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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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一尘不染的衣袂,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眸,和她身后那片代表着杀戮与权力的兵马。
他唇角牵起一丝笑。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教人心头一颤。
“殿下!不可!”黄涛横刀挡在他身前,眼眶已红。
江岚却只是缓缓拨开身前刀刃,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身躯,一步,一步,踏下石阶。
最终停在她三步之外。
顾清澄静立不语,眸中无悲无喜。
“小七,”他唤她,目光缓缓扫过她身后,“好多人啊。”
顾清澄眉心微动,不说话,只是将七杀剑抱在怀中。
“都是你请来取我性命的?”他噙着笑,低头看她,恍如在聊一场寻常话剧。
“我说了,结束了。”她眉头拧得更紧,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别叫我小七。”
“好,不叫。”他从善如流,目光锁住那双曾经盈满他的眼睛,“你这几日来,就是为了今日?”
“对。”顾清澄的回答简短而冷冽。
剑柄在她掌心发烫,她和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在等他的耐心耗尽,等他足够清醒,认清现实。
“这样啊。”江岚目光微变,似要将她看穿。
他抬起手,慢缓缓抚平袖口的褶皱,指尖冰冷而坚定。
顾清澄熟悉这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在朝堂上,在筹谋中,在每次杀伐决断之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肩头,又无声飘落。
此刻的他,已然没有半分重伤之人的颓唐,分明是那个南靖朝堂上谈笑间定生死的太子,江步月。
顾清澄唇角微勾,静候他的质问,攻讦,甚至是崩溃。
“为了布这个局,引战神殿入瓮,又引我卸下防备。”江岚笑道,“侯君确实……用心良苦。”
“兵不厌诈。”
顾清澄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愧疚,“怪只怪殿下,动了不该动的情,信了不该信的人。”
“是啊。”
江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渍,又看了看她纤尘不染的衣摆,忽而淡淡道,
“那清澄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顾清澄一怔。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跳脱了她所有预设,直刺她心底最不设防的缝隙。
恰在此时,江岚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反抗,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自然地靠近她。
这过分熟悉的气息,记忆里千万个画面本能地苏醒。
那几日?开心?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眼底的金雾剧烈翻涌。
那几日……在废墟里相拥取暖,在晨光中画地为牢,在绝望中抵死缠绵。
她周身的冰冷气息出现了一丝裂隙,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在疯狂叫嚣着——
开心啊,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可眼底的金光流转,瞬间将这抹软弱绞杀殆尽。
“逢场作戏罢了。”
她抬眸,声线平稳得如同死水,“戏终人散,何必入戏?”
“是么。”
江岚低应,竟无半分失望,仿佛早知如此。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澄澈如镜,清晰映出她冷若冰霜的面容。
“可我……很开心。”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蜜糖,又像咽下的碎玻璃,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顾清澄的心口蓦地一缩——
她不明白,为何区区几句话,能让那颗本该早已麻木的心脏,传来真真切切的剧痛。
“够了!”
她厉声打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对话,手中的七杀剑递出,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以此来掩饰那一瞬的动摇。
“南靖太子江步月,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剑气森寒,割断了他颈侧的一缕发丝。
江岚却没有停。
他迎着那锋锐的剑气,又向前迈了半步。
“你……”顾清澄忽然觉得握剑的手不稳。
“你要杀我。”
他看着她,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晚的月色。
“既是做戏,总该有个结局。”
江岚微微笑着,慢慢抬起手。
不是反抗,亦非求饶,那只被血契缠绕的,布满伤痕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间的七杀剑。
利刃瞬间割破掌心,鲜血涌出,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浸染了她雪亮的剑锋,也烫到了她的眼睛。
“别动。”
察觉到顾清澄本能地想要收剑,他反而收紧手指,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温柔的强硬。
他牵引着她的剑,一点点,从喉咙向下移去。
剑锋划过锁骨,划过染血的衣襟,最终停在了他的左胸。
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的的旧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红。
“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看穿了那层金光背后,那个正在流泪的灵魂。
“你明明知道,我的命从来都在你手里。
“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
江岚向前倾身,让剑尖刺破衣衫,抵住肌肤,他凝视她颤抖的瞳孔,轻声质问:
“若是想杀我,相伴朝暮,你有无数次机会。若是想抓我,这一路山高水长,何必等到现在?”
