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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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的猜想已经落地了八/九分,只待最后一击。他冷静地伸手拨开那人前额的散发,一张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略显苍白,但神色淡然。
是万世良。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他依然心中一震。“真的是你。”
万世良的眼睛并不躲闪,“是我,二少爷。”
树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陈公子……”
“二弟……”
陈秉正叫道:“抓到了。”
一群兵士簇拥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他身穿红色官服,锦鸡补子,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陈秉玉。
陈秉正上前跪下:“启禀周大人,此案主犯已抓获。”
“很好。”周大人点了点头,“秉玉,道观里的道姑……”
“岳父大人,从住持以下都已尽数擒获,一个不剩。”
“好。都带回去,慢慢过堂。”他对着陈秉正微笑,“陈二公子推断果然不错。”
“多谢周大人明辨。”
穿过两道月亮门, 道观的讲经堂内已经灯火通明。
中间原是住持讲经的台子,临时加了桌椅,略显简陋。周大人坐在中间, 脸色阴沉,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他揉了揉眼睛, “秉玉,做事要周到谨慎, 不能给人留把柄。要案不通报州府衙门, 又不叫济州知州,不合规矩。”
陈秉玉道:“岳父大人,我知道济州知州与妙清观素有往来,若转交他们,怕是风声早就泄露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大人, 此事牵连甚广,几事不密则害成。”
周大人扫了他一眼, 不置可否地指了指身边。陈秉正便在他旁边坐下,提起笔来,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凤君和静月师太一前一后走上来,静月手上缠着镣铐,仍是一身道姑打扮。
陈秉正摆一摆手,林凤君就给她将镣铐解了。
周大人要拍惊堂木, 手顿了一下,拿戒尺代替了, 啪的一声,“静月,你可知罪。”
“大人明鉴, 贫道正在和徒弟做晚课,突然来了几个人,将我捆绑看管。请大人为贫道做主,还我一个公道。”静月师太神色平静,毫无惧意。
芷兰说道,“大人,民女状告妙清观住持在寺中暗设机关,凌辱良家妇女。”
“有这等事?”静月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林凤君叫道:“我是证人,那歹人分明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陈秉正道:“经查,净室内有暗道机关,已经遣人试过,地洞修得极阔朗,爬过去便是藏经阁。你的徒弟们供认,藏经阁的钥匙都掌握在你手里,从不曾借给他人。”
“既然是歹人犯案,又何必用钥匙,翻窗翻墙都做得到。”
“这机关长达数十米,在观里挖土钻洞,身为住持不知情,似乎有些难了。”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
静月微笑着搓了搓手,“我说过,是先师在世时住持的翻修,我当时只是小徒弟,日日诵经,参与极少。我猜,大概是怕藏经阁起火,经书转移不便。”
“请问你师父的法号?”
“慧洁。聪慧洁净。”
“好一个聪慧洁净。”陈秉正点头,运笔如飞地记录。
静月拉下脸来,“先师在观中修行四十余载,道行既深,德望亦高。她老人家待香客极是温和,每逢有人求问,必细细开解,温言安抚。我当日只是个小孩子,偶有顽劣,她也只略略责备几句。济州、严州、江州各地百姓皆称她为”活菩萨”,每逢灾荒,她总将观中存粮散尽,自己却啜些薄粥度日。”
“翻修道观,大兴土木,所费当不下十万金。”
“香客们感念慈妙真人显灵,有求必应,所以捐赠极踊跃。高门富商捐千金者也不乏其人,所以正殿前立了功德碑,大人尽可以去查账。首辅叶大人不仅捐了五百两银子,还为山门题写了“福地洞天”四个大字。待道观翻修完成,家师了却一桩心事,这才端坐蒲团之上,淡然飞升,神色如常。消息传到京城,叶大人极为痛惜,又手书“慈悲为怀”,刻在她老人家墓前石碑上。”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段话说完,周大人脸色立时变了。他咳了一声,低声道:“秉玉,你随我出来。”
陈秉正心头一紧,手便停住了,险些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周大人低声道:“陈二公子,你继续问便是。将口供拿给我看。”
翁婿二人出去了。一时众人的眼光都落在陈秉正身上。芷兰听见静月的这番话,脸色苍白,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林凤君也大概看懂了,急得差点要跺脚,还是忍住了。
一片静默里,陈秉正站起身来,走到静月身前,“你师父既然选中了你做住持,想必对你十分疼惜。”
“的确如此。”她双手合十。
他看着静月的手,几根手指上伤疤叠着伤疤,让他想起宁七,“铜锅里烧热油,取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才能练得成。”
静月神色一滞,手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藏。陈秉正说道:“你是出家人,却长着一双盗门的手。是进妙清观做道姑之前还是之后?”
