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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她说完,将眼前的清茶一饮而尽,含着笑看顾清澄:“三日后便是满月,不知他……还熬不熬得过这一关。”
顾清澄指间转动的茶盏悄然停滞。
那一瞬的凝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她指尖轻推,茶盏无声滑开半寸,杯中茶水纹丝未动,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原来如此。”她抬眸,目光清亮如雪,“所以朱雀使绕了这么大圈子,是因为……”
话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们也找不到他。”
朱雀使的笑意凝在嘴角。
下一秒,她陡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顾清澄甚至没给她半分喘息之机,依旧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怜悯的语气,继续将朱雀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贺千山死了,秘密在我手上,这是你们的推测。
“江岚重伤,血契发作,这是你们的筹码。
“可你们舍不得他死。” 她的目光扫过朱雀那只微微攥紧的手,“毕竟,登上太子高位,又甘愿结下血契的宗主,你们再等不来第二个。
“所以,你们需要我。”
她放缓声线,再次给朱雀使斟了一杯热茶:“你们需要我这个唯一在乎他的人,不计代价地去寻找他。
“然后,再用解药,来换你们梦寐以求的秘密。”
“顾清澄,既然如此。”朱雀使指节泛白,直呼其名的刹那,声音却出奇地稳,“不必试探了。
“解药在此。”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指尖轻抚着,“用秘密换他的命——
“你根本没得得选。”
顾清澄凝视着那瓷瓶,沉默了足足十息。
茶棚外的风声,和旁边里那壶仍在翻滚的沸水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朱雀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不急。
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多么冷静,多么能言善辩,她终究,还是会在乎江步月的性命。
顾清澄终于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不出半份波澜。
她只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贺千山死的那日,你在不在场啊?”
朱雀使眉梢微动,下意识答道:“自然在场。”
“若是在场,”顾清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又为何会比他还自信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先前推离半寸的茶盏忽地无声滑出!
朱雀使一惊,正要出手,却见顾清澄竟无再多动作,只是指尖轻抬,那茶盏不偏不倚撞上朱雀使面前那盏刚沸的热茶——
“砰!”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尽数落到朱雀使握着药瓶的掌心,将她柔嫩的手掌烫出一片血红。
吃痛的瞬间,指节一松,那药瓶已如脱笼之鸟,轻而易举地落到顾清澄手中。
黑衣衣袂翻飞间,顾清澄已利落上马,信手掷下两枚铜板:
“谢了!这茶我请!”
不过是推杯换盏之间,朱雀使眼前已是人走茶凉。
她握着自己灼痛的手,气得浑身发颤:“顾清澄!你卑鄙!”
“待我寻到他,替他续上这药——”马背上的人回眸一笑,眉眼在暮色中清艳逼人,“你们战神殿,合该谢我才是。”
朱雀使咬牙喝道:“你就不怕我将北霖侯君与南靖勾结之事公之于众?!”
远处,一声清越的传音随风飘至:
【贺千山的秘密确在我手。该如何行事,朱雀使心中……自有分寸。】

一个人, 一匹马,自日暮行向天涯。
初秋的天色清朗无垠,归南雁自天际飞过, 留下孤寂的山峦在天地间伫立着, 空气里透着一点凉, 那凉意像水又像针, 浸润皮肉, 刮进骨髓。
顾清澄很少让自己的人生处在全然不确定的失控之下。
比如现在。
江岚的下落未知,手中解药的真假未知, 血契的根源更是迷雾重重。
而她身后,三军无主帅, 杜盼的替身车驾仍在望川渡苦等,京城的诏令已如利剑悬顶。
可她的归期依旧未知。
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论公,她该立刻北上京师, 无论赴宴还是避祸,都当谋定万全。
论利,她手握【神器】一半的秘密, 自当寻得另一半, 合纵连横,与群雄一较高下。
纵使退而求其次, 也该坐镇阳城,操练兵马, 督察女学,安定民生。
这盘精密棋局推演至此,每一条路都笔直地指向那个位置,那是属于“青城侯”的登顶之路。
可她偏偏背道而驰。
在这没日没夜的奔袭中, 不计代价地,去追逐那个在棋局眼中,早已失去价值的……同类。
是的,失去价值。
一个敌国的失势太子,一个声名狼藉的战神殿叛徒,一个……将死之人。
她与他的纠缠,本就生于算计,长于晦暗。
一旦现于光天化日,终将成为她金玉前程上最触目的瑕疵。
而那个人,比她更懂。
所以他才用那双擅长谋算的手,亲自掐断了最后一点可能——
将自己放逐于黑暗。
只为……让她能完美无瑕地,被悬于庙堂之高。
太阳落下的最后一刹那,只为她的眼前留下了最后一丝光,那光芒勾勒出的方向,是回去的路。
笔直而正确。
往黑暗走,是迷途,与无尽的冬日,追逐光明与温暖,是人类的本能。
这一路行来,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运筹帷幄,无论是由她主动选择,还是被那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行,终是将她逼至这光明的隘口。
复仇之路,登顶之路……用半生苦难铺就的道路,本该是她最坚定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那颗心,却在这一刻震颤着,叫嚣着,想要叛离?