“哪怕是如今,杀我易如反掌……”
他低眼,看着那剑芒,温声道:
“小七,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
顾清澄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那原本冷酷的淡金之色,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让,要将她看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让她头痛欲裂,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竟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她看着眼前这个哪怕死在剑下,依然用那种包容一切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我……”
她唇瓣颤抖,眼中那层非人的金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江岚眼底浮现出一丝慰意,准备伸手去触碰她的刹那——
“痴儿,还不醒悟!”
一声苍老沉浑的冷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并非射向江岚,却是一枚细小的金色的佛珠,精准地打在顾清澄的后心要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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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纯爱的那一年,死在你剑下也心甘情愿。
写得有些慢,原谅我,越来越难写了,已经到了300个字就要发发疯的地步。[化了]
第196章 长恨(二)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所有光影在这一击中被绞杀, 扭转,坍缩,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
顾清澄眼中的光闪了闪, 长睫垂落, 再抬眼时, 眼里已是更加寂静的冰层。
她再次握紧了剑, 目光微垂, 落在江岚仍握着剑刃的那只手上。
“你别这样。”顾清澄蹙眉,淡声道, “我不打算杀你。”
江岚的睫羽一颤,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伤得太重, 押送会很麻烦。”
她唇瓣轻启,说得话却比秋风更冷。
“你……欺人太甚!”
黄涛再也按捺不住, 刀锋直指顾清澄,“殿下待你如何, 你心里清楚!如今你——”
“顾清澄!你究竟有没有心?!”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手腕一抖,七杀剑挑开黄涛的刀锋, 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他是南靖太子。”
她慢条斯理地收剑, 语气漠然,“于北霖而言, 活着的太子,比死人更有价值。”
“……好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 打断了这场不对等的争执。
江岚抬起了手,缓缓拭去指尖的血痕。
他没有去看黄涛,也没有再看顾清澄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只是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指尖,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置身于东宫的御书房,而非这满地狼藉的荒村。
再抬眼时,那个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江岚消失了
四面楚歌之下,唯有南靖太子江步月负手而立。
眉眼清冷,姿态矜贵,襟前那道尚在渗血的伤口,有如权柄最惊艳的印记。
“青城侯所言极是”
他将染血的素帕随手丢弃,唇边噙着一抹储君独有的疏离笑意:
“成王败寇。孤既落败,自当任凭处置。”
“君乃北霖之王侯,孤是南靖之储君。”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家国面前,本无私情。侯君公事公办,理所应当。”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向前迈出一步——
并非走向她,而是径直朝北霖将士行去,却在错身之际蓦然回首,予她最后一眼:
“他日若有缘沙场相见,望侯君亦能如今日这般……公私分明。”
顾清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带走。”
她转身,冷冷下令。
“殿下……”黄涛的刀尖垂落在地上,喘息声粗重而凌乱。
他双目赤红,看着北霖士兵如潮水般合围,将他和江岚困在中央,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汉子,此刻哑着嗓音,用只有顾清澄能听见的声音恳求:
“念在旧情分上,黄涛斗胆相求一事。”
“待会儿押解时,可否绕道而行?”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莫让千缕瞧见我这副模样。”
顾清澄歪头看着他,压下了心中那丝可疑的刺痛,略一颔首:“准了。”
她收剑后退,就在北霖士兵准备上前的瞬间——
“且慢。”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骑如破浪般散开,从山林后走出四位身着第一楼服饰的长老。
众人齐齐回头。
为首的正是方才弹出那枚佛珠的谢问樵。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凝视着顾清澄,审视着她的神情。
“青城侯深明大义,擒拿敌国太子以卫社稷,老朽佩服。”
顾清澄并未行晚辈礼,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人已拿下,不知几位长老还有何指教?”
谢问樵并未立刻发难,他缓步向前,目光越过重重兵戈,最终落在被围困的江岚身上。
“侯君好手段。”谢问樵叹息一声,赞许道,“这位南靖太子,智计无双,手段通天。我北霖多少将士折在他手里,连先前的定远军都未能奈何他分毫。
“今日侯君能将其生擒,实乃国之大幸。”
顾清澄神色不动:“既为国之大幸,本侯自当将其押解回京,由陛下圣裁”
“不可。”
一道女声突然插入,顾清澄侧目,只见聂蓝缓步上前:
“侯君明鉴,非是我等信不过您,只是此人太过危险。即便身负重伤,但只要他还是战神殿宗主一日,南靖就绝不会就此罢休。”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纵虎在侧,亦恐伤人。”
谢问樵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侯君,你是北霖的守护神,当知家国重任,这押解回京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战神殿的手段,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只要他还有一丝翻盘的可能,这路上便是血雨腥风。”
顾清澄握着剑,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所以,”她冷冷开口,“长老的意思是,就地格杀?”
