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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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洪亮,仿佛方才帐外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江步月端坐客位,大麾未解,寒气犹在。
他的目光落在粗陶酒碗上:“冰天雪地,陋器琼浆,贺帅待我……果真非常。”
言罢,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贺千山笑了:“四殿下好眼力。”
一口热酒入喉,江步月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血色:“不及贺帅在这雪山之上,温着江南的桃花酿来得风致。”
“千里雪原,快马加鞭,当真是......千金买醉。”
他的语气极淡,但字字句句里带着冰锋。
“托四殿下的福。”贺千山脸上的笑容未变:“若非四殿下亲自为本帅筹谋,弟兄们怕是要拿雪水当酒喝了。”
话里话外,不过银钱粮草,二人皆是同谋。
江步月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拂去大氅上的积雪,动作优雅从容。
“看来贺帅的白银是收到了。”他淡淡道,“簪子,可也收到了?”
“自然。”贺千山语气不急不缓,“齐光玉簪果然是好物,只可惜我家没生女,唯有犬子顽劣。还望四殿下日后于京中多担待些。”
“既然礼已送到——贺帅打算何时履行承诺?”
帐中气息微凝,炭火噼啪,声声似在催问。
贺千山眉心的笑意只停了一霎:“殿下如何这般心急了。”
“真到用簪子那日,也还有半月的光景。”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说到簪子,倒是本王失算了,竟不知四殿下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江步月缓缓抬眼。
“我那犬子赤诚愚钝,可殿下的心却有七窍。”
贺千山的甲胄轻振:“小如意一把火烧了秋山寺,倒是痛快。”
“可那小子心软,见不得血。”
他转身看他,阴影将江步月的半张脸笼在暗处:
“偏四殿下好心,替吾儿将那些烫手的姑娘全数接走了?”
江步月眸光如水扫过,避而不答:“世人皆知吾与镇北王势同水火。”
“王爷坐拥雪原铁骑,最盼的不过是质子横死,两国盟约作废,五万定远军便可顺势而动。”
“如此,我与您共谋,于外人看来,自是荒谬至极,反倒天衣无缝,绝无疑虑。”
江步月抬眸直视贺千山,火光落在眸子里:
“银钱已至,人亦入帐,王爷却仍……信不过我?”
贺千山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去,微微偏首,神色难测。
“本王何时说过不信?”
“与四殿下共谋大业,无信不立。”
“四殿下以为呢?”
他轻击双掌,帐外副将悄然入内,手捧一方檀木匣。
一时间风雪呼啸,炭火明灭不定。
待帐中重归寂静,贺千山唇边又浮起浅淡笑意。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檀木盒上,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王爷……自然不会欺瞒晚辈。”
贺千山粗粝的大手轻抚在木盒之上:“那是自然。”
“只是这世上,信与不信,常只在一念之间。”
指节在匣面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似惊雷。
“四殿下若真心共谋,那不如把事做绝些。”
“以免,落人口实。”
这话的话头落得极轻,江步月却感觉到了满帐肃杀之气。
他抬眼,看见了贺千山眼底的寒芒乍现。
“王爷这话,”他忽地展颜一笑,眉宇柔和,攫住了凌厉的寒芒:“步月听不明白。”
话锋温润如水:“王爷不妨教教我,究竟是哪一桩该做绝?”
贺千山眉峰愉悦地攒起,似猛虎闲观幼猫藏爪的把戏。
“秋山寺那些女眷的分量,四殿下当真不知?”
“如今……借吾儿的银钱,走了一笔暗镖,把人藏去涪州。”
“小子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还是觉得本王在京城,耳目俱聋?”
贺千山说这话的时候,江步月听见了帐外刀兵出鞘的声音。
这不是威胁,而是明示:此地已非上京,无人可救。
“王爷明鉴。”江步月轻轻叹息,眼底笑意如三月融雪,“我与如意相交甚笃,不过是替他了一桩心事,将人送到平阳女学安置。”
“王爷莫非以为,步月是在保留贩卖人口的人证后手?”
他话说得直白,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贺千山。
一个目光如刀,一个眸沉似水。柔与刚相抵,竟是谁也不让谁。
帐内铁锈味渐浓,连呼吸都似凝滞。
“哈哈——哈哈哈哈——!”
忽而,贺千山唇角微勾,竟似被什么误会逗乐了,笑出了声。
江步月也笑,眼中春水碎入冰雪,落得从容不迫。
“小子真没动手?”
