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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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
“谁让你们去自降身份?藏珍阁的体面呢!”
他狠狠地嘬了一口茶,压下火气:“海伯断南海珠是对的。”
“市面上就这么多珠子,价格早晚会回来。”
“让我们的人,带银子去收,全收回来!”
他头脑清醒,沉声道:“南海珠不中用了,那就拿高端货来玩。”
“老爷……”小厮迟疑一下,“林氏那边,高端货也清了。”
陈掌柜被这口茶狠狠地呛住了:“咳咳……你说什么……咳咳!”
小厮慌忙上去给他顺气,边顺边道:“就……那些原本不动的藏品,他们也砸了,压价卖。”
“咱要不一道收了?”
陈掌柜终于缓过气,脸色阴沉,放下茶壶,沉声道:
“库里还有多少现银?”
江步月的掌心,躺着一颗温润的南海珠。
“如今,二十两一枚了?”
“是……”
江步月抬了抬眼:“我记得,公主及笄的礼物,是换成了一对南海珠的坠子。”
黄涛迟疑片刻,才轻声回道:“是,您见过那位公主后,将原本的簪子送去了镇北王,这才让人临时换了南海珠。”
江步月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黄涛试探道:“殿下可要换一件贵重些的?夜明珠?齐光玉?十二月再送出去,南海珠这价格怕是……”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穿廊而过。
江步月广袖垂落,那颗南海珠顺着丝绸般的衣料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珠子滚到黄涛脚边,被他一把握住。
再抬头时,只见自家主子低头思忖着,眉心似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雾色。
“不必了……如此也好,公主不是喜欢南海珠么?”
黄涛失语,正要开口劝诫,却听见江步月轻声问:
“海伯怎么说?”
“海伯说,听您的。”
“货、银子,都够,不过十万两而已,北霖的银钱随时可以动。”
江步月的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她竟也舍得砸。”
“勇气可嘉。”
黄涛知他说的是谁,缄默不语。
除了那位公主,主子待这小七,总归是不同的。
“无妨,让海伯省些银子。”
他垂眸,语气温温淡淡:“我也想看看,”
“她既敢闹到这步田地,打算如何收场?”
黄涛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已明白。
这,早不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了。
她本可借这一笔银子补上林氏空缺,缓步而行,徐徐图之。北霖的钱庄,一点点收回来,也不是不能。
可她偏不,反倒大开大合。
今日砸盘、扰市、乱价,都是她先手。
如今的小七,不像是当初那个为救挚友、误入殿下棋局,只能狼狈周旋的孱弱少女了。
她这一手,十万两孤注一掷,看似冒险,实则是要逼幕后之人现身。
“她如此作风……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可知,是在与您为敌?”
黄涛不解道。
江步月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如秋雪初落:
“她原可顺着林家的旧路,一步步把局接回来。”
“可她偏要争。”
“她……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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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有疑惑的,后面章节都会细致展开的。[红心]
第70章 风云(三) 养一支精锐之师。
看似风云暗涌的局势下, 平阳女学的后院此时却格外热闹,姑娘们围在一处,对着场中那匹火红骏马啧啧称奇——
正是赤练, 顾清澄今日把它连窝端回了女学。
走的时候, 她诚恳地望着伍教习的眼睛:“先生, 您真不介意吧?”
伍迈禄:“别问。”
顾清澄:“我是说, 您不介意的话, 那养马的小厮能不能也送给我。”
伍迈禄:“?”
待女学生们散尽,赤练开始悠闲地享受着顾清澄的握草服务, 马尾甩来甩去,响鼻奔雷般回荡在院子里, 呼出的白气放肆地糊在顾清澄的脸上。
它很满意,它对人的意义果然是不同的。这个豪华日光单间马厩再次证明了人的痴迷, 与它的魅力。
知知搬着凳子坐在边上,小胖手里拿着一节三寸不到的竹管, 盯着赤练谄媚的模样,呆呆地问:“酥羽姐姐,爷爷说马都像主人, 你觉得赤练像你吗?”
