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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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的一队士兵,离得老远就瞧见自家将军和时总管了。他们没有上前惊扰,静悄悄就溜走了。
裴青禾何等敏锐,眼角余光早已瞟到了,低声笑道:“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砚嗯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
裴青禾也没动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第三波巡夜士兵路过,裴青禾再次催促:“走吧!”
时砚这才依依难舍地松了手。
回了军帐后,时燕躺在床榻上,一闭上眼,裴青禾的脸庞就在脑海里闪来闪去,根本睡不着。
这一夜,同样彻夜辗转难眠的,还有另两对未婚夫妻……也不是。没心没肺的裴燕早就呼呼大睡了。
大喜之日,五更天就要起身沐浴更衣。裴青禾和裴芸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裴燕气色红润得令人嫉妒。毛茸茸的乱发,被梳洗得齐齐整整,不必什么胭脂水粉,换上红色喜服,十分精神。
裴芸啧了一声:“人各有长,裴燕这份坦荡,你我可真比不了。”
裴青禾会心一笑。
一身红色喜服的裴将军,骑着神骏的战马,去迎自己的夫婿。
按着俗礼,赘婿进门和娶媳妇一样,得坐花轿跨火盆。在军营里不用搞那么多花头,一切繁琐仪式从简。穿着红喜服的新郎,拉着红绸喜气洋洋地出来,同样骑上马,绕个一圈,然后去拜堂便可。
一身红衣的时总管,眉眼生辉,英俊极了。
裴将军忍不住看了一会儿。
时总管目光灼热地回视。将军平日穿灰扑扑的军服,今日换上耀目喜庆的红衣,不必脂粉妆点,便已光华夺目。
众人挤眉弄眼地喧闹鼓噪。大喜的日子,也没人敬畏将军了,还有胆大的等着闹洞房呢!
裴青禾心尖发烫,拉着红绸到马边,待时砚上马后,她一个利落漂亮的翻身上马,正好坐在时砚身前。
时砚心热身体更热,下意识地搂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转头,冲时砚一笑。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刺激的一幕,大笑哄闹起来。
裴青禾嫣然一笑,轻踢马腹。健壮的宝马迈开四蹄向前。微凉的秋风,吹不散时砚心头的火焰。他满心满眼只有眼前心爱的将军。
“快瞧!将军和时总管过来了!”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英姿飒爽的将军,英俊温润的时总管,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贴在一起,既耀目又养眼。
坐在喜堂上首的冯氏,笑盈盈地等着。今日裴青禾成亲大喜,她这个亲娘,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
今日一同拜堂的,还有裴芸和裴燕。一共设了三个喜堂。行拜堂礼的吉时是定好的,年龄最长的裴芸第一个行拜堂礼,然后是裴青禾,最后是裴燕。喜堂都在一处,众人可以轮番观礼,热闹得很。
裴青禾和时砚相携而来,在喜娘的指挥下行拜堂礼。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三拜后礼成,一双新人被簇拥进了洞房。
裴芷带头,领着裴萱裴风一众堂弟堂妹进来了,冲着时砚喊姐夫。
时砚今日嘴角就没下来过,一张俊脸都快被笑烂了,不管谁喊都爽快地应一声。对堂弟堂妹们的胡闹要求,也十分配合纵容。
众人闹腾了一通,又一起去闹裴芸裴燕那边。
裴青禾松口气:“总算都走了,闹得我头痛。待会儿还有喜宴,成亲可太麻烦了!”
时砚失笑:“这算什么麻烦。成亲拜堂的礼节被缩减了大半,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裴青禾黑眸中漾起笑意:“反正,这么麻烦的事,这辈子一回就足够了。”
时砚的脸孔被喜悦染红,目中闪着炽热的火苗,情难自禁地靠近。
新房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杨虎宋大郎狂放的笑声传进耳中:“将军成亲大喜,我们也来瞧瞧热闹!”
新房不算大,最多也就挤八九个人。之前裴芷领头,带着裴氏的少年少女来闹新房。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时砚反应迅疾,立刻坐得笔直。
裴青禾低声笑了起来。
杨虎宋大郎等人挤进新房,原本想好的各种促狭闹腾,一对上裴青禾和时砚含笑的眉眼,不知怎么念头就被打消了大半。
对裴青禾的敬畏是刻进骨子里的。掌管钱粮的时总管,也不宜开罪狠了。杨虎从心地将闹新房的步骤省略了许多。
宋大郎也不在意这些,他就是来凑热闹罢了。等过几年,他的妹妹宋雪就会嫁为裴家妇。这么算来,都是一家人嘛!
