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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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旁商队交头接耳:“何止啊!我听说,连县里的守军都被她一起烧死了!这是要反了啊!”
村口处,白发的老妪听见她的名字,啐了一口:
“畜生不如的东西,迟早天打雷劈!”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箭刺入心口,整个涪州百姓与军伍,都在等她现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却无人知晓,这个被千夫所指的“魔头”,此刻正孤身立在北境雪线之上。
她抬眸。
雪岭沉沉压着天际,风声如战鼓擂动。
天地苍茫,唯她一人孑立。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雪,都朝她一人倾泻而来。
可是她没得选。
有时,她也会觉得,她的生存逻辑,比其他人都不堪。
蹉跎半生,换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竟几乎耗尽了她的命。
而如今,名字还未焐热,便有千万个素不相识的人朝她泼脏水。
她依旧无权、无名。
从朱墙到边关,这一路跌得血肉模糊,兜兜转转,到头来,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她自己最清楚。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牺牲。
替人而生,为人而死,从不被人期待能好好活着。
就像是方才,那一箭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她竟连眼皮都没眨。用命一搏,早已成了刻进骨髓的本能。
可若是她有半分权势,半分倚仗……又何至于此?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到只想倒在这无边风雪里,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直到怀中那枚江岚留给她的玉哨跌落掌心。
分明是冰冷的玉石,可恍惚间,那人递来时的温度犹在,穿过了数月的风雪与别离,仍固执地不肯凉透。
竟已这么久未见了。
她低头望着那枚玉哨良久,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点虚幻的暖意,竟成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原来人有了软肋,才更懂得该如何拔剑。
……还不是她能倒下的时候。
这一局,是她主动求来的——
那些留在镇北王处的兵马,不会听从一个声名狼藉的弱势女侯。而身处南靖的江岚,一日不得兵权,便一日不可上位,更无法相助于她。
边境是她的棋眼,权势是他的阶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相隔千里,他仍是这场博弈里最默契的同谋。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眼前。
杀了五皇子。
他能借此上位掌权。而她,则能凭此投名状,真正收服镇北王那支奇兵。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第139章 同谋(四) 他一向骄矜。
二月二十八日, 南靖五皇子江钦白将于三途峡设宴,明为犒赏前军,实则接收北霖战俘。席间以歌舞相待, 令战俘亲睹南朝太平盛景, 既显南靖宽仁之德, 亦暗含教化之意, 以图动摇敌军军心。
此举虽冠以仁政之名, 实则暗藏深意:江钦白既掌军权,又兼抚敌之术, 若能以宽厚收降战俘,实为战后安置、边地治理的一大筹码。
宫中已有风声, 言官或以此事考校其太子之资。
“快点,下车。”
三途峡前, 一片白雪茫茫,几日前那些禁军的尸体早已不见, 连血渍也未留下丝毫痕迹。
而这次,几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峡谷之前,在将士的催促之下, 自马车上陆续续下来了十几位妙龄女子。
姑娘们都披着单薄的裙装, 怀中抱着琵琶、琴瑟,一双双明亮懵懂的眼睛里透露着惊恐, 丝毫没有见到着震撼雪景的喜悦。
“逐个检查再进山。”押送的军士神色冷硬,手握刀柄扫视她们, “若是混进了不三不四的人,你们的脑袋都得留在这。”
姑娘们瑟缩着,提起裙角,战战兢兢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山谷挪步。
那个抱着琵琶的少女名叫千缕, 前面过去了几个女孩子,轮到她时,那地上的雪沫早已被踩实,变得泥泞湿滑。
她蹙了蹙眉,绣鞋向旁侧还算松软的雪地上踩去。
甫一落地,千缕忽地觉得脚底有些不踏实的硬物感。
她低下眼睛,定睛一看,她的鞋底竟踩着一只冻得僵硬的人手!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身子一颤,惊呼声就要从喉咙里爆出!
