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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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珩压低声音:“不过七日有余, 府中我自会打点。”
顾清澄略作思索:“行非常事, 只能用荒唐手段。”
贺珩毫不犹豫:“但凭卿意。”
丁九号镖,午时自风云镖局的后门, 灰溜溜地出了车。
一共五车辎重,外面布着稻草, 箱子上挂着铜锁,一行共六个人,一个镖头,四个镖师, 一个趟子手,轻装快马便上了路——
这便是丁字镖的待遇。
镖师们一路上更是叫苦不迭,不仅是因为钱少、货重,更因为领头镖头竟是个走后门空降的舒羽。
那舒羽考试混状元就算了,病秧子在镖局混口饭也罢了,谁曾想,她还真就蹭着关系,堂堂正正地上了镖。
哪有女孩子家跑镖的?哪有不会武功还抛头露面的?最重要的是,凭什么轮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对他们这些老江湖指手画脚?
丁九镖里资历最老的镖师班勇,骑着匹瘦弱青骢,盯着最前头骑红色骏马的舒羽,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晦气,干着没油水的活,还得被关系户压一头,班勇兴致缺缺,眼睛止不住地往另一镖车队上扫起来。
具体的内情他倒不清楚,只知道那支队伍走的是暗镖,也是贵人的买卖,往涪州方向,与他们半途同路。
班勇眯眼打量——零零散散几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个姑娘,仆妇随行,差不多一车七人,额外每车配三名便衣镖师护持。
他眼尖,很快瞧出门道。
这哪是货啊!这分明……都是些水灵的小娘子嘛。
这么多小娘子与他同行……
班勇想着,憋闷的胸口总算是舒坦了些。
这么一路想着,快出城门的时候,班勇看见为首的舒羽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班勇不情不愿地拍马上前,看着少女朴素清瘦的脸,勉强道,“舒镖头。”
“班大哥。”顾清澄凑近他,腼腆道,“小妹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还有一位姐姐,正好也是要去涪州探亲的。”
“咱们这车上还有得空,能否行个方便?”
班勇闻言,眉头一皱,厉声叱道:“舒镖头,这镖局的规矩,可不是拿来给自家人行方便的!岂能假公济私!”
顾清澄看着他,向一辆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辆,也是咱镖局的吧?”
“那车负责的镖师是您的好兄弟,王达。”
“您只需稍稍招呼一声,我家姐姐蹭他们的车,岂不更妥帖?”
班勇脸色一沉,冷笑道:“舒镖头好算盘,王达老哥和我确实交情不浅,可凭什么帮你这不干不净的忙?”
顾清澄也不慌,抽出一封信笺,在班勇眼前一晃而过:“说起来,家姐明年便要入镇北王府当填房了。”
“您今日安排好她,她承了您的情。”顾清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来日她入了镇北王府,少不得回头提拔提拔自家人。”
“届时,镇北王府的差事……”顾清澄的话音还在耳畔,却见得班勇蒜头鼻的鼻孔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
“那这可不兴怠慢啊……”班勇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喉结上下滚动,“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得单独安排一辆车?”
“那是自然,”顾清澄点头如捣蒜,一块碎银悄无声息地滑进班勇的袖袋,“可不能让班大哥您吃亏,这车的钱我出了,咱把最后一箱辎重换成马车,我家姐心宽,人和货坐在一处,不碍事的。”
班勇的手在袖中掂了掂分量,眼神闪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低声道:“那你家姐现在何处呢?”
顾清澄抬手一指,班勇顺势看去。
城门边的茶棚里,一个红衣女子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个头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大截,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轻摆,隐约可见丰腴的身形。
班勇眯起眼睛,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澄一眼:“令姐倒是……福相。”
“可不是?”顾清澄轻笑,“镇北王就喜欢这样的——好生养,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当将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班大哥若是喜欢,等家姐入了府,给您也物色一个?”
班勇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干咳一声,突然正色道:“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姻亲,自然要妥善安排。”
说着,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镖师吼道:“老五!舒镖头有令,把最后一辆辎重车收拾出来!”
