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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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参透了那本乾坤阵法的第一页。
碎瓦为刃,风势作枪,攻守翻转,一气呵成。
谛听眯了眯眼。
“……有意思。”
他一拂袖,借力后掠,脚下屋脊碎裂半寸。
镰刀挥出,月华流转,斩落飞来的坛片,叮叮作响,碎声如冰棱碎落,冷冽清晰。
“你是谁。”
谛听的黑袍夜隼般展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来自幽冥深处。
顾清澄立在阵心,气息似乎,沉稳如初。
“让她走。”
她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
谛听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怜悯。
“……不好。”
他转眸,镰刀的寒芒映在林艳书脸上,宛如一道生死的吻痕。
“只有她在。”
“遁甲仙翁的传人,才不会逃走。”
顾清澄静静看着他,唇角微勾:
“谛听……”
“如今也成了皇家的走狗么。”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刀,像是刻意挑衅。
可谛听没有反应。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目光垂落,仍落在墙头的少女身上。
“你不动。”
“那我继续动她。”
他手中镰刀一翻,寒光横斩,再次朝林艳书袭去。
顾清澄心头一凛,周身将要耗尽的七杀剑意再次凝聚而起——
这一刹那!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
“嗖——”
所有人的瞳孔骤缩!
无人知道这一箭,从何人而起,向何人而来!
他来杀谁?
谛听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蓬——!”
下一秒,羽箭钉在了林艳书身侧的那袋面粉之上,炸开了一团雪白粉尘,遮天蔽月,瞬间扰乱了谛听的视线!
“啊——!”
粉尘弥漫间,林艳书一声惊呼,跌落墙头!
顾清澄蓄力的身形还未出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方一闪而过——
稳稳接住坠落少女的……
是黄涛!
紧接着,马蹄如雷,带着破阵而出的急促气势,向远处的黑色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未停,车帘已被猛然掀起,林艳书被一把拖入车厢,狼狈至极,却终于脱身。
一骑绝尘,转瞬远去。
顾清澄没有回头。
羽箭落地的那一刹那,她已认出了来人。
这无声却凌厉的劲道,分明是那人惯有的精准与克制,熟悉得几乎刺目。
她见过。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也不能回望。
风势尚在阵中翻涌,她脚下一转,气息一收,轻巧地踏入街角阴影。
下一刻,风声掠过阵心。
碎瓦掠空,落叶翻飞,她的身形早已隐入黑暗。
粉尘缓缓落定。
小巷归于寂静。
一切,不过须臾。
只有谛听立在夜风之中,半边衣袍被薄粉染白。
他眼底的那点玩味,终于敛去。
他垂眸,凝视着脚下留下的那满地坛片。
“乾坤阵……”
“为何是乾坤阵……”
“可惜了。”
他一转身,镰刀挂在身后,黑袍卷风而去。
眨眼间,隐没于月色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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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补: 吸取了一些评论区和小红书的反馈,这一章之后调整了心态和文风。
霜寒露重,夜风幽咽,顾清澄此时已悄然回到了女学门前。
她的衣袂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末, 满身打斗后的狼狈, 脸色苍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长街深冷无人, 她倚门独立, 等那辆方才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将林艳书送回来。
知知陪她坐在门前, 看着她游离的神情,乖乖地没说什么。
她长睫垂落, 思绪渐深。
今夜虽侥幸脱险,可谛听绝不会止步于此。只要幕后之人不肯松口, 他必然还会再来试探她。
更棘手的是,他太聪明了。她尚且能藏身, 他却已懂得利用她在乎的人,逼她出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似有所感,抬起脑袋, 眼睛明亮得如黑曜石, 一眨一眨,满是懵懂。
她蹲下身子, 摸了摸知知的脑袋:“知知可想过,离开京城, 去别的地方生活?”
