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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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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粮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镇劫掠。所以,百姓饥荒,倭寇掠不到口粮 ,便也有饥荒。”他用谨慎的措辞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二十二万石粮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粮,就这样……做了倭寇的军粮。”
陈秉正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忍不住有些颤抖。冯大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惊诧。
“牵涉到哪些官员?”
“从钱家抄出来的粮券,以及后期分赃的对账来看,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运总督……”陈秉正拿出一张名单,各个都是二三品高官,“他们都知情。江南官场上,能维持清白的人不多。”
冯大人将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通倭是杀头的罪名,你可知道?”
“学生明白。”陈秉正点点头,“《千字文》和往来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观臆断。如果要取得证据,还要人证物证俱在。”
“你打算细查?”
“是。通敌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诈,鬼神不赦其奸。学生不才,愿意做马前卒,将这帮禽兽的行径昭示天下。”
冯大人轻轻笑了一声,“为了一本擅自解读的账目,将全省上下的官员查个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牵涉多少人吗?”
“学生知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江南半个官场……秉正,你这是要把天给捅一个大窟窿,再杀一个人头滚滚。只可惜……”冯大人的话顿了一顿,“往往落地的最后一个人头,就是主审官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陈秉正才轻声道,“学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哪怕刀斧加身……”
冯大人笑了,“秉正,当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尽断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托人照应,你那口气留不到现在。”
陈秉正缓缓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多谢恩师救命之恩。”
“起来吧。”冯大人长叹一声,“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这刚烈的脾气,为官之道,除了两袖清风,还要和光同尘。江南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乡同门同年,哪里攀扯得这样清楚?”
陈秉正的目光有些发怔,“恩师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张通等人不过是用粮券兑换粮食,只是价格高些罢了。就算圣上新登大宝,有心整顿吏治,将这几百人尽皆杀了,再换一批人,贪墨情状又会如何?不过是重蹈覆辙。倭寇在,江南赋税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断的军粮从天下调集。其中利弊,不说你也清楚。”
“难道……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杨家和钱家以后抄没,另外两家粮商情愿将手中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结果。秉正,你这次立了大功,在道台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陈秉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恩师,去年江南饥荒,道路两旁树皮尽剥,饥民掘观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万人。今年倭寇卷土重来,海岸上的村落城镇,被抢掠一空。俘虏的妇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长亲眼所见,倭寇将婴儿挑于枪尖嬉笑。这名单上的每一位官员,手上是钱粮出入,背后却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剜饥者之肉以肥己,剥寒者之衣以饰身,天理昭昭,岂能容他们再苟活于世?”
“张通,李修文,都是叶家一党,盘踞江南多年,要撼动谈何容易。”
“恩师,此次江南一案,圣上派您来做钦差,正是要将过去盘根错节的官场挑开一个口子。叶首辅把持天下吏治二十余年,地方大员多半是他的党羽……”
冯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说话。”
陈秉正将声音放低了些,“恩师掌管户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税赋要地,两京一十三省中头一号,素来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饥荒,民心不稳,多处有饥民闹事,千人追随,遂成贼寇。恩师可以借这个案子清查吏治,杀一批贪腐官员,彰显朝廷清明。既安抚江南民心,又断了叶家的膀臂。”
冯大人笑了一声,“秉正,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到底是历练了不少,不是一味刚正了。”
“恩师,如今天时地利俱在,时机转瞬即逝……”
“慢着。”冯大人将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这句话里缺了什么吗?”
“什么?”
他缓缓说道,“秉正,你还是太年轻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以人和最为紧要。你口口声声说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员也有官声名望。以你所见,叶家党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决不能让他的党羽以为但凡是叶家一党,轻则贬斥,重则灭门。若是让他们嗅到这个动向,便更加是铁板一块,哪怕出尽最下等的手段,也不会让你活着。不光是你,连同郑越,还有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暗杀的。就算圣上,也不会愿意看到官场动荡,官员们惶恐连天,无心用事。”他将那名单拿起来,“这里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杀,哪些又能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吗?”
