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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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她,比从前更强,也更懂得如何护住身边之人。
涪州最后一段官道平坦开阔,周浩叮嘱她一路珍重,她则说要先去城中为贺珩抓药。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周浩回到船舱,摊开白纸,在其上写:
“七十三名学生,安然无恙地落地望川边际。”
白鸽振翅,消失于天际。
顾清澄带着众人渐行渐远,快到下一站阳城时,一个念头忽然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她猛然驻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依旧是风云镖局的镖师,这个身份没有变。
甲十九镖的女学生还在,不算丢镖。
可是……
丁九镖的那五万两白银……
已经顺理成章、心甘情愿地消失在了望川之上!
她甚至到现在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
绝非偶然!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丢镖之法!
顾清澄惊觉一切,一路狂奔回去找周浩时——
唯见望川江水滔滔,此间早已空无一船,朝阳照耀,晨风猎猎,天边一纸白羽远去。
她深吸一口凉气,一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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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铺太久了,这段时间更得我抓耳挠腮的。不过!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剧情终于推到现在了![垂耳兔头]
周日更新奉上,周一奖励自己休息一天,周二继续更。[彩虹屁]
第81章 我心(一) 若真有人信他。
“今日途经阳城, 杜盼与众人留宿驿馆,我携世子与知知进城求医。”
她语气平静,将所有疑虑尽数压下。
锦瑟先生也好, 局中局也罢, 此刻都比不上贺珩的病情要紧, 阳城不过数里之遥, 快马加鞭尚能赶得及。
这镖丢了也便丢了, 但镇北王世子绝不能死在她手上。
日落黄昏,顾清澄熟练地给贺珩打扮成了‘姐姐’模样, 与知知用一辆小板车推着贺珩,混入了阳城。
今时不同往日, 既无银钱更无车马,贺珩涂了脂粉的俏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夺目, 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
用最后一些银子抓了药之后, 顾清澄带着知知与贺珩随便走进了一家客栈,捉襟见肘地开了一间客房。
那掌柜收下银子后,却被人唤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堆笑着出来:
“今日客房宽裕, 订一赠一,一份银子, 给您开两间!”
顾清澄看着客栈里络绎不绝的人流,再看了看掌柜真诚的笑脸, 想了想,也懒得追究。
贫穷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人会在乎天降恩惠后的阴谋诡计。
贺珩被放进客房后,知知手忙脚乱地煎药, 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照顾人却是一把好手,动作之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咂舌。
顾清澄插不上手,只得盯着贺珩苍白的脸出神。
知知说他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是在沉船看见自己之前就被打晕扔出来的,所以与她无关。
至于他后面发烧说的胡话……
他说过害了相思病,有心仪之人,想必是烧糊涂认错了人,不必在意。
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已经暴露。
贺珩必须尽快返京,否则皇帝降罪,只会徒增祸端。
夜到深处。
昨日望川之役,众人都一夜未眠,知知已经蜷在贵妃榻上睡得香甜。
就连顾清澄也困得不行,靠在贺珩的床沿打了几个哈欠。
她看了看贺珩,又看了看可怜的知知,决定将小丫头抱回另一间房去睡。
正当她起身之际,忽然被虚弱的力道拉住了衣角。
“别走……”
顾清澄身子一僵,回头一看,贺珩的那双桃花眼,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来。
“醒了?”
顾清澄长呼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抚了抚衣角,认命地坐下来,“吃药吗?”
“这是在哪……”贺珩似乎还未清醒,眼神涣散地望着顾清澄熟悉的轮廓,目光才慢慢聚焦。
“阳城。”
她起身去给贺珩倒药。
贺珩的手指空了,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哦……”他声音沙哑,目光重新望着帐顶,“都没事吧。”
“都没事。”顾清澄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安心。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他的视线追索着她的身影,长睫垂落,盖住了眼底的一片阴暗。
“世子烧糊涂了?”顾清澄端着药过来,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手掌刚触上他的额头,贺珩的睫毛猛地一颤,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避开。
顾清澄手势一顿,没说什么,只淡淡地把药放到一边。
屋内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知知在榻上翻了个身,发出小猫似的梦呓。
“先把药喝了。”顾清澄看了一眼知知,回身端起床头温着的药碗,“你自己能来吗?”