外面忽然传来哄闹声,声响直接盖过了新房里的喧闹。
裴青禾耳力灵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成亲大喜的日子,裴燕闹腾什么?”
可不就是裴燕么?
裴青禾裴芸都纵容堂弟堂妹们闹腾,裴燕姑娘却是一点都按捺不住。嫌裴芷等人太过胡闹,将领头的裴芷拎出来了。裴芷气地直瞪眼:“喂喂喂,你今天成亲,是新娘。该不是要和我动手比划几招吧!”
裴燕睥睨裴芷一眼,气死人不偿命地嘲笑:“就你那点身手,我一出手,揍得你满地找牙。”
对啊!就是平日里总被欺负,今天才想着趁着大好良机小小的“回敬”一二。谁能想到,裴燕这么不讲武德,大喜的日子也不安分消停。
裴萱就滑头多了,冲裴风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往后挪。
裴芷气地瞪了过去:“裴萱裴风,都是你们两个出的馊主意,现在还有脸跑。快些过来,将裴燕送回新房去。”
裴萱脚底抹油,溜得更快了。
裴风脸皮不够厚,一边溜一边良心不安:“裴萱,我们就这么跑了,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你想回去,被裴燕堂姐痛揍?”
“那肯定不想。”
“那不就得了。快走快走!”
裴青禾哭笑不得地出来了:“裴燕,别胡闹!成亲闹新房是俗礼,哪有大喜日子动手揍人的道理。”
裴燕不怎么情愿地松了手。
裴芷立刻蹿到裴青禾身边,感动得攥住裴青禾的衣袖:“还是青禾堂姐最疼我。”
裴青禾冲裴芷悠然一笑:“以后总有你成亲的一日。到时候大家闹新房,你也得忍着些。”
裴芷:“……”
众人看着裴芷吃瘪的俏脸狂笑不已。
喜宴开始后,就更热闹了。有资格入席的,都是各军里的头目,满满当当地坐了十几席。
红烧肉,烤羊肉,炖马肉,还有许多野味。满桌都是肉,还破例每桌上了一坛子美酒。
众人馋虫大动,喝酒吃肉,大声笑闹。
军营里的士兵们,今日一并加餐,每人都有一碗肉和半碗酒。单看似乎不算什么,算一算军营里一万多人,每人都要吃上肉喝上酒,要准备的酒肉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能在短短十天内筹备妥当,都是时总管的功劳。
裴青禾今晚也饮了三杯酒。
她样样厉害,唯一的弱点就是酒量不佳。三杯酒入了口,脸庞便染上红晕,一双黑眸格外明亮。
其实是酒碗比平日大得多。裴青禾看着清醒,实则已有了醉意。
裴芸酒量颇佳,连喝了数杯,面不改色。
酒量差酒品更差的,非裴燕莫属。记吃不记打的裴芷,灌了裴燕几杯酒,被裴燕再次拎着衣领到一旁。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探头瞧热闹。
杨虎坐不住了,快步走过去,想为裴芷解围。
裴燕咧嘴一笑:“从今日起,我就是你堂嫂了。堂嫂和你切磋过招,算不得揍人吧!”
杨虎后背直冒凉气,一看裴芷扁嘴的娇俏可怜模样,顿时热血上头,大声道:“堂嫂想动手,只管冲我来,放开裴芷。”
裴芷投来感激娇羞的一瞥。
裴燕果然松了手,不客气地揍了杨虎一顿。看在大喜之日的份上,难得手下留情,没打杨虎的头脸。
李驰看得十分过瘾,举杯和宋大郎碰了一碰:“裴燕姑娘不愧是裴家军里的猛将,这身手,这拳头,啧!”
宋大郎也不是什么好人,笑着低声怂恿:“你也去试试身手。将军不敢打,和裴燕姑娘打一打倒是无妨。赢了输了都不要紧。”
李驰嘿嘿一笑,根本不上套:“裴燕姑娘力大悍勇,我自愧不如。还是别去找揍了!”
看看杨虎,被追打得东奔西蹿。狼狈,太狼狈了!
