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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6

“裴将军说了不杀我们,让我们进城吧!”
裴家军今日确实没有出兵的意思,远远地在城下千米之外。城门下只有这一百多个俘虏的哭喊声。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们也被喊懵了,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发什么愣!都给我射箭!将这些叛徒杀了!”一个武将怒声嘶吼。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说道:“他们就是被裴家军俘虏了,怎么就成了叛徒。都是自己人。还是将他们放进来吧!好歹给一条活路!”
这番话,引得众士兵心中恻然,一时间,竟有四五个人出声附和。
那个武将狞笑一声,伸手一指,将几个大胆说话的都拎了出来。在众士兵惊骇的目光中,全部砍了头:“不听军令的,就是这下场!现在都给老子拉弓射箭!城下的一个都不留!”
众士兵麻木地领军令,拉弓,射箭。
城下的俘虏都被捆住,用一条长绳串起。一阵乱箭,倒下了十来个。其余人倒是想跑,被身边的尸首绊着,哪里能跑得动?一个个惊惶闪躲惨呼连连,然后中箭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个时辰,俘虏就被杀了个干净。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没有半点喜悦振奋,个个麻木消沉。
武将愤怒叫嚣:“一个个垂头丧气做什么!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待会儿裴家军来攻城,给老子拼命!”
凭什么?
为什么?
士兵们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述的愤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敢也不愿看武将,免得怨恨之情溢出眼眶。
“渤海军的士兵不是蝼蚁,是活生生的人。”裴青禾遥遥看着城下这一幕,冷笑了一声:“我们攻城一个多月,他们苦苦守城,死伤颇多,士气低落。现在军粮被我们抢了,他们被逼着射杀同僚,心中定然有怨气,士气愈发消沉。”
“这一招攻心计,到底有多少用,今日一打就知道了。”
杨虎李驰等人各自振奋,主动请缨出战。
观战的陆将军也在心中暗暗惊叹。
裴青禾这一招攻心计,实在老辣厉害!别说年轻武将们跃跃欲试,就连他这个领兵多年的老将也觉热血涌动。
裴青禾点了广宁军出战。杨虎精神大振,拱手领命。
攻城一方,到底是以下犯下,哪怕有云车等攻城利器遮掩身形,每日也有不少死伤。
今日攻城,却远比平日顺遂。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射出的箭只都显得绵软无力。
等有人从云车跃到城头上,渤海军的士兵不但没向前冲,反而纷纷后退。督战的武将接连砍了几个,也就勉强止住了溃败之势。
眼看着城门就快失守,武将飞速派人去求援兵。张大将军接连派了三拨援兵前来,才再次守住了城门。
裴家军退兵后,渤海军的伤兵们才得以被扶下城墙。他们贴着城墙,慢慢坐下,伤势轻一些的,等着军医来治伤。伤势重一些的,基本就是等死了。
裴家军里人人都有伤药包,如果军医太忙,还能互相包扎急救。渤海军里可没这等好事。伤药何等金贵,张大将军哪里舍得给普通士兵配药包?
大头兵死也就死了。以后再征兵就是了。
军医们也是先紧着武将,真正伤重的普通士兵,迟迟等不来军医,就在痛苦中哀嚎死去。
不知是谁哭了起来。
“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将死的伤兵,哭喊出最后一句,就咽气身亡。
其余伤兵,也都哭了起来。
哭声有极强的感染力,很快,城下哭声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城破了,或是张大将军阵亡被斩了!
前来巡查的张大将军,听到哭声脸都黑了,目光阴冷地扫了过去。周幕僚心里一紧,冲一个武将使眼色,那个武将立刻大步过去,拔出长刀晃了一晃,高声嘶吼:“都闭嘴!谁他妈的哭丧,老子一刀杀了他!”
