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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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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华找了个破绽,一掌落下去,便要拍碎对方的鼻子,万世良却不闪不躲,径自迎了上来,口中叫道,“都是死不瞑目!”
林东华被扰乱了心神,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前忽然幻化出许多少年的面孔。他的手一停,万世良顿时化指为爪,直取他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林东华闷哼一声,捂住了脖颈,可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潺潺而下。
他身形晃了晃,便从屋檐下直直地栽了下来。林凤君慌忙赶到,冲上来将他在空中扶住,父女俩缓缓落地,“爹。”
林东华用袖子一擦,淋淋漓漓流下来的全是鲜血,林凤君见父亲伤了,怒火中烧,拔刀出鞘,“天杀的淫贼,我这就跟你拼了。”
林东华扯着女儿的袖子,“不要硬来,你不如他。”
万世良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忽然提着陈秉文向下一落,人便不见了,只在屋檐上留下一股灰烟。
林凤君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才想到:“屋顶有洞。”
她一脚踹碎了窗户,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屋内,一股旧书的霉味扑鼻而来。
月光从屋顶的小洞中洒进来,照着这幽暗的藏经阁。两三丈高的书架参差竖立,如密林一般。高及殿顶的架身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和经卷,将视线全遮挡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她踮着脚尖,谨慎地在书架中穿行,耳朵竖着听动静。
冷不防正上方传来轰的一声,一堆经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她勉强躲过,歇了口气,叫道:“秉文!你有没有事!”
他叫了声:“二嫂”,声音刚发出来,就被按住了。她向上看去,远远瞧见书架顶端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万世良将陈秉文按在墙角。
他拼命挣扎,“你这疯子,我跟你拼命。”
万世良叫道:“你看看我手上的伤疤,我从小也有六指,切掉了才习武,你也是一样的,亲父子血脉相连……”
“王八蛋,你满嘴胡说。”
冷不丁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奔万世良的心口而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万世良向后跳跃闪躲,但那箭势大力沉,狠狠贯穿他的肩膀,箭尾上的白翎还在嗡嗡震颤。他惨叫了一声,顺手将陈秉文拖到身前,警惕地观察。
外头已经星星点点燃起了火把,上百兵士将藏经楼团团围住,数人手持弓箭,闯进藏经楼。陈秉玉立在中间,右臂筋肉虬结,缓缓拉开三石强弓。
“将我弟弟放下,你这淫贼。”
万世良扣住陈秉文的喉咙,将他往前推了推,高叫道,“你只管放箭,要死也是他先死。”
陈秉文挣扎着想回身踢他,一脸绝望,“大哥,这人是江洋大盗,没有人性,我跟他拼了,你放箭吧。”
万世良叫道:“放我走,别再查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陈秉玉伸手到箭囊里,又提起一支箭,咬着牙向上瞄准。“我是济州守备,不和任何人谈条件。”
陈秉正跟在后面,伸手拦住,小声道:“大哥,千万别伤了秉文。那人已经中了箭,支撑不住,只要再等一会儿。”
陈秉玉冷静地观察,“我平生所学用在今日,绝不让他活着走出这道门。”
屋顶角落的陈秉文高声叫起来,险些破了音,“大哥,你只管放箭,我武功不济,杀不了他,可同归于尽还是敢的。我不怕死,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还有,让我二嫂多到坟前看看我……”
陈秉玉哭笑不得:“你给我闭嘴。”
忽然一股松香粉的味道从空中漫下来,陈秉正嗅到了,心里一凛,“姓万的,你要放火?”
