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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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冽剑气不时自身后袭来,他或屈指轻弹,或振甲格挡,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其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场荒谬的追逐。
她攻得越急,他点火点得越稳。
在她招招致命的剑气中,他神情专注,不似在战场,反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般点亮一盏盏夜灯。
点点火光在他身后次第亮起,蜿蜒而上,将漆黑长阶染成一条通天火龙。
橘红的火光映亮他灰白的鬓发,也映出下方顾清澄凝重的面容,两人刀兵未接,却以气为刃,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他始终在她之前,也在她之上。
他要登天,她偏要逆着火道上行,将神明拽落凡间!
终于,贺千山在半山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清澄小儿……”
语气里只有一种看透结局的平静:
“何苦至此。”
顾清澄缓缓抬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虎口早已撕裂,掌心的鲜血将夺来的刀柄浸得湿滑不堪。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冲着他,嘴角扬起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
贺千山眉峰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眼神。
于是这次他不再留情,指间真气凝聚,倏然弹出。
一道罡风当空劈下,正中她肩上旧伤,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她踉跄着滑退数步,刀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十步之外,他依旧衣不染尘。
她与他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贺千山再不看她,回过身,从容向上。
“王爷登高……”
她以卷刃的刀支起身形,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沙哑的声音里,笑意清冷,“可曾听过……高处不胜寒?!”
话音未落,她竟再次提气,反手接过一柄定远军的长枪,向长阶之上狠狠掷去:
“给我开路——!”
长枪如银龙,裹挟着她全部的意志,擦过台阶上的火光,其一往无前的风势,将贺千山起初点亮的那些火把,自下而上,生生压灭!
而在这同一刻,她亦如这银枪一般,足下猛然发力,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再次向着那道仿佛不可逾越的身影,决绝地冲了上去!
长枪在前,肉身在后,人与势,合二为一,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流光,直刺贺千山背心!
这已是近乎自杀式的冲击。
贺千山终于微微侧首,灰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到的不是剑招,不是谋算。
却是一种超出算计的决绝。
而在这同一刹那,营地四方的喊杀声已然汇成怒潮,安西军如铁水般蜂拥而至,将高台的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贺千山立于高台之上,对下方蚁聚的兵士恍若未见,他微抬下颌,只是对着那道合二为一、破空而来的流光,虚张五指。
他对着夜空,微微阖上了双目。
在这一刹那,夜风突然凝滞,外界所有的喊杀、风声、火光,都自他感官中彻底剥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柄雷霆万钧的长枪,就在他鼻尖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枪杆被他张开的五指,稳稳捏在了半空,
可他握住了枪,却没能额杀那股同归于尽的“势”。
在他五指锁住枪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千分之一息——
一道更隐蔽、更致命的无形剑气,自枪影之下悍然递出!
“嗤——!”
一缕血线,自贺千山左肋的甲胄缝隙中,飚射而出。
两鬓斑白的将军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
“好一个七杀。当真有几分本事。”
他朗声一笑,看也不看台下重重围困的安西军,信手将长枪调转。
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随着他看似随意的一掷,裹挟着裂空之势直逼半山腰的顾清澄!
枪出如龙,人已转身。
再无人能阻他登顶之路!
与此同时,他右手轻拂,方才被顾清澄枪风压灭的火把竟次第重燃,橘红火光自他立足处向下蔓延,将长阶重新点亮。
明亮的火龙犹如一条引线,将高台与平地遥遥链接。
顾清澄于半山腰之处,青丝狂舞,双目凝视着那夺目的枪与火——
极致的光影之间,她记忆里几个反常的碎片突然拼凑成形:
火把……长阶……高台……
她想起了被关在高台下的木囚室时,闻到的奇怪味道,以及,整个定远军营里,反常熄灭的万千火把……
“轰!”
这个念头比迎面而来的枪锋更早击中她的神志——
这整座大营地下,恐怕早已埋满火药!
他要将四万安西军,连同剩下的所有人,生生炸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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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先发半章
第184章 无锋(七) 报与桃花一处开(下)……
这一刻, 顾清澄终于参透了这座高台背后的一切。
这座突兀耸立的高台根本不是什么祭坛,而是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关!
台面之下,必然暗布着勾连四方的致命引线, 只待最后一着杀棋。
待他拾级而上, 触动机枢之时——
唯有立于最高处的他, 方可凌越这万人血海, 全身而退!