“学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查到底,岂不是伤了圣上宽仁之心。”冯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叶家一党,也要讲轻重缓急。”
陈秉正抬起头来,字字惨然,“江南官员如此资敌,前线将士挥刃浴血,战局胶结,进退维谷。我兄长刚刚从江州回来,一场惨胜,我军伤损甚大。倭寇一日不除,东南一日无太平时日。作孽之人竟丝毫无伤,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岂不闻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份案卷便是一个把柄,能让上面的人心甘情愿供我们驱策。”冯大人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铁鹰军的首领。”
“正是。”
“先帝在位时,上书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书范家,也递了奏折,结果呢?满门抄斩。所以,圣上要保的人,谁也动不得。但今时今日,城头大旗已变,君心难测,我正要借这个机会试探。江州,屡败屡战……请功之余,我便借此敲打江南官场,让他们上奏折,说良将难求,练兵不利,重提铁鹰军的骁勇。”
陈秉正只觉得神思恍惚,他摇摇头,“恩师,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让圣上知道当年冤杀铁鹰军是错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过错,翻案也不容易。”冯大人终于喝了一口茶,“仓粮案宜大事化小,铁鹰军一案却要旧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吗?”
“我……”陈秉正默然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很看重你的。你还年轻,日后前程远大。铁鹰军翻案后,对陈家定有封赏。”冯大人站起身来,“先当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后再议。”
“这案卷……”
冯大人微笑道,“你留着吧。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陈秉正恭敬地将他送到大门外。轿子走了,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回望门前的大红灯笼,心中五味杂陈,三分失落,三分难过,还有些不甘。
陈秉玉正指挥着人往门口贴一副喜联,他肩膀在战场上受了伤,用纱布裹着,抬不高,但声音很高,“怎么不留冯大人吃饭,这样没有礼数。”
“他另有要事。”
“自己老师,难道张不开嘴。”大哥想将手攥成拳头,可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要是我,早就关上大门,让他想吃得留下,不想吃也得留下。”
陈秉正憋不住笑了,“就你这个脾气。”
“我是武将,讲话就得直冲冲的,哪里像你们文官,心肝肠肺都是弯弯绕。”陈秉玉用另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所以我特别喜欢弟妹的性子。”
更夫已经敲着二更的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见林凤君一面,才能放心。
“我想去一趟林家。”
“这可不好。”陈秉玉立即反对,“成亲前,夫妻俩不能见面,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想当年我跟你大嫂也就是定亲前远远见了几面,再就是洞房花烛。”
陈秉正转念一想,凤君刚以为自己破了大案,心中喜悦极了。今天自己被泼了一瓢冷水,倒不能让她扫兴,于是叹了口气,“好。”
“新郎官怎么唉声叹气?上回是我替爹娘做主,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若再反悔,我祭出家法,将你打个稀烂。”
“绝不反悔。”
“那就好。咱们家也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陈秉玉笑得嘴都合不拢,“百姓家娶亲,尚且要极尽体面,好让人不能小瞧了去。上回你被贬回家,又是冲喜,我不敢张扬,确实怠慢了弟妹。明日可要风风光光接人过府,花轿要在济州城里转三圈。亲家老爷说,他要给女儿陪送最好的嫁妆……”
“什么?”
“他神神秘秘的,说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林家上下也挂起了红绸,连窗户上也贴了大红窗花,处处透着喜气。
客厅里,十二箱嫁妆依次排开,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娇鸾捧着锦缎册子,一唱一和地清点着。
“缠枝牡丹粉盒一件,翡翠镯子一对。”
林凤君将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那颜色碧汪汪的,像两泓春水。娇鸾笑道:“伯父真是舍得。”
“他就会乱花钱,镯子万一碰破了……”
“大吉大利,不准胡说。”
林凤君跺一跺脚,“他怎么不在?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爹最疼你,说不定找了个地方哭去了。”娇鸾小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他的心尖肉。”
“以后他跟我们一起住,哭什么。”
“金镶玉戒指五对。金钗八只。”
八宝飞到她手上,鸟喙一啄一啄。林凤君拉下脸来:“不许偷了讨好七珍,你可是犯过事的鸟儿。”
“嘎。”八宝将翅膀收紧了,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凤君,都齐了。”娇鸾轻声提醒。
她伸手正要将箱笼合上,忽然一阵风过,林东华匆匆进门。
“爹,你什么时候置办了这些没用的零碎。”
“怎么没用呢。五对戒指,一个手指头一个。”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闪瞎别人的眼睛。”
两个姑娘大笑起来,林东华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这张是济州城外十亩地的地契。你留着田产傍身,万一生意上有个……”
“呸呸呸。”林凤君直摇头,“大吉大利。”
另外一件是个黄梨木的匣子,上头还贴了个封条。她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怪沉的,是什么?”