赤练闻言, 洋洋得意。
人,自然是随它的, 小丫头很有眼光!它忍不住扭过头俯下身子,想用英俊的马嘴去表扬知知。
知知正摆弄着竹筒, 却感觉一股热气越来越近,扭过头时,看到两个硕大的鼻孔冲着自己的小脸扑面而来!
“呜哇哇哇——”知知被突然放大的马脸吓得跌坐在地,小脸煞白,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啪!”
赤练喜提一记脑瓜崩,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脖子。
“安分点。”顾清澄白了赤练一眼,扶稳了知知,顺手捡起掉落的竹管。
“这是你爷爷的回信?”
知知抹着眼泪,冲赤练做了个鬼脸,这才点点头:“是的,小鸽子今晨便送到了。”
顾清澄在知知的目光下,从竹管里抽出寸许长的纸条,谢问樵张牙舞爪的字迹跃然纸上:
“臭丫头:
又在外头捅什么娄子了?
聂长老那边替你问过了,这边的风云镖局压根没收到楚凡的粮草。
不过官家的镖他们从不敢动,除非记号搞混了,你查查丁字逢九的暗标。
净瞎折腾!腿脚没断就赶紧滚来看老头儿!”
顾清澄捏着纸条,听见知知拽着她的衣角:“酥羽姐姐,爷爷有没有说他想我们啦!”
“你爷爷说,他想你们想得夜夜以泪洗面。”顾清澄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揣进怀里,“等这阵子忙过去,我们就去边境看你爷爷。”
知知“噌”地一下蹦起来:“好耶好耶,我就知道爷爷离不了知知!”
“那酥羽姐姐,你昨天说要去别的地方生活,是什么意思呀。”知知歪头问,“搬家,是去爷爷那儿吗?”
顾清澄蹲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去一个叫涪州的地方,和赤练,还有这里的很多姐姐们一起。”
她看着知知懵懂的眼睛,继续道:“涪州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荒原,可以跑一百匹赤练。”
“噗噜!”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顾清澄并不理会那满是威胁的马脸:“那里有比这儿大十倍的院子,知知能和姐姐们一起种花、读书、摘野果。”
她略过了某些词,补充道:“还没有整天喝花酒的讨厌鬼。”
知知眼睛亮了起来:“好耶好耶!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姐姐们准备好。”顾清澄伸出小指,做出拉钩的样子,“这之前,知知要帮姐姐两个忙。”
“第一个,是爷爷教你们的杀阵,在女学里也要布一个。”
“还有,要编很多很多歌谣,让满城的人都知道——林姐姐家里的钱,多得堆成山!”
知知伸出小胖手,郑重地勾住她的手指:“包在知知身上!”
小丫头们的世界向来简单,爷爷说信酥羽姐姐,那酥羽姐姐的话,便是天经地义。
至于编歌谣、布杀阵?不过是玩闹之余顺手的小事!一想到往后能在原野上撒欢跑马、摘野果、种满院子的花,知知再也按捺不住,揪了一把赤练的尾巴,小雀儿般跑开了。
顾清澄转过身,留赤练在后院里孤芳自赏,去前厅找林艳书。
不管怎么说,谢问樵这次算是办了点人事。
他曾哄顾清澄混入风云镖局找聂蓝长老,却故意不提聂蓝坐镇的是边境分舵。
后来他不告而别,直奔边境。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给她解答了第一条关键信息:
——边境镖局从未收到过粮草赔偿银,楚凡那批货物,很有可能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镖。
她走着,目光扫过关着楚小小的厢房,另一条信息在她脑海里无声地拼上。
楚小小曾说,那人之所以能取信于她,是因为亮出了风云镖局内部的大量“丢镖”记录。
——货物一旦混入特定暗标,比如“丁字逢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道。
楚凡那批粮草,八成就是这么消失的。
可问题在于:
风云镖局为何要做这丢镖的勾当?又怎会与林氏钱庄扯上关系?