原来当她以身为饵, 踏进大营时,贺千山早已布下更大的陷阱。
她算得出他所有的兵力, 他又何尝看不出她的全部筹谋?
他任由她的谋划顺利推进,任由她的安西军兵临城下, 为的只是这一刻,将所有的安西军引到此处, 连同她……一网打尽。
哪怕是牺牲剩余的定远军残部,这依旧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
何等狠绝的心计!何等冷酷的手段!
这才是纵横沙场多年的铁血战神, 外击南靖,内伐陵州,犹有余力亲临战局, 只为亲手料理她这个心腹大患!
心念电转间, 那柄由上而下的长枪,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了她的眉心。
顾清澄猛地侧头, 枪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竟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生生接住了那柄雷霆无双的枪杆!
“嗡——”
枪身传来的磅礴内力震得她虎口迸裂,她整个人被带枪势带得几欲后坠。
可她只是膝弯一软, 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止住了颓势。
喉间涌上腥甜,她以枪拄地,强撑着抬起剧痛的手臂。
不能退!
可贺千山已借着这一掷之势,再度向上掠去数阶!
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纵身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硬闯,而是如游龙般缠身而上,试图扣住他足踝。
“还要拦?”贺千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广袖翻卷间气墙骤起,生生将她指尖阻在三分之外。
顾清澄以掌化拳,不退反上,衣袂翻飞中,竟如小叩柴扉般推开了那堵墙,再度追上。
此刻她虽失长剑在手,却已入“万物为剑”之境。山石为刃,飞叶作镖,落花化箭,皆成阻拦贺千山登顶的利刃!
下方,正在激战的安西军士们不禁抬头。
但见这登神长阶,已成弑神之路。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薄薄的山脊之上,一再阻拦着那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每一次被震退,下一刻必定以更决绝的姿态再度拦在对方身前,黑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一面不屈的战旗。
“侯君她……”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杜盼突然抬头,正迎上长阶处那道清冷如霜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心意已通。
“拦住他!”她骤然下令,“誓死阻他登台!”
杜盼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却终于激怒了登临长阶的镇北王。
“聒噪。”他不耐烦地抬起了手。
“杀了她。”
冰冷的指令下达的刹那,一直蛰伏在长阶中段、山林之中的定远军死士,如毒蛇般瞬间从阴影中暴起!
几乎同时,安西军弓弩手已列阵完毕,箭锋自下而上,齐指高处的镇北王。
“将军,是否放箭?”弓手统领侧首请示。
杜盼目光死死锁住山脊处的战局。
只见顾清澄反手拔出长枪,枪杆横扫,硬生生架住数名死士的合击,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未让出半步登阶之路。
“再等等。”
杜盼稳住声线,心中惊涛翻涌:此刻乱箭齐发,稍有偏差便会伤及侯君,可若再拖延……
定远军死伤过半,营中士气已颓,明明胜利在望,为何侯君仍不肯松懈半分?若再拖延,难保定远军的援军不会赶到。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忽见天际划过一道凛冽寒光,如银龙坠世,直直劈向高台!
“破军!”
“是破军!”
杜盼低呼道,这意味着外围的战神殿人马也将入场——这场战役,也将再无悬念。
贺千山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银龙,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刻,他不敢怠慢,握住了长枪,于浩大苍穹之下旋出半个弧度,使出了家传的破雪枪。
枪尖一点星芒,卷起了无声的风暴,竟直直将破军射向高台的轨迹扭转,引到了枪尖之上!
“铛——!”
贺千山竟用破雪枪,直直地接下了一箭破军!
破军瞬间化作齑粉落地,高台依旧安稳无虞,唯有贺千山唇边溢出一缕鲜血。
而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寒芒更甚。
【杜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就在这时,杜盼耳畔忽然响起顾清澄的传音
【别问为什么!立刻下令,安西军有序撤退!】
话音刚落,第二箭破军便翩然而至。
贺千山长枪一挥,再度硬生生接下一箭破军,身形摇晃中,高台依旧丝毫无损。
而此刻,杜盼的军令已迅速传开,安西军阵型渐散,弓手稳步后撤,一骑快马自军中疾驰而出,直奔营外。
长阶之上,唯有顾清澄仍与死士缠斗,而贺千山距离高台,仅有十步之阶。
来不及了。
她的每一次突进,都被死士阻隔,她所有锋芒、所有的七杀剑意,都无法快过那仅余十阶的脚步。
顾清澄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的焦灼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拦住他!必须拦住他!