“给我退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陈秉正向大哥说道,“只怕刀剑无眼,射到哪里,溅起火星,这一屋子木材纸张,顷刻便是爆炸。”
陈秉玉脸色极黑:“我济州陈家三代将军,岂能被这等江湖小蟊贼威胁。”
陈秉正摇头,“大哥,事缓则圆。”
大哥没有办法,带着手下缓步向后退去,陈秉正又叫道:“凤君,你回来。”
她一脸不忿地瞪着他,他放软了声音,“听话。”
她犹豫着一步一步撤到他身边。
陈秉正没有再说话,向她比了个手势,她点一点头,示意知道了,快步走出。
幽暗的藏经阁内,只剩下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
“你怎么不滚?让我跟我儿子待会儿。”
陈秉正背着手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拦不住你。你要做什么请自便。”
万世良想将箭从肩头狠狠拔出,无奈是贯穿伤,用了些力量也拔不动。陈秉文趁他不备,忽然整个人撞过去,两人险些一起从空中跌落,万世良翻了个身,攀着书架将他踢到一边,“不孝的小崽子。你以为他们是兄弟,其实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死,田产多拿几分。”
他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挂着两行眼泪,“我爹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二哥,你千万别信。”
陈秉正朗声道:“秉文,我自然不信。这人本是个市井无赖,惯会诓骗扯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连我都被蒙骗了。这人既然说自己考过科举,那就有据可查,样貌特征各有记录。若有支指,那就是残疾,乡试都考不得。”他笑了一声,“我打包票,这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不信你问他,万世良三个字,可有一个字是真名真姓。举头三尺有神明,土地爷爷奶奶在上,你要是落地就叫万世良,我遭天打雷劈,地下不得超生。你敢认吗?”
万世良哼了一声,将手指举起来,“我有疤痕为证。”
陈秉正大笑起来,“说到疤痕,里头门道不小。正好我是做御史出身,略知道一些。新鲜疤痕颜色发红、凸起变硬,要过几年才能淡去,颜色慢慢变白。你这个疤痕既红又肿,说是蚊子咬的我就信。”他吸了口气,“你做骗子,自然是要做全套,少不得割点血出来,做个伤疤,好诱人入局。你胆子还挺小的,只割了小小一道,又窄又浅,是不是怕血?当骗子都当的这么不磊落,舍不得下本,难怪这么多年,百事不成,一无所有。”
陈秉文拼命点头:“你说的对。他是个大骗子。”
万世良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蘸着鲜血在墙壁上写着什么。隔着几个纵横错落地的书架,陈秉正已经看到离地一丈见方的墙角有个洞口,林凤君的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他心中大喜,又提高了声音:“就凭你这癞蛤蟆长相,三寸丁身材,便是生在富贵人家也没人愿意瞧你一眼,何况你举止粗俗,行为怪诞,哪个女人见了你,就得捂着鼻子退出十里地,活该你断子绝嗣,无人送终。你娶妻不成,色令智昏,痰迷疯癫,竟肖想起大户人家的女眷来,可不该死。虽说律法有云,疯病犯罪,按律得减…… ”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向墙角望去,林凤君借着高大的书架,正在一步一步地攀援上升。
万世良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律法?拿律法来审我,你算什么东西,也疯得不轻。谁不知道这律法洋洋洒洒,尽是祸害百姓的东西。刑不上大夫,你不是不懂,还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朝中多少忠臣贤臣,谈笑间便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至于你,你仗着出身,满口仁义道德,有何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天要亡我,那是我的命,可我认命就是,可不是你的功劳。”
陈秉正肃然道:“你也配称天命。朝廷对不住你,你便祸害百姓,荼毒无辜之人,杀人敛财,践踏良知。”
“那你来杀我啊。你的仁义道德起不了什么用……”
万世良的话突然停住了,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看见刀尖从自己的胸膛穿了出来,上面兀自滴着鲜血。
林凤君松了手,刚才的力气使得太大,她便向后坐倒了,脸色渐渐发白,但语气坚定,“我不用律法,也不讲仁义道德。既然是江湖人,我就用我手里这把刀。”
万世良的脸扭曲起来,“好……我服输。”