“非也。”
谢问樵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陛下有旨,要活口。但这活口,也分很多种。”
他看着顾清澄,像是在教导一个极其有天赋的后辈:
“为北霖安宁计,为免途中无谓牺牲,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俘虏”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稀薄。
江岚站在原地,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他们谈论的,不过今夜寻常月色。
“更何况……”聂蓝补充道,“方才侯君应允侍卫绕道而行,又怎知那条路上没有埋伏?”
顾清澄眸光微闪,聂蓝字字说埋伏,实则字字皆是不信她,担忧她如过去一般,再度脱离掌控,与江岚合谋脱身。
“聂长老意下如何?”顾清澄认真问。
聂蓝看着远处抚着伤口的江岚,一字一句道:“废了他。”
“他身中剧毒,已然不可逆转。”顾清澄蹙眉,陈述事实。
“不够。”聂蓝从怀中掏出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挑断手脚筋脉,让他彻底沦为废人,方可永绝后患。”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凝望着那把匕首,眼睫轻颤,久久没有伸手。
“侯君在犹豫什么?”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沉璧,忽然轻声试探道。
顾清澄没有回答,像是被那道金光驱使着,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顾清澄!!”
一声怒吼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黄涛目眦欲裂,盯着那把匕首:“你要废了殿下?”
他踉跄起身,横刀拦在白衣染血的江岚身前,刀刃映着通红的眼眶:“除非从老子尸身上踏过去!”
“侯君可知殿下为你吃过多少苦?”
“若非为了你,他本该高居东宫。”黄涛哽咽着,“如今却为你一退再退……”
“你可以抓他,可以杀他……但你不该辱他!”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始终沉默不言,眼底金光流转,冷漠如神像。
黄涛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浊泪:
“好。好一个青城侯。”
刀风骤起。
却未攻向任何人,而是决绝地割下一角衣袍:
“顾清澄,望川渡上我欠你一命。”
袍角被随手甩落在泥泞之中:“今日,就此两清。”
割袍断义。
顾清澄看着地上那块残布,指尖微蜷。
始终置身事外的孟沉璧忽然眯了眯眼,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
她轻笑一声,径直向前走去:“侯君既下不了手清理杂碎,老身便代劳了。顺便……”
她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江岚:“验一验他身上,是否真有剧毒。”
在僵持中,孟沉璧如闲庭信步般走向两人,面对黄涛挥来的刀锋,她只是笑着轻轻吹了口气,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散开。
“当啷。”
长刀落地,黄涛身子一软,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颓然跪倒在一旁。
江岚一言不发,在那粉末散开的瞬间,他用尽力气,将黄涛向后一扯:
“到我身后去。”
即便命悬一线,他依然保持着护住身边人的本能。
在顾清澄依旧在聂蓝的注视下握着匕首的时候,孟沉璧已经从江岚身边转了一圈,走回长老身边。
“侯君这般迟疑……”孟沉璧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顾清澄,“莫非是,心有不忍?”