顾清澄坐在林艳书与阿李面前时,看见了眼前一摞摞的账簿。
“我和阿李查了一整夜,确实有这笔七万三千两的账目。”
林艳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将最上面那本账簿推到顾清澄面前。
“可细看之下,蹊跷得很。”阿李接过话头,手指点在账目明细上,
“账上写着是‘赔偿银’,但在实际操作中,其实更像是用物抵银。”
顾清澄眉头微蹙:“说具体些。”
“是这样。”林艳书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先是有客商将一批北霖的古玩珍器押在我们北霖的钱庄,立了死契。”
“可奇怪的是,他不要北霖的银子。”
“转头却在南靖分号,兑出了等额七万三千两现银。”阿李接道。
“再往后查,发现这些银子进了南靖本地几家古董行,又换回了一批新货。”
顾清澄眼神微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路径:
货在北霖押,银在南靖取,同一笔钱财竟能隔空挪移。
她轻声问:“所以北霖的古董虽然死当了,但实际出银的是南靖的钱庄?”
“正是。”
林艳书顿了顿,“你也知道,那阵子北霖古董价格高,好作价;而我们南靖银子宽,也乐意让他们在这边兑。”
此时,一道线在顾清澄心中已隐隐成形——
用古董换银子,以赔偿款的名目,走林氏钱庄做媒介。
如此一来一回,全程绕开官府与明账,这哪里是什么赔偿,分明是借林氏钱庄的汇兑网络,暗度陈仓。
她眼神沉下来,缓缓道:
“北霖高价押货,南靖等价兑银,最后银子又散入南靖各家古玩铺。”
“货物丢失不报官,银子不走明账,只凭账本签字,就能让数万两白银悄无声息地过境。”
“也就是说,这七万三千两,连户都没过、连镖都没走,就从北霖‘变’进了南靖?”
阿李郑重点头:“正是如此。一头押物,一头兑银,这本是我们钱庄的根基生意。”
“早年做盐引买卖时就是这样。盐商路途遥远,现银押运风险太大,全靠各地钱庄出具的盐引会票周转资金。”
顾清澄指尖轻叩账册,眸中光色渐亮——
有人在利用钱庄的汇兑之便,玩瞒天过海的把戏。
她与二人对视,缓缓道:
“我大概看明白了,林家是如何被扯进楚凡案中的。”
而林艳书与阿李,神色皆是一变。
“风云镖局在替人洗钱——北霖的银子,借古董之名,洗去了南靖。”
她顺着今日的几条线索,和眼前的账目一层层推了下去:
“若楚凡的镖混入了‘丁字逢九’的暗标,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丢了粮草,上报是贻误军机之罪,不报更是诛九族的大过。”
“风云镖局却趁机给他指了一条活路,让他认赔走私账,用古董作价,把银子兑到边境,再就地买粮补回。”
她目光冷锐:“听着像解法,实则是陷阱。”
“最后,那笔银子全流进了古董商行,粮草半粒未见。”
“粮草没买成,银子也没了,楚凡至死都以为是自己决策失误。”
她看向他们,目光扫过二人惊惶面容:
“而林氏钱庄呢?”
“银子是从你们钱庄兑出去的,账是你们开的,若有人想借此设局,把林家拖进这潭浑水,也绝非难事。”
林艳书与阿李听了半晌,已经可以想见这场罪局处心积虑的逻辑:
赔偿银走林家账,楚凡之死,是林氏周转不明。只需一人煽风,一桩旧账,便能叫林家上下百口都洗不清。
林艳书整个人从惊惧中顿悟,喃喃低语:
“原来我林家……竟早成了洗银的幌子。”
顾清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划:“你再看看,类似的赔偿银大致有多少笔?”
算盘声应声而起,一珠一珠敲落,账目一行一行翻开。
林艳书的脸色也随着那串串数字,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零零散散,总共有……四十七笔。”
她的声音发紧,“合起来,是四十五万两。”
顾清澄微抬眼:“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两,以赔偿之名,行周转之实,历时一年有余,经手多地钱庄。”
顾清澄轻叩一声桌案,眼底寒芒乍现:“若我们的猜测属实……”
“四十五万两,能做什么?”
