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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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凡物。
但顾清澄并不怜惜。
“若再不现身。”她拾起桌上火折,轻轻吹亮,“我便焚了这台瑟。”
火光盈盈间,客房的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舒镖头手下留情。”
顾清澄转过身,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递钥匙的驿卒。
“你是何人?”
她收起火折,银白色的月光斜射而入,那双眸子在暗处泛着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驿卒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一张脸平平无奇,确实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相貌。
“小人乃望川驿驿卒之一。”他的声音谦卑至极。
“是么?两次于我门前窥听,拆我家姐房门门锁。”她声线极冷,指尖轻叩漆瑟,“这般殷勤的驿卒,倒不多见。”
驿卒将头埋得更低:“令姐的事,想必舒镖头比小人心里更清楚。”
漆瑟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注意到驿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抚瑟的手指移动。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驿馆能供得起的。”
驿卒缄默不言。
“认得这瑟?”她指尖悬在弦上。
她见他不言,忽然抬手,指尖在漆瑟银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弦毫无征兆地迸出锐响。驿卒浑身一颤,本能地伸手欲护,又在半空硬生生僵住。
顾清澄并未停手,指尖再度掠过琴弦,指腹于琴弦轻揉慢捻:
“看来不必问了,这是谁的房间?”
驿卒深深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舒镖头明鉴,我家主人……并非有意冒犯。”
“他命小人引您前来,不过是想借机提醒。”
“若连小人都能察觉您姐姐的行踪,那您的车队中,恐怕早有人……”
“捏着后手。”
顾清澄不置可否,眸光冷然:“你家主人是谁?”
“我又如何信你?”
那驿卒想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柄鎏金的小算盘,与林艳书的那把并无二致。
“我家主人,锦瑟先生。”
“乃林氏故交。”
“此行途经望川,不过……有心相告。”
他俯身再行礼:“明日渡船,恐有异变,请舒镖头务必当心身边之人。”
“锦瑟先生?”她在脑海中回想了片刻,并未记起这人名,“既是林氏故交,为何不亲自来见?”
驿卒应道:“先生不便现身。他说,有些事,点到即止才显诚意。”
“两次窥我房门,这便是你家先生的诚意?”
“先生料镖头定会察觉。”驿卒答得从容。
“那送水窥探家姐?”
“先生算准镖头能识破。”
顾清澄的指节轻轻叩响瑟身:“你家先生在试探我?”
驿卒最后再行一礼:“先生说,若镖头连这等粗浅的调虎离山都解不得,不如即刻返程,尚能止损。”
“今夜您可在此安歇,小人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令姐厢房。”
待顾清澄再度回到贺珩门前时,发现门上被换了把锁,指尖轻触锁头时,见那驿卒自黑暗中探出半个影子:
“舒镖头早日歇息罢。”
夜露滴了一霎,顾清澄想了想,折回了上房。
室内月华如水,漫过锦瑟弦纹。
她沐净更衣,拭去身上尘气,坐回案前,摊开那本《乾坤阵》。
第二阵,雁行之阵。
“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①
书页间墨痕犹新,似有金戈之气透纸而出。她的指尖停在“石亭之战”四字上,恍惚见得旧战图缓缓铺展:东吴轻骑如雁首突前,中军似铁翼暗藏,两翼精骑若垂天之云,终使十万曹军折戟沉沙。
夜色沉沉,知知们不在身边,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修习了。
她低声逐字念着,气息绵长如线。
七杀剑意如月华般在经脉中流转。剑意随阵图徐徐推演,褪去往日锋芒,渐渐与阵法规律相融,化作绵长沉缓的韵律。
月光洒落,书页在她掌下微微一动,仿佛那一道道兵势走位,带起阵阵战意,沉入她的心神之间。
贺珩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传来驿卒换岗的脚步声,他蹑手蹑脚地扑到门边,发现并不是那个要回来“护着他”的人。
好个该死的舒羽。
他怔了一瞬,刚想继续探出头去看清,门外铁锁“咔哒”一响。
“娘子有何吩咐?”
门外传来驿卒调笑的声音。
贺珩一滞,没出声,只默默蜷回床上。
眼前是她坐过的床沿,地上还有摊好的被褥。
为什么一去不回来了!
不是说要在这夜里守着他吗!