她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慈妙真人大慈大悲,师父收留了我,宽宥了我,我才有今日。”
陈秉正道:“功夫是她逼你练的吧。”
“我本来就是要饿死的人了。”静月脸上有一丝动容,“我这条命是她救下来的。”
“救了你,也不一定非要替她卖命。”他摇头,“你在那座白瓷神像前,借着盒子着火的工夫,将里面许愿的白纸取出,找人安排。所谓的显灵,不过是对症下药。”
“我听不懂这位公子在说些什么。”她又搓了搓手,“既然公子帮忙抓到了歹人,贫道感激之至。明日还有早课,劳烦将我的徒弟们放了。”
“慢着。周夫人刚才所求何事,你可知情?”
“即刻焚化,绝不知情。”
陈秉正望了一眼林凤君,她立刻接话:“那可太好了,我家夫人真是瞎操心,说有人会偷看。我就出了个主意,让她在纸上沾了药粉,谁要是黑心眼拿了去,不出半天,即刻红肿溃烂,无药可救。”她看向芷兰,“神明看了自然是不妨事。”
静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里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痒,她一直在搓。
陈秉正道:“我问完了,住持自行离开便是。”
静月脸上都没了血色,脚步踉跄起来,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得栽倒。林凤君叫道:“师太,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
她穿宽大道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空荡荡的讲经堂只剩下三个人。
芷兰轻声道:“快看牢她,她跑了怎么办?”
林凤君笑道:“中了这毒,腿脚酸软无力,想跑都难。你只管放心,我爹死死盯着她呢。”
“原来你教我摩挲纸张是这个意思。”芷兰看向自己的手,仍然是莹润光泽,毫无异状,“怎么我没有中毒?”
“因为药粉根本不在那。”她做了个戴镣铐的手势。
芷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偷看信徒的心愿,可算不得什么罪名。周大人也出去了,我猜是……”
陈秉正点头:“兹事体大。妙清观背后势力极大,香客众多,谁都不愿意担干系。万世良逼/奸不遂,论罪只能杖责。要办成铁案,只怕难了。”他想了想,“殿前有功德碑,写着香客姓名。也许有人能出首告发?”
芷兰眼里全是泪,道:“大人,你不懂女人的难处,在这世道活着实在太不易。良家妇女无辜失身,已经是天大的罪过,若被人揭穿,轻则被休弃,重则来个羞愤自尽,才能保全夫家和娘家的名声。连同血脉不明的孩子只怕也要遭了毒手。所以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道观就是知道妇女不敢告官,才咬死不认账。”
林凤君见陈秉正目光游移,跺脚道:“这帮人也可恨了。咱们折腾好一阵子,这么轻拿轻放,拿他们没办法,不是要害更多人。”
芷兰拍拍她的背,“凤君,莫着急。”她咬着牙,伸手就拼命去扯自己的衣裳:“我向官府告发那歹人逼/奸既遂……”
陈秉正连忙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绝不能放过奸人。”
林凤君叫道:“你疯了,好不容易……”后半句便烂在嗓子里。
“诬告反坐,另加三等。”他咬着牙道:“芷兰,你先回去歇息,意气用事要坏了大局。”
芷兰也走了,陈秉正眉头紧锁,缓缓步出大堂。他向正殿前的那块功德碑走去,碑顶上落了点雪,在暗夜里幽幽发亮。
林凤君默默走在他身边,“是没办法了吗?大嫂的父亲那么大的官,也没有主意。”
“我还在想。”他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伸手拂去石碑上头的雪,“子产铸刑书以救世。”
“什么?”