聂蓝并未作声,只将匕首又往前送了寸许,冰冷的刀柄彻底陷入顾清澄掌心。
“为了北霖,也为了侯君的清誉。”
谢问樵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请侯君……做个了断。”
这一刻,千万双北霖轻骑的眼睛,第一楼长老的审视,江岚深不见底的眼眸,黄涛绝望的眼神,都落在了顾清澄的那双手上。
金光翻涌间,法相的神情安静而悲悯。
“非是迟疑。”顾清澄淡声道,唇角勾起一抹笑,“却是在看这匕首。”
她垂下眼,七杀剑落入掌心:“你这把太钝,动手时难免狼狈。”
“可我不喜欢太难看。”
此言既出,场中几位长老紧绷的神色竟明显舒缓。
谢问樵捋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洞悉的笑意。
原来并非心软,而是……不屑。
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七杀剑在她掌心翻出雪亮的剑花,金光在眼中粲然流转,恍若神佛垂目。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默许了这番结局。
顾清澄执剑向前。
裙裾拂过沾露的泥土,不染纤尘。
七杀剑在她手中泛着秋霜般的寒芒,每近一步,剑锋便凛冽一分。
江岚依旧倚在门框旁,望着她执剑而来,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凛冽的剑锋上,却是阅读宿命般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事。
那个前几日还在他怀中如猫儿般温顺的女子,如今垂着眼,提着剑,要一根根,挑断他的经脉。
原来幸福真的稍纵即逝。
像他们这样注定毕生颠沛流离的人,不过是偷来了几日的安稳。
竟真的,要用一生来还。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万籁俱寂。
北霖轻骑屏住呼吸,第一楼长老冷眼旁观,连黄涛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骄傲的白鹤,终将在今日折翼于泥潭。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眸。
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里,此刻清明如破晓的天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推,不偏不倚,迎上了那不可一世的剑锋。
“叮。”
一声脆响,荡开了沉沉的死气。
“青城侯。”
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清澄的剑骤然凝滞在半空。
“可还认得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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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持续太久了,虐得我自己都难以下笔[捂脸笑哭]
下周一这个情节过去,我会推快节奏。
第197章 长恨(完)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染血的掌心里, 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块玉。
玉色温润,沾上了斑驳的血渍,在这肃杀之气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顾清澄的剑锋, 就定在这玉上的“止戈”二字之上寸许。
“止戈令。”
她控住剑锋, 金光于眼底升腾, 淡声念出了这令牌的名字。
“止戈令出, 不动干戈。”江岚于尘土中望着她的眼睛, “第一楼……不会不认这规矩吧?”
“青城侯,”谢问樵在身后沉声道, “这止戈令怎会在他手中?”
起初,谢问樵于第一楼将止戈令赠予顾清澄, 而后江岚与她在密室求生,临别之际, 二人互换了止戈令与白马令作为信物。
如今,这无心之举, 在刀锋相向的生死关头,意外留出了一线转机。
“不记得了。”顾清澄平静道,冷漠地看着江岚, “还我。”
她居高临下地俯身, 代替了剑锋的,是她的那只手。
江岚看着那只手, 恍惚间往事历历在目。
那年宫墙外,她伸手带他离开的那日雨, 胭脂铺前他拉她起身的那场火。这世间兜兜转转,无数次擦肩而过才得以两心相印,而如今却又回到初见时的疏离。
会难过吗?
江岚眼底划过局外人的清醒。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好。”他疏离地笑了笑, 冰凉的指尖栖在她掌心,“青城侯既然收了这止戈令,便该守这止戈之约。”
“本该如此。”她与他的掌心相贴了一刹那,将那块带有体温的令牌敛入自己怀中。
然后头也不回,收剑离开。
“退兵。”
这两个字一出,谢问樵的眼中精光暴涨。
“青城侯!”谢问樵沉声上前,拦住去路,“你这是何意?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即便有止戈令……”
“谢长老。”顾清澄声音清冷如霜,“第一楼止戈令,承昊天之道,止息干戈。”
“可是,”聂蓝沉吟,“此人危险,与旁人不同……”
“正因他危险,才显我第一楼守约之重。”顾清澄冷声打断,“四位长老应该比我明白,第一楼立下的规矩,自然由第一楼恪守。”
她环顾众人:“吾乃昊天之法相,代行昊天之意志,维护北霖,维护昊天之纲常。
“止戈令既现,便不可再伤他分毫。这是规矩。”
顾清澄最后看向地上的江岚,眼神依旧漠然,如视一份已了结的卷宗。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谢问樵凝视着她怀中那枚玉令,终是缓缓垂下了手。
他比她更明白,百年铁律,他谢问樵一人,确实破不得。
“如此。”孟沉璧打破了僵局,“我等便按照青城侯所言,留其性命,押解入京。”
“他已身负重伤,有老身在侧,插翅难飞。”
四长老略一沉吟,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侯君意下如何?”
顾清澄于袖中握着剑柄,声音平淡无波:“如此甚好。”
话音方落,她便翻身上马,示意近卫上前,不再看院中二人,径自山下的方向而去。
第一楼四长老见大事已成,尘埃落定,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舒羽这丫头。”谢问樵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和孟沉璧随口道,“不过是一年的光景,便闯到了如此高位。”
“她这等天资,纵是当年的舒念,怕也难望其项背。”
孟沉璧的观音眉挑了挑:“老身倒是不这么看。”
“舒念在她这个年纪,七杀剑法已臻九窍。”
谢问樵斜睨她一眼:“那不是你将她的经脉封了?”