他看了一会儿,又别过脸,低声骂了句:“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没人接话。
他就这么窝着,一动不动,捱到了天色发白。
第二日拂晓,望川渡口雾气未散。
顾清澄一袭墨色劲装跨坐赤练马上,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身后,甲十九与丁九两镖的人马不约而同地以她为中心列阵。
虽说丁九与甲十九本是两拨镖队,按理分路而行,但那些女学的学生,对她有本能的信任,她才是她们的主心骨。
“可丁九镖终究不是甲字镖。”
班勇在她身后道:“比不上她们,咱们的渡船在那里——”
话未说完,渡口传来船工粗犷的吆喝。
雾气渐散处,赫然显出天壤之别——甲字镖的官船大而结实,官船驶过后,才露出几艘随波摇晃的茅草船。
船身陈旧,打着补丁,船夫的篙影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这船真能渡人?”
“真能渡人。”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似要透过他脸上的肥膘看出什么来。
“舒镖头,我脸上有什么吗?”
班勇挠了挠面皮:“丁字镖都这样,货也不值钱。”
“人命嘛,”他认命般地苦笑一下,“也就那样。”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家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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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孙膑兵法·十阵》
攒存稿从早更做起!!(试图努力ing)
顾清澄钻进车厢时,他压低声音恨恨问道。
“睡觉去了。”她莫名其妙白了贺珩一眼,“偏你睡得锦榻, 我睡不得?”
贺珩被她哽住, 脸皮终究是不够厚, 那句“你不是要护着我”堵在嗓子眼, 死活也没能说出口。
“没工夫闲扯, 下车坐船。”
顾清澄当着贺珩的面撩开车帘,贺珩顺着她的纤指过去——
官船已经起锚, 岸边只剩几艘摇摇晃晃的茅草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就这?”
“就这。”
顾清澄面无表情:“你是丁九镖的杂货。”
“本世子原是要去甲十九镖的。”贺珩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原本给你这十万两,也是冲着她们去的。”
见顾清澄不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方才问过了,王达说满员了。”顾清澄眼皮都不抬。
贺珩拧起眉毛:“本世子也不是非要那排场。
“可是这茅草船, ”他看着那一摇三晃的样子,顿了顿,“实在不够稳妥啊。”
顾清澄这下没吭声,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 这茅草船莫说经不起风浪,便是江风稍疾, 怕也要让贺珩的男儿身份暴露无遗。
“要不……你回京?”顾清澄看了看他,真诚建议。
“没门!”贺珩咬牙切齿, “本世子既已忍辱负重至此,岂能铩羽而归!”
两人正僵持间,听得车厢外班勇的声音:“舒镖头,姑娘们都要走了, 您快点儿!”
顾清澄把心一横:“我与你单独一船。”
她如常伸手去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走吧,姐姐。”
可这次,贺珩却避开了她的指尖,一言不发地拎起裙角,径自下了马车。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对这少爷脾气有了几分无奈。
“姐姐,怎么又不走了?”顾清澄站在一身红裙的贺珩身边,“可是鞋子不合脚?”
贺珩没看她,抬手指向渡口另一侧:“你看那艘货船,还有空位。”
顾清澄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望川渡边,一艘商船正缓缓装货,船体宽大,帆布整洁,稳稳停在水面上,与女学生们乘坐的官船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挑眉,这位世子爷挑剔归挑剔,眼光倒是毒辣。这商船即便拥挤些,总比那几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茅草船强上百倍。
她吩咐班勇去问,没多久,班勇跑回来,压低声音道:
“镖头!巧了,这船跟咱们同路!”
“不过……人家要一千两银子”
他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这趟镖一共才赚多少……要不还是算了罢。”
顾清澄还未开口,忽见一只纤白大手从红袖中探出。
“啪”的一声,足色的银锭落在班勇掌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班勇瞪圆了眼——
好家伙,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
他偷偷瞄了眼那位始终冷着脸的“填房夫人”,心道镇北王府出手就是阔绰。
“还不快去?”顾清澄轻踢了他一脚。
“得嘞!”班勇眉开眼笑地揣着银子跑了,不一会儿就在船头朝他们使劲招手,“镖头!夫人!快上船!”
丁九一行七人,带着五车货鱼贯登船。货先上,顾清澄空着手,殿后而行。
刚踏上舷梯,船身微晃,一旁的船老大忽然伸手拦住她。
“敢问姑娘可是……舒羽?”
顾清澄回头愣住,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大名气,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船老大听罢,神色一松,恭敬地将一锭银子塞回她掌中:“那您便是锦瑟先生的朋友了。”
“这是锦瑟先生的船,自家朋友,不过一程,何须银钱?”