“我不是为了跟你拼个输赢。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祸害的姐妹们,她们的哭声没人听见,我听得见。她们不能出头,我来出。”
万世良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委顿着向下倒去,将要摔下书架时,突然伸手抓住了陈秉文的袖子,两人一上一下地从空中掉落。
陈秉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巨大的书架跟着歪了一下,数百本旧书翻飞着,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翻过了,书脊断裂,发黄的纸片雪一样下坠。
陈秉正叫了一声:“秉文”,便冲上去接。
一张大网在他面前展开,范云涛扯着网,飞快地从另一个角落钻出来。
两个人将要撞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在网中裹成一团,身上横七竖八覆盖着经书,陈秉正恍惚之间只能辨认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下来的血,将这句话也沾污了。
陈秉正将陈秉文拖出来,抱在怀里,慌张地呼唤,“弟弟。”脸上身上处处都是血,他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
范云涛笑嘻嘻地在陈秉文鼻子下方试探了一把,说道:“晕过去了,没事儿。”
陈秉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众人冲了进来,抬尸体的抬尸体,叫大夫的叫大夫,陈秉正站在屋子中间,远远望着坐在书架上的林凤君。她坐得那么高,呆呆地望着他,表情一半威严一半柔和,像金刚,也像观音。
林凤君闭上眼睛,将十指紧握在一起,不停地来回搓。血污从指缝里生出来,慢慢变黑变干,形成巨大的污迹。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忽然旁边伸过一只宽大的手来,递上一条帕子。她定睛一瞧,是黄鸭子帕子。陈秉正爬到她身边,试着盘腿坐下。书架上本来比较窄,他试了试,终于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自己安放好了。
“你怎么上来的?”
“有梯子。”他指了指旁边,“藏书楼的书架一般侧面或者后面都配着梯子。”
她转头看去,果然如此,顿时怒从心头起,将他一推:“你早不跟我说,爬得太费劲了。”
“哎哎,你要是把我推下去……”
“呸呸呸。”
他用那只帕子给她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得非常仔细。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忽然落下泪来,“我杀了一个人。”
“我跟你一块杀的。”他想了想,用袖子给她擦,“便是有报应都报在我身上。”
“他是坏人。没有报应。”
“是。”
林凤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吓得脚都麻了,才下不去。”
“那就再坐一会儿。我陪你。”
在他们脚下,一群人正在忙碌着清洗现场,用木桶盛了清水将血冲去。松香的味道渐渐淡了,有一股书本发霉的味道,陈秉正笑道:“这活我会干,取出来通风晾晒,用些茶叶做成纱袋,放在书架里吸一吸。”
太阳出来了,这道金光穿过屋顶的洞口,斜斜地投射在地面的水迹上,如同一柄用光做成的剑,插进了昏暗的室内。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漂浮,像金粉洒在空隙中。
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它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有了生命。阳光到处,万物得活。
林凤君突然心中一动,微笑道:“真好。”
“是。”陈秉正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紧紧扣住。“真好。”
忽然他指着一侧问道:“这是什么?”
林凤君转头看去,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她努力去念:“天,时,地,光,宝,音……后面两个不认识。”
“畿,重。 ”他笑着说道:“你学得很好,平时一定很用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明白。”陈秉正冷静地端详,“我想伯父大人会知道。”

第92章
天很蓝, 阳光照得通透。屋檐下的冰凌消尽了,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石板上凿出小小的坑洼。
林东华半躺在道观禅房的榻上, 脖子里缠着纱布,上头依稀洇出些血色。林凤君很紧张, 一直问:“爹,疼不疼?”