“步月不敢妄为。”
“舒羽是谁?望川江上的锦瑟先生又是谁?”
江步月低垂眼睫,笑意不改:“步月……确实不知。”
“好!”
贺千山“咔哒”一声打开木匣,粗粝指腹摩挲着匣中之物,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总欠些火候。”
“也罢,早知你要来,本王已替你料理干净。”
“如此,你我之间……也好少些猜忌。”
江步月于火光明暗间抬眼。
“风云镖局的暗镖,该到阳城了吧?”
贺千山突然俯身,鹰目直逼他眼底。
“步月此行,不曾路过阳城。”
江步月的眼底澄澈如镜,不见半点波澜。
“那便省心了。”贺千山两指拈起匣中半块虎符,不再看他,从容起身。
“四殿下可知道,阳城这几日遭了天灾。”
贺千山猛地扯开军帐的帘幕,呼啸的北风如刀般灌入军帐,冷得彻骨。
他回头,凝视江步月因为冷风而略显苍白的脸:“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他说得极平和,仿佛只在讨论今日的风雪。
那枚虎符拈在了他指尖,贺千山在风中把玩着它,像拨弄一枚赌注
“本王托大,替四殿下做个主。”
“这半块虎符——”
他看着江步月的眸子,忽然屈指一弹,那半块虎符竟如玩意儿般被他掷出了军帐!
帘外大雪纷飞,虎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凛然弧线,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四殿下亲自去取便是。”贺千山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雪粒,“也省得你我之间,徒增猜忌。”
他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
“雪原不大,待四殿下寻回虎符。”
“定不会误了那支簪子的佳期。”
“更不必……绕道阳城,惹些是非。”
“如此安排——”
贺千山逆光而立,飞雪在他身后织成一道苍白的帷幕:“四殿下以为如何?”
唯余风声。
过了片刻,帐中传来几声轻咳。
“咳……咳咳……”
江步月以拳抵唇,指节在寒风中微微泛白。
“王爷,风太大了。”
“嗯?”贺千山眉头拧作关切状,攥着帘幕的手却纹丝不动。
“连这点风雪都受不住,如何担得起掌符之责?”
风声愈烈。
炭盆终于熄灭,帐内霎时昏暗。
江步月唇角洇出一线殷红,再抬眼时,眸中幽深似古井无波:“如此甚好。”
他于昏暗处轻轻抹去唇畔血色,笑意如常:
“王爷,合作愉快。”
残阳如血。
阳城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灰。
城门尉李四缩在门楼阴影下,喉咙里像是落了沙子。
“这天怪得紧……”他低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从喉头卷起,他猛地扶住门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咳到后来,竟咳出一线铁锈味。
他低头一看,掌心微红,带着细细一缕血丝。
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轮班的崔五。
“李哥?”他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往前凑,反而慢慢止住了。
风从城外吹进来,吹动了两人肩上的披风。空气里多了股古怪的味道,说不上是药渣,还是井水里的陈气。
二人只觉鼻尖发涩,舌头发苦。
崔五抬眼看了一眼街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清和堂”今日却门扉紧闭,门前贴着一张刚干的白纸,写的是:
“今日停诊。”
李四交了班,低头向城内走去。
崔五看着凄清的阳城,忍不住喃喃道:
“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喊自街道那头炸开:
“有人吐血死在井边了!”
“是瘟疫!”
“是瘟疫啊!”
崔五浑身一颤,转头望向水井方向,只见几个黑影正慌乱四散。
而尖叫声宛如火星落入干柴,霎时烧得整座街巷人心惶惶。
铺子关门,木板哐当钉上;孩童哭喊着被母亲拖进屋去,门闩一声声落下。
没多久,城防司兵甲奔走,甲胄在冷风中发出脆响,于风中如雷震。
“封城!”
“陈大人有令!封城!”