明与暗的交界处,顾清澄扯落帷帽黑纱,信手将斗笠随风卷入追逐落日光芒的雁阵。
黑纱如阴翳般飘落,她不动作,放任那幽暗的黑纱一寸寸降落,将自己缠绕包裹,直至完全沉入夜色之中。
这般绵密,笼罩,如窒息般的黑暗,竟是她迷失之际,最熟悉的归处。
距离朱雀使口中的月圆之夜,只剩最后一天。
江岚的形迹宛若雪落寒山,最后一缕气息也消弭于凛冽山风之中。大地茫茫一片,偶有路人经过,都摇头皆道未曾见过那人。
裹着黑纱的女子独自行在山路之上。
愈往高处走,霜气愈重,愈是人迹罕至,虽是初秋九月,雪山深处已是凛冬之境。
他或许藏身南靖繁华街市的喧嚣里,或许隐于北霖幽深山谷的雾霭中——
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苦寒彻骨的边陲雪岭。
可冥冥之中,她却莫名确信。
他就在那里。
雾气从唇边呼成白霜,缀上她低垂的眼睫,朱雀使手中抢来的药瓶在却掌心握得温热。
她生怕,若是冻结了,药便失了效用,倘若见到他,也救不了他。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错漏。
在这路上,她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从背叛那一日起,改了面貌,遇见了许多人,她渐渐想不起来,那之后遇见的人和事,究竟是被安排好的,还是命中注定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江岚与旁人不同。
他本该循着既定的命数。娶了倾城公主,返回南靖,一雪前耻,夺得大权,最终君临天下。
可命运偏偏脱了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坠去。
他与她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司南。即便她覆着假面,他也不可控制地靠近,于是一切都被打乱了。
倾城公主他拒不迎娶,归国之路他断然舍弃,甚至在水底绝境,也将性命毫无保留地托付于她,如今,又是亲自斩断了前程,甘愿隐入黑暗。
重走这条登顶之路,她遇见过太多赤诚善良的人,做了无数匡扶正义,心系苍生的事,她走在一条被阳光照亮的,史书般的正道上,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唯有江岚,游离于明暗之间,冷峻难测,却总在天平倾斜的瞬间,不计后果地倒向她。
这太奇怪了,她想。
若这世间命数皆可被安排,轨迹能够被推演,那么江岚就是超脱于棋局之外的那枚孤子。
他用他自己的毁灭,来扰乱她的命数。
而她——
也好似受到了那份毁灭的感应般,
饮鸩止渴地,走向他。
在这风雪交加的迷途,顾清澄将黑纱裹得更紧,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方向而去。
那日在贺千山炸毁高台时,她决意赴死的瞬间,眼前浮现的是平阳军,是黎民苍生,是天下大义。
可现在,她心里想的,竟只有她自己。
一个叫顾清澄的女孩,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变成他人手中的替身,利刃,棋子,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直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条贯穿生命的线。
那双无形的手,早已将她的命途细细描摹,遇见谁,成为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在既定的轨迹中,就连那些被迫的抉择,也渐渐被她当作了自己的意志。
这精心构筑的认同,用无数血泪与牺牲堆砌,终于铸就了今日的青城侯。
正义、光明、受人爱戴——所有人都说,青城侯是对的。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若青城侯必须踏上那条青云之路,回到望川渡,挥军北上,踏平皇城。
但顾清澄……只想要一个凡人的拥抱呢?