可用什么拦?
七杀剑不在手中,残存的体力即将耗尽,安西军正在撤退……
这一刻,要怎样与世匹敌的锋芒,才能洞穿这死士铸就的铁壁?
才能刺透那如山岳般的玄甲?
才能追上这触手可及的十步天堑?
她不知道。
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寒流,像一道白光,洞穿了她的意识。
也就在这混沌一闪而过的刹那,她手中最后一柄夺来的利刃,在与一名死士的重剑交锋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哐当!”
利刃铮然脱手,她的侧腰被一名死士的刀背重重挫伤,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山石之上。
她……彻底失去了武器。
她撑起身,剧烈喘息着,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而与此同时,那柄被击飞的长刀,在空中翻滚着落地, “当啷”一声,竟不偏不倚横在了一名正要冲上来给她致命一击的死士脚下!
那死士收势不及,被这意外的障碍狠狠绊倒,就在他挣扎欲起的瞬间,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拂——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掠过,竟将那具魁梧的身躯再度绊倒,束缚在原地!
这一刻,顾清澄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缕束缚的剑气之上。
她最凌厉的剑气,伤不到贺千山分毫,她拼尽全力的格挡,只换来武器脱手。
可此刻,是这缕最虚弱的剑气,在她最极限的时刻,用它最拙劣的方式,完成了她未能完成的事——
它没有斩断什么。
它只是轻轻一绕,便让狂澜止息。
而此刻,她手中无剑,不正是“无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她研读千百遍的《乾坤阵》的卷页忽然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最终定格在第四阵的篇章:
“第四阵,无锋之阵,不争锋芒。以天地万物为刃,至柔至拙,唯有极限,方见其真章。”
墨迹在虚空中浮动,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原来如此!
她一直在追逐更快、更利的剑,却对满地的碎石、流动的夜风、敌人翻飞的衣袂视而不见——
这些,本就是天地予她的锋芒啊!
那个困扰她数月的瓶颈,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压迫下轰然洞开。
她想起刺杀江钦白的那一天,利刃被困,她便以血肉为牢,生生折断了对方的锋芒。
至柔至拙,才是无锋真谛。不在于斩,而在于……束!
自己总妄图驾驭天地,却忘了无锋的真意是“与万物同息”,不是征服,而是共鸣!
这个明悟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残存内力顿时化作千丝万缕,不再强攻,而是轻柔地缠向贺千山周身流转的“势”。
这感觉生涩无比,却又玄妙难言。
这一刻,她只觉得精神瞬间被抽空,头痛欲裂,仿佛在用一根蛛丝,去拉动一座倾倒的山岳!
可就是这一次微弱的牵拉,贺千山的脚步,却也因此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顾清澄的心狂跳起来!
但也就是这一瞬——
“轰隆隆!”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营外远方,尘烟滚滚,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外围战线,直奔高台而来!
那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定远军的徽记。
为首的年轻将领一马当先,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身后的披风烈烈如火,正是贺珩!
少年将军在营门停下马头,看见大营中四散的安西军,掌心破雪枪一横,将千军万马拦于明月之下!
“父亲!”清越的嗓音穿透战场,“陵州战事已定,如意特率精锐回援!”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凯旋的意气与明月光辉,一如当初京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
而与此同时——
顾清澄无锋之阵的剑意敏锐地感知到,贺千山那完美无缺的“势”,竟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隙!