城门缓缓闭合,铁锁穿梭,声若丧钟,一点点将阳城隔绝在世外。
慌乱蔓延如潮,暮色一点点沉如死铁。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人流惊惶四散之时,一个少年逆着人潮缓缓走来。
他头发凌乱,褴褛的红色衣衫在风中猎猎如残旗,指节因长久握拳而失了血色,唇角裂着干痕。
他脚上布鞋破得几乎见底,却执意一步不停。
唯有不停,才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煎熬。
他抬眼望去——惊恐的面孔,紧闭的门闩,无一与他相干。
唯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逼迫自己看清这每一寸混乱。
……以及,这混乱背后的全部。
苍生、父子、爱人、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他如今方知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到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
这无解之痛,终于把他推向这场刻意折磨自己的苦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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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迟了。
“四殿下,贺帅吩咐了。”
副将赶来,声音低低:“眼下风雪大作, 帐中床已暖好, 不如等天亮再寻。”
江步月垂着眼睫, 缓声:“也好。”
他转过身, 缓步走入雪中。副将怔在原地, 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听见脚步落在雪上的声音。
等副将缓过神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于风雪。
只见雪地下一道极浅的脚印,从营门, 一路延至远方。
江步月孤身踏入雪原。
与镇北王同谋,是他平生最险的一着棋。
世人皆道镇北王是他归国的关隘, 他偏与虎谋皮。五十万两雪花银,换一日兵权, 这笔荒诞买卖,恰恰契合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算计。
但这还不够。
十二年质子生涯,这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 一笔一划刻入骨髓的筹谋, 岂是旁人能懂?
拿到虎符,回京, 落子。
这念头是冰铸的甲胄,覆住他的全身。
他要的是权力。
夜色降临, 雪原寂静,他每一步都踩在冰层最坚实处,如踏宫阙玉阶。
“不急。”他对自己说。
十二年的重量,值得这点耐心。
还有半月光景。不急。
只是喉间那股无法抑制的腥甜骤然上涌, 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就像他厌恶他多情的母亲,和她软弱的情人。权力,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存在。
凡人的情爱,只会拖累步履。而帝王,仅凭一丝猜忌,便可褫夺他作为天之骄子的所有气运。
同样的,镇北王对他的一点点疑心,也足以踏平阳城。
“舒羽是谁,锦瑟先生是谁?”
“阳城遭了天灾,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步月……确实不知。”
唇齿间残留着一缕腥甜。他望着漫天无垠的雪原,不见天日的长夜,一丝冰冷的戾气在眼底掠过。
虎符到手,便能即刻返京。
可这是第几座雪丘了?该死的,虎符在哪儿?
不知第几个来回后,他看着月光下冷硬的冰丘,停住了脚步,将左手从裘袖中缓缓抽出。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指节分明,像玉雕的竹节。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这只完美的手狠狠按向旁边冰丘最尖锐的棱角!
“嗤——”
皮肉被冰棱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暗红的冰珠,在雪地里留下惨烈的光。
记号。他漠然地想。
雪原无垠,易迷失方向。以血为引,最是醒目,也最节省时间。
如此,便能分清方向了。于是,每一次停顿探查,那只完美的手总会“不经意”地在冰丘上留下红痕。
新的刺痛叠加在旧处,掌心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只白玉般的手染上点点红痕,如凄艳的梅。
“为何如此?”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远处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所有光亮。
“为何如此?”
远处营帐中,贺千山卸了甲胄,卧在榻上,手畔是一壶温热的江南春。
“属下不知,是否要派人去救?”
副将站在他身侧,低头待命。
“无妨。”
“钱送到了,死了也好。”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江南春饮尽。
“江南春是好,可惜小子……还是着急了。”
副将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王麟自阳城来报。”
“阳城逃逸人贩舒羽,已伏诛。”
贺千山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怜意。
“已伏诛?好。”
“想个办法,让那小子知道。”
“做大事的人,总得熬过寻常劫数。”
“是。”
酒尽了,夜还长,贺千山于北风呼啸间轻轻打着拍子,微醺着,坠入酣梦。
“春心莫共花争发……”
他看得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四殿下,来边境的一路上都在为那个叫舒羽的女孩,频频驻足。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①
江步月算着日子,边境至京城不过十日,腊月十五前返京绰绰有余。
除非,绕路阳城,日夜兼程,额外仍需三日。
那么他就必须在今夜找到虎符。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波澜。
“还有时间。”他凝视着指尖的血渍,轻声道。
这个念头刚起,左膝突然传来撞上冰棱的“喀”的闷响。
钝痛窜上脊背,他身形一晃,终是单膝跪进雪中
寒意透骨。
他半跪着,藏住了眸底翻涌的一切,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雪地上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这不是他该有的姿态!
一股暴戾的羞怒猛地窜起,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更尖锐、熟悉的刺痛瞬间掩盖了膝盖的钝痛,与胸腔那股焦灼的暗流。
在疼痛与焦灼交织的片刻里,他终于在昏暗之下,窥见了那点被厚冰覆盖的微弱反光。
……找到了。
他重新夺回了那种冰冷到掌控一切的沉静。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下、又一下地,在冰层上凿出越来越深的痕迹,动作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宣泄。
他是江步月,他所守非人,所谋非情。
只有他自己明白,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无声地绷到了极限。
东方天色渐亮时,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他清冷挺直的背影,迅速被风雪吞没。
“四殿下这是要走了吗?”