知知托着腮,思考片刻,脆生生道:“爷爷说过,要听酥羽姐姐的话。”
“酥羽姐姐说去哪儿, 知知就去哪儿。”
顾清澄眼底略过一丝暖意,只道夜深露重,温声送她进屋去。
再转身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冽。
若她的身份也能被人怀疑,那么,那些从秋山逃出的女子的踪迹,也早已暴露。
女学中牵绊太多,所以涪州必须去。
她不能再等了。
面对强大的谛听,她尚不知有几分胜算。
因此,先将女学众人转移才是上策。
届时,他若依旧不肯罢休,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设法,杀了谛听。
夜色深沉,灯火寂静。
远远地,她听见了车轮声。
顾清澄苍白的唇角泛起一丝血色,她等的人,终于要到了。
可她始终有些琢磨不透,那分明是江步月的马车。
今夜却为何出现在此处,为了谁,又来杀谁?
以他的箭法,在当时谛听的威压之下,想要暗杀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那一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在了面粉袋上。
紧接着,白烟乍起,林艳书跌落墙头,黄涛墙下策马接应,马车载人而去……
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明是被精准地计算过,没有暴露身份,甚至给她预留了脱身的时间。
他是个有备而来的搅局者。
思绪沉浮间,马车已经停在她面前。车帘拉开,露出了林艳书熟悉的脸。
少女满脸满身的面粉糊成一片,眼圈也还红着,却仍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与礼数。
与车上人行礼作别之后,她拎着裙子下了车,看到顾清澄,那份强撑的镇定才盈出几分倦意。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几句寒暄后,知知将人扶了进去。
门前又只剩顾清澄一人。
人既已送到,黄涛看了她一眼,见车上人与她都没有动静,便跳上车,准备御车离开。
顾清澄凝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
不过咫尺之隔,她随时可以上前问个明白。
可仿佛心照不宣般,谁都没有开口。
车轮滚动,夜风吹过车帘,在马车即将离开的刹那,顾清澄清越的声音划破夜色:
“小七,多谢四殿下照拂。”
车轮声没有停下,今夜月色凄清,她的话音飘散在夜风里。
他好像是听到了。
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挑开车帘,终究是淡漠地回眸,与她清凌凌的目光撞上。
而后,车帘垂下,再无声息。
江步月独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身侧长弓犹带夜露寒光,无声诉说着他今夜的荒唐行径。
今日黄昏时分,谛听离南靖入北霖的消息传来时,他便猜到了这人的目标。
除了七杀,还能有谁?
可七杀还活着,小七是七杀——这本该属于他与她之间,不为第三人知的秘密。
当黄涛向他禀报谛听往朱雀街去时,他的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不悦。
她这层身份,本该只有他知晓。
他可以缄默不言,却容不得旁人窥探。
如今谛听来了,带着第三个人的猜疑接近她。
那分明是有人注意到她了,有人……在怀疑她了。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她步步为营。
他可以接受她不听劝,终究踏入了林氏的这局棋。
也可以接受她避着他,甚至莽撞地找贺珩去借银子,为的却是与他的布局对弈。
如此,都无妨……
世道凉薄,人各有志。
他只需要看着她还活着,就好。
可若是出现了第三种可能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终究驱使他在深夜踏上了朱雀长街。
一切与他推演得分毫不差——
他看见她被谛听困在巷口,明明早就可以脱身,却为护着那个早该消失的林家女而进退维谷。
局势似乎变得无解。
终究,在黄黄涛惊诧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张弓搭箭。
箭尖几次三番对准林艳书心口——
他冷漠地想,只要这一箭出去,她就不会再被谛听要挟,更不会再为林家与他作对。
她有些过于心软了。
不如由他来做个了断。
夜色深沉,足够抹去所有痕迹。更何况……林氏女一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立场鸿沟便会消弭。
但最终,箭锋偏转。
那一箭沦为了退让。
他心知肚明,若她执意站在林艳书一边,终将与他分道而行。
他也依旧清醒,却在那一瞬,本能地不愿将她推得更远。
这违背了他的谋划,却莫名地……顺遂了某种更深的心意。
但这也无妨。
毕竟,从他决定离开质子府、追着谛听而来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合本意。
但也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
“殿下。”黄涛的声音顺着车帘传来,“海伯说,他一直记得您的告诫,谛听与他无关。”
江步月的声音淡淡:“是北霖的那位的手笔么。”
黄涛低声应道:“……也未必。”
车内静了片刻,江步月淡淡:
“那便盯紧些。”
“她还不能死。”
夜露沾衣,顾清澄独自踏入女学后院。
那里关着另一个人。
说到底,林艳书终究是个心软的少女,关押楚小小的厢房出人意料地整洁,案上摆的的花竹甚至是新换的。
唯有门上的铜锁与少女空洞的眼神,昭示着囚禁的事实。
“舒姑娘。”
楚小小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
烛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顾清澄在桌前坐下:“这几日还好么?”