顾清澄挂着笑道谢,心中疑惑了片刻
这锦瑟先生的家底,竟如此殷实?
她转念想到是林氏的故交,便也释然,女学生们的官船响起启航的号角,她不再多想,再次向船老大致谢,疾步上了这货船。
船很快便离了岸,从望川渡到对岸,仍需一天一夜的航程。
甲板上,顾清澄与贺珩站在一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二人脸上。顾清澄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官船,忽然开口:“姐姐可曾听说过锦瑟先生?”
“不曾。”
“这船便是他家的产业。”
顾清澄回头打量着满船的货物:“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
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两人同时回头,却只看见绳索在风中摇晃。
锦瑟先生是敌是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顾清澄心头。
她记得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记得那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
那人来自丁九镖?甲十九镖?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都变得可疑。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两趟镖都有注定要遭的劫难。
丁九镖必然会丢。
甲十九镖的七十三名女学生更是引人注目。
可是,这所谓的有心之人,藏在哪趟镖中呢?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会是他吗?
又或者是甲十九的王达?
此时她与甲十九的姑娘们已经分开于两艘船上,甲十九的姑娘们在前,锦瑟先生的这艘商船在后。
江风清爽,远山如黛,这景致本该令人心旷神怡,顾清澄却凝视着江面诡异的波纹,看着船桨一下,两下,将所有人的性命,慢慢送至这四顾无依的茫茫江心上。
恰在此时,班勇抱着货物从她身边路过,顾清澄下意识叫住他:“班大哥。”
“咋啦!”
“你真没丢过镖?”
班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这话是当着“填房夫人”的面问得直白,班勇转身时,脸上带着熟悉的、涨红了脸的憨笑:“你瞧不起谁呢!”
“我老班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没有打不过的对手!”
这一日过得极漫长,船老大领着顾清澄在货船上转了几圈,最终才在底舱给给贺珩与顾清澄分别留了个房间。
顾清澄独自住进底舱,船壁浸水的气味混着杂货的霉意,闷得人生不出声。
她本想合眼歇息,却越静越清醒,脑海里尽是白日一双双面孔。
王达。班勇。还有那个自第一日出现、至今不明来历的“锦瑟先生”。
她翻了个身,却怎么都找不到个合适的姿势,只听得甲板上传来阵阵水声,像有人缓步行走,昏暗记忆如潮水般一层层涌来。
她忽而睁开眼,漆黑中,一滴潮湿江水正顺着船缝渗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心,激得她的心脏飞速地下坠——
如果有人想把甲十九镖的女孩子们一网打尽,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在这江心船上!
顾清澄心跳如擂,猛地掀开舱门。
江风夜冷,甲板上却无人应声,她抬头望去,远处江平浪静,远远的几处灯塔像似幽冥鬼眼,在夜色中无声窥视。
甲十九的船依旧稳稳地在前面航行着,她的发丝被江风吹起,目光却灼灼如星,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船,想确认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
按照女学的惯例,现在是晚课的时候,女学生们早已养成了夜读的习惯——
船上点点油灯如星。
顾清澄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王达说满员了。
可这船上油灯点点,分明有半截船舱隐在黑暗里。
这船,压根只装了半数人。
……怎么满员?
如何满员?
“舒镖头!”
班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顾清澄缓缓转身。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袖中寒光微闪。
“班大哥。”顾清澄看着他,嗓音如薄冰,“你见过我家姐了吗?”
“你姐姐啊?睡了。”
班勇扛着两捆麻绳,一如往常,语气憨实,似乎也没料到顾清澄这时候还未歇息。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班大哥。”
“说。”
班勇并不看她,目光眺向远处。
“那艘官船能载多少人?”
“百人有余吧。”
“每辆马车配几个镖师?”
“三个,都是熟面孔。”
顾清澄的目光微微一动:“王达说人满了,可我算了算……”
“甲十九镖有多少女学生来着?”
“七十三。”他无意识喃喃道,脸色猛地僵住。
——坏了。
这个数字像滴入清水的墨,再也收不回去。
少女依旧站在他身后,但是他却觉得身后的气息变了。
夜风停得诡异,甲板上突然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还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班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甲十九走的是暗镖。镖单上,从未写过确切人数。
这一刻,班勇知道,藏不住了。
“藏好你姐姐!”
话音未落,一柄雪亮的大刀已经劈开夜色,直取顾清澄面门!