林东华对娇鸾使眼色,她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怀孕保胎的秘方。”
林凤君虽说脸皮厚,可也害羞了,“爹,你……”
“我跟稳婆求来的。她说等你圆了房,就打开匣子,照着药方抓药,很快就能怀上孩子。”林东华说得很小声,“懂了吗?”
“懂了。”凤君的声音更小。
“圆房后才能打开,切记切记。”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怕她忘了似的。
“知道了。”她合上最后一只箱笼,铜锁咔嗒一声落下。
父亲脸上露出笑容,“就知道凤君最乖,一定是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又不是第一回 了。”
“这回不一样,是你自己做主的好姻缘。”
林凤君忽然闻见父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火炮气味,“爹,你去买鞭炮了?”
他愣了一下,“对,什么都瞒不过你。等你回门那天,我得放震动全城的大炮仗,让济州人都瞧见我家的女儿女婿。”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爹,我去睡了。”
“好。”
林东华打开她的妆奁,将一柄玉梳放在最上头。明日一早,梳头娘子会用它给凤君挽起发髻。
烛花忽然爆了个喜蕊,光影摇曳中,所有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静静等待着天明的那场盛大仪式。

第172章
陈家特地请了上次成婚的媒婆。她一早就赶到了林家, 笑着向林东华行了个礼:“佳偶天成,再缔良缘。这月老的红线当初牵上了,就从来没断过, 只是打了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红线比以往更牢靠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红包递给她, 她悄没声息地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得更开, “俗话说花开并蒂, 缘续三生。今日见此美满场景,真乃经霜梅花香更浓,历情夫妻情更深。二人情深意长,更胜往昔,乃是天意成全。”
林东华微笑道,“借你吉言。”
楼上卧室里, 梳头娘子正在给凤君梳妆,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梳头娘子将林凤君一头如瀑的黑发挽起,细心地从左右往上梳,挽成一个牡丹发髻,随后将那支梅花金钗戴在新娘发顶, 用长簪牢牢固定。金钗粲然生辉,映得她双颊的胭脂更红了三分。梳头娘子笑道:“一看就是温柔贤淑, 持家有道的小娘子。”
林凤君忍不住笑了,忽然眼角瞥见父亲站在角落,两眼含泪地凝望着她。她心中一酸, 小声道:“爹,我过两天就回来,咱们一起上省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林东华点点头,“你可真像你娘亲。”
“净瞎说。从小我就知道我娘比我好看多了。我是天下第二美人。”
林凤君坐得有点不耐烦了,刚要舒展一下筋骨,梳头娘子立刻叫起来,“新娘子别乱动,小心发髻。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好了。”
梳妆已毕,林凤君缓缓抬头。镜中人云鬓花颜,金翠明珠交相辉映,却都不及她眉眼动人。
媒婆笑道:“人似牡丹花,堪配富贵家。”
一阵鼓乐声由远及近,娇鸾急匆匆地上楼,“凤君,陈大人已经到了。”
林东华脸色一变,凤君心中酸楚,“爹。”
他勉强笑了笑,“秉正是难得的佳婿,对你又是真心实意,我……心满意足。”
“以后多一个人孝敬您。”
林东华抬起一只手,放在女儿肩膀上,他的手一向很稳。
“凤君,记得我教你学功夫,你年纪还小,摔了跤,膝盖磕得血淋淋的。你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头看着我,就是不哭出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女儿,骨子里是硬的。”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镖局东家,又是陈家的媳妇。山高水远,你得用自己的脚去量。心地要软,脊梁要硬,肩膀要宽。心里容得了人,也能扛得起事。”
“我懂。爹,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把它踩到泥里跺个稀巴烂。”
“对,要学会把眼泪留在心里,不能让它挡了眼睛,一切都要朝前看。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林凤君心中陡然一震,她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爹,你就只有我一个女儿,难道还有别的?”
“当然没有。”林东华将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媒婆笑着将盖头用托盘呈上来,“吉时到了。”
那方鲜红的盖头在他掌中展开,像一片沉甸甸的云霞。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有些滞涩。
他终于站定了,离她那样近,能看清她额头上有个美人尖,梳发髻更显得温柔端庄。怪不得……那姓冯的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再犹豫,舍不得似的。她看着父亲穿一身暗红色绣花长袍,风度翩翩的样子,便知道他也刻意打扮过,只是领口上的铜纽扣没有系好。她伸手将它系上,“爹。”
媒婆笑道:“老爷,不要误了吉时。”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方红绸缓缓地罩下去。最先隐去的是她头顶的珠翠,然后是光洁的额头,随后,女儿的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轻轻将盖头下端的褶皱抚平。
林家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新郎陈秉正端坐枣红色骏马之上,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素银革带,眉眼间凝着三分肃穆七分欢喜。他姿态挺拔,手指不时地轻抚缰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段三娘带着宁七和一群孩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准备阵法,以二敌一!”