那手中的琵琶也抱不稳了,堪堪要向地上滑落。
“唔……”惊呼尚未出口,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已捂住了千缕的唇。
那手指修长,带着冰雪的寒意,将她未尽的惊叫尽数堵了回去。
而另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扶住了她的琵琶。
“别看。”千缕惊魂未定,听见了耳畔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那人的动作轻柔,力道却毫不含糊,将她拉回路心的同时,也将她的视线引向别处。
“低头,走直路。”
千缕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身后的少女手上却没有半点颤意,将千缕几近僵硬的身子托着向前走着。
靴声渐近,士兵冷厉的目光扫过二人:
“怎么回事?”
那少女微微低头,垂眸答道:“她冷得站不稳,差点摔倒。”
声音温和有礼,士兵狐疑地盯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快走,莫要耽搁!”
队伍继续前行,千缕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悄悄侧头去看那个救她的少女,只见对方眉目如画,淡妆浓抹之下,真容已被掩去大半,唯有一双眉,修长清润,勾勒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锋利。
雪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千缕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她明明与众人年纪相仿,妆容也一样精致,可不知怎的,觉得她与旁人不同。
千缕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角:“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却仿佛没听见似的,隐在人群之中,安静向前走着。
直到千缕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才听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越女。”
越女……
千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精致却古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冽剑气。
见千缕还要继续追问,那名自称“越女”的少女拍了拍千缕的肩头,以示安抚:“一路凶险,莫要多言。”
距离三途峡的宴会还有三日,宴会上将要献艺的歌女舞姬已提前被接入军中,为了廿八的盛宴做准备。
顾清澄在当年书院考六艺之时,就被证明了在“乐”的方面毫无造诣。好在边境苦寒,周遭能入眼的歌姬舞女本就不多。
故而,在涪州的日子里,她便日夜在秦棋画脸上描画,今日勉强将自己扮成了尚能入眼的模样,在擢选之时,顶替了一名身材相仿的小歌姬,不动声色地混进了这支队伍。
如今,她便是这军营中,那个以歌艺见长的歌姬“越女”。
事事都按照计划进行,唯一失算的是,她原以为只需提前一日进山,却不料竟被整整提前三日就接入了军营。
顾清澄只觉头大如斗。
虽说今日勉强蒙混过关,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对这歌舞音律,一窍不通,若这几日真被点去登台献艺,势必露馅。
于是入营第一日,她便处处退避,始终低眉顺目,刻意避开所有训练场合。
每逢点名,她便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方躲去,见其他歌姬练习,她便假意整理衣衫,或是借故去取茶水,总之,秉持着不争风头就是平安的原则,她试图在这龙潭虎穴里苟到宴会那日。
“越女姐姐。”千缕抱着琵琶匆匆回到营帐,见顾清澄始终猫在角落,不由道,“方才的排演你怎么不去?”
“听说后天会来好些王公贵族,”千缕凑近身子,娇俏道,“若是能拔尖儿,得了贵人青眼,这辈子就再不用过这苦日子了。”
顾清澄报以一笑,深刻地肯定了千缕的壮志,将身子猫得更深。
千缕念着雪地里那回相护,到底心存了亲近之意,索性挨着她坐下:“怎么,越女姐姐是……不稀罕这富贵?”
顾清澄尬笑一下:“稀罕,稀罕的。”
“莫非……”千缕眼波一转,“姐姐心里有人了?”
顾清澄不屑于承认,一言不发。
千缕歪着头打量她半晌,突然瞪圆杏眼:“天爷!姐姐该不会是——嫌那些贵人长得丑吧。”
“……”顾清澄终于忍不住抬眸,被这丫头的清奇思路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懂的。”千缕自觉勘破玄机,煞有介事地点头,“像姐姐这样的妙人儿,自然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的权贵。”
说着,她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之前我见过一位大人,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顾清澄张了张嘴,却看见千缕拍了拍她的肩,认真道:“姐姐放心,我替你看过了。”
她双颊倏地飞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今日去排演,千缕偷瞧见了那主帐中的几位大人。”
听千缕说到主帐中人,顾清澄瞬间也不困了,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那五殿下当真是人中龙凤,”千缕指尖比划着,“身量这般高,往那儿一站,像座小山似的!”