贺珩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烂,才终于在诸位壮汉的热情搀扶下,盈盈坐上了那辆满载辎重的马车。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着这马车猛地一沉。
然后,他这该死的灵光耳朵,就听见那个叫班勇的镖师故意压低了粗犷嗓门:“舒镖头,你家姐姐这身量……啧啧,怕不是能压垮我这匹老马!”
“班大哥,可不兴乱说。”顾清澄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家姐这是天生的贵人体态,您不懂。”
“哎哟,我懂我懂!”班勇笑得愈发猥琐,“你说你家姐还能再给我介绍个一样的吗?我也要好生养的,我老娘天天催着抱孙子呢!”
“班大哥,您听我慢慢说……”
贺珩在帷帽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红纱下的桃花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舒羽!
让他堂堂世子男扮女装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拿他当由头,和这些粗鄙武夫打成一片!
他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车帘忽地被人掀起一角,舒羽那张欠揍的脸探了进来。
他猛地撩开面纱,眼刀直直地射向她,眼前的少女却眨了眨眼,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待会出城验身份,你记得装病,咱们可是镇北王府的填房,把架子端足了,保管顺利过关。”
手中的帕子生生被他撕出一道口子,顾清澄却恍若未觉,反而故作关切地提高了声音:“哎呀姐姐!可是马车颠簸不适?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很、好。”贺珩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红纱下的面容再次扭曲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放下面纱,扶着额角“虚弱”地歪倒在车厢壁上——
这填房的文书,还是他亲手伪造的。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行人顺利地出了城,守城的禁军只是看了看马车上的女人挥手赶人时,不经意露出的鲜艳蔻丹,便认准了填房的身份。
嘿嘿……居然是自家贺都监的女人!
贺珩绝不可能知道,他出城的这段日子里,“贺都监偏爱丰腴美人”的佳话,已经传遍了他手下的这帮禁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清澄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淡漠。
刚刚与班勇套话之间,她已然摸清了这老镖师班勇,对丁九号镖背后的玄机一无所知。
那就蹊跷了。
若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又怎会知道何时丢镖?
如何丢镖?谁来劫镖?
总不可能是杀人灭口——不然,这一年下来,多少个风云镖局都不够他们杀的。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她扫了一眼为首的班勇,确实没几分真本事。那么,她自己呢?
那一日与谛听以乾坤阵避战,她虽勉强参透了乾坤阵法的第一页——锥形之阵。但这薄薄一本手册,涵盖了武学心法与用兵阵法,她至今只试过以内力驱阵,从未真正推演沙场之势,充其量不过初窥门径,连三成功力都未掌握。
更棘手的是体内的七杀剑意。
第二套经脉九窍仅通三窍,如今的实力连当年巅峰时的一半都不到。秋山寺那次能唬住袁大师已是侥幸,若再遇谛听这样的高手,她必败无疑。
赤练马蹄踏碎官道浮尘,她眼底难得泄出一丝倦意。
这些时日周旋于女学与林氏之间,心力几近枯竭。这七日的行程,反倒成了喘息的空隙。
远离京城的漩涡,她终于有了机会在夜深时调息修炼。乾坤阵必须从推演化为实战,而七杀剑意,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再破一窍。
眼下她尚未崭露头角,想取她性命的人就已不少。
她别无选择,唯有变强。
一来,是为防再遇谛听之流;二来……她也有自己要去闯的,龙潭虎穴。
至少,要在及笄礼前,重拾一战之力。
质子府内,烛火摇曳。
江步月修长的指尖轻轻展开那封密信,沉吟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黄涛立于身后,低声道:“殿下,镇北王说,五十万既已到位,那便……”
他顿了顿,声音又迟疑着压低几分:“但那一日的半块虎符……需您亲自去取。”
夜色沉沉,江步月的眼底明灭不定。
黄涛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三思,此去凶险。边境路远,又是镇北王的地界……”
“是啊,边境路远。”
他语气轻如叹息。
可这下意识的重复,却让黄涛从自家殿下那向来清冷自持的眉眼间,窥见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而今烛光昏黄,映得他面容如玉,可那玉是冷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原。
“边境路远,虎穴森森。”
黄涛声音发涩,也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但他心底也清楚,终究要有人去试一试这场局的成色。
他低头开口:“不如让属下替您……”
“便这样罢。”
话音未落,江步月已淡淡接话,带着倦意,如雪落衣襟。
黄涛看着江步月将信纸递上火舌,缄默不言。
信纸一寸寸烧成灰烬,眼前人温润的眼底竟如万丈深渊,毫无温度。
“替我备马。今夜便启程。”
江步月抬眼,清寂小院里,竹下夜露正滑落在石案上,一滴,又一滴。
此去远离上京,等他到边境时,这催人的夜露,也该结冰了罢。
许久没见过雪了,也好,泥淖里长大的质子,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温暖。
“班大哥去过南靖吗?”