江步月再次策马离去时,那名先前迎接他的副将忽然拦住了他。
“怎么。”
他的唇冰冷得近乎苍白,抬起眼,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说,给您暖暖身子。”
副将笑着,端出了一坛温热的江南春。
“替我谢过将军。”
接过酒坛的双手因失血过多,似乎显得如玉般无暇。
热酒入喉,他的身子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将军托我嘱咐您。”
“阳城人口贩卖首犯舒羽,已伏诛。”
“殿下……再无后顾之忧了。”
“另外,您要注意身体。”
“他不与短命鬼做盟友。”
白玉般的少年在风雪中转过身,淡漠地看着副将。
下一刻,他将酒坛递回,副将正要接住,却见那只手骤然一垂——
“砰!”
酒坛碎落一地,热酒溅在冰雪上,化开一圈潮痕。
副将在错愕的后退中,听见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步月,叩谢镇北王恩德。”
江步月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驾!”
马蹄声起,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紧握缰绳的那双手上的伤痕,愈合又一寸寸裂开。
白马背上,鲜血淋漓。
这方向,并非他的来时路,他也终于决定不再控制自己。
阳城灭了与他无关,倾城公主也早就死了。
他不需要如何。
他不需要更快回京,他不需要去证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身份。
他给她的名字是舒羽,可她才不是舒羽。
他永远唤她小七。
他要去确认小七的死讯。
“嫌犯抓到了。”
“抓着了?”
“听说这次的瘟疫也是她带来的。”
“天杀的!”有人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外乡人干的!”
“她现在人在哪儿?县衙?”
“陈大人已经……”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私下处死了。”
城中早已无人,只有巡防的城卫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轻飘飘的尾音,却直直刺进贺珩的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耳畔的喧哗仿佛在一瞬间退了潮,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处死了”。
谁?谁处死的?
他转过头去,蓬头垢面间,那双充血的眼睛亮得骇人:“你们刚才说……谁死了?”
几个城卫被他吓得一愣,面面相觑:“那个姓舒的,贩卖女子,散播疫病,还打伤了官兵。陈大人一怒之下,今早就……”
“姓舒的?”
“哪个姓舒的?”
“告示上那个啊!”城卫这才警觉起来,“你、你是何人?城中戒严三日,百姓都闭门不出,你怎敢……”
另一人已按上刀柄:“你却在街上游荡三日——莫不是同党!?”
贺珩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只记得“姓舒的”“处决了”,耳畔嗡嗡作响,忽地暴喝:“陈栋!王麟!给我滚出来!”
暴喝声炸响在空荡的街巷。几个城卫先是一愣,随即拔刀围了上来。
“哪来的疯子敢直呼大人名讳!”
贺珩充耳不闻,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县衙方向,他刚要迈步,几把钢刀已架在颈间。
“站住!再往前一步……”
寒光乍现。
最先拔刀的城卫突然觉得手上一轻,手中刀竟断成两截。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对方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官刀。
“滚出来。”
几个城卫见势不对,纷纷后退:“快报县衙!有人闹事!”
贺珩双目血红,杀气逼人:“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便杀到他们出来!”
他是真的疯了。
片刻后,县衙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栋一干人等在簇拥下匆匆赶来。
“哪来的狂徒,敢——”
陈栋刚刚张口,却被王麟淡淡挥手止住。
“都散了吧。”
“世子,王爷说,您若想在京城外玩,一切他都会打点好。”
“但他很担心您,希望您早点回去。”
冷清县衙内,王麟与陈栋站在他身侧,表情却不动。
贺珩并未卸下手中刀。
“我要见她。”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带路。”
“世子三思。”陈栋跪地,官帽下的鬓角已被冷汗浸透,“那女犯染了疫病,不能见啊!”
寒光闪过。陈栋的官帽被削去,一缕花白头发飘落在地。
“带路。”贺珩的刀尖抵住王麟咽喉。
“别让本世子说第三遍。”
王麟眉眼一动,终道:“世子请随我来。”
停尸房里,草席下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
贺珩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门口,一步也动不了。
“世子,请护好口鼻。”王麟递来面巾,自己已先行戴上。
戴好之后,他拉住贺珩,给他也递了一份。
贺珩接过那布巾,却迟迟没有举手。
“怎么死的?”