“就是眼神太厉,我都不敢多看……”
顾清澄点点头,心下对此人的形象有了更多的了解,在千缕的叽叽喳喳中继续问道:“可还见到旁人?”
千缕点点头,如数家珍般将她今日的见闻倒豆子般倒了出来,直到最后,她叹息一声。
“其实这些都不是顶顶好看的。”
顾清澄心中一跳:“还有谁?”
千缕认真道:“最末席啊,还坐着位公子,虽不言不语,却似琼枝玉树,可通身的气度……
“怎么说呢,”她苦恼地蹙眉,忽而眼睛一亮,“就像……就像这雪山里头的晨光!”
不等顾清澄开口继续问,千缕却有些黯然神伤:“可惜。”
“可惜什么?”
“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偏生双目失明。”千缕脸上爬上愁容,“也不知遭老天嫉恨还是怎的,被人冷落着,好不可怜!”
顾清澄微微一怔。
“失明了?”
“对啊。”千缕还在絮絮叨叨,“你没看见,那些将军公子都在和五殿下敬酒说笑,唯独这位被冷落在末席,好似摆着看的瓷人儿。”
“他穿什么衣裳?”
千缕托腮想了想:“看不真切,好像灰呼呼的。”
“可曾听见叫什么名字?”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是什么人呀。”千缕撅起嘴巴,“我能与你说这些,已是顶顶好的眼力了!”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越女姐姐,你该不会……动了心思?”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了梆子声,千缕像只受惊的雀儿跳起来:“糟了!要误了排演的时辰!”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顾清澄的手腕:“姐姐若真想知道,不若……今夜随我去瞧个真切?”
她晃了晃怀里的琵琶,眉眼娇俏:“阳关三叠!姐姐唱,我来给姐姐伴,必叫那公子记上一生!”
顾清澄被她牵着,那一瞬,心跳有些乱。
千缕说他坐在末席,说他不动也不语,说他气度非凡,说他像晨光一样好看。
那些字句在她脑中盘旋,如雪落草尖,悄无声息,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心。
那一刹,某种隐约的可能,在脑海深处悄然浮现。
若真如千缕所说,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还能有谁?
该不会是……
她抬起眼睛,撞见千缕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几乎就要答应。几乎。
话到喉间,尚未启齿。
可下一瞬,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却兜头而下,将这点悸动浇得透凉。
“失明”、“灰扑扑的衣裳”、“被冷落”……
怎会是他?
她许是昏了头了。
那人如今远在南靖皇宫,身边势力错综复杂,正是夺嫡的关键之际,前途未定,一步错即满盘皆输,怎会甘愿踏进这片是非之地?
他一向骄矜,怎会任人轻贱,目盲受困?
最重要的是,南靖的五殿下,岂容他这个最有力的对手,轻易踏入自己的军营腹地?
