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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只剩一阵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压抑到极致的……战栗。
那是利刃在无声地、贪婪地、疯狂地钻入血肉。
他的双臂如铁锁,死死地箍着她。
他在发抖。
抖得那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即将冻毙的人,拼命想抱住唯一的火源。
箭雨遮天蔽日,顾清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睫羽疯狂颤抖,想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可天地间,万籁俱寂。
千千万万支箭的距离,竟被一个拥抱消弭。
“别动……”
直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耳垂。
少年沙哑的嗓音里,竟藏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能为力。他的血渗入衣料,烫得惊人,颈侧的呼吸越来越弱,却仍固执地缠绕着她不肯散去。
“走……”她挣扎着,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回应她的却是带血的笑,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再忍忍,”他含着血气呢喃,“就快……结束了。”
顾清澄的所有精神力都被庞大的无锋之阵牵引,她能感受到,贺千山被困在阵眼,破军箭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可即便这样,却始终在和她抗争,抗争那一阶之距的界限。
她蹙了蹙眉,将阵法控得更紧。
可眼泪却比杀意更决绝。
已然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她,泪水无法控制地随着睫羽奔腾而下。
贺珩以为,自己一直是怕疼的。
但原来疼到极致,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仍在固执地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他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墙大院里,有好多叔叔伯伯围着他,给他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
可他没有母亲,也见不到父亲。
说来也好笑,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不允许出府门,后来他长大了,范围大了些,便是不允许出城门。
直到他遇见她。
第一次见她,他成了她手中的人质,她教他杀人。
后来,她有求于他,他便借着机会,随她逃出了京城,一起挤板车,住客栈,闯沉船,守荒城,他为她杀人。
那是最好的时光了。
他以为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可为什么,转眼间,那颗心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感觉到指尖滚烫却冰凉,他哆嗦着碰了碰手指,感觉到一片温热。
那是……她在为他落泪吗?
他好像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至少这一次,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抱着她,颤抖着想吻去她的眼泪,却被好多好多的箭定住了身子,动弹不了。
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曾被人送过一只翠鸟,那只翠鸟总是想飞出笼子,他就每天悄悄把笼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有天,那只翠鸟终于展翅飞向天际。
那时的失落与欣慰,和此刻竟如此相似。
真好啊,他也终于亲手打开了她的笼门。
“贺珩……”顾清澄努力睁开眼,像过去嘲讽他一般唤着他,“你疯了吗?”
“我在杀你的父亲!”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哭腔说出这诛心之词。
“你走啊!”
贺珩在她耳边笑了:“清澄,我知道的。
“我早就活不成了。”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凝滞,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用逐渐微弱却欢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早就发现,你、有……两套经脉。”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
杜盼在看高台上的顾清澄。
江岚在瞄准贺千山。
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看向那个被万箭穿身的少年。
那袭火红披风仍在风中翻卷,恍若他当年最意气风发时穿的那件御赐红袍。
他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
然后,他转向同样满身鲜血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顿,带着满身的箭矢,“轰”然跪地。
“父亲——”
“请恕如意……不忠,不孝,不义!”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下去了!”
贺千山看着濒死的儿子,沉默无言。
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迷茫,戎马十余载,最终……竟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
可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便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错?”
他猛然转头,死死望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顾清澄。
“若非此女!你我父子何至于此!”
顾清澄的无锋之阵仍死死禁锢着他,三支破军箭几乎震碎他全身经脉。
就在顾清澄心神俱震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染血的战靴重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一步!
他要所有人陪葬!
此刻——
再无人能阻拦!
“父亲——”
“不要!”
就在这一刹那,满身箭矢的红衣少年周身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一把扑上台阶,反手抓起被贺千山弃在一旁的七杀剑,用尽毕生力气向顾清澄掷去。
“接剑!”
就像当年沉船上,她为他递剑时一样。
七杀剑落入掌心的刹那,无锋之阵的力量发出千百倍的震颤,顾清澄浑身颤抖,每一寸经脉都在经历着极致的煎熬。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瞬,无数气机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透明巨剑!
那剑身无形,却杀意滔天,令天地为之色变!
巨剑对准贺千山的胸膛——
义无反顾地,贯穿而下!
血光,冲天而起!
贺千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无形的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面容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拄着长枪,如一座倾塌的山岳,轰然倒地。
而掷出这最后一剑的红衣少年,在巨剑斩落的瞬间,终于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再也撑不住那满身的箭矢,
缓缓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顾清澄。
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始终不能如意的问题。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后来,在阳城的小村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用生命交出了这份答卷。
终如他意。
当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疼痛,阖眼的瞬间,他想:
这次,应该……算是对了吧?
