贺珩颈间:“不错。”
他淡淡道:“枪法比当年强了不少。”
“父亲……”贺珩屏息,垂眼看着颈上的寒芒。
朔风掠过草场,掀起父子二人的衣袍, 贺千山神色未改, 唯独手中长枪又递进半分:“为父再问一次。”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缓:“你与青城侯,究竟如何?”
贺珩呼吸微滞, 终是沉声答道:“崔参军可为见证,儿子已与她……恩断义绝。”
贺千山微微转动枪尖, 颔首道:“断了就好。”
“如今朝堂上她掀起的风浪,你可看清了。”
贺珩喉结滚动,应道:“是,此女猖狂, 竟敢罗织父亲二十一条大罪。”
“哦?”贺千山忽地话锋一转,斜眼睨着他,“那我儿以为,这罪是真是假?”
贺珩一怔,却撞上父亲那双鹰目,那目光如刀锋,竟要将他层层剥开。
“儿子以为,”贺珩顿了顿,压平声音道,“父亲保家卫国,何罪之有?”
贺千山看着他转瞬而逝的迟疑,反手将枪一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草场上的牛羊都抬头张望。
“父亲。”贺珩收枪静立。
“如意有烦恼了。”贺千山笑意更甚,却变回了慈父的模样,一把揽过儿子的肩,戴着甲胄的臂膀指向前方:“瞧见那些新铸的兵器没有?”
他臂展如翼,将定远军绵延的营帐、膘肥体壮的骏马、满仓的粮草一一指点过去:“这些、这些,还有哪些……
“都是我定远军的根基。”
贺珩的目光掠过天光下的定远军营,苍茫草地之上,千万兵卒纵横其间,训练有素,手上兵刃闪着寒光,看着这铺展如画的壮观军营,他心中也生起了几分波澜来。
“如意觉得,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耗费多少白银?”贺千山在他身后淡声问道。
贺珩握着枪,没有说话。
“指望京师拨的饷银、粮草?”贺千山轻笑一声,“去年秋天,那粮草丢在了兖州,如意该不会忘了吧?”
“儿子记得,可这方圆百里,皆是父亲所辖之游牧区……”贺珩出声打断。
“晚些,让崔邵带你去牧区走一趟,”贺千山不以为然,“去看看边民是如何过活的,若为父当真横征暴敛,这些牧民,还活得下去么?”
贺珩冷声:“所以……”
“所以青城侯那些奏本,不值一提。”贺千山拍了拍他的肩,“战事当前,总要有人流血牺牲。”
他坦诚至极地承认着:“与其苦等朝廷那点粮饷,或是榨干这些边民,不如让更有价值的东西去牺牲。”
“女人也好,铜矿也罢。”贺千山目光坦荡如北地荒原,“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定远军的旗号在北境飘扬,北霖的百姓,就还有太平日子。”
贺珩听着,并未言语,只是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良久才沉声问:“那父亲打算如何做?”
贺千山望向苍茫边境,声音平静至极:“定远军的儿郎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如今一纸和约就想抹平这一切,置我定远军千万儿郎亡魂于何地?”
他缓缓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笑道:“仗必须继续打。
“和亲之事,绝无可能。”
见贺珩始终沉默,他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如意心中有顾虑?”
顿了顿,语气转淡:“为父行事,你自然可以不认同,亦可不参与。”
“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声音陡然转冷,斜睨着他,“不许再任意妄为,擅自离开。”
贺珩敛去眼底的波澜,垂首:“儿子明白。”
“那好。”贺千山将破雪枪随手放回架上,走入帐内,“你随我来。”
安西军大营的暑气,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烤化。
帐内的气氛比烈日更加焦灼,帐内,杜盼刚呈报完平阳军征兵不利、安西军督战受挫的情况,沉闷的空气比帐外更加令人窒息。
顾清澄独自立于军事舆图前,手中的圣谕如火炭般灼烧着她,也催促着她。
这凭空抓起的兵权,对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来说,既是机会,更是烫手的烙铁。但即便是灼伤血肉,遍体鳞伤,她也要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她在等。
等镇北王的回应。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隐忍,要么……便是雷霆一击。
她没有等太久。
急报,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以一种最蛮横的方式,砸在了她的帐中。
“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嘶吼道:“侯君!我军……辎重营全军覆没!粮草、粮草尽数焚毁!”
“胡说!”帐外闻声赶来的第九营陈辞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下两国已无战事,谁人敢绕过定远军,犯我安西军大营?”