“还好。”楚小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小姐她……没事吧?”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那天你说被人骗了。”
“不如……”
“再将所有的经过,与我细细说一遍。”
楚小小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好。”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某些地方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吗,顾清澄安静地听着,直到她提到文书的事。
“只是文书?”
顾清澄出声,打断了她,“你给那人的,真的只是镖局丢镖的证明?”
“是……”
顾清澄坐在阴影里,看着她。
“是么。”
“还记得那张罪书上,林氏的罪名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冷清。
楚小小的手微微发抖:“私设账册,勾结北霖官员贪腐……”
言至此处,她的声音再次无法控制地沙哑:
“舒羽,你信我……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从没想过要害林小姐。”
“你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的……”
顾清澄轻轻叹息。
她看着她,终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楚小小。”
“如果你的父亲,当真没有贪腐。”
“那区区一张丢镖的文书……”
“不过证明货物遗失,该赔的银子照赔。”
“又如何能牵连到南靖的林家呢?”
她的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凝滞起来。
“他们手里定有其他证据!”
她的语气近乎辩解,“他们说我在女学就是铁证……这不正是你把我藏在此处的缘由吗?”
楚小小的声音逐渐颤抖,顾清澄没看她,只继续道:
“若只是寻常丢镖,既有赔偿银两,又有文书存证,你父亲何至于锒铛入狱”
她一字一句:
“你说,若这笔银子未曾入北霖国库。”
“最终会流向何处?”
楚小小盯着她,唇瓣颤抖。
顾清澄的声音放缓,平和道:
“我知你心所念,事情也不曾盖棺定论。”
“你不妨告诉我,那张文书上,写了丢镖几何,赔银几何?”
楚小小涩声开口:“七万三千两……”
“好,七万三千两。”
她轻声重复了这个数字:
“不是小数目。”
“明日我会去找艳书,或是其他人。”
“总要看看林氏钱庄的账册上,是否也记着这笔七万三千两。”
“进账在何处,落款是何人。”
“最终……又去了哪里。”
楚小小只是无力地重复着:
“我爹爹,我爹爹没有贪墨。”
“他向来独来独往,家中又无半分奢侈用度。”
“舒羽你说,他若是真贪了银子,那些银钱都去了哪里”
顾清澄轻声应道:“莫说是你。”
“就连我也不明白,这笔银子……”
“究竟流于何处。”
她说完这句话,楚小小的头蓦地抬起。
“你什么意思!”
“舒羽,我楚小小纵然落魄至此,也断不容你在此抹黑我爹爹!”
“楚家上下百口性命,也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她语音虽细,却真真切切带了怒意。
顾清澄平静地看着她:“楚小小。”
温声唤出的名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林家上百口的性命呢?”
楚小小的话锋一顿。
“她很快就要和你一样,无家可归了。”
顾清澄抬眸,看着她:
“你既已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愿看着另一个人也经历这般痛苦?”
她淡淡道:
“更何况,她还救过你。”
楚小小深吸一口气,镇定道:
“我知。”
“林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
“入女学时我便说过,此身虽贱,尚知恩义。”
“他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只是……”
顾清澄俯下身:“只是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是吗?”
她凝视着楚小小慌乱的眼睛,神色平静。
楚小小正欲开口,她却先接过话锋:
“为父伸冤,不过交出一纸文书”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你没错。”
楚小小一怔。
顾清澄平静道:
“我将你救出红袖楼时,你便信我。”
“让我想办法,我为你爹爹平反,对吗。”
楚小小缓缓点头。
顾清澄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
“但……”
“若最终水落石出,楚凡当真贪墨。”
“你,敢认吗?”
楚小小不由得后退半步,脸色唰地苍白。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她多时,却始终不敢直视。
“认与不认……”
她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倔强,
“官府早已盖棺定论,楚家上百条命也早就回不来了。”
“我又该怎么认?”