自幼银钱敏感的林艳书手中算盘“啪”地停住,脸色忽然煞白:
“这不是赔银,这是蓄饷!”
她抽一口冷气:
“四十五万两,养不了一国。”
“却足够……养一支精锐之师。”
屋内霎时死寂。
这一刻,林氏的危局,不再只是破财或失信这般简单。
顾清澄缓缓起身,仿佛想通了什么:
“所以林氏钱庄——”
“非守不可。”
阿李马上起身:“我这就去核验所有的古董流向!”
“不急。”顾清澄唤住他,“这场局,我们得从风云镖局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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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到信息量太多的反馈,我也有想过削减,但最终这个结论,若是轻而易举地能猜出来,就不算是能瞒天过海了。
宝宝们,如果中间的推理还是不够清晰,直接看结论就好了,我后面会在非推理的剧情里一一演绎的![猫头]
顾清澄抬头, 望着“天下第二镖局”的匾额,若有所思:
“为何是天下第二镖局?谁是第一?”
掌管后勤的老徐站在一旁,瞧着她单薄的身影, 又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知道舒状元您、您向来与咱们风云镖局荣辱与共。”
“可您……您也不能非要去扫茅厕啊!”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终于理解了镖头之前勉为其难地收她进来时, 那句“难缠”是何等分量。
“老徐, 你就答应我吧!”顾清澄转过身,一把攥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忱,“什么扫茅厕?我这是要扎根咱们风云镖局, 为大业献身!”
老徐的笑容抽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可是舒状元, 您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茅厕那腌臜气!”
“也是啊……”顾清澄眨了眨眼, 郑重颔首:“徐哥待我,果真是仁厚。”
她似是被他的关怀打动,语气恳切:“那这样吧, 我也不为难徐哥您。”
“后院。后院今晚还没洒扫吧?”她目光灼灼, “交给我!我一定给您整得干干净净的!”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抽走老徐肩上的抹布, 往自己身上一搭。
“城南新开了家酒肆,听说陈酿便宜, 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老徐愣住,看看匾额,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肩头, 半晌挠了挠后脑勺。
……哎,确实许久没就着夕阳喝两盅,嚼几粒花生米了。
“也罢,别累着。”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甩手丢来一串钥匙,“这是后院几间库房的钥匙,洒扫完仔细收好,明早还我。”
“徐哥放心。”顾清澄稳稳接住,揣进袖中,“定不辱命!”
“堂堂状元,给咱镖局打杂……”老徐搓着手嘀咕,“嗨!屈才了啊!明儿我定替您向镖头请功!”
他摇头晃脑地嘟囔着,乐呵地消失在顾清澄的视线里。
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顾清澄的眉梢,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骤然收敛。
“天下第二镖局……”她在门厅的阴影里再次抬起头,看着牌匾,轻声念着,钥匙串在指尖悠悠一转,寒光微闪。
待天已黑透,她望向幽深的后院,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消弭无踪。
风云镖局的库房在后院深处,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排序越高,押送的镖的等级也越高。
譬如甲字库里,押的多是官府甚至皇家的贵重物件,偶尔也替官府分担些赈灾粮草的活计;乙字库专走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的细软;丙字与丁字是寻常商贾士绅惯用的路数;最末的是戊字库,押的尽是些寻常的物件,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是百姓生计所需,常与丁字库的镖并作一路走。
后院的灯笼轻轻摇曳,顾清澄握着扫把,借着昏暗的灯光假装洒扫,实则暗自思忖着库房的查探之策。
”咦?这深更半夜的,怎的不是老徐当值?”
镖局后门的哨房忽然亮起一盏油灯,探出一个戴着方巾的大脑袋,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惊得顾清澄心头一跳——
不想这深夜时分竟还有人值守,幸而方才未轻举妄动。
“啊……老徐欣赏我!”顾清澄顺手取下老徐的抹布,扬了扬,“喊我来顶他的班儿。”
那秀才模样的守夜人举着油灯走近,灯影幢幢间可见他左手掌灯,右手持簿册:“大晚上的,瞧着面生得紧。你且过来,让小生瞧瞧。”
顾清澄略一迟疑,只得上前拱手:“敢问先生是……”
借着昏黄的灯光,秀才定睛细看,忽而眼前一亮:“你!小生认得你!”