“能。”
贺珩看着她,点点头,很快便一饮而尽。
顾清澄接过空碗,起身时听见他低声道:“多谢。”
她摆摆手,走到贵妃榻前轻轻抱起知知。小丫头在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正熟。
“走了。”她带上门。
“舒羽。”贺珩突然又叫她。
“怎么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贺珩望着那道光线,轻声道:“没事……”
“你好好休息,明日退烧了便抓紧回京吧。”
顾清澄没有多停留,想起了他的身份,临了又叮嘱了一句。
他慢慢闭上眼睛,听着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才蜷起身子,放任自己的指尖抚过她带着余温的床沿。
他是烧糊涂了,可他却明白,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地清醒过。
自京城至边境西行,西行愈深,山势愈峻,寒气愈重。
再往前去,便是雪线了。
江步月勒马驻足,雪貂大氅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他呵出一口白雾,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这是南靖至北霖十余年间,他离故国最近的一次。
上一次见雪,已记不清是何年何月。
望川已渡,涪州在南,而他向北——
镇北王的地界,已在前方。
“扑棱棱。”
一声清响划破寂静。
江步月抬手,一只白鸽掠过苍穹,稳稳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他拆开鸽腿上的信笺,垂眸扫过,眉间的冰雪稍霁,却又在读到某处时凝起更深的寒意。
朔风呼啸中,他将信笺重新系好,轻抚鸽羽,白鸽振翅,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再往北去,便是普通信鸽到不了的地界了。
但对他来说,进入北境之前,而他心头悬着的未竟之事,已悄然落地。
无须声张,如此,他也可以坦然入局。
他素来不问人言,但求问心无愧。
信字难得,他不争,也不辩。
却也明白,若真有人信他,那应是件……极难的事。
这一路上,他也曾问过自己,何必?何苦?
没有答案。唯有鸽羽轻颤,割开天地间茫茫风雪。
“驾!”
大氅翻卷如旗,一人一马向着风雪而去,在苍茫天地间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雪痕。
就在白鸽消失于天际的同一时刻,阳城客栈里的贺珩突然睁开了眼睛。
阳光如旧,他抬起头时,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舒羽!”
无人回应。
“知知?”
他挣扎着起身,背后的刀伤早已被知知小心地缝合好,他熟悉的床沿放着之后要抓的药、要穿的衣裳。
最后,他的目光留在了桌上的一张素笺之上。
他赤着脚走到桌前,看清了纸上所言:十万两之约已践,请世子速归京城,勿生事端。另,借金铃一枚抵作药资,归京后奉还。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那枚他藏起的束发金铃,果然已经不在。
目光落定处,他看到了几张银票,不用想也知,这便是那金铃换的。
“算你有良心。”
贺珩低头看着银票,神情却未动,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她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寻到,便也……不给她添麻烦了。
他想着,按照她留下的纸条乖乖喝了药,收拾了行囊,半晌走出了客栈。
他刚踏出客栈,便被街上嘈杂的人声淹没,阳城街头不知何时已贴满告示,三三两两的百姓正围在布告前指指点点。
“可曾见过这丫头?”
“没见过,面生得很。”
“听说呐,是昨日入阳城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人拐到这儿来!”
贺珩听着“昨日入城”,心头蓦地一紧。
他拨开人群,迎面撞上一排森然铁甲。烈日下,兵卒的铠甲泛着刺目的寒光,而墙上那张崭新的悬赏文书上最上头那一行,分明写着——
“人口拐卖主谋,舒羽”。
贺珩眉头一皱,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何意?”他一把拽住身旁的老农。对方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你竟不知?有拐卖妇孺的贼人逃到阳城了!就是画上这女子,听说从京城骗了七十多个姑娘……”
他抬头看,那张画得近乎潦草的画像下,还贴着一行字:
“督办王麟奉旨肃清阳城乱党,违者一律拿下!”
“督办?”他喃喃自语,“王麟怎么会来这里?”
那老农身子一哆嗦:“王大人的名讳岂是你我能够直呼的?”
贺珩再不言语,转身便冲回客栈。
“昨日与我同住的女子呢?”
那客栈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被贺珩一把按住,惊得他虎躯一震。
“客官,您是?”
掌柜一脸茫然,对于眼前的男子,他并不面熟。
“昨天,昨天带着个女娃娃的那个姑娘。”贺珩火急火燎地比划着,“那个姑娘,对,就这么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还有个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
“可是您的妻女?”
贺珩脸色一僵,咬牙道:“不对,再想!”
掌柜愣住,在贺珩凌厉的眼神之下挠头想了半天,半晌挤出一句话:“哦哦……客官,我知道了!”
“同行的,还有个躺在板车上的壮实女子?”
“什么壮实女子?!”
贺珩正要驳斥,却突然想起什么,“……对。快说,她去哪了?!”