陈秉正忽然回头问道:“凤君,去年你护送我从京城回乡,那棺材里藏的是私盐吗?”
她冷不丁被问到痛处,脑子里轰的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啊。”
他微笑着嗯了一声,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天一定会亮的。”
几个兵士守着柴房。万世良弓着腰坐在角落里,被锁链捆得很牢。陈秉正进了门,他将眼皮略抬了抬,又合上了。
陈秉正在柴草上坐了。“万公子,江湖上可不光是打打杀杀,除了明的,还有暗的。所谓千门,以骗为生。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合称千门八将。”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八将联手,天罗地网,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以逃脱,所以我也陷进去了。”
万世良摇头:“陈公子是聪明人。”
“人一旦自认为比别人聪明,那就要倒霉了。论起谋算人心,将计就计,万公子其实比我聪明得多。明明可以靠武功搏杀,结果只用几句话就叫人死心蹋地,好本事,好计谋。”
万世良笑了笑,并不回答。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真正的骗子不一定花言巧语,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见到了我在府学宴会上最落魄的样子,所以惺惺相惜,想要帮我一把,何等高明的故事。”
“然后恰恰就在那天晚上,秉文去了赌坊,赌输了玉佩,被人追打,然后你非常巧合地出现了,卖了我第一个人情。回想起来,刘嬷嬷既然已经是你们的内应,在秉文身边安排几个帮闲,诱他入局,简直是易如反掌。至于赌坊……这种一掷千金的财神爷,他们怎么会不欢迎,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秉文年纪小,耳根子极软,好胜心又强,别说玉佩,输掉裤子我都不稀奇。然而你们不要别的,只有扣下他的玉佩,才有下一次的机会。这玉佩关系重大,他一定会想法子赢回来。很快机会就来了,你我约在茶楼谈义学的事,我记得地方是你定的,非常巧合,就在赌坊斜对面。更巧合的是,快吃完了就有人在茶楼大声议论,什么鸡王出现,陈三公子如何霸气。我听了这些闲话,自然是要眼见为实,这样一来,兄弟失和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你见了黄夫人一面,确认她没认出你就是那个戴帷帽吓她的人,同时在她面前留了一个热心救她儿子的印象。这很重要,方便你从幕后走向台前。”
万世良笑道:“陈公子真的很会编故事。”
“那我就编下去,请你指正。”陈秉正笑眯眯地继续,“为什么你要露面呢?现在想起来,原来靠诱惑吸食福/寿膏,偶尔扮鬼恐吓黄夫人,就能获得一大笔供奉银子,可时间长了,她精神不济,开始气郁狂躁,能活多久都不一定。加上秉文年纪大了,在一两年内就要议亲,若是新媳妇进了家门,黄夫人又有私心,必然会将外头的商铺田产交给她打理。到时候刘嬷嬷这枚棋子就全不管用了。所以要尽快安插一个秉文信任的人,代替刘嬷嬷的位置。你很合适,因为秉文自小没了父亲。”
万世良的眼皮跳了一跳。
“仔细想来,贪心之人,不在穷富。黄夫人就不用说了,我想找个知心好友,同道中人,秉文一直惦念父亲生前对他不闻不问。”陈秉正叹了口气,“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书生,为了能教书而感激涕零。”
“所以前几天我在苦思冥想,那一天在城南宅子,按照常理,那人原本可以直接杀了我,救黄夫人和刘嬷嬷出来,完全不用点火烧房子。后来我想通了,她俩早已经是无用之人,所以你精心制造了个场景,通知秉文,让他目睹房子燃起了大火,在烈焰下表演一下忠心耿耿,不畏艰险。他才十四岁,在丧母的悲痛下,他总要找个人来依靠,是这样吧。”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万世良摇头,“陈公子,你相信就是真的。”
第90章
陈秉正看着这个被锁链困在墙角的男人。他身上只裹着深蓝色的外袍, 光着脚盘着腿,但神情全不像是那个瑟瑟缩缩的书生了,他脸上带着几分讥诮和得意, “若真如陈公子所言,我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早就高床软枕温柔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陈秉正摇头,“南城宅子放的那一把火, 你做得太着急了, 秉文来得也太及时。并且你从未想过,会有人冒着那样的火冲进去救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凤君也是,秉文也是。”