“可是那天令书院的魁首……是也不是!”他激动得方巾都歪了几分,“小生方华,乃前科秀才,见过舒状元了!”
顾清澄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僵,讪笑道:“算不得,算不得状元的。”
“非也。”方秀才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久闻舒魁首‘让魁首、请轻骑’的佳话,您在小生心中……嘿嘿”
他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几枚大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当得起这个。”
顾清澄刚要开口,却听方秀才自顾自接道:“您能加入风云镖局,真是慧眼独具。”
“原本这镖局里,只有小生一个读书人。”他举着油灯往四周照了照,灯光映出他热切的神情,“如今有您坐镇,咱们晋升‘天下第一镖局’指日可待!”
“什么第一……”顾清澄听得一愣,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吹得账簿哗哗作响。
方秀才连忙按住纸页:“您是想问,为何小生是镖局唯一的读书人,对吧?”
他似是憋闷已久,如今在这镖局难得见到了第二名读书人,话头一起便滔滔不绝。
“啊是……”
“舒状元有所不知。”方秀才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得意的神色,“这风云镖局过去啊,全是粗人,哪里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
“他们算账记镖啊,全凭刻痕为记,时日一久,那些刻痕纵横交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顾清澄终于插上了话:“所以他们才请了您?”
方秀才点点头,灯光映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然也!小生才来一年,一边备考,一边住在此处,替镖师们誊录账目、书写镖单,也好让他们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五等镖货。”
顾清澄满眼敬意地看着他,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此说来,这甲乙丙丁戊的等级,都是先生您定的规矩?”
看着方秀才肯定的神情,顾清澄当即抚掌赞叹:“先生这套记账之法,当真精妙!”
方秀才被她这般称赞,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哪里哪里!”
手上却已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账簿,要给当今魁首展示自己的才华:“姑娘请看。”
“小生之所以住在这后院哨房,就是要随时登记新到的镖货。”他指着簿册上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件货物入库,都要记下日期、编号等诸多明细。”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货物:“那货上,再贴一道记录,您看,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写的。”
顾清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货物上的字条墨迹犹新,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甲五”、“丙十七”、“丁三十二”、“戊五十四”……
顾清澄心中轻声念着,目光在账簿与货物间来回游移,簿册与记录确实一一对应。
她看着,心中却无声有了些较量。
“想必伙计们都是照着先生的编号分拣入库?”她故作好奇道,“他们可都识得这些字?”
方秀才闻言哈哈大笑:“起初那些粗汉都说这是鬼画符!”
“不过嘛……”他晃了晃大脑袋,“就这几个字,便真是小鬼,多看几遍也认得形状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顾清澄象征性地应和了几下,握紧了手中的扫把:“先生若无别的事,我就去洒扫了。”
“且慢!”方秀才唤住她,“舒状元可否给小生留个墨宝?”
“哎,对,我没带笔,笔呢!舒状元稍等……”
等方秀才取了笔回来时,哪里还有顾清澄的影子。
“咔哒。”
丁字仓的门锁应声而开,陈年的稻谷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澄屏息凝神。
丁字逢九——今日就要来会会这传说中暗标的玄机。
借着从气窗透进的月光,可见仓内货物井然:苜蓿捆扎齐整,布匹码放有序,陶器木箱层层叠放。每件货物上都贴着方秀才亲书的字条,墨迹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丁一、丁二、丁三……直至丁九。
顾清澄走到丁九的货物边,用手敲了敲,传来陶器特有的清响。这箱货,看来是一批陶碗,上面贴着丁九的字条,看来并无异常。
她走过几箱苜蓿、布匹,来到了丁十九。
丁十九。还是一箱陶罐。
丁二十九,几箱稻米。
丁字仓的货物量大且多,足足到了丁三十,顾清澄才算看完这所有的丁字仓货物。
丁字逢九,说的便是丁九,丁十九,丁二十九,总之,按照昨日的推论,这些字中带九的货物,便极有可能是所谓用于丢镖的“暗标”。
夜风穿过仓门缝隙,吹得字条沙沙作响。
顾清澄凝眉沉思,心中有了一个疑惑:按照这方秀才记录的规矩,楚凡的那批赈灾粮,应该在甲字仓才是,怎会与丁字逢九扯上干系?