在贺珩阖眼的瞬间,顾清澄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离,颓然跌落在血色浸染的长阶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一支银钗忽从发间坠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枚银钗。
钗身上,一道深深镌刻的小字映入眼帘: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那日推开她的营房门之前,贺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里面盛满阳城的各色点心。
他提笔在红笺上写了许多话,墨迹未干,又被自己一道道涂去。
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唯有那支银簪——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他执刀在簪身上细细刻下小字,藏了一分私心,让那上面悄悄带着自己的名。
少年抿着唇,在无人处反复练习:
“顾清澄,现在是夏天,这是送你的夏礼。
害怕被她察觉私心,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此后秋绥冬禧,岁岁贺卿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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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这个情绪里,没有勇气写到这里。
终于拖无可拖,写完了。
贺珩到后期,核心定的就是“阴暗的托举”,他只是两难无计,最后,他的决定和情爱和父子都无关,只是他觉得,她是这天下,唯一能救天下人的人。
所以他决定用全力去托举,他认定的那个答案。
我笔力有限,很遗憾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好,或者是目的更明确,只能在作话里再写一写,让各位看官能明白他的发心。
今天听歌随机到了李琦的《无瑕》,觉得很像他。

此刻万籁俱寂, 顾清澄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血气在她唇齿间晕开。
千千万万缕无锋之阵的气息在这一刹那枯竭。她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唯有握着银钗的那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 任由钗尾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钗尾, 一滴一滴落下来。
不是皮肉, 而是那颗心, 每跳一下, 都撕扯着在痛。
她曾以为彼此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见。
此后诀别也好,对立也罢, 割席断义,刀兵相向。
到头来, 决绝转身的,原只有她一人。
她走得太快, 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合该远去。
可她从未回头看过, 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她那些所谓的立场、大局,却换了一种她不愿去懂的方式, 用他那自以为是的托举, 固执地、笨拙地,守在她身后。
等着她……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杜盼,一阶一阶, 向她走来。
那声音让她从锥心的疼痛中缓过神。
她终于,缓缓抬头,鼓起勇气,去看向那张她再不敢看的脸。
少年的睫毛很长, 桃花眼微微闭着,仿佛下一秒还会醒来,嘴角那两颗虎牙,活灵活现的,带着天真的释然。
那是京城里曾经人人艳羡的,无暇美玉般的,公子如意。
这般赤诚无邪的人,又怎么会成为她心中的那个残忍、冷漠的“贺少帅”呢?
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在茶馆的讥讽,想起了矿坑前的冷漠,想起了她将他划入敌对阵营时的决绝。
她自诩清醒,笃信这世间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所以她赢了。
赢得了北境,赢得了这场与贺千山的博弈。
也亲手将眼前这个为她让道的贺如意,推入了万箭穿心的死局。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与贺千山赌上性命的搏杀,她步步为营的算计,她以为足以定鼎乾坤的无锋之阵……
这些,都抵不过少年最纯粹的执念——他想让她赢。
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道”。
为了她一句“救天下人”。
值得吗?
值得吗?公子如意?
她忽然觉得厌倦。
兵权。皇权。神器。天下。
还有这个满手鲜血、自诩清醒的自己。
她和他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贺千山牺牲的是天下人。
而她,牺牲了贺珩。
她曾说,他没有被牺牲过,如今他终于成了她口中的“牺牲品”。
一语成谶。
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以牺牲为筹码的无尽游戏。
好无趣。
“侯君。”杜盼沙哑着嗓子,“诸军,还在等您。”
她壮着胆子,去握顾清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却感觉到那只手在僵硬地颤抖着,迟迟不肯松开。
“侯君,侯君?”她颤声道,“我们赢了。
“是我们胜了。”
见顾清澄仍唇线紧抿,身躯僵若寒铁,她狠着心,跪在她与贺珩的尸体之间,强硬地阻断她的视线:
“平阳、安西两军——大捷!
“请侯君点兵!”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台下,安西军将营地中的定远军逼成困兽之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台下传来:
“请——侯君点兵!”
顾清澄木然地抬起头,看着杜盼明亮黝黑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还没有。”
就在杜盼愣怔的刹那,顾清澄那双本已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反手将银钗插回发间,七杀剑如玄鸟归巢,瞬间落入掌心!
电光火石间,她用尽毕生的气力,挥出了最终一剑——
“轰!”
磅礴的剑意裹挟着她此刻所有的痛苦、厌倦与滔天怒火,狠狠地撞在了高台的机枢之上!