“在你心里,他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好赌爱玩, 可为了他母亲,他真敢不顾自己。所以你不得不跟上去, 偏巧凤君救了黄夫人出来,又确认我在火场里头。照常理推断,我跟你的交情应当远大于秉文,我一手引荐你进陈府,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对此无动于衷, 即便不帮忙,也不会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所以我细细回想, 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实证,而是人情。”
“当时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万世良冷静地眨眼, “只当我性情凉薄吧。”
“你成功获取了秉文的信任,但这些还不够。以你的经验,控制女人,还是要抓住她的软肋,一旦弄上了手,她就会予取予求。你太贪心了,所以中了埋伏。”
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在颤抖。
“你有这样的武功,言谈举止并不是粗人,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如果做保镖护院,也会有不错的薪俸。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为害乡里?”
“为害乡里。”万世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来这里求神拜佛许过心愿的人们,心愿达成后各个欢欣流露,喜不自胜。你猜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公子,我劝你一句,难得糊涂。这世道人人都在撒谎,骗自己,骗别人,有时候明知道是假话还乐意相信,因为他们只想听顺着自己心意的。聪明人都是逐利而来,只有傻瓜才会争辩是非。你倒是会跟皇帝老儿说真话,他赏识你了吗?还不是一顿板子打出京城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紧盯着陈秉正的表情,像是要等他发怒似的。但陈秉正笑了笑,平静地答道,“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没想过许愿吗?求不得之事。”
“自然有过。但许愿不如发愿,行愿在自身。天地生人,各得其分。若夺人之所有以充己之所无,是逆天理也。如同饮鸩以止渴。”
“我真是讨厌读书人。”万世良将脚伸直了,“文绉绉的,谈天说地,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仿佛各个都是正人君子似的。”
“这不是仁义道德,而是法理。大明律,逼/奸未遂,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秉正说道:“杖刑,可轻可重。”
万世良挑了挑眉毛,“看我招不招。”
“你受谁的指使,犯过哪些罪行,老实招供,可以从轻。”
“从轻……”万世良笑了,“我考虑考虑。”
陈秉正语气里带些惋惜,“你武功上佳,想必在江湖上有过名头,为何沦落到这乡野道观,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若被官府打死了,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披麻戴孝,上坟焚香,怕不是要进地狱,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
万世良听到后面几句,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没有回答。陈秉正严肃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忽然一口痰从万世良嘴里飞出来,险些落在陈秉正脚边,“够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善心。说起耍心眼骗人害人,谁也没有你们当官的有本事。那些头戴乌纱的老爷们,嘴里全是忠君爱民,背地里坏事做尽,哪有一分良心。上司跟前弯着腰杆子递谎话,百姓面前挺着肚皮耍官威,舌头底下颠倒阴阳,那是全挂子的本事。”
“也有忠臣贤臣。”
“结果就是死无全尸。”
他一改懒洋洋的架势,整张脸都涨红了。陈秉正悚然一惊,仔细打量着,他外袍下摆散着,露出的两条腿连同脚上尽是深深浅浅的伤疤,时间大概很久了,但依然能想见当时的惨烈。
陈秉正打了个寒噤,背后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盯着万世良,“你到底是谁?”