顾清澄垂下眼睫,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去。”
在千缕错愕的目光中,她理了理衣襟,重新猫了回去。
方才几乎让这小姑娘搅了心神。
她哪里会唱那阳关三叠。
到时候还不得露了馅,轻则被赶出大营,功亏一篑,重则被识破身份,丧命于此。
她才不会为了千缕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男人,就草率地打乱自己的计划。
千缕噘了噘嘴,也不强求,抱起琵琶急匆匆跑了出去。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雪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顾清澄此时才抬眼望去。
恍惚间,主帐前似有一道熟悉身影立于苍茫天地间——
单薄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鹤,在雪幕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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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女这个典故,最早便有善用剑的女子之意,我很喜欢。
哦我摊牌了,在这复杂的事业线里,我还是忍不住搞些纯爱。
一旦搞起纯爱来,腰也不酸了,眼也不疼了,男女也不对立了,原生家庭也不痛苦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来了,它来了。[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但见帐外空空荡荡,天光倾泻, 积雪皑皑, 纯净得近乎虚幻。
这澄明天地, 竟将她满心尘嚣衬得无处遁形。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以指尖抵住眉心, 轻轻揉着。
她大抵是疯了。
一个人在这生死边缘走了太久,连这般镜花水月般的温存都贪恋起来。
这一夜, 千缕直到子时才回到帐中。
她浑身落满细雪,进帐时像只冻僵的雀儿般抖了抖, 言语间呼着白气:
“越女姐姐,”千缕放下琵琶, 叹了口气,“还好你没去。”
“出什么事了?”
“有好几个姐妹……”千缕绞着衣带, 迟疑道,“被五殿下留在主帐了。”
顾清澄一愣,又听见千缕道:“今天在帐中的几位大人, 都领了姑娘回去。”
千缕喃喃着:“我长得瘦弱, 人也笨,反倒逃过一劫。”
她径自走到顾清澄身边, 垂眸望着地面:“不过,柳枝姐姐却是自愿的, 她说,能服侍皇子……”
她并未将话说完,这些事实她早就明白,可说出口来, 于她而言却是另一种残忍。
顾清澄安慰道:“你若是怕,明日便也不去了。”
“左右不过三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在想什么,“不会再有以后了。”
千缕困惑地眨眨眼,但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姐。
“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那位盲眼的公子独自站在帐外。
“里面的人也不唤他进去,后来,也没见他来主帐过。”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越女姐姐果然慧眼独具,那么多大人里,唯独那位公子没带姑娘回去。”
顾清澄敲着桌案的指尖,突然停了。
“你是说,他那时站在主帐外?”
“是啊……”千缕愣住,“怎么了?”
“我出去透个气。”
“这么晚了……”千缕喃喃,“姐姐注意些外头的官兵!”
雪山的夜里冷得刺骨,营帐外犹自弥漫着军营里独有的铁腥气。
顾清澄用披肩绒巾兜住头脸,双手环在胸前,以一种御寒的姿态,向外走去。
外面是冷的,她的心却是热的。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她胸中翻涌,越来越强烈。
这感觉毫无依据,不讲道理,甚至违背了她素来严谨的推演逻辑。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她:
他在这里。
若真如此,他的处境怕是凶险万分。
她要找到他。
“站住!做什么的?”
她正低头疾行,冷不防被一杆钢枪横在身前——
顾清澄佯装受惊,身子猛地一颤,抬眼望去,却是个巡逻的兵卒,正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奴、奴婢越女,是宴会上的歌姬。”
“深更半夜在营中乱走,莫不是细作?”兵卒并未放松警惕,就要伸手去抓她的头巾,“走,随我去见将军!”
顾清澄垂下眼睛,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然绷紧。
只需到下个拐角,这个多嘴的兵卒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尸体。
“军爷!”
在她被这兵卒押着,向主帐方向走的时候,边上的一处营帐忽地探出了半张脸。
不是别人,正是那自请留下来的柳枝。
“柳枝姑娘?”兵卒认得这甫一进帐就冒尖儿的舞姬,“您不是在五殿下帐中伺候?”
那柳枝“咯咯”地笑着,眉眼间满是餍足的媚态:“人家现在,是四殿下的人了。”
兵卒挤眉弄眼地调笑:“柳枝姑娘好本事,两位殿下都……”
听见“四殿下”三个字,顾清澄绷紧的指节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凉意在萌发,像是雪粒穿过她厚重的绒巾,冰冷地滑入她的衣领。
“可不是么。”柳枝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瞥向顾清澄,“原以为四殿下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五殿下把我赏给他时,他却连推辞都没有。”
兵卒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柳枝姑娘您这是——”
“刚服侍四殿下睡下,你懂的。”柳枝点了点眼睛,与兵卒交换了一个“眼盲”的信号。
而后指了指帐中,“他睡下了,柳枝也便回去了。”
“是是是。”兵卒咧嘴,笑容里透着猥琐,“不知里头这位四殿下……滋味如何?”
