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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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继续垂首,凉意落在她锁骨:“为何要怕?”
他的眸光里翻起墨色的暗涌:“小七,如果【神器】能让你亲手终结这乱世——
喘息间,他抬眼看她:“那才是我要的结局。”
顾清澄心中一跳:“为什么?”
江岚沉沉地与她对视着,却没说话。
良久,他下头,吻再次落下,带着初雪般的寒意,一寸寸漫过她的颈侧。
衣衫在黑暗中微微凌乱,他的手停留在她腰侧,收紧之后又放开。
夜色沁凉。
顾清澄望进他咫尺之间的眼眸,终是没有再问,将他拥得再紧些——
连同他的秘密、他的野心、他孤注一掷的交付。
她不在乎。
也不愿去想明日之后的结局。
她仰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这样就好。”
“江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他的喉结滚动着,说的话像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等我能陪你久一些。”
未尽的话语消融在彼此的呼吸间,方才升温的空气又渐渐冷却。
顾清澄怔了怔,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唇。
待到理智回笼,江岚撑起身,垂眸替她拢好衣衫。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侧脸,苍白手指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她仍凝视着他的轮廓,久久未言。
“明天见。”他说。
第二天,江岚睁开眼睛时,床畔薄衾已凉,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昨夜睡过的痕迹上。
门外,传来黄涛沉稳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金属轻撞的细响。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已经是黄涛来解血契的日子,
黄涛抱着器皿的手微微发沉,方才与七姑娘的对谈仍在心头盘桓。
她交予他两样东西,并拜托他保密。
第一样,是一个瓷瓶。
瓶中盛着她的血。
“我中过两次天不许。”
顾清澄当着他的面,抽出七杀剑,剑锋斜斜地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她的腕间落入瓷盏:“及笄那日,第二道天不许未能取我性命,想必是孟沉璧在我身上用了什么秘法。”
待最后一滴血落尽,她将瓷瓶轻轻推至他面前:
“若他遇险,或可一试。”
第二样,是一个素白信封。
“战神殿的朱雀在附近不远。”
她向他说了来龙去脉,再将这信封放到他怀中。
“倘若此番血契终不得解,务必保住他性命。
“到万不得已时,将此物交与他。他自有办法,让战神殿给他下月解药。”
黄涛犹豫道:“那你呢?”
他素来敏锐,这字字句句,分明像在交代后事。
顾清澄笑了笑,打消了他的顾虑:“我既应了为他护法,便上不得山。”
她轻拍他肩头,“这牵挂,只能托付与你。”
“去吧,不必忧心。”
黄涛叩开了江岚的门,将门掩好,荒山空余鸟鸣风响,一片寂静。
“殿下,时辰已至。”
黄涛将手中的冰鉴放下,从其中取出一枚带着雾气的齐光玉。
玉色如霜,冷冽沁骨,其间透着胭脂般嫣红的血液,是花蕊,蛇信,琼浆,或是剧毒的毒药。
“开始罢。”
顾清澄衣袖微拢,微微阖上双眸,山风拂过她的袖口,无人得见她袖中藏着的七杀剑,已悄然滑出三寸寒光。
她的敏锐异于常人,今日寅时未尽,她便已听见三十里外,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
不是三两散骑,至少是百人精锐,正疾驰而来。
“咔嚓。”
一片枯枝被踩断。
顾清澄缓缓转过了身。
江岚睁开了眼。
黄涛拈起雪亮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江岚右腕上的皮肉。刀锋没入嫣红,蛰伏的艳蛇被惊醒,血色骤然明灭,化作一抹诡艳的红。
“您……”黄涛凝视着那艳蛇,镊着齐光玉的手有些颤抖。
“按下去。”
短促的吐息声里,寒玉触上伤口——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接触的刹那,玉中血丝如活物游出,而江岚手腕上的红纹却愈发凄艳,如饿极了的恶鬼终于寻得食物,竟反客为主地绞缠吞噬。
这一刻,江岚猛地仰起头,如鹤唳般长久地吐息着。
炽痛如千百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撕咬,每过一寸便炸开新的痛楚,冷汗浸透素白中衣,贴在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那不是刀割之痛。
而是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将血肉之躯化作战场,经络寸寸哀鸣,似要生生撕裂。
与此同时,山下。
七杀剑在顾清澄的掌心翻了一个漂亮的银花。
“噗呲,噗呲,噗呲。”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刃抚过敌人颈项时,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剑刃如活过来的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来人多少,她懒得细数。只专注剑锋划过肌肤时的微妙触感,先白,后红,她总在那一抹血色浮现前抽离划向下一块皮肉,免得污了衣袖。
一名黑衣人自恃勇力,猛地欺近,试图空手夺白刃。她微一蹙眉,将剑刃略一下滑,轻巧地挑开其手腕筋脉,足尖一点,将这笨拙躯体推开。
未及收势,剑光已如流动的水银,泻向下一个方位。
一剑封喉,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心脉,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剑尖顺势点破第三人眉心。
脚步不停,剑势不绝。
顾清澄低眼,在瞬息间轻轻弹去剑上血污,心念如电转。
到底有多少人?