“嘿嘿, 老班我没那本事。不过王达老哥年轻时可跑过那趟镖——王达!来来来,给姑娘们讲讲那边的风土人情!”
丁九镖的镖师与甲十九的姑娘们作伴而行, 自午时从京城出发,一路马铃叮当。
班勇本就是个话多的, 一路上与甲十九那边的王达你一言我一语,给那些从未出过京的姑娘们讲起了沿途的地势风物。
说到兴起时, 班勇挥舞着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瞧见远处那山脊没?翻过去就是……”
一阵风突然卷过,掀起几辆马车的帘子。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姑娘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京城方向。
那里, 一缕青烟还在天际若隐若现。
“接着说呀班大哥!”王达车上领头问话的姑娘嗓门再次响起,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发梢被风吹得飞扬,“过了那山脊怎样?”
顾清澄抬眼望去, 那姑娘正利落地钻出车帘,扯了扯车辕上仆妇装扮的少女:“小橘,该你了,进去坐会儿吧。”
“杜盼, 时辰还没到呢!”小橘抱着膝盖,错愕摇头。
“我坐乏了。”
“你去里头暖和暖和。”杜盼拍拍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小橘送进车内,自己则代替她坐在了车外。
顾清澄的目光斜斜地与钻到车外的杜盼对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杜盼小麦色的肌肤上,她黑亮的眸子闪着光,咧开了一个几乎与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舒先生好!”
顾清澄看着少女被风吹红的鼻尖,温声道:“你叫杜盼?我记得你,字写得不错。”
杜盼挠挠头,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羞赧:“杜盼不识字,先生别取笑我。”
话音未落,杜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您尝尝!”
顾清澄抬眼看,是一包蜜饯。
“昨儿个在朱雀街排了半个时辰队呢。”杜盼笑道,“没舍得吃,藏在怀里,反倒没烧着!”
梅子还是京城的梅子,顾清澄没拒绝,拿了一块。
“甜吗?”杜盼眼巴巴地问。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她看着杜盼明亮的笑脸,只微微偏了偏头,把梅子咬碎,嚼得极慢。
“甜。”她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杜盼歪着头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酸的,低下头,眼睛眯起一条缝。
顾清澄没说话,指尖微蜷,拍马前行。
车队终于离京城越来越远。
夕阳一点点下沉,这一天黑透了。
“舒镖头,前面到驿馆了。”趟子手跑回来报信道,“明日便是望川渡了,不如在此修整,明早一并过河。”
“好。”
被人遗忘的,花枝招展的贺珩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
人群三三两两散尽,顾清澄这才慢悠悠踱到马车前:“姐姐,该下车了。”
满车杂货里,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大手。
顾清澄用袖子垫着掌心,托着“姐姐”的手,下了车。
一阵夜风吹过,堪堪吹起帷帽的面纱,顾清澄看着在坐在门前的班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舒镖头,这么稀罕你家姐?”班勇扯着嗓子,“让弟兄们也开开眼,看看镇北王世子的女人是何等姿色!”