“她那时身中奇毒,我若不封其经脉,”孟沉璧反驳,“这一身血脉都要尽废。”
聂蓝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还有一点,才是她与舒念最大的不同。
“……她更像个’人‘。”
“此为何意?”
聂蓝描述着,眼前却浮现起方才山下的场景——
别人看不分明,她却臻于剑道,顾清澄与孟沉璧林中交手不过片刻,剑锋两度分明已划破对方衣袖,却始终未伤其分毫。
甚至到最后,她心甘情愿走入谢问樵的无锋之阵时,眼角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聂蓝从未见过,杀人如麻的七杀剑主人竟会如此轻易落泪。
“这才是最危险的。她会痛,会有软肋,还会犹豫。”聂蓝回头看向孟沉璧,意有所指,“当年的舒念,为了证道法相,可是亲手斩断了尘缘。可她……”
“她太贪了。”
孟沉璧闻言,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划破的袖口,“所以她尚不足够,你们却偏要推她上法相之位。”
“要知道,一个杀人兵器,不该如此迟疑。”
始终沉默的炼器长老熊震开口道:“第一楼别无他选。”
“舒念已死,公主身份今已暴露,前日更有南靖刺客进宫,险些得手。”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若不立法相,谁能护公主周全?”他顿了顿,“谁又能安心放她把守重兵,镇守国门?”
谢问樵点头:“既有瑕疵,那便修补瑕疵。况且如今看来,昊天之力已压制她体内七杀剑意,融合得恰如其分。”
“孟长老还有疑虑?”
孟沉璧摇摇头,正要开口,熊震先思忖道:“战神殿近来动作频频,我怀疑上一次刺杀便是他们的手笔。”
他话音未落,四处忽然刮起一阵飓风。
“什么人?”
聂蓝将匕首握紧,抬头向上看去。
忽见此间遮云蔽日——
刹那间,数架苍鹰状木鸢破空而来,精妙的翼膜舒展着,在空中划出锐利弧线。
这些战争木鸢虽体量不大,却胜在铺天盖地,翅膀边缘闪烁着金属色的刃口,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杀机。
“无锋之阵,起!”
谢问樵双手结印,气流瞬间凝滞,然而那木鸢竟在阵中灵巧转向,巧妙地借助风势避开了气流的阻滞。
“机关术?”孟沉璧眯起眼,“是战神殿的人?”
熊震一眼便看出端倪:“是青龙使的木鸢,专为破阵而来。”
顾清澄已然策马回返,轻声道:
“我来。”
下一刻,她瞳中金光暴起,自马上飞身而下,反手拔剑时,金色剑气如天河倒悬,铺天盖地斩向那遮天蔽日的木鸢群。
剑光过处,精钢打造的机关鸢翼纷纷断折,漫天木屑如雨散开。
谢问樵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一招,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不好!”
然而,正如他所言,破碎的木鸢并未坠落,反而在半空炸开数团浓烈的烟雾,瞬间将整片山林笼罩在灰白的瘴气之中。
就在视野受阻、气机紊乱的这一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撕开烟雾,精准地落在了江岚身侧。
竟是寻觅江岚多日而不得的朱雀使。
“休走!”
聂蓝反应极快,匕首如电,直刺朱雀后心。
“且慢!”
朱雀并未躲闪,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红绸裹着江岚急速后撤。
“诸位长老,当真要为个废人……与战神殿不死不休?
“南靖太子江步月,私调兵马,损毁神兵,已是我战神殿的头号叛徒。”
她语速极快:
“今日我等前来,并非救驾,而是清理门户。”
聂蓝面色铁青:“留下他!”
“那可不行。”
朱雀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是一片精明:
“我战神殿的狗,就算要打死,也得由主人亲手了结。”
“若让外人处置了,战神殿的面子,往哪儿搁?”
此时顾清澄单膝跪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初次催动昊天剑气,让她那套长久受损的经脉,此刻如烈火灼烧。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为她渡气调息。
熊震则铁掌一横,挡在三人身前:“想带人走,先过老夫这关!”
朱雀笑了,将江岚护在身后,娇笑道:“这就是第一楼的待客之道?”
“可惜,由不得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轻吹口哨。
远方传来轰鸣,一直巨大的木鸢自天际而来,其上正是青龙使。
朱雀红绸飞扬,携着江岚翩然跃上鸢背,借着气流的反冲之力,载着三人迅速拔高,没入苍茫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