陈秉文骑着马,神色复杂地望着二楼的窗口。过了一会,他仿佛回了神,打马冲上前去,一声长喝,“吉时已到,撒喜钱喽!”
几个青衣仆人应声而动。霎时间,万千铜钱混着特制的金质喜钱,哗啦啦凌空飞起,如同下了一场璀璨急雨,叮叮当当地溅落在青石板路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灵巧地在人缝里钻窜,老汉颤巍巍弯腰去捡,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羞涩,笑着用帕子去接。
宁七身形一动,刚要动手去捡拾,被宁九娘拉了回来,“哥,干正事要紧。”
宁七挠一挠头,“唉,习惯了,戒不掉。”
他叫道:“新郎要会作诗才能进门,金花老师临走前再三交代过的,什么诗来着?”
陈秉正跳下马来,笑道:“叫催妆诗,你学艺不精,该打。”
“先作诗再打。”
他开口道,“仙府琼阁倚霞开,刘郎何事漫徘徊。玉镜台前鸾影动,莫待天风送鹤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个“好”,宁七笑嘻嘻地让开了,“先生做的,一定是好诗。”
“乖,待会一起去吃酒席。”陈秉正笑着摸一摸他的头,其实他完全是个小伙子了,“带我进去。”
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娇鸾扶着林凤君,款款下楼。就算被盖头挡住了,他也觉得新娘美得出奇。
“良缘再缔,佳偶复成。赤绳早系,白头永偕!”
陈秉正向林东华恭恭敬敬地作揖,“岳父大人。”
夫妻两个肃立在林东华面前,他咳了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是。小婿一定爱重凤君一生一世。”
“这彼此爱重,不在举案齐眉的虚礼,也不必强求相同。阴阳之道,各保其真,又相映生辉。以后,你们各自教对方认识未见之天地,也学对方所长,补自己所短。”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小婿明白。”
林东华笑了,他将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手上,让他握紧了,“万一有争执,不要轻易动手。”
盖头下的新娘子轻轻点头,“我尽量。”
新郎官说道,“多谢岳父大人体恤。”
林东华抬一抬手,“去吧。”
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绕着那通体朱红的八抬大轿上下飞舞。媒婆转了转眼珠子,“新娘上轿,喜鹊鸣叫;一路顺风,鸾凤和鸣!”
盛大的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陈府迤逦而行。队伍的最前方,吹鼓手鼓着腮帮吹着欢快的调子,随后是数十名仆从,手持各式仪仗,五彩的旗、幡、伞、扇,如同移动的云霞。
轿子上以金漆描绘着鸾凤和鸣的繁复纹样,流光溢彩。队伍所经之处,还在四处抛洒着喜钱。
三声铳响,轿子从正门进入了将军府。
“吉时到!”
赞礼官声调悠长圆润,顷刻间,喧闹的人声便静了下来。正在和陈秉玉寒暄的冯大人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林凤君在喜娘的小心搀扶下,踏着乐声,一步步走了进来。陈秉正略有些紧张,大概是怕她瞧不见,一路小心地提点,“有台阶,慢点过。”
新人并肩跪在蒲团上。那蒲团用金线绣着鸳鸯,填了软绒,新娘子跪下去时,膝盖不至于磕碰。
“一拜天地!”
两人齐整俯身。
“二拜高堂!”
黄夫人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精钢宝剑,随即平静地垂下头。她微笑着受了礼。
“夫妻对拜!”
两人拜下时,头几乎要碰在一处,宾客中便起了几声善意的轻笑。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的贺喜声、笑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厅堂。他俩被簇拥着,转向后堂。
陈秉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立即扑腾腾地乱跳,想甩脱又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说道,“已经拜过堂了,便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失礼。”
大嫂周怡兰在新房里候着,看见这手牵手的一对新人,想说几句俏皮话,又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道:“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凤君。”
大红色的盖头还在她眼前晃着,她只得矜持地回答,“谢谢大嫂操心。”
喜娘退了下去,青棠带着几个小丫头上来,“恭喜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
周怡兰吩咐自己的丫头,“传我的话,内院和外院的喜宴都开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凤君,我去前面应付一下宾客,去去就来。”
“好。”
众人都走了,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发髻有点重,压得有点透不过气。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椅子上坐了,青棠倒了一杯热茶,“少奶奶辛苦。”
“我还好。”这倒是实话,她不过就是梳妆打扮坐了轿子,还不如平日打一套拳辛苦。可是一杯茶下肚,肚子陡然咕咕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原来是饿了。”她赶紧问:“有饭吗?”