如果青城侯在如此高的位置消失、崩塌,那些曾托举她、期许她的人会如何?
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指责她辜负了这一切吗?
那就去他们的吧。
顾清澄想。
这一刻,她的灵魂里翻涌起一丝焦渴的快意,那种快意如这黑纱般,是黑暗的,蔓延的,禁忌的,却让她觉得安全的。
是那颗长久枯竭的心,仅仅一丝,就能够餍足的。
而这令她战栗的焦渴,正在寂静的风雪中无声嘶鸣——
找到他。
找到他。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
“我要他。”
不知跋涉了多久,顾清澄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自天心坠落,缓缓沉向西山。
月将东升。
满月之夜。
那股焦渴的快意,终于变成了焦躁的暴戾。
心好像被凿了一个洞,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无法控制地流逝着,越是流逝,那股无力感越强。
就好像是,“顾清澄”这个灵魂才刚苏醒,便如昙花一现般。
要在今夜凋零。
赤练发出疲惫的响鼻,顾清澄俯下身,一遍遍安抚着这个傲娇却忠心的大家伙。
说来也奇怪,它与她之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他们从未真正看过方向,却始终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终于,在日落之前,赤练带着她,穿过层层山石,停在一处荒芜之境的边缘。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萎的枝桠。
“是这里吗?”
顾清澄看着刺向天际的枯枝,自言自语道。
赤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
顾清澄翻身下马,牵着赤练,一人一马在荒野里穿行。
足底碾过冻得半僵的泥土,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蓦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心跳骤然加剧。
这里……
她不由加快步伐,恍惚间,她抬头看天,却见漫天枯枝竟在转瞬间生出新绿,粉白的花瓣簌簌绽满枝头。湛蓝天幕下,这些绚烂的花朵凝结成一场幻梦,织就春日的结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蓝天,杏树,这是他曾与她并肩看过的春光啊。
可下一刻,春景如琉璃破碎。那片记忆中的杏花林迅速凋零、褪色,终成眼前这片枯槁荒野。虬曲的枯枝如利刃刺向昏沉天际,无声昭示着月圆之夜的降临。
心脏在胸口重重一跳。
顾清澄踉跄着向前跑去,赤练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是当初他带着她养伤的小镇。
他一定,一定藏在小镇里!
她紧紧地攥着药瓶,向记忆里的方向狂奔着。
带着凉意的暮风裹挟着她隐秘的悸动与希冀,抚过她的脸,带着温柔的安抚,和残忍的冰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荒林,奔向了记忆中通往小镇的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分明是记忆里的方向,记忆里的那条路也足够绵长,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哪里有什么小镇啊。
那个记忆中的世外桃源,竟如晨露遇晞,消散得了无痕迹。
顾清澄僵立原地。
那颗悸动的,跳跃的心,一如这漫上的冰冷夜色般,慢慢地变冷了。
她木然迈步。
她走过路边,记忆里,那儿有个奶茶摊。
如今那里是一片泥地,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上四枚楔痕,那是茶棚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穿过长街,残破的木架歪斜着,像被遗弃的骨骸,潮湿的泥地分明在诉说,这里从来不宜栖居。
那时满目春光,竟蒙住了她的眼睛。
再向前走,是她记忆里的衣裳铺子。那败落的小楼坐落在那里,灰败的门已经脱落,她轻触门框,踏入其间,朱红锦绣已然不再,连木匣都保留着当时摊开的状态,剩下的唯有久无人居的尘埃——
原来这铺子,自始至终都只候她一人。
她独自站在门前,用昏暗的黑纱紧紧地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此处每一粒叫嚣的尘埃。
你说过,不愿见我穿黑色,可是。
江岚啊。
她的思绪,似乎在此刻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再往前走,每一个败落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过于鲜活的画面:
喧嚷的行人,热情的卖花娘,明媚的春光。
她终于明白了,黄涛牛车为何总垂着厚重帷帐,为什么她分明小住在竹楼之上,却日日有温热的伤药和餐食。
为什么她能安心地住在这里那么久,除了他,无人打扰。
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辆摇晃的牛车。
“此间……是何处?”她曾轻声问。
回应她的,是他苍白唇瓣落下的吻。
“世外桃源。”
顾清澄慢慢屈膝,缓缓蹲下。
未握药瓶的那只手深深插入泥土,攥紧了一把冰冷而真实的荒芜。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啊……
不过是爱人剖出真心,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为她造了一场。
盛大而短暂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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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很多笔墨做剖白,写她的转变。
从贺珩的死到现在,我更注重刻画她作为“人”的那部分的私心,以及对她存在的世界观更多的感知。
我欣赏她足够无私,更希望她足够自私。
世外桃源是当初写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有兴趣的可以回溯一下那几章。

第190章 沉沦(一) 当命运如飓风过境。……
泥土冷漠而隐忍, 包裹着指尖,却是她被爱过的证据。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个被剥夺了庇护、丢在荒野里的孩子。