正好配着菜下酒,可太美了。
宋大郎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平阳军是客军,来支援一回,很快就能回去了。李驰的辽西军班底,日后和广宁军的杨虎难免要争个高下。别看李驰人模狗样,心眼比筛子还多。杨虎也就是遇到裴芷的时候,智商比平日低了不少。其实是一名以谋略见长的智将。以后有的是热闹哪!
裴芸和裴青禾坐在一处,低声笑道:“裴燕借酒撒疯,你不管一管?”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来:“裴芷今日一直领头闹腾,我白日已经管了一回。现在有人甘愿替裴芷挨揍,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芸失笑:“你今晚也喝多了吧!”
酒意上涌,头有些晕,又有些一样的亢奋激越。裴青禾面色从容:“没有,我没醉。”
说没醉的人,大半都是喝多了。
裴芸笑了一回,特意让人去给时砚送个信,备些醒酒汤之类。
月上中天,酒席才散。
裴青禾迈着稳健的步伐进了新房。
时砚捧着醒酒汤过来了:“先喝醒酒汤。”
裴青禾正色道:“我没喝醉。”
时砚忍着笑,哄道:“是是是,你肯定没醉。醒酒汤是甜的,我来喂你。”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裴青禾嘴边。
裴青禾张口喝了,甜甜的,味道确实不错。她接了碗,饮了一大口,然后仰头吻住时砚。甜甜的醒酒汤,从她的口中到他的口中。
时砚紧紧搂着她。
身体里的火苗四处蹿涌。
新婚夜的火烛,燃到天明。
夜风吹动,树枝微微摇曳。
裴青禾餍足又疲惫地闭目入眠。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有手臂抱着她,她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肌肤相贴,温热又意外的舒适。
再次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了。裴青禾懒懒地不想动弹,累了半夜的时砚也没动,贪恋着彼此的体温,紧紧拥抱依偎。
“疼不疼?”时砚悄声低语。
裴青禾轻笑一声:“还好,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男女的身体构造天生不同。洞房耗尽的是男子气力。裴青禾身体稍稍有些不适,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过来。
时砚倒是没逞强,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是有些累,容我休息一日,到晚上就有力气伺候将军了。”
裴青禾忍俊不禁,呸了他一口。
新婚小夫妻笑闹亲昵片刻,各自起身梳洗,穿戴整齐。
新婚第二日,要去认亲敬茶。
冯氏等长辈早早就起身等着了。等来等去,先等来了裴芸包好。
包好当年随裴氏一族同行,留在了昌平县。在裴家人眼里,早就将包好当成了自家人。脸皮薄的包好,被众人打趣调笑几句,很快红了脸,像个新婚小媳妇似的,羞地低着头。
等了一会儿,裴燕和杨淮进来了。
裴芸目光一飘,扑哧一声乐了:“裴燕,你还没醒酒么?”
裴燕昨日不知喝了多少酒,发酒疯将杨虎追得四处乱窜。后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得意洋洋地进了洞房。
房门一关,后来的事就没人知道了。也不知可怜的杨淮有没有挨揍。
此时的裴燕神情萎靡,蔫巴巴的,看不出新婚的喜悦。
“都怪裴芷,昨晚灌我喝了好多酒。”裴燕磨牙:“等她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她。”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杨淮也是满心怨念。别人新婚亲热甜蜜,他昨夜一直在伺候照顾醉酒的裴燕,都没能圆房。没人比他更惨。
又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裴青禾和时砚。
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款式比喜服简单一些,大红的鲜亮颜色,映衬得新婚小夫妻面色红润神采动人。
“起得迟了些,劳大家久等。”裴青禾气定神闲,没有半点娇羞。
时砚也从容大方,冲众人拱手表示歉意。
杨淮嫉妒地看一眼神色略显憔悴疲倦的时砚。
冯氏笑道:“你们挨个来敬茶,我的见面礼早就备好了。”
裴芸年龄最长,先领着新婚夫婿敬茶。
新媳妇进门要磕头。赘婿也是一样。包好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领了丰厚的见面礼。
然后,就轮到时砚了。
时砚给岳母磕头,改口叫娘。
冯氏十分欢喜,眼眶有些湿润:“好孩子,快些起身。”
其余婶娘长辈,纷纷笑道:“以后青禾在外领兵打仗,时砚总能留在裴家村里。”
“等日后青禾有孕生了孩子,时砚也能照料孩子。”
成亲第二天就要被催生。
裴青禾抽了抽嘴角。
最后,总算轮到杨淮了。杨淮利索地跪下,磕头敬茶认亲改口,麻利至极,也不知私下偷练了多少回。
正午家宴后,裴青禾回住处。
裴燕很习惯地跟了过来。
杨淮用力抓住裴燕手腕:“我们回自己的新房。”
第303章 钦差(一)
裴燕显然还不习惯不适应自己多了个夫婿的事实,很顺手地甩开杨淮:“你先回去,我要和青禾堂姐待会儿。”
众人闷笑不已。
杨淮也顾不得丢人了,再次抓住裴燕的手腕,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忍着笑,对裴燕说道:“新婚燕尔,你和妹夫多亲近亲近,别总跟着我。”
裴燕不太乐意:“新婚要算多久?”