“还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芷兰将汤药端上来, 用嘴吹了吹。他便微笑道:“芷兰, 你是客人,以后这样的活让凤君做就是了。”
芷兰的手顿了顿,垂着头走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问道:“伯父,他留下的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林东华用手在纸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哑着嗓子说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其实也没什么, 当初我定的一整套暗码,天为一、地为二、光为三、时为四,八个字是一、四、二、三、八、五、九、十。”
林凤君将数字记录下来,笔扔在一边,眼睛转了转:“是不是他存的私房钱?钱庄里的账款?金银财宝?一千多万两,那咱们可就发财了。”
陈秉正笑道:“大概不是。”他跟林东华对了一下眼神, 肃然道:“此人轻功盖世,料想也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这样的人, 明知自己命不久矣,想的一定不是钱。”
“武功秘籍?”林凤君眼睛一亮。
陈秉正在屋里转了个圈子,望着从屋檐下落的水滴发呆。“一、四、二……藏经阁……大概是了。”他转身对着林凤君道:“跟我走。”
正说着, 忽然来了个书办,“陈二公子,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
周大人坐在客房的正座上,面容凝重。陈秉玉在旁边陪笑着沏茶,“岳父大人,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周大人的手往下一磕,茶碗就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溅出水花,“山门外,信徒已经闹起来了。是你出门去安抚,还是我搭上这张老脸?”
“昨晚的事,我都交代过了,谁敢泄露出去,就是杀头的罪过。门外那些村民村妇,我派人去驱散……”
周大人深深叹了口气,“秉玉,你都快三十了,还是这样莽撞。我三番五次提点你,济州守备这个位置,没有功劳就是最好的功劳,只求做人做事别留下破绽。怡兰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性子又温和……”
陈秉玉垂下眼睛,“岳父大人教训的是。”
陈秉正进到房里,周大人便叫看座。他看翁婿两人的神情,大概明白过来,微笑道:“大人,昨晚一场闹剧,幸好有惊无险。”
陈秉玉小声道:“秉正,这道观本来香火极旺,颇有些烧香祈福的人,还有的是从严州江州赶来的,发现山门不开,便起了流言,数百人在外流连不去。”
周大人脸上毫无表情,“只怕一传十,十传百,有些悖逆之言向上传到京城,传到宫里,那就不是你我能扛得起的。何况查到今天,人证物证俱无,让我如何交代。”
兄弟俩都一声不敢吭。周大人将茶杯端起来呷了一口,“罢了,先将山门打开,只说住持病了,案件再议。”
陈秉玉还要再说,周大人咳了一声,“槛内槛外,出家人念的是生意经,万事一团乱麻,不如不了了之。”
陈秉正默然不语,随即上前跪下道:“周大人,不了了之,不如一了百了。晚生虽鲁钝不堪,尚有一计,可保大哥全身而退,妙清观从此安定。”
“哦?”
“晚生愿以身家作保。”
兄弟俩从屋里出来,陈秉玉虎着脸道:“身家,你有什么身家,也敢在我岳父面前拿大。”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但愿我的猜测是对的,不然身家没有,只好出家了。”
“那我去跟林姑娘说一声。”陈秉玉笑了,“做不了我的二弟媳,做三弟媳也不错。我一点不吃亏。”
陈秉正按一按自己的太阳穴,“秉文怎么样?”
“他回家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
山门外有隐约的哭声和喊声,还有“真人救命”的哀求声,声声入耳。他叹了口气,“遇善则善,当断则断。”
静月师太的房间在道观最里面,四个兵士在门口看守着。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四处打量,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简单的桌椅。
短短两天,她已经憔悴得不似人形,缩在角落里的蒲团上,用手在墙上乱蹭。胳膊都已经肿了起来,深深浅浅尽是抓痕,皮肤开始溃烂流脓,发出腐败的气味。
她瞥了一眼陈秉正,哀哀地说道,“有没有解药。”
“此药无解。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她苦笑起来,“那你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林凤君忍不住说道:“我真想把你牢牢看住,先给你解药治好了,再放毒药,关你五十年。像你这样蛇蝎一般的恶毒女人,痛快的死真是便宜你了。”
静月师太朝着她脸上端详了两眼,“小姑娘心肠这般狠毒促狭,可没有福报。”
陈秉正笑道:“师太这话错了,这位姑娘矜孤恤寡,敬老怜贫,一定是福寿康宁、好得善终的命格。你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静月冷笑道:“没找到什么证据,就专程来消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消遣?依照师太所言,这里是叶首辅看重的清净之地,师太又是住持,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秉正从怀中取出一摞白纸,有新有旧,他先捡了一张陈年的来念,“壬寅年十月二十日,城北周员外之妻许愿丈夫早日赶走妾室。十一月三十日,将该妾室拐带卖至江州。”
再取一张,“壬寅年腊月十五日,城南许大夫之妻许愿母亲病愈。未果,其母于几日后病逝。”
“壬寅年腊月二十三,城北江员外之妻许愿求子。当日与其行房。”
静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垂着眼睛不言语。陈秉正用手翻过一张张纸,哗哗有声。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万世良……不管他叫什么,他记下了这些龌龊勾当,放在藏经阁内,也许是指望能有一天有人发现,也许他想找一找,未来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他的血脉。他总归不甘心作为一个骗子孤独地离开人世,你说是吧?”