心中思忖着,她已经来到了甲字仓。
推开沉重的仓门,偌大的仓房竟显得空落。借着风灯微光,只见寥寥数件货物整齐摆放,俱是上了铜锁的檀木箱笼。
这些物件,连锁眼处都封了朱漆,寻常商贾根本用不上这般阵仗。
她心下明了:能走甲字镖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封疆大吏,向来靠的是亲兵押运,除非……
除非是朝廷征调民力的非常之时。
去岁黄河决堤,各州府就曾借调过民间镖局运粮,今秋亦然,楚凡负责的粮草便是这一批。
等等,非常之时?
丁字仓的稻谷气息终于提醒了她什么。
那批赈灾粮混入丁字仓,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眸光一闪,转身折返方秀才的哨房。
借着“舒状元体弱难支”的由头,她三言两语便说得方秀才拍着胸脯应下代扫丙字仓的活计。
作为交换,他请舒状元为他留下一幅墨宝。
油灯昏黄,顾清澄轻轻翻开了那本账册,随手展开一页白宣。
她执起墨笔,认真地誊抄着近两月逢九的记录。
九月七日,丁九,入,七千两。
丁十九,出,一万三千两。
笔锋突然一顿。
九月二十五日,丁九,出,七万三千两。
七万三千两……
正是楚凡那笔赈灾粮的数目!
她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丁字的账簿,急急地翻检入库记录——为何七万三千两的官府粮草,无端从丁字仓流出?
她翻来覆去查验了三遍,这笔巨款的入库记录竟凭空消失了。
窗外秋风呜咽,她凝神细想,回忆起最初在江步月府邸养伤时听到的消息:
九月秋雨连绵,边境告急,朝廷征调镖局运粮……
心念至此,她拿起甲字仓账簿,指尖沾着墨渍快速翻动。
果然,九月末的甲字仓异常繁忙,编号竟排至甲二十七。
“九月二十日,甲十九,入,七万三千两。”
顾清澄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终于在这堆账册中寻到了楚凡那笔账的踪迹——
七万三千两分明是以甲十九的编号入库,却诡异地以丁九的编号出库。
为什么?
顾清澄的盯着后门边上胡乱码放的货物,忽然想起了九月底那场连绵的秋雨。
甲十九……
她重新摊开一张白宣,蓄满了墨汁,悬腕从上至下写下两个字:
若十字被雨水晕染上半,甲字的墨渍向下化开,可不就只能辨认出个“丁”字?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那日秋雨滂沱,“甲十九”的货签被雨水浸透上半,“甲”字化成一团,粗使伙计们只依稀识得形似“丁九”的字样,自然想当然地把粮食归入了丁字仓。
毕竟,按常例,丁字库才是存放粮食的所在。更何况,彼时因官府征调,民间镖单稀少,丁字库的编号不过个位数。
她急促地翻开九月二十日的丁库记录——当日入库正好止于丁八。
恰好没有第二个丁九了。
于是,丁八后本该空置的丁九位置,被伙计们用雨水浸染的“甲十九”填上了……
若真如此,一场秋雨,七万三千两官粮阴差阳错成了“丁九”的暗标。
顾清澄眼前浮现整个局:
只要是丁字逢九的镖,就是风云镖局故意要丢的镖。
楚凡的这笔“丁九”的镖照例被劫后,楚凡被迫应下镖局提议——镖局代他以北霖古玩作抵,在边境的林氏钱庄兑银购粮。却不料银粮两失,终落得贪墨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