哭声这才渐渐停了。
但是,绝望的低迷氛围,无形又如实质,沉沉地笼罩在众人心头。
等张大将军巡查结束离去了,哭声又悄然响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哭。”
枯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此时将近子时,宫里所有人都睡下了,一片寂静。明亮的烛火落在建安帝略显呆滞茫然的脸孔上。
不知为何,沈公公看在眼里,竟有些心中发毛,小心翼翼地应道:“奴才没有听到哭声。皇上是不是听错了。”
建安帝低声自语:“朕错了。你说得对,朕一开始就错了。”
神经质地扯动脸上的肌肉,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朕从开始就错了。”
“朕当年就不该逃出京城,不该来渤海郡,做这个傀儡天子。”
“裴青禾负了朕的情意,张大将军野心勃勃,将朕软禁。朕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欺凌。”
建安帝眼睛发红,眼神直勾勾的,像着魔中邪一般。
沈公公心里直冒凉气。
自从被软禁,建安帝就没出过御书房。自说自话骤哭骤笑的情形越来越多……
沈公公上前两步,悄声低语:“奴才知道皇上心里憋屈。”
“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都到这等地步了。不如奋力一搏,或许还有转机。”

“还有什么转机?”
烛火下,建安帝面色惨淡,声音里透着浓厚的绝望和无奈:“宫中只有一千亲卫。宫门外都是张大将军的兵。”
“就是打不过裴家军,渤海军也是北地雄兵,去掉死伤不能再动的,也得有六万多人。”
“你指望朕用这一千亲兵和渤海军打一仗不成?”
“朕忍气吞声,还能苟活。一旦露出愤怒抗争之意,大将军根本不会手下容情,立刻就能要了朕的命。”
建安帝越说神情越激动,眼珠似要挣脱出眼眶一般,脸孔有些异样的狰狞:“朕不是贪生怕死,皇室中人都死光了,谢家子孙就剩朕一人。朕活着,敬朝就还没亡,还有收复山河的一天。朕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朕必须要惜命!”
“你以为朕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朕的?他们说朕软弱平庸无能,说朕纵容权臣。殊不知朕是卧薪尝胆,为了大局和江山隐忍!”
能将贪生怕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也是常人难及的本事。
沈公公这么能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口中顺着建安帝的话音连声应是。待建安帝情绪稍微和缓,才低声道:“不能明着翻脸,不如寻个机会,暗中下手。只要杀了霸道跋扈的大将军,在张府里养伤的张侍郎不足为惧。”
“到时候皇上将大将军的人头送出城去,裴将军定然会退兵。以后皇上可以拉拢裴将军,稳住朝堂局势。”
有一千天子亲兵,好好筹谋计量,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张大将军。困局也就解开了。
建安帝沉默了。
沈公公又低声叹道:“奴才不顶用,要是高统领在,这些事何须奴才张口来说。”
建安帝听得心酸难耐,眼眶有些湿润。
孟氏兄弟领着北平军离他而去。忠心耿耿的高勇被扣押在裴家村,庞丞相也被一并扣下。秦侍郎等人被关在宫中天牢。
他身边只剩下沈公公了。
要不要听沈公公的建议,奋力拼死一搏?
这一夜,御书房里的烛火没有熄,建安帝枯坐至天明。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出城筹措粮草的渤海军又被劫杀了两回。最可恨的是裴家军不急着出手,都是等渤海军筹到了军粮回程的路上才动手。杀人又抢粮,还要将俘虏推到城下,逼城头上的人动手射杀同僚。
渤海军军心溃散,开始陆续有逃兵。杀得再凶狠也禁不住。甚至有一天夜里,守着北城门的一整队人都跑了。
张大将军为了拉拢鼓舞军心,默许士兵们私出军营,去百姓家中掠劫凌辱。短短数日,渤海城里便有难以计数的平民百姓遭殃。
文武官员的府邸暂时还算太平,不过,这般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些兵匪什么时候会冲到自家来。
城外的裴将军,写了一份劝降书,用箭绑了射进城中。虽然当时就被撕毁,不知为何,劝降书的内容迅速传了开来。
只要交出张大将军父子的人头,裴家军立刻退兵。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快动手吧!”