静月闭上眼睛,“他已经死了。我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的确如此。死得很不堪,扔到乱葬岗上埋了,没有棺材。”陈秉正叹了口气。林凤君跟着补一句,“天理昭昭,作恶的人就应该有报应。”
静月的眼中流下泪来,她用手去擦,“我对不起师父。”
“你们师徒俩沆瀣一气,一脉相承的恶毒。”
她摇摇头,“我只想葬在她身边,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陈秉正说道:“变化救生,从何而有。甚劫修行,惟愿应机。你到底是女流之辈,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只要你配合,死后仍然是得道高人,跟你师父一样,葬在后山。”
静月停了一停,才道:“多谢。”
“林姑娘会告诉你怎么做。”
夕阳从云霞中隐隐透出光来。暮鼓声起时,有鸟儿掠过斗拱飞檐。台阶上坐着数百名男男女女,都在小声议论。
“怕不是观里出了什么事。”
“娘子,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不,牛已经卖了,这次怎么也要在真人前许上愿,把你的病治好。”
“俺也不走。俺是江州来的,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才赶到,怎么能空着回去。”
忽然山中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洪亮又沉重。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道观的大门轰然大开,沉重的门扇向两侧退去。门楣上的铜铃骤然震颤。善男信女们面面相觑,随即飞快地奔向正殿的方向,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奔到离正殿十几步远,他们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供桌前放着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个道姑,身着黄色经衣,通身花绣,头上梳着高髻,以一柄木簪固定。
她以如意姿态坦然而坐,闭目合眼,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度。有人认出来了,便道:“这是住持静月师太。”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忽明忽暗。供桌上燃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晚风拂过,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她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说道:“众位信士,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告知一事。贫道受真人召唤,今日即将飞升上界。”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有个胆子大些的村妇上前跪倒,声音微颤:“师太,您这是……要离我们而去?”
静月微微一笑,“我已在人世间修行三十年,红尘繁华不过梦幻泡影。天行有常,我凭道力拔度,往生之净土。缘聚缘散,本是自然。我虽离去,道却长存。”
她抬头望向渐暗的天际,轻声说道:“时辰已到。”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双手合十,身体慢慢离开地面,浮在空中。
众人都惊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乱纷纷跪倒一地,口中念念有词,有许愿的,有祝祷的,院子里嗡嗡一片乱响。他们亲眼目睹静月向上飞到半空中,金光大盛,人骤然便不见了,只有身上的道袍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师太成仙了!”