他默然不答。
陈秉正去看他的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茧子,你不是读书出身。秀才的身份自然是假的,名字……是讽刺吧。”
突然,他借着灯光,在万世良的小指上头发现一块伤疤,与陈秉文手上的极为相似。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牙齿不受控制地战栗:“你这千刀万剐的……”
万世良挑衅似地将指头举起来,“你看清楚了?”
“你……”
“你想查是吧,第一个毁掉你家。”他抖一抖腿,“自诩聪明的陈二公子。我要是死了,大家都不能活。”
陈秉正脑中嗡嗡乱响。万世良微笑道:“我招,我都招。”
陈秉正将笔拿起来,按他说的记了两个字,又放下了,气渐渐喘不匀。“十几年前,是你杀了我母亲是不是?”
“我没有。”万世良一口否认,“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撒谎,分明是你将她害死了,她手上是挣扎的痕迹……”一晚上的克制终于决堤,他忍不住站起来,怒视着万世良,“杀人凶手。”
“不是我。”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我去那座庄子里看过。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甚至……”
陈秉正将指头按在眉心,一切都乱了,全出乎意料。他盯着万世良腿脚上的伤疤,忽然一些尘封的记忆如深潭底部的枯叶,被暗流搅起,幽幽地浮上水面。
他幽幽地说道,“我听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创立铁鹰军的时候,曾经从民间征召了一批能人异士入伍,做教头教习士兵。铁鹰军连战连捷,勇不畏难……”
万世良大笑起来,“最后没有在战场死于倭寇刀枪之下,却在驻地被朝廷派来的人诱杀。人头落地,内脏横流,死无全尸。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是吧,陈公子。”
“说到撒谎骗人,这朝廷才是最大的骗子!”他挣扎着,锁链哗哗作响,“我们被埋伏好的精兵乱箭齐射,然后被挥刀砍杀,刀剑上都是毒药。同门的肠子流了出来,落了我一手,还是热的,塞都塞不回去。我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快死在山下,有个道姑救了我。陈公子,你觉得世道上谁好谁坏?”
忽然咚的一声响,陈秉正回头看去,是林东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林东华喃喃道:“果然是你。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好的轻功避让,天下没有几个人能练得出来。”
“是我。帮主,你当年带着我们去投军,去招安,口口声声说什么锦绣前程,其实是一条断头路。你手上全是弟兄们的血,怎么有脸苟活到现在。”万世良冷冷地说道。
林东华垂下头去,“你的脸……”
“有高人给我易容,去了毒,但相貌也都变了。”万世良道。
“你就在济州,为什么不找我?哪怕是找我报仇,杀了我。”
“我很想。你还做了镖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起日子来了。兄弟们连坟头都没有。你苟活的每一天都是欠他们的。”万世良冷笑一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秉正,抖一抖手上的锁链,“帮主,你放我走,咱俩算扯平了。”
陈秉正叫道:“伯父,不能放。”
“你这女婿是个傻子,地地道道的大傻子。你懂吗?”
林东华上前一步,刚碰到锁链,又收回去了,“你犯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也好久没睁开了,我什么都不怕。”万世良深深吐出一口气,“陈秉文就要到了。”
陈秉正脸色立时变了,“什么?”