“千真万确!”斥候泣血道,“昨夜大火冲天,兄弟们拼死救火时,敌军趁机突袭……!”
几名副将厉声喝问:“到底是何方的敌寇!”
斥候以头抢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令牌:“这是他们撤退时留下的……是南靖、南靖的余孽!”
满帐死寂,唯有顾清澄凝视着那枚令牌,沉默不语。
就在帅帐被一股压抑到极致时,帐外,三通急促的战鼓声,如三道惊雷,骤然敲响!
那不是操练的鼓点,而是狼烟燃起的信号!
“怎么回事?!”陈辞等人脸色大变,冲出帅帐。
顾清澄紧随其后,她抬眼望向边境的方向,只见远方的天际,三道狼烟直冲云霄,染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定远军的烽火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冲入大营:
“报——!侯君!镇北王……镇北王他……他向南靖开战了!”
“什么?!”满帐将领如遭雷击。
那斥候急声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定远军主力,以’南靖背信弃义,袭我内境‘为由,突袭了议和交接的长虞关!”
陈辞和几名将领的脸上,血色尽褪,擅自攻击邦交国,这与谋反何异?!
“可是因这令牌而起?”唯有顾清澄声音平静,颔首让陈辞送了过去。
“……是。”斥候重重叩首,“镇、镇北王还发布了讨伐的檄文。”
“什么檄文?”一名副将嘶吼道,“未奉诏命擅自兴兵,他这是要陷我安西军于不义!”
“檄、檄文上说……我们安西军有南靖的奸细,是他与青城侯您里应外合,主动给出舆图,引南靖军入境!”
“还说什么?”顾清澄淡声问道。
“他说此举是清、清君侧!他说侯君您,非但私通南靖皇子江步月,还陷害忠良,致使南靖犯边……”
霎时间,帐内所有的安西军将领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了那位始终从容的青城侯。
顾清澄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抬眸看向了远方燃起的狼烟:“诸位以为呢?”
安西军诸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言。
这几日针对镇北王的风波骤然而起,而他们没想到,这位枭雄的反击竟如此暴烈迅疾——
作为距离边境最近的驻军,若是追随镇北王出兵讨伐南靖,那就是坐实了无诏兴兵之举,与谋逆无异。
可若听信镇北王之言,反戈青城侯……诸将更是心如明镜,虽说他们不服眼前这位女侯君,但人人皆知,青城侯在涪州已然起势,更有皇命在身,他们本就是涪州的驻军,若倒戈相向,不啻于自断根基。
“事发突然,此去皇城报信,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仍需两日来回。”顾清澄持节拾级而下,向着狼烟的方向走去。
“战事瞬息万变,赌不得,更等不得,一步错则满盘皆输。”她回过头,看着集结而来的安西军诸将,“届时,不仅是我,整个安西军都将万劫不复。”
她回头站定,目光扫过诸将的面庞,静待回应。
“祸端皆因你而起!”一红脸将领恨恨道,“若非你挑起事端,激怒镇北王,今日又何至于此?”
“张将军也是涪州子弟,”顾清澄目光沉沉,“若你亲眼目睹父老被活埋矿洞,可会袖手旁观?”
那将领顿时语塞。此时一名瘦高副将按剑而出:“空口无凭!谁能证明那些所谓证据不是伪造?镇北王檄文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是。”顾清澄嘴角含笑,“方才你们也听到了,若我通敌,则安西军中的内应绝不止我一人。”
“我初来乍到,想要接应南靖敌寇,必然需要内应。”
她缓步踱至诸将面前:“请问诸位,谁是我的内应?”
“是你?”眸光如电扫过众人,“还是你?”
瘦高副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听有人质疑道:“你一介女流之辈,带过兵吗?就凭你手下那些平阳军的绣花枕头,也配号令我安西四万雄师?”
顾清澄眉头轻蹙,直截了当道:“你是没长脑子吗?”
那将领万没料到,这位青城侯竟口出如此粗鄙之言,一时语塞:“你……”
“陛下命我持节都督涪州各军事,”顾清澄倦怠道,“名正言顺,你若不服,是缺了脑子,还是……在质疑圣谕?”
“强词夺理!”那将领强硬道,“你明知我等并非此意,你空降至此,我安西军上下,凭什么听你号令?!”
顾清澄淡声回应:“过往诸位懈怠军务,本侯既往不咎。”
“如今东窗事发,还要逞孩童意气?”她冷笑一声,“是要自作主张,还是另起炉灶?”