“谁让你回来的。”
距离高台只有最后三阶,贺千山终于真正意义上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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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一口气写完(7k左右),但是工作事情多,心流一直被打断,写到现在还差最后一幕戏。
目前有一点点死了,脑壳痛,我尽量周末写完周一更。(现在只想睡一个周末[化了])
顾清澄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无锋之阵如一张浸透心血的蛛网, 每一缕气机都牵系着她的命脉。她清晰地感知到,贺千山那磅礴的“势”如困兽,每一下挣扎都震得她气血翻涌。
营外的马蹄声渐渐停息, 唯有一骑, 踏着沉稳的节奏缓缓而入, 直抵高台之下。
不必回头, 她也知道是谁。
她的心缓缓下沉。
陵州分明距此千百里, 他不能,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亲眼目睹, 她与他的父亲,正以如此惨烈之姿生死相搏。
而最致命的是——这片土地之下, 早已埋满火药,稍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
贺珩却浑然不觉危机,任由安西军将他层层围住。他勒住马,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安西军在有序后撤,而营中的定远军残部仍在向高台聚集,半山腰上, 顾清澄指诀变幻, 周身的气息似乎在与他的父亲对抗着。
他的父亲,离高台之巅, 仅剩三步。
“儿子来迟,请父亲治罪!”
营外点起火把, 明明灭灭,照得他眉目清朗无邪。
贺千山垂眸俯视,声音冷沉:“本帅记得,给你的军令是固守陵州。”
“儿子擅作主张, 甘领责罚!”
“前日我军粮道遇袭,一批火雷险入敌手。儿子虽击退敌军,但念此物关系重大,特亲自押送剩余火雷回营,一为复命,二为……解父亲燃眉之急。”
“火雷”二字落下,安西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营外那支远道而来的定远军,竟身负大量火雷!
而目光更冷的,是台阶上的贺千山。
他凝视着台下神情恭谨的儿子,眸中却泛起浑浊难辨的阴霾。
“这些火雷……从何处得来?”贺千山声音微滞,“既已送至,速速回防陵州,不得延误。”
贺珩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父亲,直直落在长阶尽头的顾清澄身上:“全体定远军听令——
“此女包藏祸心,诈降背盟,众将士听吾号令,擒者赏金千两!”
“放肆!”贺千山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竟将千军骚动生生压下!
高台之上,他剑眉倒竖:“贺如意,尔敢抗命不遵!”
贺珩手握长枪,好似充耳未闻:“父亲,是孩儿愚钝。这本该是我与她的恩怨,不该劳烦父亲出手。”
“今日,就让儿亲手了结!
“全体定远军听令,登台,杀无赦!”
“逆子!”贺千山怒极反笑,俯视着孤身立于万军之前的儿子,“你这是要带着定远军反我?”
此时,贺千山周身的“势”出现了强烈的波动,顾清澄无暇他顾,趁机将其缚得更紧。
“是……”贺珩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低下头颅,马尾垂在颈侧,“儿子领命。”
他横枪一振,营外定远军闻令而动,如退潮般缓缓撤去。
“你也退下。”贺千山微闭虎目,吐纳间压下翻涌的气血,“此处非你当留之地。”
“恕难从命。”贺珩声音冷而执拗,“南靖此番突袭蹊跷,恐有内应。火雷一日未安,儿子一日不退。”
他问的是火雷,目光却紧紧锁住高台之巅。
“父亲明鉴。”贺珩微微抬眸,“只是这批火雷数量庞大,若按旧例存放,恐怕……”
他没有说完。
每一个字都恭敬有礼,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镝。
贺千山望着他,再没说话。
那一刻,顾清澄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贺千山周身的“势”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平静。
也就在这死寂中,她将无锋之阵催至极致。
无数的气息不再试图阻拦,却是缠绕上贺千山每一缕流动的内息,如春蚕作茧,试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可贺千山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甚至吝于给予顾清澄一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贺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寸寸看穿。
高台上,风声呜咽作响。
高台下,万千将士屏息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父子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到了断裂的边缘。
贺千山自高台俯视,凝望着他的亲生骨肉,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无声对峙。
风声骤歇。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儿子,从头至尾,那看似顺从的脊梁里,从未真正向他低过头。
他试图将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而他的儿子,同样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深渊。
然后,贺千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终于,他抬起手。
贺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手指在身后握得发白。
心跳如擂鼓,他霍然抬头,再度撞上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在权衡……某个代价。
这一刹那,贺珩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低头,那个挂在腰畔的白玉小虎,毫无征兆地再度坠落。
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气向上,要冲上长阶的一刹那。
贺千山只是微微转头。
不是对着贺珩,却是指向那个始终在阻碍他的女子,淡声道:
“放箭。”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向着高台之巅,迈出了脚步。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半山腰上,林木深处,千百张蓄势待发的劲弩骤然探出!