青棠愣了一下,将几碟喜饼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个龙凤呈祥饼,兴许是前些日子吃多了,味道有点腻,“有没有热菜?”
青棠有点为难,“将军特别安排过,要等二少爷回来,才能上热菜。”
她不明所以,“啊?”
青棠掏出一张菜谱,声音细若蚊鸣,“红枣花生煲猪腰、当归炖羊肉、韭菜鸡蛋炒海虾、泥鳅炖豆腐、马鞭草枸杞汤……”
“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要一碗热汤面行不行?不要那些花哨的。”她说得可怜巴巴,青棠立刻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透过盖头,她模糊地看着这熟悉的屋子,嫁妆箱笼堆在一边,上面裹了红绸,一对龙凤喜烛稳稳地燃烧着。
“爹这次下了血本了。”林凤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她脑中浮现出父亲含泪的神情和奇怪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知怎么有点惴惴不安,浑身都难受起来,简直坐不住。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啸叫起来,像是在无数次刀头舐血中淬炼出的感觉,比猎犬更敏锐三分。这不是思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的本能。她的眼光左右漂移,终于落在那个箱笼的锁扣上。
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满满一大包草料倒进食槽。随后他上了楼梯,不动声色地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的呼吸都变得绵长,仿佛睡着了。
屋檐方向,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的动静。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药粉,掷向墙角。
屋里顿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随即重重倒地,闭气不动。
两道黑影迅速翻了进来,其中一个守住窗户,另一个略微迟疑,便在他身旁站定,俯身伸手欲探鼻息。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林东华手腕一抖,将一条细不可见的绳索精妙地绕上他探来的手腕,借着他自身前倾之力,猛力回带。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他脱臼的闷哼。林东华旋身而起,顺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心,点住了他的穴位。
另一个人见势不妙,也上来救援,林东华一个虚晃,刀背重重拍在他手腕上。他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林东华用刀抵住他咽喉,“冯大人看来不怎么相信我啊。”
“你答应过,等你女儿成亲了,就跟他上京。”
“我的确答应了。不过……也没说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五年,十年。”林东华冷冷地说道,“也不需要你俩来押运我。”
“你疯了,冯大人要为铁鹰军平反。”
林东华点亮了油灯。灯火下,他瞧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伸手点住对方的穴位,将他双手捆上,“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相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相信朝廷上下有仁爱之心,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过……今时今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手段。我辈武人,筋骨既成,便应当为这江山社稷出力。守国土、安黎民,这刀该出鞘了。”
他抱拳行礼,“请转告冯大人,我不会跟他上京去告什么御状。依我看来,那只是玩弄权术的把戏。边关烽火是国难,我是江湖人,路见不平,也应当拔刀相助。”
“你背信弃义。”
“小义在信,大义在天下。”林东华微笑着点了他的穴位,“四个时辰之后,这穴位会解开。”
那人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匕首,是精钢打造,削铁如泥……”
“哦?”
“林镖师,你拿上吧。”

第173章
夜深露重, 街道上已经少有人行,可是将军府的高墙之外,隐约还能听见丝竹锣鼓的声音。高墙之内, 今晚想必是一片灯烛辉煌,觥筹交错。有人幽幽唱着:“他如今功成名就, 准备着凤冠霞帔,夜月春昼。那时节锦帐香稠, 绣帘风细, 绿窗人静……”
离石头狮子不远处的街角,有个一身黑色衣衫的男人,静悄悄地站在风口,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陈家的一个护院走过来,开口吆喝道。
灯光下, 护院能看清他是一身短打扮,戴着一顶斗笠, 衣裳颇为破旧,打着不少补丁,样子像是个刚进城的农夫。那农夫小心翼翼地回答,“俺站在这里听戏呢。”
“哦?”护院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确有古板胡琴的声音,加上人声吟唱, 时而高亢,时而低回, 热闹非凡。“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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