建安帝每夜难以入睡,沈公公不时苦劝:“真等裴将军打进城来,到时候裴将军去砍了张大将军父子。皇宫这里,随意派个武将过来就行了。到时候对外间照样有交代,只要说有下属擅自出动,裴将军根本不知情。”
“真到那一步,皇上后悔也迟了。”
消瘦了许多的建安帝,目光幽幽,犹如困兽,嘴唇颤了又颤,到底还是挤出了一句:“传朕口谕,就说朕病重不起,请大将军进宫。”
沈公公精神一阵,立刻拱手领命。
张大将军打着保护天子的借口,派了五千渤海军围住了皇宫。到底还留了一丝体面,这些渤海军只在皇宫外守着,并不进宫。
皇宫里的一千亲兵,也不是人人可用。要行骤然擒拿斩杀之事,必须隐秘,动作得快。
沈公公暗中寻了绝对忠诚可靠的几十人,暗中一一交代下去。
这一边,张大将军听了天子口谕后,压根没当回事,冷冷道:“今日本大将军要亲自带兵守城,等裴家军退兵了,再进宫去见皇上。”
军中士气低落,战力大为减退。光靠杀人是不成了。张大将军不得不亲自去城门处,将从大户抢来的金银珠宝带到了城下。一日下来,成功守城且活下来的士兵通通有赏银。
这等法子果然有用。这一日,士气重新振作的渤海军,奋然击退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暗暗松口气,到了傍晚,领着一队精兵进了宫。
文官武将进宫面圣,身边亲兵不得超过五人,且不得携带利器。不过,张大将军压根不守这些规矩,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长刀,身后有百余个威猛精壮杀气腾腾的亲兵。
沈公公陪着笑脸,在御书房的门口稍稍拦了一拦:“大将军,皇上龙体虚弱,见不得利器。还请大将军卸了兵器。”
张大将军冷冷瞥一眼沈公公,随手将兵器扔给身后亲兵。
御书房分前后,天子落塌的寝室颇为宽敞。不过,也不可能容得下一百多人。再者,臣子来探病,带那么多亲兵侍卫也不合常理规矩。
张大将军挥挥手,留下大半人手,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了天子寝室。
寝室里光线有些暗淡,一个身影侧身向内,躺在床榻上。
张大将军不疑有他,走到床榻边,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床榻上的身影骤然翻起,将被褥扔到张大将军头顶。手中长刀一闪,迅疾刺进张大将军胸膛。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
张大将军的亲兵根本反应不及,就是张大将军自己,也被这一刀刺懵了。第一时间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有汹涌的惊愕愤怒。
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将这个假扮天子之人砍成了血葫芦。
躲在床榻下面和衣柜里等隐蔽之处的天子亲兵,一声不吭地冲了出来。和这十几个亲兵混战厮杀。

挨了一刀的张大将军,胸口鲜血如泉喷涌。
生死之际,张大将军竟比平日更凶狠,不顾要命的重伤,高呼一声:“杀光他们!”
门外的渤海军士兵,听到动静不对,已破门而入,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公公,很快被长刀架了脖子。
“天子在何处?”张大将军以手捂着胸口伤处,神色狰狞如厉鬼。
沈公公身体哆嗦了一下,咬牙道:“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张大将军目光愈发凶狠,以目光示意。刀光一闪,沈公公的一条胳膊落了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皇上躲在哪里?”张大将军忍着剧痛,再次寒声逼问。
沈公公快疼晕过去了,哪里说得出花,拼力呸了一声。
张大将军没耐心和他纠缠不休,再以目光示意,刀光再次闪动,这一次,滚落在地上的,是沈公公的人头。
人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双眼兀自睁着。
一百多人对五十天子亲兵,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不到片刻,御书房内外就被鲜血染红了。
被骇得面色发白的太医被拎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为张大将军匆匆裹伤急救。
张大将军不能再乱动,索性就躺在了龙塌上,然后挤出两句:“让宫外的五千人进宫,清理宫廷,找出天子行踪!”