此刻若是刀剑加身, 众叛亲离, 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身为青城侯, 她已经习惯了独行长夜,可偏偏。
可偏偏, 他要硬塞给她一个春天。
教会了她贪恋温暖,还要让她在寻不见他的时候才撞破, 原来春天从未来过。
徒留她一人,守着满地狼藉的真心。
太残忍了。
周围那么空, 那么安静,只有风穿过那些假房子的空隙,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顾清澄忽然觉得鼻子好酸。
那种酸涩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要站起来, 哪怕是拔剑砍断几根柱子也好, 现在,立刻, 翻身上马,用尽全力逃离这个撕开她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是她做不到。
夜色慢慢暗沉, 脚下的土地仿佛与她生出了连结,无声地禁锢着她,不能抽离。
这土地告诉她,这里曾短暂地是她的“家”, 可为什么连家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急促地喘息起来,却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压抑至极,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止住那股丢人的软弱。
可是没用。
眼泪根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无声地洇湿了膝头的黑纱,又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她抬起手,胡乱地用手背去抹。
擦掉,又流出来。再擦,还有。
越擦越多,越擦越脏,原本清丽的脸庞,很快就被泥污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骗了所有人,她不要了名声,她跑了那么远的路,她在那么冷的风雪里走了那么久,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抓住点什么。
可贺珩死了,艳书走了,如今,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
月亮缓慢地升起来,落下冷冽而无情的光,一寸寸漫在她的指节上,像无声的凌迟。
她微微张开唇,渴求着冰冷的空气,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濒临溺死之人。
骗子,那个给了她一场美梦又亲手打碎的骗子……肯定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不许哭。
没什么好哭的。
怎么又哭……
顾清澄,怎么又哭。
“……怎么又哭?”
就在自我厌弃将要没顶,不堪的狼狈在心头肆虐时。
月光里忽然荡开一声轻叹。
微弱,清晰,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恍若隔世。
顾清澄浑身一僵。
这幻听像一缕甘霖,渗进她的千丝百孔里,奇迹般抚平她胸腔翻涌的痛楚。
她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怕抬眼撞碎就会耳畔的那场幻听。
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带着熟悉的触感,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落在她的耳后。
这一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任由那只手,带着些不由抗拒的力度,托起了她满是泥污的脸。
“小七……
苍白的指尖拭过她湿润的脸颊,叹息散在月色里: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啊。”
圆月之下,废墟之间,她于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眼。
空濛如山间岚,清冷似江上月。
于是自我厌弃的尖锐变得模糊,无处遁形的狼狈化作柔软。
顾清澄失神地看着那双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用力眨去。
最深最冷的夜里,那人一袭白衣蹲在她眼前,掌心还捧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月光。
是江岚。真实的江岚。
她浑身一颤,非但没有投入那个怀抱,反而像被烫着般向后一缩,避开了他冰凉的指尖。
那是下意识的防备与确认。
这一路太苦了,她怕这又是幻觉,怕满腔希望再次落空,她必须在崩溃的边缘,把自己强行拼凑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青城侯。
“……我没哭。”
她胡乱地抬起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与泥痕。
“什么鬼地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风太大,迷了眼。”
说着,她撑着膝盖,试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要找回那个掌控全局的自己,她要质问他——
“既然没死,为何不回……”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那力道并不大,甚至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有些绵软,却足以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僵硬。
“……放手。”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擦了。”
江岚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声说:
“越擦越脏了。”
顾清澄动作一顿。
那些强撑起来的硬骨头,在这一句话里,发出了酸涩的脆响。
江岚轻轻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了一点力,却不是为了推开,而是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过来。”
她任他握着,眼中的水光倔强地颤动,像月下一株不肯低头的草。
“过来。”
他哑声重复,冰凉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小七。”
这一声唤得虚弱,近乎恳求。
她终于强撑着站稳,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衣襟上的血迹,真实,脆弱,足以淹没了她所有的逞强与委屈。