“安西军是涪州的驻军。”她一字一顿,“诸君莫非忘了?”
“敌寇流窜,事态紧急,尔等还要抗命到几时?”
她没有再给诸将回应的机会:“既然有人装聋作哑,那本侯便把话挑明。
“自本侯踏入军营那刻起,诸位的项上人头,身家性命,早已与涪州、与本侯绑死在了一处!”
“听令而行,尚是忠君之臣。抗命不从,是乱臣贼子。这道理还需本侯来教你们?
见诸将沉默不言,她回头望着远处的狼烟:“按本侯军令行事,纵使天塌下来,自有本侯担着!”
一席话如冷水泼面,将诸将的混沌泼得一干二净。
直到这时,他们才陡然警醒,在涪州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做,安西军的命运早就和这位青城侯绑定在了一起。
反抗也好,挑衅也罢,先前的阴奉阳违,不过是太平岁月里的儿戏。
可一旦战事骤起,即便他们袖手旁观,也注定要被烙上青城侯的印记。
“若有不服者,”顾清澄垂眸轻语,“想要按军中规矩比试一番也无妨。”
“只是,”她冷眼睨着众人,“值此狼烟骤起之际,还有心思比武……”
话音微顿,“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这些在风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哪个不是心明眼亮?
眼下危急存亡之际, 除了俯首听命于眼前的侯君, 哪还有第二条生路?
不多时, 陈辞率先抱拳出列:“末将斗胆, 请侯君示下——
“安西军该当如何!”
帐外朔风卷过, 远处的狼烟明灭不定。
苍冷天幕下,顾清澄回眸, 目光环顾众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诸将心头一震, 忽地齐齐单膝跪地:“请侯君示下!”
顾清澄低眉俯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今日既正式接掌安西军。这外面的流言,诸君的考量, 本侯都心知肚明。
“本侯不喜勉强,也不苛求。愿意效命的留下,心有疑虑的——”
她顿了顿, 语气平淡:
“此刻离去, 本侯绝不追究。”
此言一出,着实出乎了诸将的意料, 有人曾想过,此刻别无他选, 暂且硬着头皮隐忍,待风头过去再过打算,却不想她竟主动给了退路。
“离去者,体恤照发, 田产如旧,家中女子可入我女学就读。”她话音渐冷,“唯有一点。”
“须从此除去安西军籍,以免他日事发,徒受牵连之祸。”
见诸将再度垂首犹豫,顾清澄轻笑抬眸望向天际:“这狼烟燃尽之际,便是去留决定之时。”
“那时留下的,便是同赴血战的袍泽了。”
“此、此话当真?”那红脸将领犹豫着问道。
“事急从权。”顾清澄语气极淡,“杜盼,取他的名册来。”
待到那将领的名号被墨笔抹去,名牌交还时,那红脸汉子才一步一回头地向安西军营外走去。
见状,陆续又有三五人出列,甲叶碰撞声、马蹄声、低声嘱咐声混作一团,有人带着亲信部下,有人交还了战马。待到尘埃落定时,原先的二十余名将领只剩十人有余,队伍空了小半。
最后一缕狼烟消失在天际时,顾清澄转身回到帅帐坐定。
这一次,以杜盼为首的平阳军校尉与安西军诸将并列帐中,再无一人有犹疑之色。
顾清澄命人取来舆图,朗声道:“今日变故,外界喧嚣难免扰人耳目。”
“然则我安西军、平阳军不站队,只尽分内之责。”她反手拔剑,剑尖指向涪州边界,“南靖余孽欲绕过定远军,偷袭我安西军营,唯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从边境取道长虞关野道,穿青峰山密林”她顿了顿,“但此路前有定远军铁壁,后有密林凶险。若是烧营偷袭,则要带着火器的大队人马无声穿过。”
“除非南靖人会飞天遁地。”陈辞下意识接道。
顾清澄点点头,剑尖向后移了三寸:“那便只有此路。”
剑锋在边境与涪州的必经之道上反复轻描着。
杜盼倒吸一口气:“侯君的意思是……”
“我朝历来主张止戈为武。”顾清澄颔首,“可若边境太平,镇北王这柄利剑便再无用武之处。”
“唯有南靖人主动生事。”陈辞思忖道,“在战事用人之际,侯君先前的那些弹劾,自然要往后排了。”
“可南靖人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杜盼不由接道,“他们不是正等着迎娶公主吗?”