顾清澄淡声道:
“如今楚凡一案,不仅不清不白,反倒拖了林氏下水。”
“便这么含糊地盖棺定论了。”
顾清澄看着她,平和道:
“你既想为他伸冤,便需让真相浮出水面。”
“而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忽然轻如羽毛:
“我要你去县衙检举,楚凡贪墨案。”
“远不止那七万三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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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本来写了六千多字,删删减减只剩3000多。
不过剧情依旧是梳理好的。
最近是这样的,公司业务热火朝天,老板压榨我忙一整天[爆哭][爆哭]一直在赶时间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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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风云(二) 你舒羽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此言一出, 楚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退,脊背几乎贴到墙上。
“舒羽,我楚小小信你, 敬你, 只因你曾救我于水火之中。”
“退亲那日, 我曾想过, 哪怕是交代了我此生清誉、或是性命, 只要能护得女学平安,我也甘之如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映出一片赤红:
“可你让我顶着楚家上下,百余条冤魂!”
“于青天白日之下, 污蔑我的父亲贪墨,不止于此!”
“何其荒谬!何其诛心!”
“我楚小小——”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尖锐、凄厉,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顾清澄。
却在下一瞬,忽然泄了力气, 白裙沾着泪水委地:
“……我做不到。”
顾清澄站在阴影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喘息,抽泣, 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才平静地开口:
“楚小小,你生于官宦之家, 有些事你自然明白。”
她伸手,扶住楚小小的肩, 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说你父亲没有贪墨,那好。”
“可定罪时,谁在乎?”
她看着她眼里的混沌,清晰道:
“一样的, 脱罪时,也无人在乎。”
“罪与非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对么?”
楚小小听着,眼底的雾气渐重:
“……是又如何。”
“可那是弄权者的游戏。”
“你我皆是深闺女子,我更是身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就连唯一有家世的艳书,如今因为我……”
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冷笑:“如今,你说要平反。”
“本就无权无势,还要我亲手污我父亲之名,我如何信你?”
顾清澄不疾不徐地反问:“如何不信?”
她想了想,低头笑了。
“也是……”
“一日一世界,你身居于此,不明白。”
她起身走向窗边,不再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林氏钱庄在北霖分号的挤兑,今日已止。”
“明日,还会更稳。”
“七日之内,北霖产业可全数保全。”
“但这只是生意。”
她转过头看她:
“真正的战场在南靖。”
“南靖林氏,富可敌国。只要艳书能助家族脱罪,银根得解。”
“那么,林家在南靖的银子一旦释放出来,北霖的生意,也都盘活了。”
“如此,林艳书手握林氏在南靖、北霖两处财权。”
“她家主的地位,也将彻底坐实。”
她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变得凝重:
“艳书……何时成了家主?”
顾清澄轻描淡写:
“前日。”
“那是她的机会。”
她轻轻敲着窗棂,回眸看她:
“现下,是你的机会。”
“既曾信我,为何迟疑?”
“南靖这场博弈,你父亲本就是已弃之子。”
“只有你这样的贞烈女认罪,让楚凡担下所有。”
“林氏才有转圜余地。”
“你不会不明白,这是最好的解法。”
楚小小眼中雾色散去,声音冷而沉稳:
“是,可这是林氏。”
“林氏有转圜余地。”
“那楚家呢?我呢?”
顾清澄轻叹一声,眉宇间难掩倦意:
“你其实信了,却又不敢信到最后。”
然后是无尽的留白。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冷的界限。
楚小小定定地望着她,自幼在官宦之家养成的敏锐直觉突然苏醒:
她说的“最后”……
什么才是信到最后?
楚家成败已定,何来“最后”可谈?
可眼前的少女气息平稳,静水流深下,好似蛰伏着汹涌的暗流。
“罪与无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楚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道。
猛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突然顿住,字字锐利:
“你——”
“你不是要救人。”
“林氏也是你的棋子。”
“你要借着林家的托举……”
“走上更高的位置。”
顾清澄笑了,不置可否,只是踏过满地月光,向她走来。
“你可信我?”
她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罢了。”
“楚凡已是弃子,何不用来盘活全局?”