掌柜瞧他神色不善,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相貌不凡,难道……也是来缉人贩的?”
“什么人贩子!”
贺珩一声怒喝,引得门外兵卒纷纷侧目。
“嘘,嘘……”掌柜苦着脸哀求,“公子您声音小些。”
“就因为她在我这住了一夜,您瞧。”
“现在我这小店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今晨早上问我,为什么给她两间房,是不是因为什么‘锦瑟先生’。”
“小人哪里听说过锦瑟先生呀!”
“结果她前脚一走,这些官兵就来了,把小店围得水泄不通呀!”
贺珩听得眉心紧蹙,拳头在袖中攥紧。
“她人现在在哪?”
“这……小人也不知啊!不过听说城门都封了,进得来,出不去了。”
掌柜偷偷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王麟大人手下那几位,可都不讲理的,您还是莫插手为妙。”
贺珩没有回答,眼神却渐渐沉下去。
他本该已经离开。
七日之期将至,她劝他回京,他也答应了。只差临门一步。
可那一剑的月光偏在此刻浮上心头——
冷冽、锋利,却又让他眼眶发烫。
他那颗向来赤诚的心,仿佛被千万根细线,猝不及防地割开。
“公子?您别生气啊?”
客栈的掌柜哆嗦着给他递来一盏茶。
贺珩接过茶水,看见了自己布满血丝的眼。
她还困在这座城里,又一次被送上了风口浪尖。
她不是人贩子,更不是首谋,她只是想护住那些无依的姑娘,可为何这满城风雨,偏偏又落在她头上?
她要护那么多人,又拿什么来护自己?
她本不必来这座城,若不是为了给他求药……
贺珩垂下眼,将那盏茶悄然放回原处。
他知道,他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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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二、周三出差,大概率请假一天。
对了,补充一下,现在的地图可以参考唐末,北霖是唐朝地界,南靖是吐蕃和南诏地界。(只是地理意义上,与实际无关。)
套用到今天,大概北霖京城在西安,涪州在成都,而南北边境在川藏的山脉一带哈,便于大家参考方位,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第三卷 会把地图再展开描述的。
阳城官衙内, 披着红袍的官员坐在上首, 青袍县令陪着笑, 躬身斟茶。
“陈大人办事, 倒是雷厉风行。”
陈县令低头, 眼角堆笑:“全赖王督办调度有方。”
“下官已将全县差役,连同王……大人您的亲卫, 尽数布防在阳城各处。”
“人呢?”王麟抿茶,眉眼不动, “找到了吗?”
陈县令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还在全力搜查中。”
王督办的眼皮掀了起来:“陈大人是说,这七十三名女子, 于阳城郊外一夜蒸发了?”
陈县令推开茶盖的拇指轻轻抖了一下,盖碗相撞, 发出“叮”的声音。
“王大人。”
陈县令双手放下茶盏,抬眸道:“不过一日而已,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他的目光与王麟在空中对视:“不会走漏风声。”
王麟慢条斯理地吹开最后一片茶沫, 没说话。
“还有件事。”
陈县令忽然想起了什么, 身形一滞,下一瞬, 他一掀袍角,向王麟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王大人……您, 可曾见过……公子?”
王麟看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说了,当作没见。”
“但凡往城外递消息的——”
“格杀勿论。”
“……下官明白。”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贺珩将仅剩的几张银票揣进怀里,走遍了每一条街巷。
他呆呆地走在阳城的街巷上, 初冬的寒风无情地刮起了满城的告示,走过之时,耳畔“哗啦啦”地响。
街口巷尾贴满了她的画像。
他站在那些画像前,失魂落魄。他想说,这画像一点都不像,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鼻子也画错了。他和那些路上的人都问过了,他们却都摇头,说没见过。
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啊。
明明……明明是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鼻子……
他们为什么听不懂呢?
为什么,为什么都说没见过!
可是他又庆幸画得不像,越不像越好。
教他们都认不出她,她就能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离自己,也越远越好。
舒羽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孤零零的,照在他的眼睛里。
他们都没找到她……她一定没事吧?
可要不是自己,她怎么会有事呢?
要不是自己……她……
她怎么会——
他猛地闭眼,不敢再想。他多希望自己在沉船里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假的。
可他那么聪明,怎么会错?
怎么会?怎么会……
“喂!走路不长眼啊!”
贺珩心神不定,仰头看着月亮,浑浑噩噩地走着,冷不防和一个脚夫撞了个满怀。
“你才不长眼!”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怎么,想动手啊!”脚夫也不让着他,将身上的扁担重重一扔,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开干。
“本公子怕你不成?”贺珩冷笑,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几时被这样的乡野脚夫叫板过?