不待顾清澄挑明,陈辞便恍然大悟,“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迎娶公主!”
“可这条路,”他凝视着顾清澄剑尖落下的位置,“并未经过边境……”
帐内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未及的路线,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众人心头盘旋——
莫非镇北王为求师出有名,竟要……
顾清澄剑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清响声惊醒了众人的沉思:“所以,先从这里入手。”
“定远军在边境御敌,我们在涪州剿灭南靖余孽,殊途同归。”
诸将抱拳领命,这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损失最小之策,只是——
陈辞出列抱拳:“只是安西军的粮草。”
他的喉结滚动着,“若不能及时补给,恐生变故。”
话一说完,他便低下眼睛,不敢直视顾清澄,其余安西军诸将亦不敢直言,先前冷眼相待的傲气,此刻全化作了难掩的窘迫。
帐内寂静中,顾清澄轻笑道:“巧了。”
“杜盼,本侯记得,平阳军虽未满员,却在阳城多备了三月粮草?”
陈辞等人蓦地抬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平阳军的粮草?那可是建军之本!
按常理,历来都是各军自给自足,若遇短缺,只能等朝廷调拨。更何况青城侯不过是暂领军权,如今看来,却要将嫡系的命脉匀给他们?
阳城距此不过几日行程,陈辞等将领人看着她,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将士不必饿着肚子打仗,意味着不必再担惊受怕地苦等。
直到这时,他们才见青城侯按剑而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如此,诸君可还有后顾之忧?”
下一刻,帐中铁甲碰撞声响起,安西军诸将皆单膝行跪地:
“安西军——叩谢侯君!”
这一拜,拜得心甘情愿。
顾清澄俯身虚抬,面上云淡风轻,但她心中明白,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迈出了收服安西军的第一步。
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将,骨子里都刻着桀骜二字,想要他们彻底归心,唯有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来证明,跟着她青城侯,才是安西军最好的出路。
念及此,她将剑锋指向舆图各处。
“陈辞率本部扼守青峰山隘口。
“陆奔带轻骑巡弋白水河畔。”
剑尖每点一处,便是一支劲旅应声而动。安西诸将的名号在她口中接连报出,那些曾经对她横眉冷对的面孔,此刻都凝神静候调遣。
最后一道剑光停在阳城方向:“杜盼领平阳军先锋营,郁征率安西军第七营,持本侯手信,赴阳城运送粮草。”
她指尖轻点剑柄:“七日内,我要看到粮车进营。”
“末将领命!”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刺目的日光斜射而入,将顾清澄的身影拉长投在舆图上,明明灭灭,将整个涪州大地笼罩其中。
“侯君。”陈辞离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边境的狼烟。”他顿了顿,“当真不驰援?”
顾清澄抬眼:“镇北王出兵,其一名曰御外敌,我等在境内剿灭余孽,殊途同归。”
“其二名曰清君侧。”她唇角微扬,“难道——要本侯送死不成?”
陈辞微微动容,旋即了然一笑,抱拳退出大帐。
顾清澄此刻才在帐中独自坐下,复盘起当前的局势。
表面上看,镇北王以“南靖背信弃义”为名,悍然开战,是为国除患,师出有名。
但她心下清楚,这不过是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涪州境内所谓的“南靖余孽”,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埋下的幌子,日后若需发难,这便是最好的借口。
——他在试探。
他要看看,她这颗被皇帝安插在边境的钉子,到底够不够硬。
若涪州守得固若金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收兵,保全实力;可若涪州不堪一击……
顾清澄眸光一沉。
定远军的铁骑,便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里,将平叛的功劳,变成他开疆拓土的资本,甚至直逼望川江畔,剑指北霖腹地!
而远在京城的顾明泽呢?
他看似不遗余力地捧她,可真正允她调用的,不过是涪州境内的地方兵力。
若她胜了,是皇恩浩荡用人有方;败了,朝廷主力尚在,随时可以力挽狂澜。
届时,他不仅能借她之手试探镇北王虚实,更能名正言顺地以平叛之名,行削藩之实。
归根到底,她和涪州,已然被放在了棋盘上过河卒的位置,既是皇帝用来试探镇北王野心的缓冲地带,也是镇北王用来挑战皇权的第一块祭品。
她凝视着案上的舆图,剑光流转在指尖,却轻笑了一声——
这过河卒的位置,偏是她她一子一子,亲手搏来的。
剑光映出她冷冽的眉眼,而那双眼中,藏着比剑锋更锐利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