可令他心头一震的是,这病弱少女的眼底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像是早已等这一刻多时。
电光火石之间,她脚下一错,身形一侧,衣袂疾卷而起。
“铛!”
班勇虎口发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劈在栏杆上,而那传说中的病弱状元,竟已翩然后退,轻飘飘地落在丈外,眼神锐利如刀。
她会武功?!
就在他这念头刚起的刹那,一道尖锐的长哨从江面彼岸同时划破寂夜——
是甲十九官船的信号哨!
哨声刺耳的瞬间,班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刀光卷着夜风袭来,却见顾清澄身形如电,竟迎着刀光直冲而上!
她此时已顾不得太多,向班勇在的方向如惊鸿般跃起,迎着班勇的大刀,指尖寒芒乍现,直逼他的咽喉!
“嚓——”
短剑擦着刀背划过的时间,班勇已被顾清澄逼至甲板边缘。
“说!”
“你是谁的人!”
她话音未落,班勇却扭头看向甲十九官船,突然一笑。
顾清澄心中暗叫不好,可班勇的身形如鱼般向后一跃,带着那两捆麻绳直直坠入江心!
几乎同时——
“轰!!!”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江面!
顾清澄霍然回头,只见甲十九船的主桅杆竟拦腰而断,重重砸向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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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更我争取更早
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黑死的江面上, 灯塔如幽冥之眼沉寂地凝视着一切,看着高耸的桅杆如命数般拦腰斩断。
这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 顾清澄只听见脑海中一声——
是江步月庭院里那滴夜露坠在石案上的声响。
那是她迟到的代价。
女学那场大火, 七人葬身火海, 十二人因火重伤。
逃亡路上, 杜盼分给她的京城梅子的酸涩涌上舌尖。
她忽然想, 若这一次再迟,那京城的梅子, 以后就再也尝不到了。
巨响终于落地,穿透灵魂般震颤。
在耳鸣的嗡响里, 甲十九船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撕开夜幕。
……又迟了吗?
还有转圜余地吗?
断裂声震碎湖面的刹那,顾清澄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如夜鸦般掠起, 黑衣猎猎舞动,下一息, 她已落在船老大面前。
“转舵。”
船老大愣了一霎,旋即却冷静低头道:“好。”
语气极稳,竟未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而顾清澄此时却无心顾及他的反应, 只沉声道:“靠向前面那艘船。”
“我要救人。”
“好。”
船老大目不斜视, 低声应了。
顾清澄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水线,计算着距离、角度与船速。
此时,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七十三人,一人不能少。
“舒姑娘, 您的意思是……”
顾清澄向船舱外走去的时候,船老大却开口了。
“您要救多少人?”
“七十三人。”
“恐怕不行。”
顾清澄的身形顿住:“为何?”
船老大摩挲着舵轮,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船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舒姑娘,您应该知道, 我们是货船。”
“可我要救的是人命。”顾清澄的心在飞速下坠,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钱货两讫。”
“那么,五万两。”
顾清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
“……好。”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舒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丢了货,我们也活不成。”
……来不及了。
顾清澄正准备暴力征服船老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都在此处,拿去!”
她蓦然回头——
是贺珩。
班勇落水前那句“藏好姐姐”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
眼前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穿着亮眼的红裙,脂粉还未褪,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青筋暴起,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摔在船老大眼前。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雪亮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丁九镖五车辎重里,只有在贺珩马车里的那箱才是真正的白银,上船前,她便交由贺珩看管。
此刻,不知他何时察觉一切,竟孤身扛着整箱银穿过混乱甲板,直送至此。
他的假髻已然松散,露出汗湿的鬓角,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风中亮得惊人。
船老大眯起眼,目光在银锭与“红裙女子”之间游移。
很快,他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终究狠狠一挥:
“扔——货——”
满船的伙计应声而出,而顾清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贺珩暴露身份了,她的心跳如鼓,身形却像鬼魅般滑过人群。指尖寒芒微闪,如同呼吸般自然。
丁九镖镖师一共六人,除去她和班勇,还有四人。
剩下四人在哪?