寒光森然的箭簇密密麻麻,如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瞬间将顾清澄所在之处围成一片死亡的牢笼!
这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个女子,才是离间父子、动摇他毕生布局的祸首!
他要看看,在这生死抉择面前,她是保自己的命,还是继续维系那可笑的无锋之阵?
营外杀声震天,南靖战神殿终于冲破防线,却在营门前逡巡不前——杜盼的情报,让他们始终守在营外。
不远处,江岚站在高山之巅,不顾身后朱雀使的劝诫,衣袂翻飞中,三支破军已然同时搭上了弓弦——
唯有射杀贺千山,摧毁高台,方能阻止这场惊天爆炸!
电光石火间。
顾清澄仰起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近处,是遮天蔽日、密如飞蝗的黑羽箭雨,死亡的阴影呼啸而至。
远处,乌压压的箭幕尽头,三道银芒破空而来,皎洁如月,坚定如誓。
好漂亮的破军。
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面,是隔着一场盛大的箭雨,与天涯相望,倒也不失为一种残酷的圆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能感觉到,贺千山的“势”正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她布下的茧中疯狂冲撞。她若此刻分神抵挡箭矢,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立刻挣脱桎梏,踏上高台,启动那毁灭一切的机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毁灭”意味着什么。
茂县的山火,京城女学里被活活烧死的学子,秦棋画那些再无归路的姐妹……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涌上,最终,都变成了胜负棋桌上,被那只既定之手随意抹去的弃子。
她听到了。
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哭喊,也闻到了泥土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她可以躲。
但她若躲了,身后便是灾难重演,便是焦土千里,便是又一个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箭雨,看到了高台下杜盼那张年轻而焦灼的脸,看到了无数在尘埃中浴血的士兵。
安西军、平阳军、定远军、战神殿……
他们不该,也不能,全都葬在这里。
她顾清澄这一生,都在与摆布命运的手抗争。
死亡从不令她畏惧。
她真正畏惧的,是分明能力挽狂澜,却向别人安排好的宿命低头。
既然如此,那便……
不挡了。
心意既决,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全身。
她要以此身为最后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此,为那三支破军,创造出必杀之机!
此刻,她终于触到了那个称之为“极限”的临界点——
生命的尽头。
无锋之阵……
原来不是以天地万物为刃——
而是,以我身为牢笼!
在箭雨临身的刹那,贺千山抬脚的瞬间。
顾清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对漫天的箭雨,不格不挡。
却是,从容地张开了双臂。
她终于彻悟!
银月般的辉煌剑意自她体内喷薄而出,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舞动,黑色的衣袂翻飞,如一只迎向涅槃的鹰。整座高台笼罩在七杀剑意的朦胧光晕中,恍若一场浴火的祭祀。
“侯君!”
高台之下,杜盼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长空。
“顾姐姐!”
“不要!!!”
在贺千山狂怒的挣扎之中,顾清澄缓缓闭上眼,任由体内蓬勃的生机,如开闸的洪流,决绝地奔涌流逝。
她要以经脉为锁!以剑意为钥!以血肉为祭!
将这绝世凶兽,永囚天地樊笼!
无锋之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缓缓收拢,如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意志与生命的巨网,将贺千山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死死地定格在了——
那最后一阶之上。
只差一阶。
功败垂成。
贺千山的唇畔流出鲜血,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箭破军,低声笑了笑。
他再不回头,全神贯注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所以,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就在箭雨即将淹没顾清澄的刹那,一抹身影自漫天寒芒中决然冲出。
顾清澄已然闭上双眼,决意赴死,却在预料中的剧痛降临前,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无可挽回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他的手臂穿过她张开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急促而粗暴,她能感受到铠甲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如雷的心跳声,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揉碎。
紧到令人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闷响——
是箭矢洞穿血肉的声音。
贴着她脸颊的胸膛猛然一震,呼吸骤然停滞,血腥味瞬间漫上鼻腔。
她眉心微蹙,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要挣扎着确认,却被翻涌的剑意禁锢了最后的气力,连睁眼都做不到。
“嗖——嗖嗖——”
接着,是万千箭雨倾泻而下。
如同千万重锤同时砸在同一具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哀鸣。
可护在她身前的身躯,竟未泄出一丝声响。
没有痛呼,没有呻吟,连最细微的抽气都消弭在紧咬的牙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