红衣美人身子一颤,似要发作,却被顾清澄隔着袖子狠狠掐了一把。
“班大哥慎言!”顾清澄声音陡然拔高,恰好盖过贺珩吃痛的抽气声。
班勇讪讪地摆摆手:“得了得了,带你姐姐去歇着吧!”
“最后一间客房了,其余的都分给那些姑娘们了。”他朝柴房方向努努嘴,“我们几个糙汉子凑合一晚,你和你姐姐就住一间吧。”
顾清澄明显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又僵了僵。
她倒是眉眼弯弯,问过了客房的钥匙,领着贺珩穿过人群,走向了最后那间留好的客房。
房门一关,贺珩立刻扯下帷帽,俊脸上还沾着些许脂粉。他咬牙切齿地揉着手背:“舒羽!”
“你干的好事!”
顾清澄无辜地眨眨眼:“姐姐小声些,隔墙有耳。”
“行非常之事,用荒唐之法。若非如此,怎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世子您带出城来。”
“更何况,做我的姐姐,没什么不好,还是单间马车呢。”
贺珩大马金刀地往塌边一坐:“少废话,今晚我睡这,你出去。”
“好。”顾清澄满口答应,“我拿些被褥,去别处打地铺。”
夜间正是独自修行的好时机,她本也无意与贺珩共处一室。
“你倒是自觉。”贺珩看着她麻利地抱出被褥,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半晌冷哼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伸手去解繁复的衣裙绑带,却怎么也解不开后面的结。
顾清澄抱着被褥,歪着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需要帮忙吗,姐姐?”
“闭嘴!”贺珩耳根通红,终于扯松了衣带,却把腰封缠得更紧了,那涂了蔻丹的手指挣扎一通,毫无寸进,终于恼羞成怒,“过来帮我解开!”
顾清澄慢悠悠放下被褥,指尖轻轻一挑就解开了死结,红裙袭地,她却忽地压低声音,声音冷静:“世子,门外有人。”
“妹妹,这衣裳好生难穿,明日还要你帮着梳妆才是。”贺珩立刻会意,捏着嗓子应道。
顾清澄却已收了神思,目光落在门隙处的光影中,没有注意到贺珩那一瞬尴尬得转开的眼神。
她随手扔给贺珩一个小瓷瓶:“卸妆用的,擦擦吧,脸都花了。”
“我出去看看。”
贺珩攥着瓷瓶犹豫了片刻,冷声道:“深秋夜凉,你在此处打地铺,也不是不行……”
“无妨,姐姐好生休息。”
顾清澄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贺珩没做声,他也明白,此时即便有危机,他也断然不能暴露身份。
只因,镇北王世子私自离京,才是最大的危机。
贺珩的房间很快落了灯,赶路第一夜,大家都早早歇息了。
房门轻掩,走廊空荡。顾清澄缓步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板,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谁?”
阴影里,却是个驿卒打扮的年轻人。
他递来一把钥匙:“舒镖头。刚刚有个客人半个时辰前走了,刚收拾出一间空房。”
“您看,要不要给您安排上?”
一把钥匙从他袖中递出,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顾清澄垂眸看了片刻,伸手接过,语气平静:“多谢。”
明明没房了,偏在她听到脚步声时,又多了一间。
钥匙入手冰凉。
她低着头,竭力回想进驿馆时见过的驿卒面容——
是同一个人吗?
她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位客人是谁?”
什么人会在半夜离开驿馆?顾清澄忽地想起这个细节,冷声追问,却发现驿卒早已不见踪迹。
迟疑一瞬,她仍循着钥匙上的门牌寻去。
这是望川渡前最大的驿馆,过了望川渡,虽然也是官道,但终归不似京郊繁华了。因此,这驿馆人杂,房间也多,分了几幢楼,顾清澄看着那门牌,走出眼下这栋,穿过层层马厩,找到了这钥匙上的房间。
“吱呀——”
顾清澄推开房门,房间一片漆黑。她寻到火折,找到桌上的油灯,轻轻点亮。
就在点亮油灯的刹那,她的目光忽地凝聚。
这灯芯,剪得极其规整,切口处发软,分明是有人刚刚修剪过,哪里是半个时辰前的客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快速扫视屋内,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开门向外望去——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离贺珩房间最远的角落!