来的是什么人?
江岚身形猛然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那条血契如恶鬼缠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撕裂他的神智。苍白肌肤下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声地呼吸着,喉结剧烈滚动,不肯泄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咳——”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齐光玉依旧如跗骨之蛆,腕间那条红蛇与它僵持不下。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如有碎玻璃在肺腑间搅动。
“殿下!”
黄涛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撬开江岚的牙关,将备好的止痛药灌入,碗边缘磕碰齿列发出脆响,却淹没在对方沉重的喘息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黄涛陡然僵住——
江岚的瞳孔已然涣散,对耳畔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痛苦完全占据。
难道……赌错了?
黄涛心中一颤,喉头发紧,不由得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个瓷瓶之上。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顾清澄觉得手腕很酸,她微微振腕,将最后一滴血渍甩落,在密林中抬起一双眼来。
敌人仍从暗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她忽然改了剑路。
不再追求那优雅的一剑封喉,转而化作最原始的杀伐。
格刀、刺肋、肘击,动作简练粗暴,招招致命。
杀戮成了本能。
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人群中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
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那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
“究竟还有多少?”
她轻蹙眉头,声音里透着不耐。
刹那间,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
密林陷入死寂,唯余血珠自剑尖滴落的声响。
碎叶声起。
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孽障。”
她身形微转,身后又现一人。
短短瞬息,所有黑衣人后撤, 只余东南西北四方, 四道身影如封似闭。
顾清澄缓缓握紧了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中间的每一个人, 都是不世出的高手。
再抬头, 满地的枯叶骤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把巨剑, 挟着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顾清澄心中一凛!
下一刻,她握剑的手突然凝滞, 那熟悉的迟滞感……
无锋之阵!
她顺势将腰后压,落叶之剑斜斜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微一稳住身形,反手掐出剑诀, 掌心风暴骤起,如蛛丝般的气息如天罗地网般逆卷而上,缠绕住那柄枯叶巨剑。
角力。绞杀。
“轰!”
为首的那人轻抬了下手指, 巨剑便灰飞烟灭。
顾清澄抓住时机, 七杀剑如月华般欺上,却在抬手之时, 发现周身空气如灌铅般沉重,竟是那人无锋之阵的气流, 将她死死禁锢,再难移动分毫。
她抿了抿唇,心中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人终于自黑暗中走来,取下帽兜, 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谢问樵。
“丫头有几分胆色,把老头儿骗得团团转。”
他枯瘦的指节微微转着,无锋之阵的气机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将顾清澄周身的禁锢又收紧三分。
“学得很快,老头儿在你这个年纪时,连最简单的锥形阵都参不透呢。”
他捋着胡须笑:“不愧是舒念的女儿。”
顾清澄垂着指尖,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
当初以舒羽之身入第一楼,被谢问樵控制,险些成为法相。后来毁了一身昊天之力的经脉后,才得了乾坤阵法。
再后来,“舒羽”死在了阳城,她以真名真身行走世间,自然也忘了昔日的谢问樵。
如今他年逾古稀,本该避世养老,却突然寻到此处,只有一种解释。
谢问樵,已识破她便是当初的舒羽。
舒羽,是他作为第一楼长老,本应苦心栽培的法相。
顾清澄对谢问樵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谢问樵吹了吹胡子,冷哼道:“拿了我的乾坤阵,却躲着第一楼。”
“丫头该打!”