“楚姑娘通晓棋道,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停在楚小小面前,阴影笼罩着对方苍白的脸:
“只有赢了,才有资格,去改写输家的结局。”
楚小小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在阴影中蔓延。
最终,她平静问道:
“为什么。”
眼前这个言辞坦诚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永远站在林艳书身侧、永远淡淡的、眼带倦意的舒羽判若两人。
“你向来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让了魁首,丢了武功,连我求你为我出头,你都避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我也理解,你该是和我一样,早已勘破了这世间冷暖。”
在楚家未倒之时,楚小小便在闺阁内,便听说过舒羽——
那个只身赴京夺得书院魁首,却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消失的舒羽。
那个鼓舞闺阁女子挽弓骑马,自己却连命数都过不了今秋的舒羽。
当楚家倾覆后,她蜷缩在红袖楼的马厩里被她救出时,她曾以为她们是同病相怜的浮萍,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
可眼前这个本该与她一样,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舒羽。
为何却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
顾清澄的声音清冷如夜露:
“因为……”
她总是对她很有耐心:
“我见过太多‘不争’的下场。”
“你父亲不争,成了朝堂斗争的祭品。”
“林艳书不争,被排除在林氏那套以男人为骨架的生意之外。”
她看着她:
“你也能说,你争了。”
“你宁愿折了自己的命,也要护你父亲清白。”
“可你……除了跪着求人,可曾真正为他争过半分?”
楚小小呼吸一滞,却看见对方唇角浮起近乎悲悯的弧度。
顾清澄轻声道:
“若再这般不争不抢。”
“明日倾覆,就不止一个林氏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谛听的镰风似乎犹在耳边:
“那些刚从秋山逃出来的姑娘,你自以为能用命守着的女学,很快就能再次体会到——”
“楚家被灭门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是刻薄。
话锋如刃,狠狠地剖开了楚小小最后一丝体面:
“够了!”
楚小小再次被激怒,猛地打断了她,眼角通红:
“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也便明说。”
“你推林艳书上位,逼我认罪!”
她的声音发抖:
“你舒羽——”
“敢说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吗?”
“这些不都是为了你自己铺路……”
“有什么错!”
顾清澄冷声截断。
月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得刺目。
楚小小彻底僵住。
“弱肉强食之时,可有人曾问过对错!”
顾清澄起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得近乎决绝:
“无妨,我会另寻他法,不逼你。”
“你便留在这院子里想。”
“若我无能,他日女学倾覆,也方便你同她们,埋在一处。”
字字如锋,冷过深秋露水,直落楚小小心尖。
门被缓缓推开,月光应声而入。
先照在她脸上,冰凉明亮。
再随着门缓缓合拢,一寸寸地抽离她的视线。
在月光从她眼前消失的最后一刹那。
楚小小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
“……我答应你。”
藏珍楼内。
藏珍楼的陈掌柜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嘬着紫砂小壶的浓茶,耳畔响着红袖楼姑娘的小曲儿,好不自在。
“今儿海伯有没有送南海珠来?”
陈掌柜头也不抬,悠闲问着一旁的小厮。
“老爷,今日好像……”
“没有。”
陈掌柜手一顿,拨珠的声响戛然而止。
“没有?”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
弹曲儿的姑娘一见气色不对,识趣地抱着琵琶悄声退了下去。
“是路上遇山贼了?”
“我早就说过了,那风云镖局都是骗子,不中用的!”
他将手中小壶重重一放,语气有些不豫。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氏钱庄的人疯了……拿库里的货砸盘,把南海珠全抛了出去。”
“……抛了?”
“市价直接砸到二十两!”
“二十两?”
陈掌柜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南海珠的底价是五十两,他们是疯了,还是要自毁根基?”
小厮踌躇道:“他们说,古玩现在行情好,能换现……”
“钱庄缺银子,顾不了那么多。”
陈掌柜一掌拍在账册上:
“所以呢?海伯那边什么意思?”
小厮声音更低了:
“他说,您连北霖的底价都控不住。”
“不给货了。”
“林氏钱庄是想逼死同行?”
陈掌柜脸上的肉开始发颤。
“我们的人去闹了……”
“被家丁轰了回来。”
“他们说,他们是钱庄,咱是古董行。”
“……算不得同行。”
陈掌柜一手甩在小厮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