这是调虎离山!
她来不及看再看那屋内的摆设,反身向贺珩的房间跑去。
若是有人想要在他们抵达涪州之前,揭露贺珩的身份,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必是此地,人多,近京,便于见证,更便于押返。
顾清澄提气疾行,临近贺珩那栋楼时,却悄然放慢脚步。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出京半日便盯上了她?
客房在三楼。
顾清澄垂眸敛息,拾级而上。
二楼,漆黑一片。
三楼,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夜露滴答声。
人呢?难道是想错了?
她缓步前行,忽见走廊尽头一道黑影,高大魁梧,手中似提着什么,步伐沉稳,正向贺珩房间逼近。
顾清澄足尖一点,翻身上檐,几个起落便绕至走廊另一端,无声坠地。
她迎着那黑影走去。
一寸寒芒已悄然拈在指尖。
黑影停在贺珩门前,正低头摆弄门锁。
下一瞬,顾清澄如夜鸦般掠起,直扑而去!
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硬生生刹住身形。
“舒先生?!”
杜盼肩挑两桶热水,僵立门前,瞠目望着突然出现的顾清澄,肩上木桶险些跌落。
寒芒瞬间化作安抚的手势,顾清澄慈祥微笑:“深更半夜的,你怎会在此?”
杜盼如木桩般杵着,看着肩上这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结结巴巴道:“不是……您姐姐叫的热水?”
“她……?”顾清澄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那也轮不到你来送啊。”
杜盼局促地掂了掂肩上的木桶:“驿卒方才给我们送水的时候,拜托我给您姐姐也捎一份。”
顾清澄这才清晰地注意到,杜盼的身形十分高大,从背后看去,与男子无异,而那两桶水在她肩上,稳稳当当,轻若无物。
“他说,您姐姐是官家夫人,指明了要人伺候沐浴。”杜盼赧然一笑,“他一个男子不便近身,就拜托我们同行的女眷帮忙。”
她指了指眼前虚掩的房门:“您看,门都没锁,您姐姐等着我进去伺候呢。”
顾清澄凝目,眼前那把她临走前重新扣好的锁,早已不知何时被人打开——
正等着杜盼推门进去,给“姐姐”搓澡。
“不必了。”顾清澄涩着嗓子,“我方才起夜去了,姐姐我来伺候就好。”
她从杜盼手中接过那两桶沉重的热水,待人走远,一脚踢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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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想爆更推剧情啊啊
“小点声。”贺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清澄撂下热水,反手阖门,确认了门外没有人后, 这才轻撩衣摆, 坐在了贺珩床沿。
“不必小点声了, ”顾清澄低下头, 眼神如刀枪般射向他, “姐姐已经被人盯上了。”
“如何盯上的!”贺珩一愣。
“若非我来得及时,驿卒就要进屋来给姐姐搓澡了!”
顾清澄抱臂冷哼,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二人目光相接, 瞬息间已经推演完地狱级的局面:
杜盼推门而入,准备给贺珩洗澡, 那么杜盼就会发现“姐姐”的男儿本色。
以她那嗓门,不消片刻便会惊动整个驿馆, 届时贺珩身份败露,插翅难逃。
除非……
“除非杀了她。”顾清澄讥诮勾唇,她太了解贺珩的性子了, 杜盼纯善, 贺珩断然下不了手。
贺珩却没由来地呼吸一滞,咬牙道:“你当本世子没杀过人!?”
顾清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收了贺珩的银钱,她岂会陪这祖宗涉险?