巨石崩裂,木梁寸断!
那座承载了贺千山所有疯狂野心的高台,连同他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向着山崖另一侧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侯君!”
杜盼蓦地回头,看见顾清澄的身形已如鹰般飞向了悬崖峭壁,剑光凌冽剑,生生地斩下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支箭!
一支带着火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破军之箭!
“这也是破军……”
杜盼望着那断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
战神殿……战神殿是南靖的精锐。
他们,从来都不是盟友。
他们的确合力杀死了贺千山。可现在,他们也要在贺千山伏诛,北霖军心神激荡、最为松懈的这一刻,用这支火箭引爆残留的机关,将北霖最后的精锐一并抹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杜盼的心狂跳着,咽下了这冰冷的事实,她不敢怠慢,冲下长阶,厉声下令:“撤!全军撤离营地!”
唯有顾清澄悬于峭壁之上,任狂风撕扯着她染血的衣袂,仿佛要碎在这万丈深渊之中。
她回眸,望向远处破军来的方向,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与厌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她差点忘了。
山的那一边,无论射箭的人是谁,代表的都是这盘棋局上,与她截然对立的执棋者。
定远军容不得他们踏进一步,安西军与平西军亦不会退让,而她这个北霖侯君,更不可能在千万将士注视下,承认自己与南靖四殿下曾有私谊。
正如贺珩背负不了整个定远军的意志,江岚……又凭什么能左右战神殿与南靖朝堂的野心?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若江岚尚能执弓,若他意识清醒,绝不会容许这一箭射出。
可他没能阻止。
那是否意味着……
她的心神激荡中,听见了长阶缓缓崩裂的声音。
长阶的边缘,正在她方才那一剑下,不断崩塌。
而贺珩那具插满箭矢的的尸身,也因这剧烈的震动,缓缓前倾……
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自峭壁上飞下,试图抓住他。
可她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抹刺眼的红色,最终,也随着那座崩塌的高台。
再不见了。
七月廿七。
涪州一役,终告平定。
青城侯顾清澄奉皇命,于阵前诛贺氏父子千山、珩。
自此,定远军骤失主帅,群龙无首,士气尽溃。
值此之际,定远军宿将魏延,感青城侯袍泽之义,遂率麾下主力,开营请降,献兵符印信,北境诸军望风而降。
青城侯纳其降,遂尽收安西、定远两军兵权,更易军号为“平阳”,整军经武,抚慰边民。
至此,北境乃定。
一个月后。
边境军务初定,顾清澄终于得以抽身,独自回到阳城府邸。
这三十个日夜,她以雷霆之势涤荡北境防务,其间有人曾试图拥兵自重,更有甚者欲开城门引外敌入境。
她杀了一批,也提拔了一批,魏延率部归顺后,那些观望的将领见大势已去,也陆续交出了兵权。
此后,她清算贺千山治下积弊,同时开仓赈济茂县遗孤,修葺边城十余座,很快,贺氏搅乱的北境棋局,逐渐修整如新。
同时,她也派人连夜拆除了营地附近的所有火药机关,又将贺千山谋逆,以及他曾经在红袖楼、阳城、茂县的所有恶行,连同那份被她精心修饰过的,贺珩战功奏报,一并送至御前。
今日回程阳城,在亲卫的护送之下,她终于得以暂歇。
秦酒等人原要为她设宴接风,却被她挥手摒退——
她不需要任何庆贺。
暮色四合,阳城久违地升起了炊烟。
她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埋藏在这无边的军务之中,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松懈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侯府。
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凭脚步带着自己,穿过那些因她的胜利而渐渐苏醒的街道。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百姓倚门低声交谈,见她的身影掠过,人们远远地便跪伏行礼,眼中盛满敬畏。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赢得的。
可她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与周遭生气格格不入的冷清别院门前。
贺珩在阳城的住处。
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那白纸黑字的“功绩”,保留了他几分世间的清明。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也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人们依旧对他的一切避而远之。
院门没有上锁。
她静立片刻,指尖抚过铜环上斑驳的锈迹,微微发颤。
终于伸手轻推——
“吱呀——”
那声响,恍若一声迟来月余的叹息,沉沉划破黄昏的寂静。
院内桃花早已谢尽,空留一树枯枝,石阶上落满灰尘,许久无人踏足。
一切如故。
她缓步走过他练枪的庭院,抚过他常坐的那方石凳,最后停在他书房门前,推开门,墨香犹在,案上还摊着一本未读完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顾清澄静静站着,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红衣少年倚在窗边,对着她挑眉轻笑。
可眼前,唯有斜阳寂寂,空庭无人。