“一两个月吧!”裴青禾随口笑道:“说不定到那时,你就想和夫婿待在一处,不愿跟着我了。”
“那怎么可能!”裴燕脱口而出:“我这辈子都得跟着你。”
裴青禾心里一软,笑着哄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跟着杨淮回去。”
裴燕只得点头应了,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眼巴巴地目送裴青禾时砚离去。
“我后背都快被盯得走火了。”时砚低声说笑。
裴青禾轻笑一声:“裴燕打小就爱跟着我。从流放之后,更是日夜都和我在一处。总得慢慢适应。”
其实,她也习惯了一转头就是裴燕的身影。
乍然分开,要适应的可不止裴燕一人。
时砚笑着叹气:“我现在才知道,我真正的情敌不是天子,而是裴燕。”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个不停,进了新房关了门,两人的身影很快合到一处。
这一边,裴燕闷闷地回了新房。
见惯了裴燕生龙活虎气势汹汹,骤然见到裴燕神情蔫蔫的模样,杨淮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舒展手臂,将裴燕搂进怀中。
裴燕醉酒的时候,六亲不认,昨夜他稍微靠近就又踢又踹。现在酒醒了,倒是肯让他靠近抱一抱了。
裴燕身形高壮,没有姑娘家的香软,就像一头凶狠的雌豹一般结实有力。
情人眼里出西施。杨淮心头滚烫,心猿意马,手动了一动。
裴燕反射性地抓住杨淮的手,满眼警惕:“你干什么?”
杨淮委屈极了:“裴燕,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昨日就拜堂成亲,是夫妻了。夫妻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好像昨夜漏了一样重要的事情。
裴燕恍然大悟:“昨晚我醉酒,没能和你圆房。现在是该补上。”说着,伸手扯了杨淮的腰带,略显粗鲁地推他去床榻上。
杨淮脸孔发红,身体滚烫。
天黑的时候,杨淮才推门,将门外的晚饭端进来。
“你别动,安心躺着,我来喂你。”
裴燕半点不客气,也没什么娇羞忸怩,心安理得地等着新婚夫婿投喂。杨淮满腔的柔情蜜意,在裴燕吃了大半晚饭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没吃饱么?这是两人份的晚饭。”
裴燕得意洋洋地咧嘴:“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力气是很大。
杨淮不知想到什么,嘿嘿傻笑了片刻。
等两人都填饱肚子了,继续滚到床榻上。
新婚的甜蜜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日,朝廷钦差庞丞相终于到了辽西城。
气色红润的裴将军,领着裴家军众头目在城外相迎。杨虎李驰等人也一并去迎钦差。
一路奔波,一把年岁的庞丞相坐了二十天马车,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强打起精神下了马车,呵呵笑着冲裴青禾拱手:“一别数月,大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裴青禾笑着拱手还礼:“没想到,庞丞相竟会亲自来辽西城。可惜来迟了几日,不然,正好能赶上本将军成亲大喜,喝上一杯喜酒。”
庞丞相全身一震,脸上惊愕又焦急的表情,逼真得不像演出来的:“什么?大将军已经成亲了?”
一旁的高统领,也是一脸震惊。仿佛刻意放慢行路速度的人不是他一样:“大将军真的成亲了?”
“丞相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圣旨要不要宣读了?”
裴青禾演技不遑多让,讶然挑眉:“什么圣旨?皇上已经封赏我做一品大将军,莫非还有别的封赏?”