横竖眼下贺珩是她“姐姐”, 怎么都由不得他逞世子威风。
“好,那你告诉我,这才出城半日,如何就有人来试探你?”顾清澄眸色幽深, 在黑夜中灼灼如星,直刺进贺珩眼底。
贺珩嘴硬:“那必然是你安排不周。”
“我安排不周?”顾清澄俯身逼近,面无表情,“蔻丹也涂了,文书也写了,世子都要嫁进镇北王府了,还有哪里不周?”
“嫁”字咬得极轻,贺珩的喉结却在暗处一滚,眸光晦涩。
“舒羽,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求……可是你真心?”
顾清澄的眉尖一蹙:“这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她的思绪仍盘桓在连日布局上,浑然不觉贺珩的异样,话锋一转:“世子在镇北王府是如何安排的?”
贺珩的思路也被她带偏:“装病。”
“怎么装的?”
顾清澄嘴角抽了抽,“世子身强体壮,能装出七日的病?”
黑暗里一片沉默。
“说话。”顾清澄不耐地叩了叩床沿,“你不说,我如何查漏补缺?”
贺珩还是缄口不言。
见她耐心将尽,半晌,被窝里闷闷飘出一句含糊的:
“……相思病”
“什么?”
顾清澄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本世子害了相思病!让书童扮作我在府中闭门七日!断情绝欲!”
贺珩自暴自弃地阖眼,将心一横,将这被赵副将嘲笑半日的谋划全盘托出,“这还不合理吗!?”
“……”
顾清澄罕见地沉默了。
见她不答,贺珩在黑夜里悄悄掀开一线眼帘。
朦胧中,眼前的少女唇角似有一瞬上扬。
不知为何,那笑影恍惚与他日日描摹的那幅秋山寺美人图重叠,惊得他立刻闭眼——
……他真是病得不轻。
“确实合理。”顾清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世子真是天纵英才,此等妙计,舒羽自愧不如。”
贺珩闷头装死,在她的眼皮底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该死的,他素来被众星捧月,偏在她面前屡屡吃瘪。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底狠狠给舒羽记了一笔——
这女人明明想要攀附他,却敢如此折辱他。
待回京之后,定要叫她尝尝被无情拒绝的滋味!
他正暗自发狠,忽听得床前舒羽幽幽开口:“今夜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房中守着姐姐。”
贺珩胸口一窒,刚要反唇相讥,眼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掌毫不留情捂住了他刚要张开的嘴。
“姐姐,”她侧耳凝听,“有人来了。”
贺珩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却见她睫羽如刃,侧首时,马尾扫过他手背,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
而她冰凉的掌心,正毫无知觉地覆着他的唇。他被迫在她指缝间呼吸,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僵住。
“我去追他,晚些回来护着你。”
她的声音冰冷、清醒,如蛰伏的猎人。
贺珩只觉后颈猛地窜上一线酥麻。
护着他?
一种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战栗感再度席卷而来。
“姐姐且安心。”
他眼睫急颤,想驳斥却开不得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呼吸就要停了,先前发的狠,眼前的险境,尽数抛诸脑后。
五感皆凝于她掌心那一抹凉意,唇畔却灼得发烫。
直到她骤然抽手离去。
房门轻响,冷风灌入。他盯着空荡的床幔,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连这般攀附的女子都能令他想起她。
……这病怕是没救了。
顾清澄万分确定,在她与贺珩交谈的片刻时间,那个第一次在门外偷听的人,再次出现了。
屋外夜露滴答,她凝神细听,循着夜露被鞋尖蹭落的痕迹追去。
“出来吧。”
顾清澄再次追回了那间客房。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
无人应声。
顾清澄屏住呼吸,再次拿起火折,点亮油灯。
这一次,她得以重新扫视这个房间:红木家具光泽莹润,贵妃榻上锦缎细腻、青瓷茶具、白瓷花瓶里的鸢尾都昭示着,这是望川驿中罕见的上房。
这也绝非寻常驿客能住的房间。
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间客房的位置极佳,凭窗远眺,望川渡尽收眼底,粼粼望川河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前的一把漆瑟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瑟面上。绿松石镶嵌的孔雀栩栩如生,云纹层层叠叠,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轸在月色中流转着斑斓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