“神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整个道观。围观的人们陷入了癫狂,他们冲出山门,向外跑去,高叫着:“白日飞升,亲眼所见……”
陈秉正将窗户推开,冷静地观察着这荒诞不经的一幕。随即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白纸摊开,笔走龙蛇。
“琼霄垂象,紫府凝辉。有女冠静月者,栖霞饮露,抱月怀虚。一朝解形,白日冲举。霓旌导其前驱,鸾鹤骖其后驾。观其升遐之辰,烟霏四合,天乐遥闻。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挥而云关启。三山神女,执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
有轻微的声响自后方传来,他转身,竟是周大人走了进来。
周大人的眼睛从纸上扫过,笑起来胡须微颤,“陈二公子,好主意,好文章。”
陈秉正微笑施礼:“晚生以为,这是给圣上报祥瑞的好时机。唐太和年间,女道士谢自然飞升,皇帝唐德宗下诏褒美,当地刻石立碑。今日也可效法。”
“老朽早听说你的事迹,一直以为你书读得好,却是死脑筋。如今看来,倒是老朽多虑了。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却不是死理。二公子既已学成,将来的前程,远非我那憨直的女婿可比。”
“大人谬赞了,大哥英武明锐,是陈家的中流砥柱。”
周大人摆摆手,“不必妄自菲薄。陈公子,你只需安心等待,定有起复的一日。老朽没有别的本事,只是能识人用人罢了。”
陈秉正忽然心情激荡起来,他哽咽了一下,才说道:“晚生多谢周大人。虽结草衔环,难酬万一。”
“陈家是我的姻亲,这点人情还是要讲的。”周大人点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第93章
天是灰蒙蒙的, 密林的枝头上满是雪。四面皆白,一片荒地中起了一座孤坟。坟前没有碑,也无祭奠的痕迹。
“我杀了他, 你又给他收尸。多奇怪啊。”林凤君将最后一铁锹土埋上,将坟头拍了拍。“我还是有点怕。”
“要是他还魂, 也第一个找我。”林东华闷闷地站在雪地里,捡了一根树枝插在坟前。
“爹, 他的真名不叫万世良吧。”
寒风吹过林东华的棉袍, 他眉目凝重,“他本来没有名字,我当年在街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叫阿七。有人跟我说,街上有个小乞儿身手不凡,是练武的材料。跑得快, 跳得高,不用梯子就能纵身上房顶。”林东华扶着脖子上的伤口,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那年他七岁,一直跟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后来……叫什么也没关系了,估计他不想再要。万世良这名字是来济州后改的。”
“就算跟他有渊源,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衣裳给他装裹,多晦气啊。”林凤君一脸不快, “他还打伤了你。”
“凤君,到了我这个年纪, 什么都看得开。何况他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几百回了。”林东华苦笑道,“我曾经救了他, 可是又害了他。一辈子那么短,说来说去,总归是对不住。”
“他自己要跟着恶人做坏事,怎么能怨你。”
“凤君,你知道什么叫趁虚而入吗?人在落魄时,就像野兽受了伤,被人闻着流血的气息就来了。你以为你遇见的是一个热心救命的善人,而对方可能只是等着吃肉喝血的恶狼,从古到今,少有例外。一旦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便会成为对方掌控你的把柄。”
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些去道观许愿的人,形形色色,各有难处。她安静地听着。林东华接着说道,“我是被上天眷顾的人,在落魄无助的时候,遇到了好人,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娘。不然,也许我就跟他一样,走上了这条岔路也说不定。”
林凤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爹,不会的,你是天底下心地最好的人,谁都及不上你。”
“我也恨过。”林东华淡淡地说道:“恨得咬牙切齿,像每天都被几万只蚂蚁在身上咬。熬过来不容易。”
他望了一眼坟墓,带着她沉默地离开了。
来喜拉着车带她们父女俩回程。林凤君瞧着远处冰封的河面,心里一阵凄凉,“爹,我想再变强一点,能文能武,什么本事我都想学会。我娘没了,我得护着你。我才不想你有软肋任人拿捏。”
林东华愣住了,然后微笑起来,“好女儿,你就是我的软肋,怎么办呢?”
她挺一挺胸膛,“那我就变成硬肋,刀枪不入。”
“有软肋也不一定是坏事,我成了家,有了你,就坚强多了,什么都不怕。”林东华笑得更开了,“那陈公子算不算你的软肋?老实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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