牛犊般的力气已经蓄到了拳上,却在挥出的瞬间,被小耗子般细密的捶打打断。
“你不许!不许欺负我爹爹!”
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挤进两人之间,秀气却粗糙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腰间。
贺珩低头,看见了一个羊角辫,粗布衣,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年纪与知知相仿,却比知知瘦弱得多。
他高高扬起的拳头突然僵在半空。
“他是你爹?”
小丫头眼睛通红,小鸭子一般张开双臂:“对!你要打就打我,不许打我爹爹!”
他盯着那张倔强的小脸,鬼使神差地问:“凭什么?”
小丫头咬紧嘴唇,仰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翠翠,走了。”脚夫望着这个为自己出头的女儿,嗓音忽地软了下来。
“对不住公子,是俺没长眼。”脚夫冲到他身前,一把将翠翠护在自己怀里,“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伤我家丫头。”
翠翠窝在爹爹怀里,细声道:“爹爹今天给翠翠、弟弟、还有阿娘都买了白馒头!弟弟吃了,就不会死了。”
“我爹爹是英雄。”她扭头冲贺珩做了个鬼脸,“你是只会欺负人的大狗熊!”
翠翠趴在脚夫怀里呢喃着,脚夫佝偻着身子,将翠翠抱得极紧:“走了,走了。”
“喂!不许走!”
脚夫抱着翠翠刚刚转身,却被贺珩叫住。
“公子为何……”脚夫身子一僵,却被眼前那一纸银票噎住了话头。
“拿去。”
贺珩别过脸,下巴抬得老高,“不是给你的,本公子与你家丫头有眼缘。”
“拿回去吃饭、治病。”
他胡乱地把银票塞在翠翠怀里,转身低头走得极快,不敢看二人的眼神。
身后,翠翠抱着银票怔了一下,忽然高声喊道:
“喂——大哥哥!等我一下!”
贺珩脚步一顿,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踮起脚掏出一个馒头塞在他手里。
“爹爹说,好汉要有来有往……”
脚夫急忙过来拉女儿:“翠翠!公子哪会要这个……”
“我要。”贺珩一把接过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落荒而逃。
翠翠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跑:“大哥哥!我原谅你啦!”
夜风送来她欢快的声音:
“你也是英雄!”
贺珩不敢听,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疼。疼疼疼。
好疼好疼,疼得他要哭了。
什么英雄?一个脚夫也配叫英雄?
他贺珩的爹爹,才是真正的英雄!
十五年前,爹爹率五万定远军,把那帮南蛮子打得落花流水!
他的爹爹,是北霖的战神,戍边卫疆,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南靖怕他,边民挺他,百姓敬他,就连皇帝也忌他三分!
直到那狗皇帝使了绊子,夺了爹爹半块虎符,又把他从爹爹身边夺走,独自囚在这皇城根下。
可他不怕。
他是爹爹的儿子,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爹爹的荣耀,他与有荣焉,爹爹的教诲,他铭记在心——光明磊落,不愧己心。
爹爹更是宠极了他,怕他在京中受委屈,千依百顺,予取予夺,连小字都取得金贵至极——
如意。如意如意,吾儿万事如意。
可是,如今不如意了。
在沉船那日,他一个人杀进船舱的时候,迎面撞上从船底爬上来的王达那伙人。
他的剑刚出鞘,就听见王达阴阳怪气地说:
“世子爷怎么不用破雪枪啊?”
“这短手短脚的玩意儿,哪配得上您这八尺男儿!”
这句话那么熟悉,却比最顶尖的破雪枪还锋利。
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识海。
他们怎么会知道破雪枪?怎么会认出他是世子?
他跟这帮人明明素不相识!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头浮起。
他花了十万两银子,千里追踪,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给爹爹、给镇北王府洗刷污名。
他的脑子在那一刹那乱了。
可要是……
要是这根本就不是污名呢?
他刚要张嘴,就只见刀光晃得他眼花。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假的!都是假的!什么破雪枪什么世子,肯定是他们早就打听好的,就是要乱他心神!
攻心之计,他学过的,这是攻心之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个脚夫配得上什么英雄!他爹才是大大大英雄啊!
休想骗他!
他走着,毫无意识地将整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失神地想,如果重来一次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千里追踪吗?
……还会站在舒羽这一边吗?
嘶,怎么这么疼啊。
背上火辣辣的疼……连心口都跟着疼……
疼疼疼疼疼!