柳枝眉头一拧,娇声打断:“哎,你押着我越女妹妹做什么?”
顾清澄依旧站在原地,觉得那点滑入衣领的凉意愈来愈重,慢慢地顺着她的肌肤,滑入经脉、五脏六腑,将她冻在了原地。
四殿下。
他当真……便是那个被冷落的,眼盲的四殿下?
若真如此——
那眼前这个从帐中走出,眉梢眼角都写满春色的女人,又算什么?
柳枝后头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像是“妹妹”之类的亲昵话语,顺势支走了兵卒。
可顾清澄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血液缓缓冻结时,细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待兵卒离开时,柳枝才走上前去,握住了顾清澄的手。
“哎呀,越女妹妹。”柳枝惊讶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清澄此时才缓过神来,本能地想要抽离,却又止住:“越女多谢柳枝姐姐搭救。”
“不碍事的。”柳枝亲昵地挽住她,“妹妹之后可别这么晚出来了,这军营里尽是些虎狼之徒,吓人得很。”
顾清澄任她牵着,目光落在柳枝身后的营帐:“我听闻这边境向来是五殿下的地盘。”
“不知柳枝姐姐说的四殿下是……”
柳枝笑着,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营帐:“还能有谁,便是那位做了十五年质子的四殿下呀。”
然后自顾自地点评着:“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生得这样好看,却偏偏失了双眼。”
她一边说着,觉得她握住的那只手又凉了几分。
“越女妹妹这是被吓病了么?”柳枝扭回眼睛,疑惑道,“可要回去瞧瞧大夫?”
顾清澄摇摇头,让声音显得平静:“我没事,只是听姐姐这般说,觉得四殿下当真……可怜得紧。”
柳枝脸上微红,不知想起了什么:“除了目不能视,殿下待人接物都很温柔。”
她说的话愈发含糊不清,像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渗进顾清澄心底最后温热的裂缝。
顾清澄别过脸去,不再去看那紧闭的营帐。
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在苍白的脸颊边轻轻晃动,将最后一丝侥幸也轻轻摇碎了。
“怎么?”柳枝察觉了她的异常,娇笑道,“越女妹妹这般关心,莫非也想去伺候四殿下?”
顾清澄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里再无波澜,“没有,只是好奇罢了。”
一路沉默。
两人相伴走回帐前,柳枝与她分别时又劝道:“越女妹妹不妨试试,虽然他眼睛看不见,可那双手……”
“柳枝姐姐,我乏了。”
顾清澄语气平淡,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独自回到了帐中。
帐帘垂落的瞬间,风雪与旖旎的低语都被隔绝在外。
昏暗的帐内,顾清澄立在原地,指尖微颤,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一拨,便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雪崩。
第二日。
顾清澄随着千缕去营外吃早饭。
昨夜她几度惊醒,柳枝那些暧昧的只言片语始终在耳畔徘徊,她明知不该深究,却仍反复咀嚼,以至清晨神思恍惚。
后来她才想,自己竟当真在意到荒唐,竟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便乱了心智。
可若真要放下……总该亲眼确认。
“越女姐姐!”
思绪尚未收束,千缕忽然兴奋地拉了拉她的手,“你看,我说的那位公子,今日也在呢!”