纵然庞丞相脸皮厚如城墙,当众也说不出皇上要赏大将军做贵妃的话来。
庞丞相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先进辽西城,此事私下里再说。”
裴青禾从善如流,一挥手,众人立刻让开。
庞丞相是文臣,不太清楚其中门道。高勇心中一凛,深深看一眼裴青禾。这一战过后,裴青禾在军中威望已经到了顶峰。桀骜不逊的武将们,都对裴青禾心悦诚服俯首听令。
只要裴青禾在,裴家军就在。
裴家军确实死伤惨重,却可以招募新兵,迅速补充兵力。一支军队,有了百战不败一往无前的军魂,足以纵横战场。
整个北地,谁是裴青禾对手?
像谢将军那样的不配,孟氏兄弟不愿也不会和裴青禾对战,张大将军在渤海郡里耀武扬威,真打起来,不知能在裴青禾手中支撑多久。
建安帝确实被嫉火冲昏了头,看不清形势,屡屡出昏招。
只盼着裴青禾念些旧日情谊,不要掀桌翻脸。否则,风雨飘摇的北地朝廷很快就要打内战,分崩离析也就是顷刻间的事。
进了辽西城后,五百精兵被安顿在军营里休息。
庞丞相和裴将军对坐,高统领也在一旁。
除他们之外,军帐里再无旁人。
庞丞相颤巍巍地起身,抱拳躬身赔礼:“皇上近来像失了心窍一般,做的事令人匪夷所思。恳请大将军原谅皇上一回。我代皇上给大将军赔罪。”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庞丞相,缓缓说道:“我已经成亲,绝不可能接圣旨进后宫,更不可能去做什么贵妃。”
“丞相大人就这么回去复命,难道不怕皇上恼羞成怒,砍了你的脑袋?”
庞丞相笑了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我的项上人头,能平息怒火,能令皇上彻底清醒。我也死得其所了。”
这就开始卖惨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了然的嘲弄。
庞丞相维持着躬身赔礼的姿势,继续说道:“大将军心系百姓,胸怀天下,忠君爱国。定然不会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举动来。”
第304章 钦差(二)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裴青禾淡淡道:“做错的事不是丞相,丞相也不必代天子赔礼。”
“我裴青禾为自保建立裴家军,这几年来,灭山匪护百姓打匈奴蛮子,也算忠义之臣了。”
“我不想打内战。我的敌人,在草原上。匈奴蛮子打了大败仗,或许会消停一两年。不过,只要他们缺粮缺银缺奴隶了,还会再来。我要招兵,要练骑兵,要将幽州变成铁块,能挡得住匈奴蛮子的进攻。”
“我实在没空闲应付天子的昏招。”
“丞相回去之后,将我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带给天子。让他消停些,安稳地坐他的龙椅,我照样奉他为皇上。这等不知分寸毫不体面的事,要是再来一回,我不敢保证我下一回还能这般冷静。”
裴青禾没有勃然大怒,没有大呼小叫,没有拔刀怒嚷。
这番平静的话,却比愤怒叫嚣冰冷的威胁更令人心寒。
现在的她,有绝对的实力和威望,随时都可以掀桌。暂不掀桌,是她的宽厚仁慈。
庞丞相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恭敬应道:“大将军的话,我都记下了。”
裴青禾又看向高勇:“高统领,你我相识近七年,是老朋友了。这一回,我承你的人情。他日若真有兵刃相见的一天,我饶你一回。”
武将之间说话,就干脆多了。高勇拱一拱手:“我先谢过大将军。我希望北地平安,不想打混战,更不愿在战场上遇到大将军。”
谁想做裴青禾的敌人?
谁愿用脖子试探裴将军手中的长刀有多锋利?