“刚才周大人已经带人来过了。我说把秉文送过来我就会招。算算时间,紧赶慢赶,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疯了。”
“横竖都是死,死得轰轰烈烈,快活一点不好吗。”万世良混不吝地说道,“帮主,或者你杀了我也行。江湖规矩,只当我跟你比武没比过。”
陈秉正的手都抖了起来,他定了定神,“不要牵扯无辜。”
“没有人是无辜的。”万世良闭上眼睛默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秉正仓皇地回头望去,果然是陈秉文,一张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悄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武将,大概是陈秉玉的手下。
“万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林东华和陈秉正都僵直地立在当地。万世良微笑道:“你二哥诬赖我偷了道观的东西。”
陈秉文的脸渐渐扭曲起来,“我娘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又对着万先生下手。”
林东华回过神来,起身去拦他:“三公子,你先出去。”
陈秉文在他手里扭着,却始终逃不脱控制:“万先生是被冤枉的。”
陈秉正心乱如麻,喝道:“不关你的事。”
万世良笑道:“这世上总还有人相信我是好人。”忽然他双目陡睁,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铁链哗啦作响,簌簌抖动。
林东华道:“不好。”刚要上前,冷不丁听见咔嚓一声响,锁链先是从腕间崩开裂缝。
陈秉文如同被雷劈过,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万世良脚下发力,径直冲到他面前,轻松将他提起来。“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哐的一声响,窗框碎了,两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第91章
万世良拖着陈秉文, 在屋顶间来回跳跃。他的轻功极佳,尽管提了个人,起落之间仿佛也显不出重量。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落, 便骤然腾空,只留下“咔嚓”的轻响。
“站住!”林东华清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穿透夜空。万世良闻声回头,随即速度更快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 在妙清观的屋顶上反复施展身法, 像夜枭穿过树林,身形飘忽不定。
门前看守的两个兵士慌慌张张地冲到院子里,叫道:“犯人跑了,快来人!”
林凤君听见了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见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他怎么跑了?”
陈秉正脸色铁青:“秉文被他抓走了。”
“怎么会?”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就跟着追。她尝试着跳上房顶,可轻功远不及对方, 跟起来十分吃力,很快就被抛在后面。
万世良突然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三丈高的藏经楼顶端。林东华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飞身落在另一侧的飞檐上。夜风又冷又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个人遥遥对峙着, 万世良将陈秉文丢在身后。他刚挣扎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身在高处, 掉下去便是要摔个稀巴烂,顿时吓得心胆俱裂,伏下身子抱着飞檐一动也不敢动。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对峙着的两个人, 仿佛梦游太虚,神思飘摇,竟不知此身何属。
“淫辱女眷,天理难容。我不会放你走的。”林东华的手紧紧握着刀柄。
“你还是这么正义凛然,说起话一套一套的。谁还信你呢?”
“你刚才真气上冲,将锁链挣断,必受内伤。跑不了多远。”林东华指着瑟缩着的陈秉文,“你将他放下。”
“别教我做事了。当年的教头还没当够吗?”万世良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今晚反正也不能善了,不如尽情热闹一番。”
林东华声音嘶哑:“放了陈家三公子。”
“陈家?”万世良冷笑两声,“他是我亲生儿子。”
林东华愣了一下,陈秉文惊惧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我是你爹。”
陈秉文浑身发起抖来,便是黑白无常来捉自己,也没有这么可怕:“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姓陈,再敢乱叫我杀了你……”
他强撑着站起来,咔嚓一声,脚下的瓦片便碎了,万世良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没用。”
“你这胡柴,消遣我,我跟你没完……”陈秉文扑上来,还没等挨到万世良的身边,就踉跄两下,万世良冷笑道:“你确实是我的血脉,你娘来求子……”
“混帐,我撕烂你的嘴。我爹是殉国的将军,你好大的狗胆,敢这样诋毁我娘……”他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万世良,却被点住了穴位,挣扎不得。
林东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冲上前去便是一掌,万世良闪避极为灵活,堪堪躲过,“你还算讲仁义,知道我没有武器。”
他突然俯身捡拾了几块瓦片,甩手掷出,林东华一个跟头跃出十步,返身又上,两人缠斗在一处,万世良又避过一招,口中不停:“帮主,知道小五怎么死的吗,肠穿肚烂……”
林东华身形一震,手上就慢了半拍,他强忍着拍向对方面门,万世良一边转着圈闪躲,一边絮絮地说道,“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下着雨,血水顺着小教场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