顾清澄不敢大意。除却乾坤阵法外,她的七杀剑已臻八窍之境。此刻第二经脉中月光流转,剑气在指尖震颤,随时准备斩断禁锢,破阵而出。
“谢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顾清澄侧首,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取下帽兜:“让我来领教一下,继任法相的七杀剑。”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高挽,一双丹凤眼吊起,举手抬足间却带着老派的剑意。
“那便拜托聂蓝长老了。”谢问樵拂袖退后半步,“若为个丫头,也要四人并上,传出去确是有损第一楼威名。”
顾清澄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她记得谢问樵和她说过,聂蓝是第一楼教授武艺的长老。
铸器。演兵。岐黄。武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将场中四位黑衣人尽收眼底。
那也意味着……
顾清澄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谢问樵与聂蓝,径直定在远处那个低眉垂首的黑衣人身上。
“我错了。”
顾清澄认真道。
谢问樵白眉一扬。
“所以别打我。”她凝视着谢问樵的脸,语气恳切,“我确有难言之隐,若是非要打我的话——
“能不能……换个宽厚些的。”
说罢她转身,对着那黑衣人展颜一笑:
“好久不见。
“孟长老。”
时间回到几日前。
顾明泽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如水。
“青城侯还未上京?”
奉春身子一颤,慌忙俯首:“回陛下,老奴自阳城返京后不出三日,青城侯便已启程”
“侯君仪仗确已行至望川渡,老奴亲眼所见。”
“可曾见到她本人?”
奉春伏得更低:“这……
“老奴只远远瞧见仪仗中的剪影,四周亲卫森严。”
话音未落,顾明泽的指节轻敲着桌案,声音愈寒:“替朕传信浊水庭。”
今夜的御书房内,竟未点一盏宫灯。
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未尽的寒意,卷起案头几页奏折,簌簌作响。
“哗啦。”
声响如白鹤穿林,御书房西窗的窗掠过一片影子,然后悄然合上。
顾明泽起身:“终于等到您了。”
“明奴?”
舒念一身月白,翩然落座于那张独属于皇帝的龙椅之上。
“明奴无能。”顾明泽俯身跪地,“如今贺千山已伏诛,我已按照您的指示,让顾清澄接手定远军。”
“只是……”顾明泽略一抬眼,看着她素白的衣角,“顾清澄不服管教,如今抗旨拒不入京。”
“若是长此以往,”他顿了顿,“恐再生祸端。”
舒念垂眼,轻轻抚上他发顶:“哦?”
“有什么祸端?”
顾明泽喉间微紧:“她如今手握重兵……”
“明奴是想说,”舒念倦怠道,“她割据一方,会危及你的江山?”
“是……”
舒念轻笑出声,温婉端庄的面容闪过一丝讥诮:“你的……江山?小明奴?”
顾明泽脸色微变,俯首更低:“明奴失言。”
“昊天的,公主的,”舒念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总归,不是你的。”
“待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择一处好归宿。”她语气轻柔,“你,可明白?”
“明奴明白。”顾明泽被迫仰视着她,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阴翳。
“说吧,什么事?”
顾明泽从喉间挤出声音:“顾清澄……必须回京。”
舒念眼睛微眯。
“其一,她手握重兵,暗中勾结南靖,若不处置,必成北霖大患。”
“其二,贺千山的秘密,多半已落入她手。”
他强撑着一口气继续道:“不论如何,她虽在望川渡摆出驻守之态,实则行踪飘忽。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明是包藏祸心。”
舒念指尖缓缓松开他的下颌:“你待如何?”
顾明泽抬头看她,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再度叩首:“明奴恳请——
“将顾清澄化为法相,永侍公主身侧。”
他将头埋得更低,语速渐急:“明奴愚钝,难测她百变机心。而今公主大婚在即,历次和亲失利,无不有她的手笔。”
“她存心阻挠昊天大业,明奴竭力周旋仍难以掌控,唯望您——
“将其亲手化作法相,方可制其祸心。”
他一口气说完,脊背已经沁出冷汗,微微喘息着,仍不敢抬头看她。
毕竟上一次,他提出将她变成法相的时候,舒念指尖的昊天之力几乎要了他的命。
见舒念沉吟不言,顾明泽声音愈发急促:“明奴绝无二心!只是明奴觉得,既然成了法相便能控制她的心智,那么……
“您在朝堂内替……公主筹谋,她在外执掌兵权,庇佑北霖边疆。将她这等桀骜之人,变成如您一般的法相,于昊天大业,于公主安危,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嗓音微哑,字字恳切,仿佛要将这道理凿进她心里。
舒念低眼,凝视着他。
顾明泽脊背绷紧,硬生生迎上那道视线。
滴漏声声,时间凝滞
良久,舒念笑了笑,掌心再度抚过他发顶:
“好啊。”
顾明泽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听得她轻声道:
“先前非是本座推诿,只是……”
“只是什么?”