顾清澄叹息一声,转身欲离去,却在关门之前,忽地瞥见了桌上的一封信笺——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墨笔画的一只小老虎。
她曾向他讨要,他却没给的,那只白玉小老虎。
她指尖轻颤,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笺。
“清澄,见字如晤。
若你见此信,大抵我已回不来了。
贺氏一族以鲜血守护至今的秘密,如今唯有托付于你。
【神器】之秘,关乎国运,其线索一分为二,我贺氏一族,十五年前为此几乎凋零殆尽。
若我终究未能归来,便是天命如此。然天下之大,能托付此等重任、可共生死之人——
“唯卿而已。”
笔锋微顿。
末行小字力透纸背:
“【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
荒村深处,月色凄迷。
江岚靠坐在一间废弃土房的墙角,素白的中衣上沾着点点干涸的暗红。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一活着的,是他手腕上那道血契的凄艳红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微弱的气息间吐着信子。
反噬之期已至,而这条艳蛇却无人供养。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正在承受凌迟之苦的身体,不过是一件暂借的,与他无关的外物。
脑海中,闪回的是高台之上的那场箭雨。
他记不清那三支破军箭是如何震碎他的经脉,却清晰地记得——
在玄武使射出那支燃烧的破军箭时,他如何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将剩余的破军箭缓慢而决绝地掷入深渊。
这不啻于公然的背叛。
此番出兵,他以太子之尊调动南靖重兵,战神殿更是派出五千精锐,只为夺取贺千山手中的【神器】之秘。
而今贺千山伏诛,贺珩葬身深渊,神器之秘似已石沉大海。
为了挽回损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箭射穿高台,将北霖此番所有的精锐都葬身火海。
这不失为一种以少胜多之法,非但能大挫北霖,甚至能助长太子江步月于朝中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步月拒绝了。
非但拒绝,更出手阻下战神殿四长使点燃高台的动作。
即便至此,玄武使仍试图与他商议:
“贺珩既倾心于青城侯,未必不曾将神器之秘相托。宗主既与她有旧,何不亲自去问?”
“不必。”
斩钉截铁的拒绝,断送了他最后的价值。
于是战神殿将身受重伤的他弃于此地,如弃敝履。
哪怕已至血契发作之期。
“太子江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破坏和局。
“如今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下落不明。”
朝廷的流言蜚语想必已传遍天下。
他仿佛听得见朝堂上的攻讦,战神殿的冷眼,以及……她可能听闻的,有关于他“一败涂地”的种种传言。
黄涛推门而入,用湿布小心擦拭他染血的指尖,语带哽咽:“殿下,何苦至此……”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寻过您。”
江岚未睁眼,只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与她无关。”
江岚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目光却清如寒潭,“莫非你要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吗?”
黄涛低下头:“若无殿下暗中护持,她如何能……”
“没有我。”江岚唇角微扬, “她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黄涛没说话, 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甚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自伤, 硬是逼着自己逃离, 他黄涛未必有机会能活着从北霖出来。
更遑论因为她,他才能认识娇俏善良的千缕, 如今两人已然在这偏远边镇私定终身,安家落户, 过着粗茶淡饭,却安宁避世的日子。
他的余光扫过眼江岚腕间愈发妖艳的血纹, 迟疑道:
“可是殿下,已经一个月了, 如今朝中风向已变,您当真要在此坐以待毙?”
江岚闻言,睫羽微抬, 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怎么, 连你也觉得我’输‘了?”
黄涛一时哽住。
“说说看,我’输‘了什么?”
他神情很淡, 声音却像冰,但黄涛知道, 他并非冷漠,而是习惯了与噬心之痛共存才维持的平静。
黄涛掩下眼中忧虑:“殿下,就算这太子和宗主之位您不在乎。可您身上的血契……”
江岚淡淡打断他:“海伯那边可有消息?”
黄涛一怔:“家父说,不曾见过’玲珑‘此人。”
他忽又想起什么, 谨慎道:“不过信中提到,当年他去拜见您的母亲,曾见夫人与一人有过往来。”
“何人?”
黄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渡厄阎罗——孟沉璧。”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黄涛顿了顿:“他说,夫人从他这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当初说的是……为殿下求医。”
“可曾说是什么病?”江岚不再看他,眼底不知翻涌着什么。
“不曾,没过多久,夫人便东窗事发,再未出过坤宁宫。”
“我知道了。”
江岚凝视着腕上的血迹:“传令让海伯的人不必再寻了。如今北霖的那批暗桩,可还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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