“回世子的话,恶人自有天收。”
“瘟疫病死的。”
“病死的?”
贺珩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有千钧之重。
“世子,您看完之后,就不能再出这县衙了。”
“疫病凶险,下官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三日之内,疫病若不除,阳城……”
王麟没说话,只是稍稍向后了一步。
他退出了门外。
“咣当。”
不多时,门内传来官刀坠地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记钝重的闷响,仿佛一座山,在沉默中轰然倾塌。
他推门而入。
只见那红衣少年跪伏在地,蓬头垢面,牙关死咬,双手死死抱着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世子?”王麟低声唤道,“您还好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
他凑近几步,却听不真切,只见贺珩浑身僵直,嘴唇颤动,牙齿叩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着某个词句。
王麟沉默了一瞬,从怀中抽出一根芦笔,轻轻探向他的齿间。
“世子?”
他倾身细听。
那颤抖的喉头,带着几近破碎的气音,一遍遍地呢喃着:
“世上……再无舒羽了。”
“再无……舒羽了……”
贺珩在混沌中沉浮,不知昏睡了多久。
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听着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贺珩。”
“贺珩。”
“快醒醒。”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睁开了眼。
黑暗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缓缓滑入他掌心——
是短剑?还是谁的指尖?
一缕少女的吐息好似拂过他的耳垂:
“醒醒,”那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我们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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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 李商隐《无题》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抱歉,我心这一节本来应该还有一章的,但是我实在是写得太难受了,所以并作一章收尾了。
白天就写了2000多字,但是一直处在这个情绪里,很久才抽离出来,晚上10点多下班到家再把后面的补完。
但我其实是很喜欢这一部分的处理的,只是没想到写出来会这么难,如果之后这一卷写完了,我会再回头看,看看能不能处理得更好,在今天12点之前,我大概能做到的就是这样了[爆哭]。
在这之后,就会重新回到女主视角,压抑的部分结束了,前面的坑也准备一一回收了。
最近多了很多新读者宝宝,不胜欢喜,也不胜惶恐,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个故事的每一部分都处理得更好,感谢,感谢。
一梦即沉,一沉即忘,昏聩如溺深水, 不得喘息。
他识海中的舒羽, 早已化作不敢凝视的月光, 然而那月影, 偏夜夜化形入梦——
秋山寺的大火里, 马车摇晃的帘隙间,沉船幽暗的波光下……循环往复, 永无止歇。
少女的身段是窈窕的,杀意是凛然的, 可唯一相同的是……
他永远看不清她的脸。
每当要看清时,那面容就像水中的月亮, 轻轻一晃,便散成了抓不住的雾。
一次次睁眼, 红砖,绿瓦,满城的呜咽在干燥的风里飘荡。
他不过清醒一刹, 便自暴自弃地阖眼, 县衙厢房困住他的身,而他亲手筑起的心牢, 将自己彻底囚禁。
……他再也没有舒羽了。
他应得的。
……那日沉船混战,他在混沌间窥见了她的真身。
剑光如雪, 她为他杀出一条血路。落水刹那,更是她一缕剑气渡来,护住他翻涌的心脉。
他自此便笃定了——是她。从秋山寺起,刻入他魂魄、夜夜入画的那个人。
那把短剑, 那月下流光,那火中决绝的背影……他怎会错认?
他欢喜得几乎要落泪,像个寻回失而复得珍宝的孩子。他不问她为何要躲着他,也不问她为何换了姓名、换了身份。
他只知道,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那个人,终于就在眼前。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他……她不认,他也不急。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以为时间终会成全。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动的事了。
可这狂喜,转眼成了最诛心的鸩酒。
他一想到沉船之中,那些女子的惊惶,那些为她而死、或生死未卜的人……
客栈那夜,她转身离去时,他叫住了她。
他原本可以开口,告诉她所有他不忍启齿的猜测,可话到唇边,勇气却溃散——
他终究没能说出沉船所见,没能说出那句“镇北王府”。
他怕了。
怕她眼中冰冷的疏离,怕她剑锋未干的血迹,怕终有一日需与她拔剑相向。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装作不知,甚至在她不辞而别时,可耻地感到了解脱。
如今,这沉默成了永世的枷锁。
客栈里她转身时,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月光,已成了阴阳两隔。
他以为还有时间。未曾想,那竟是永诀。
他本该告诉她!他本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