顾清澄仓促抬眼——
清晨的天光清冷,炊烟未散,风里裹着米汤的味道,营外空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某个方向。
可终究,还是落在了那里。
一袭雪白的身影,静静坐在帐前。
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一身白衣并不合身,却将轮廓勾勒得清隽,周围的人嬉笑喧闹,唯独他与热闹的晨光格格不入。
面前的白瓷碗尚且未动,他身边无人侍奉,只是静静地坐着,眉目沉静。
晨光落下,在他眼前堆叠成一层极淡的雾气。
顾清澄第一次想要逃。
可千缕的力道忽然极大,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前挤:“姐姐可要瞧个仔细,看我有没有骗你!”
顾清澄的脚步愈发僵硬,扭头想要离开。
——就在此时,那白衣公子似有所感,微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
他目光空落,却像是能穿透晨雾将她看透。
顾清澄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失焦的、熟悉的眼睛。
那一刹那,她的胸腔仿佛被人猛地按住,几近窒息。
——是他。
她的江岚啊……
她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地,此种情状,见到他。
千缕还在耳畔叽叽喳喳:“姐姐你瞧,就是他说的没错吧?虽不言不语,可他坐在那里,比旁人都要好看。”
顾清澄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心中千万种思绪在叫嚣,他为何会在此?为何要深陷这龙潭虎穴?
又为何,会双目失明?
他怎会那样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
那双本该映照山河的眼睛,如今沉寂如井水,无声无息。
她看着他,看得心口生疼。
就在这时,一道娇软的笑声从旁掠来,生生截断她的思绪:
“殿下,粥不烫了,可用些么?”
只见柳枝盈盈走近,极自然地将那瓷碗端起,仿佛与他十分熟稔。
“外头风凉,奴婢扶您回去用些?”
白衣公子神色未改,顺从地接过瓷碗。
他好像不是第一天被她服侍,那般温驯的模样落在顾清澄眼里,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柳枝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巧笑间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寻常得理所当然。
这很正常,四殿下身边,总归要有个女人服侍的。
顾清澄的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
如果说昨日听见的柳枝所言尚可自欺为假,那眼前这一幕幕,却是再真不过了。
他并不知道她在。
所以,这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习惯了的模样吗?
她想着用乾坤阵传音问问他,再抬眸,却看见柳枝已引着他起身离开了。
于是,那只刚刚掐起剑诀的手,直直地垂落在身边。
不必问了。
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自心底漫上来。
那不是妒意,更不是心疼。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她看见的,是那个曾与她约定好并肩而行的江岚,不知何时,已与其他人再无分别了。
那双曾经搅弄风云的手,如今捧着的,是一碗敌人施舍的粥,又或许……给过柳枝昨夜口中的,帐中温柔。
他或许因为种种原因看不见,可缘何又要让她看见?
犹自愣怔神间,千缕却在一旁喃喃着:“柳枝姐姐好福气,四殿下待她与众不同呢。”
与众不同?
顾清澄却明白,那一刻,她的江岚,泯然众人了。
“哎呀,越女姐姐,你去哪儿?”千缕再回头时,发现顾清澄的身影早已不见。
顾清澄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那雪白的身影一眼。
帐外风起,晨雾被吹得四散。
顾清澄低垂着头,将所有的表情都藏进阴影里,生怕被人看见此刻的失态。
昨夜,她曾用理智,为自己铸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她宁愿信他。
可今天,他只用了一个女人、一碗粥,便让这座城墙,连同里面的她,都一起轰然倒塌。
于是,那些在夜里反复被压抑、否认的念头,此刻全都成了尖刀。
所有假设尽数推翻,所有侥幸一一覆灭。
那些冷硬的怀疑,最终生出了锋利的棱角,刺穿了她自己。
顾清澄不知自己是如何捱过的这一天。
从前她独行如狼,旁人欺她三分,她便要十倍讨还,哪怕是面对顾明泽的背叛,她也生生地扛了过来。
可她未曾想过,会在江岚这里再尝一次。
她为他生出了软肋,他却偏看准了那软肋插刀。
让她猝不及防,让她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