于是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江岚。”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江岚微微倾身,向张开双臂——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彻底接纳的姿态。
“我在。”
他低声唤,“过来。”
下一秒,顾清澄再也撑不住,像高空坠落的小鸟,沉沉地跌入了他的怀抱中。
脸颊埋上他带着药香与血气的胸膛。
那股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委屈至极的呜咽,终于在这个她却足够熟悉的怀抱里,决堤而出。
“……江岚。”
她抽噎着唤他名字,气息破碎支离,嗓音里透着从未示人的娇蛮。
“……难找死了。
“你怎么这么难找啊……”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却越抹越脏,越抹越狼狈。
“我跑了好远的路,腿都跑断了。
“你却躲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呜咽从颤抖的肩膀传染到指尖,她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小女孩,将这一路的害怕和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所有的伪装都碎了,此刻的她,只是要江岚哄一哄的小七。
江岚抱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经脉的剧痛,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我的错。
“不哭了……小七。
“我的错。”
他的温柔如一种无声的纵容,缓缓地抚慰着她,让顾清澄心里的委屈的一点点找到了出口。
她胡乱把眼泪和泥渍蹭住他衣襟,抬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刚刚……是不是嫌我脏。”
嗓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岚刚要开口,衣领却被她一把揪住。
她没用多少力气,却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骄纵,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去,江岚本就虚弱,顺着她的力道,两人无声地倒向身下的泥泞。
没有激烈的翻滚,只有沉闷的声响。
泥浆溅起,污了他素白的衣袖,也与她彻底融进了这片废墟。
顾清澄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向来纤尘不染的男人——
此刻发丝散乱,如神像没入泥潭,再无半分往日的矜贵。
她喘着粗气,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扯出一个报复得逞的弧度。
“这下,你也一样了。”
一样狼狈,一样在尘埃里打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绝境中也要为她造梦的神明。
江岚躺在泥地里,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纵容。
“嗯,一样了。”
顾清澄没有理会他的温柔,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满月。
清冷的月光坠入她眼中,又碎成星星点点,洒在男人苍白的脸庞上。
“骗子,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她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轻声问:
“是不是很痛?
“……是不是会死?”
话音未落,她摸索着去握他那只右手,他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被她不由抗拒地按在湿润的泥土中。
她强硬地压住他的手背,与他十指交握。
月光下,那只手上伤痕累累。先入眼的,是腕间为了止痛而划下的层层叠叠的新旧刀伤。
然后,是那道凄艳的红蛇,已经蔓延到了指尖,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彼岸花。
冷风吹过,江岚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他刚要开口,似乎想解释,却被顾清澄冷冷打断。
“闭嘴。”
她终于将那从朱雀使手中抢来的瓷瓶摊开在手中,用牙咬开塞子。
漆黑的药汁在瓶中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江岚眸光微凝,刚要偏头:“别……”
“喝。”顾清澄盯着他,“这是朱雀的解药。”
江岚看着那瓶药,眸光微凝。
然后,他没有迟疑,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仰起脸,薄唇微启,准备咽下她递来的一切。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傻子。
哪怕此刻瓶子里装的是穿肠烂肚的鹤顶红,只要是她递过去的,他恐怕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可万一,朱雀是在骗她呢?
万一这是催命的毒药呢?
于是她心头一颤,止住了动作,唯有药汁在瓶口危险地晃动。
江岚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她,目光纯净得令人心碎。
“……慢着。”
她不敢赌。
于是在他毫无防备的目光中,顾清澄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含了口在嘴里。
辛辣、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
她细细分辨着药味,眉头紧锁,沾满泥污的脸皱成一团,像只偷喝了黄连的猫儿。
“小七!”江岚似乎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素来沉静的眸子第一次出现慌乱,挣扎着想要起身,“吐出来……”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她涉险。
顾清澄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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