反正,高勇不愿意。
裴青禾笑了起来:“我也不愿和高统领为敌。”
顿了顿又道:“远来是客。你们既然来了,不妨在辽西城小住几日再回。”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别待久了惹人厌烦。
庞丞相和高勇对视一眼,呵呵笑着应是。
裴青禾给足了庞丞相和高统领体面,令人收拾郡守府里最宽敞的院落,留着钦差一行人安顿住下。
庞丞相老骨头要歇一歇。高勇精神还算不错,直接去见孟大郎。
孟大郎在亲兵的搀扶下,在屋子里慢慢走动。高勇一来,孟大郎慢悠悠地坐下。
“孟将军伤得这么重!”高勇皱了眉头:“我原本还打算着,和孟将军一同启程回去。”
孟大郎长叹一声:“当日我领骑兵来辽西城,和匈奴蛮子的精锐骑兵对战了一场。杀了不少匈奴蛮子,我们死的人更多。我伤得太重,这条命差点就交代了。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能下榻走几步。卢军医说了,至少还得再养三五个月,才能像常人一样行走。”
高勇只得好言宽慰一番。也不便再催促孟大郎启程。
都这么惨了,哪里禁得起路途颠簸。英雄好汉从战场活下来了,总不能折在路途上。
孟大郎压低声音道:“裴将军已经成亲。你们的圣旨来迟一步。这般回去,总该能交代得过去了。皇上也不会怪罪你们。”
高勇苦笑:“这可说不好。皇上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固执己见,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
有没有可能是自以为坐稳龙椅,本性渐露?
孟大郎深深看高勇一眼,口中说道:“皇上是圣明天子,岂会因这点小事怪罪心腹重臣。”
高勇性情耿直,忍不住秃噜一句:“我看丞相愁得很。”
身为天子近臣心腹,高勇最清楚建安帝的脾气。不是突如其来的巨变,其实早就有了苗头。自以为是,自视过高,盲目自信……
孟大郎也没什么好办法,宽泛地安慰几句。
高勇走后,孟大郎让亲兵将自己扶到床榻边躺下。
亲兵低声道:“将军真打算再留几个月?”
孟大郎伤得确实重,却没到不能动身的地步。坐躺在马车上慢慢走,也不是不行。
孟大郎这么说了,可见是不想回去。
孟大郎低声叹道:“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像是要出什么大事。还是留下吧!万一渤海郡那边出了乱子,我这里还有八九百骑兵。随时能东山再起。”
一切为了北平军和大局,绝不是因为冒红菱来了辽西。
亲兵默默看自家将军一眼。
得,啥也不说了。将军说什么都对。
裴青禾裴芸裴燕都在新婚燕尔,宋大郎已领兵离去,李驰忙着招新兵。招呼庞丞相的重任,落在了冒红菱的肩上。
庞丞相颇有自知之明,休整了三四天,便告辞回渤海。
钦差一行人,来时慢悠悠,回时急匆匆。
为了避开“流匪”,高勇特意绕过了范阳郡。
此时的范阳军营里,发生了一桩悄无声息令人震惊的父子反目事件。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混账!”
被五花大绑的吕将军,青筋毕露,破口怒骂:“你想干什么?要一刀斩了你亲爹不成?”
吕奉也是满心无奈:“父亲也该睁开眼好好看一看了。裴将军正面击败匈奴蛮子,救下辽西百姓,声望如日中天。我们现在投裴家军,还来得及。”
“那个乔天王和无敌大将军,离我们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现在都快被司徒喜打残了。自身都难保,根本顾不上我们。当年我就劝过父亲,不要投乔天王。父亲不肯听我的,早早纳了投名状。”
“这几年下来,我们在夹缝中求活,左右不是人。再这么下去,范阳军迟早要完蛋。”
“还是投了裴将军,才是正路。”
吕将军怒目圆睁:“我派你做援兵,已经向裴青禾低头了。还要我怎么样?”
“父亲你可别提了。什么援兵,我脸都臊得慌。”吕奉张口就戳亲爹心窝:“路上被匈奴骑兵突袭,死伤之外,还有许多逃兵。后来一场正经的仗都没打过,丢尽了范阳军的脸。”
“要不是接连做了两回流匪,为裴将军稍稍分忧,我们哪有脸投奔裴家军。”
“趁早拔了军旗,换上裴家军的军旗。将来裴将军麾下,还有我们吕家的一席之地。”
“父亲抹不开脸,这事我来干。”
吕将军确实抹不开脸。
广宁军的杨将军战死,杨淮杨虎早早投了裴家军。北平军几年前就走了,偌大的北平郡拱手给了裴青禾。还有辽西军,要不是李将军父子都死了,也轮不到李驰掌军营。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年轻热血,裴青禾敢打能打匈奴蛮子,他们由衷地敬服追随。
吕将军今年四十六岁,对一个武将来说正是盛年,统领范阳军近十年。在幽州境内有头有脸有名有号。哪里卸得下脸面向一个没到二十岁的女将军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