“单凭我一人,未必制得住她。”
顾明泽声音压低:“无妨,第一楼诸位长老,此刻已在宫中候命。”
舒念看着他,眼里泛起金光:“看来明奴早有筹谋。
“是不信我?”
顾明泽喉头发紧:“明奴不敢,四长老在场,方得万无一失。”
“更防她……”他喉结滚动着,“窥见您法相真身。”
舒念笑了,那笑凉薄,残忍,竟让顾明泽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你怕她认出,我就是她那个死了的娘?”
“不、不是……”顾明泽惊恐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圣洁温柔,可她非但玩弄皇家血脉,更甘心将亲生骨肉置于死地,拱手送作他人手中利刃。
所求的,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昊天复辟。
无情至极,冰冷至极。
舒念轻笑着,指尖微动,在顾明泽惊恐的目光中,她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迎着烛光细细贴合。
“如此,不就好了。”
再抬眼时,眼前的舒念已然变成了一个老嬷嬷。
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慈悲,似古画中的观音。
分明是浊水庭中的孟沉璧。
顾明泽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微微俯首,沉声道:“其实,明奴还有一事不解。”
“说。”
“听说她死的那段时日,您在浊水庭里,养过一个罪奴……”
已然是孟沉璧的舒念观音眉细挑,声线却平和如常:“你疑我救了她?”
“……明奴不敢。”顾明泽颤声道,“只是她为何秽土转生,明奴心中始终不明。”
“你该问问你自己。”孟沉璧垂眸,“那死士赵三娘,不是你的人么?”
顾明泽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你说的那罪奴,本是害了急病来求药。公主亲自见过,更亲自将她烧成了灰。”
她抬起眼,观音般慈祥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刀:
“明奴,还有疑虑吗?
“是对老身,还是对公主?”
“……明奴不敢。”
山林间的风声越来越急,漫天飞舞的枯叶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遮蔽,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昏沉。
江岚吸进一口浊气,剧烈咳嗽起来,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了焦点。
“殿下!”黄涛急忙上前搀扶,“您撑过来了!”
江岚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狰狞的红纹确实淡去了不少,但依旧像一道烙印盘踞在肌肤之下,经脉间虽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却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着,滞涩难行。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黄涛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江岚的心脏。
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彻底暗沉下来的山林。
风声如泣。
那片山林除却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混沌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悬于无形牢笼,恍若琥珀中凝固的飞蛾。顾清澄双目紧闭,被无数透明气流缠绕,静静悬在半空。
而一束金色的光,是唯一的光源,自孟沉璧的掌心,缓缓注入她的眉心。
那些镌刻在废弃经脉中的沉眠墨痕,正被悄然唤醒,如春藤蔓延,一寸寸修复着早已寸断的脉络。
金色的光辉在经脉里冲刷,竟盖过了另一套经脉中夺目的银光,两色光芒在血脉中交织缠斗,映得她肌肤下流光隐现。
痛苦是唯一的锚点。
在这片混沌的痛楚深处,她总是清明的眸底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金光,时而璀璨如星火,时而微弱似萤辉。
一道金色微光倔强地亮起,像是沉沦者望见的最后一缕天光,它漂浮在黑暗深处,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又散发着不属于凡尘的神性光辉。
这光芒,标记着一个灵魂正在经历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紧闭双眼,感受着某种冰冷的存在正蚕食她的意识,她的坚守如沙堡般在海浪中崩塌,每一粒“自我”都在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江岚平息着呼吸, 却突然捂住心口,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
“殿下?!”黄涛惊呼。
江岚没有回答,却始终盯着山下黑暗的山林, 一种绝望的不安如尖锐的冰山, 自他的心湖里割裂, 崩塌。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他必须去找到她。
他骤然起身, 任由鲜血如红雨般洒落在素白衣袂之上, 却已踉跄着推开门,抬头看见晦暗的天光, 俯瞰整座荒山。
“血契尚未解尽!”黄涛慌乱着拿起丝帕,捂住他手腕上的鲜血。
天光沉寂, 云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自上而下, 要将一切都吞噬而尽。
“不等了。”
江岚目光森冷,声音似从极寒深处传来。
“殿下。”
黄涛心跳如鼓, 劝阻的话刚到嘴边,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突然爬上脊背。
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已本能地反手握住刀柄:“……遵命。”
风声呼啸, 黄涛闭着眼, 在风声之下听见了更为隐秘的,脚步声。
不对劲。
不止是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眼, 意识到有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
可这里隐蔽至极,本不该有外人知晓。
此刻却有人……正在逼近。
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
“殿下, 快走!”黄涛抓住江岚的手臂,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属下护您从后山撤离!”