为什么啊。
“啪嗒。”
一滴水珠滑过他的鼻梁,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前的石砖上。
哪来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这么响。
连老天都不如他意。
“下雨也不打招呼!”
他抹了把脸,却抹不干那些滚烫的东西。
他没有方向了,却埋头越走越快。
边境雪城,镇北王辖地军营。
北风呼啸雪纷纷。
“四殿下来了。”
军营外的副官见到披雪而至的江步月,低下头道,“请殿下稍候,末将即刻通报主帅”
“好。”
江步月勒住白马,立于军营之外,他只应了一个字,话到嘴边便成了冰冷的白气。
雪原死寂。
一片雪花栖在他睫上,随即被更多飞雪淹没。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肆虐。
副将入营通传,却迟迟未归。
江步月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这边境的风雪,似乎比十几年前更凛冽了。
时间在落雪中流逝,江步月静立如松,任由大雪覆满肩头。
慢慢地,冰晶开始覆上眉睫,他却只将氅衣掀起一角,为座下白马多挡几分风雪。一人一马静立雪中,如冰雕肃穆。
常人在这等酷寒中,撑不过一刻。
江步月不言,风雪勾勒出他清瘦轮廓,寒意似要浸透骨髓。
但他只是等。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这声哀鸣将他神思唤回的刹那,中军帐的毛毡终于掀起。
“四殿下来了!”
“有失远迎!”
声如洪钟破雪而来,明光铠映着雪光,一位将军龙行虎步踏出大帐。
他身量壮实,身姿挺拔,每走一步都带起金石相击之声。方才的副将小跑着为他撑起军伞,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来人正是镇守边境十五年的镇北王,贺千山。
“四殿下见谅,方才军务缠身,一时耽搁了。”
“请您不要怪罪。”
贺千山在五步外站定,既不卸甲也不执礼,只是伸出戴着铁护腕的右手,作搀扶状:
“风雪刺骨,殿下请下马。”
他就这般说着,手臂悬在半空,目光如刀,刮过马上之人——
常人冻僵至此,早该跌落马下。
江步月透过雪幕,微微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镇北王,这个十五年前大败南靖,迫他远赴北霖为质十余年的男人。
但他第一眼的目光,却透过风雪,落在了他头盔下露出的斑白的鬓角上。
“四殿下可还好?”
镇北王看似关心,脚步却未动一寸。
江步月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然后,冻得青白的手指从狐裘大氅中探出,像一柄出鞘的冰剑:
“不必拘礼了。”
“拿来。”
镇北王盯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眼尾纹路渐深。
“本王没听懂。”
“拿什么?”
江步月睫羽低垂,仿佛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将军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凝视着自己指尖的霜花。
“五十万两,换一日虎符。”
他忽地抬眸,漆黑的眸子穿过漫天风雪直刺而来:
“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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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耶,没有请假,在高铁上码完了![竖耳兔头]
寒风呼啸。江步月的声音恰好湮没在风声中, 仅够二人听闻。
贺千山的眉尾微不可查地一颤,旋即仰天长笑。
“四殿下可真是个妙人!”
笑声未歇,那只虚扶的右手突然发力, 反倒真稳稳地托住了江步月的手臂。玄铁护腕硌着他苍白的指尖, 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当年你第一次渡江, 来北霖的时候, 还是本王接亲迎的殿下。”贺千山的臂膀坚稳如铁, 任他借力下马,“那时候殿下尚不及马鞍高, 连抬眼看本王都不敢。”
“没想到,转眼竟已这般气度了。”
贺千山说得直白, 眼睛如鹰隼般锁着江步月的眉眼。
江步月神色不动,冰雕似的手就这么从容地搭在了那铁臂之上:“十二载春秋, 步月还能劳贺帅亲自相迎,也不算混得太差。”
两人的寒暄中暗藏机锋, 而相托的手纹丝不动——贺千山未退半步,江步月也未迟疑分毫。
恰似他们这场交易。
生死、家国、荣辱,纵有千般仇恨, 万种立场, 但只要利益交汇处尚存一线,便足以撑起两人之间的的盟约。
江步月翻身下马时, 全身的关节都已冻得发僵,面上却仍带着那抹淡若远山的笑意。
营帐内, 炭火烧得通红,勉强驱散了他体内浓郁不散的寒意。
贺千山卸下头盔,露出全貌,斑白鬓角在火光下更显清晰。
他亲手斟了两碗热酒, 推过一碗:“塞外苦寒,殿下饮碗酒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