甲板在瞬息间沸腾起来。船员们像潮水般涌出船舱,货箱被接连抛入江中。
顾清澄的身影在人群中无声穿行。
指尖寒芒微闪,擦肩,错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轻得像是错觉。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四具尸体随着货物坠入江水,喉间一线猩红迅速被浊浪吞没。
甲板依旧嘈杂,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空白。
她垂眼,将刃上血迹抹在尸身衣角。
特殊时期,她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耳畔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那艘官船在巨浪中飘摇不定,已然失去了舵向。
天色暗沉,远处漆黑云团压境,彻底吞没了月色。
忽然,江风陡然大起,大船被骤起的狂浪抛起数丈,折断的桅杆像垂死的手臂刺向乌云,很快又重重砸落在水面,溅起滔天白浪。
在越来越近的哭闹和惊呼里,顾清澄的眉心蹙起——
暴风雨要来了!
“舒羽!舒羽!”
贺珩此时已顾不得“红裙女相”,在甲板上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身形一动,跃上栏杆,轻落于他面前。
狂风撕扯衣袍,猎猎作响,两人隔风相对。
贺珩气息微喘,压低声音:“船老大说,风头压过来之前,两艘船不能再靠近。”
“再近一步……两边都得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即将降临的灾难前四目相对——
她想起了班勇落水前身上缠着的那几捆麻绳。
原来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断她的后路。
“去找麻绳!”
随着货物被接连抛入海中,货船重量骤减,在风浪中愈发飘摇。她与贺珩搜遍船舷,却惊觉所有栏杆旁的麻绳,早已被班勇尽数抛入江中!
他早就算到了有这一手。
这个发现让顾清澄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对面官船,在浊浪翻滚间,赫然看见一叶扁舟正缓缓驶离,
那分明是他们当初弃下的小船,而船上之人,赫然是王达与班勇,很明显,他们的同伙不止于此。
顾清澄眸色一冷,如果王达已经跳船,那么意味着——
“漏水了!”
“救命啊!”
“船底漏水了!”
“船底的舱门被人打开了!”
对面船上突然爆发的哭喊声印证了顾清澄最坏的猜测。
王达他们的叛逃意味着官船正在下沉,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也同样危急。
“舒羽!没有麻绳啊!”
贺珩的嘶吼冲破天际,裙摆早已被他撕碎,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怒与焦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如困兽般被压在风中。
顾清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钉在对面船上。
“贺珩——”
“你有把握过去吗!”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舒姑娘,这里有。”
她蓦然回首,看见船老大正抱着一只竹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麻绳。
“谢了!”
她指尖轻颤着挑出最粗的两根麻绳,递给贺珩时两人的手在暴风中短暂相触,可她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绑在船尾桅柱上,要打死结。”
“两船最近能靠多近?”顾清澄拂去脸上乱发,转头问船老大。
“三丈……就是玩命了!”船老大已经回到了舵轮边,死死把着,指节发白,“再近就要撞上了!”
“就三丈!”她斩钉截铁,“杜盼她们等不起!”
船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顾清澄点点头,旋即贺珩与贺珩交换了手势,确认绳结已经绑好。
半空惊雷炸响的瞬间,对面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顾清澄看见几个姑娘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桅杆,杜盼正用身体为她们挡住拍打过来的浪头。
暴雨倾盆而下。
她定了定心神,冷声喝道:“杜盼!”
“舒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杜盼挤到船舷边,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栏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绳绳头系上铁钩,这原是刺客最拿手的飞索功夫,可此刻,她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次抛掷,铁钩在离杜盼三尺处坠入波涛。第二次,绳索刚出手就被狂风吹歪。
杜盼眼中的希望随着每一次失败渐渐熄灭。
风太大了,饶是她蓄尽了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巨大风浪的阻力。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如离弦之箭从她身侧掠过。贺珩夺过她手中绳结,绣鞋在湿滑的栏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展翅朱雀般腾空而起。
闪电照亮他翻飞的红衣,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贺珩!”顾清澄的惊呼淹没在雷声中。她看见他在最高点舒展身体,绳结划出完美抛物线——
铁钩精准卡进对面船栏的瞬间,贺珩的身影稳稳地落在对面。
绷直的麻绳在暴雨中颤动,成为两船间唯一的生机。
他在暴雨中向她回头,露出了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是亮了一刹,他便俯下身子,双手颤抖地将绳结绑上第一名女学生的腰,将她拖稳,送上绳桥。
“舒羽!一个不够!”
顾清澄当即会意,转身抱起竹箱,另一只手飞快拽出剩余的麻绳。
船员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组固定绳桥,一组开始编织新的救生索。
朱红的衣裙再次划过昏暗的雨幕,贺珩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神采风扬,落到顾清澄身前,接住备好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