“不行。”江岚的指节握住门框, 目光沉沉,“她还没回来。”
“殿下!”黄涛急得几乎要跪下,“七姑娘武功高强,定能自保!可您如今身负重伤,若落入敌手……”
江岚却纹丝未动:“走不掉,不如等她。”
黄涛眼眶发红,涩声道:“若是那些人冲着她来的呢?”
“那便一道受着。”
江岚语声极淡,仍如平素从容,可那双素来算无遗策的眼,此刻却凝着冰冷的执拗。
黄涛看了看江岚,终究是退回屋内,动作利落地为江岚重新包扎好伤口。
风声呜咽,两人静立庭中,等待着山下人上来。
直到那暗色里浮现一抹熟悉的红,正是顾清澄的发带。
那抹红色在山风中翻飞,鲜活,刺目,是这灰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是七姑娘!”
黄涛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一边回头冲江岚喊着,一边兴奋地向院门走去,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埋怨:“我的姑奶奶,您可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江岚泛白的指节也微微松了松,血色渐回。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里凝着的冰霜,亦如春水初融般化了。
他还活着,她也回来了,那么这些苦难便都值得。
“小七。”
他轻唤一声,嗓音喑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手臂微微抬起,维持了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想,他大抵是熬过了这一关。
这样,他便能抱紧她,往后他会有很多很多时间,陪她共谋这天下。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扑入他怀抱的刹那。
她停下了。
停在了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江岚那满含笑意的眼眸,微微一滞。
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种奇异的空蒙,如清晨湖面升起的金色薄雾,很美,却隔绝了一切。
黄涛犹自不觉,欢喜地迎上前:“七姑娘,您没事太好了!殿下他……”
“殿下可还好?”她径直打断黄涛,声音清冷得不似往日。
黄涛愣住,下意识答道:“殿下他刚……”
“无碍了。”江岚打断黄涛,目光始终描摹着顾清澄的眉眼,“你呢?”
他看着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一丝见到他的波动。
“我也很好。”她答,然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既然此间事了,殿下随我回去罢。”
“回何处?”黄涛困惑抬首。
顾清澄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
江岚垂眸拭去唇边殷红,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那抹她最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小七,过来。”
黄涛了然噤声,生怕打扰他们,默默退至一旁。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素来落子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邀她回到身旁。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江岚几乎以为一切如常,他要赢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
江岚的指尖忽然有些凉。
在他手指落的刹那,顾清澄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无声出现的北霖轻骑。
黄涛的瞳孔骇然骤缩!
那些轻骑一身黑衣,不知何时自密林中出现,悄无声息,像幽灵般等候在黑暗里,无声地将此处合围!
数不清的兵马沉默列陈,已然是明目张胆的答案。
弩箭与兵甲映出寒光,映照在院中人的脸上。
“七姑娘!你……”
黄涛的佩刀仓皇出鞘,这个使了半辈子刀的男人,此刻握刀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是来抓你的,对吧?”
“你来,”黄涛颤着声,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咱们一起杀出去……”
顾清澄回首望向身后的北霖铁骑,神色平静如初,眼底却浮动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江岚的方向。
看着他苍白的脸、垂落的手,目光最终落在那座他们曾短暂相依的小屋上。
“太子殿下,”她轻声道,“梦该醒了。”
寥寥四字,轻若鸿羽,却如四枚钢钉,将这几日的温存钉死在过往里。
黄涛愣在原地,脸上最后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惊惧。
“七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再唤我七姑娘。”顾清澄转身看他,眼里泛起淡薄的金光。
“吾乃北霖青城侯,顾清澄。”
她凝视着他手中的刀,垂下眼,青丝垂落间,七杀剑默然出鞘。
剑风起,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
她眼底金色的薄雾隔绝了黄涛的惊惧,也隔绝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江岚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