心腹亲兵领命而去。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是朝代更迭的乱世里常见之事,放在史书上大概就是轻飘飘的一句。
然而在当下,却意味着真正的血流成河。
五千渤海军悍然进了宫廷,守卫皇宫的天子亲兵立刻动手驱逐,双方爆发了迅猛剧烈的战斗。手无寸铁的内侍和宫人,纷纷惨死在刀下。
哀嚎声不绝于耳。
地面被鲜血染红。
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宫灯,晃出斑驳光影,不忍照出这人间惨剧。
直至半夜,张大将军的人彻底控制住了皇宫。
换了一身内侍衣服的建安帝,也终于被找了出来。他竟一直躲在沈公公的屋中。
张大将军胸口挨了一刀,伤势极重,不能下榻,也不宜动弹。他愤怒地盯着面色惨白的建安帝,吐出几个字:“你要杀我?”
到兵戎相见的一刻,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建安帝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话要喷薄而出,却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躺在床榻上的张大将军呼吸急促激烈,站在床榻前的建安帝面色煞白身体颤抖。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舅甥两人,忽然就要生死相见。
张大将军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又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
建安帝惨然笑了起来:“还有比朕更窝囊的天子吗?这些年,朕对大将军言听计从,什么政务都听你的。大将军跋扈霸道不容人,朕都一一忍了。”
“可你为什么要杀裴氏老妇?为何要逼裴青禾出兵?”
“裴家军就在城外,已经攻城近两个月了。照这么下去,渤海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朕不杀你,等裴青禾进城,就要杀朕了。朕用你的人头换一条生路,为何不行?”
“朕败了,无话可说。你只管让人动手杀了朕吧!”
建安帝总算硬气了一回,闭上眼等死。
张大将军龇目欲裂。只要他一声令下,建安帝的人头就要落地。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哭声:“让我进去!”
张静婉花容惨白,踏着满地的残破尸首进了寝室,一眼看见躺在床榻上胸口有大片血迹的亲爹,再一眼看到的是被长刀抵在脖间的丈夫。
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爹,你别杀他。”张静婉泪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就当是为了女儿,留他一命。”
张大将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能凶狠地盯着张静婉。
张静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爹,你饶他一命。以后龙椅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我就要一座宅子,和表哥待在一起。”
龙椅?江山?
裴家军就快打进来了,还有什么江山?
张大将军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眯了眯眼,慢慢吐出四个字:“我不杀他。”
张静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
昂首相对的建安帝,侥幸逃得一死,额上冷汗如柱。下一刻,却又闭上了双目,不愿面对张大将军冰冷的目光。
张大将军低声耳语,吩咐亲兵几句。
那个亲兵点点头领命,毫不客气地将穿着内侍服的建安帝押了出去。
张静婉大惊失色,想追出去,却被刀剑拦下了。身后传来亲爹冰冷的声音:“我不杀他,让裴青禾来杀!”
“将军,今日城上不对劲!”
打前哨去城下骂战的陶峰骑马去了一圈,很快神色奇怪地回来了:“城上今日不见守城兵,只有一个人立在城头。”
“离得远,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身高长相。不过,总觉得这个人大不寻常。”
裴青禾目光一凝:“我去看看。”
裴青禾骑马上前,在弓箭射程的最大范围外停下。此时离城头一千米光景,遥遥看城头上孤单单的身影,不过是指头大小。确实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可那身明黄色的衣服,实在醒目刺眼。
这个人难道会是……
裴青禾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城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大声嘶吼:“天子在此,裴家军不得攻城,速速退兵!”
不知多少士兵跟着一同高呼:“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
声音汇聚如雷鸣,在众人心头作响。
“真是太贱了!”裴燕第一个怒骂出声:“这么贱的法子都用出来了!呸!太不要脸了!”
“离那么远,谁知道是真是假。”裴芸冷静多了:“说不定是张大将军令人假扮天子,以此迫我们退兵。我们只管出兵攻城!这个假扮天子的倒霉鬼,要是死在乱箭下,也是他的命。”
裴青禾看裴芸一眼:“先不急,等一等探明情形再说。”

裴青禾派出孙成陶峰各领一队人冲到城门下,用污言秽语怒骂不绝。
渤海军今日竟忍住了,没有探头射箭,也没人还击骂战。倒是“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的声音回荡不休。
过了片刻,孙成陶峰一同回来了。孙成面色格外凝重,低声道:“将军,被捆在城门上的,确实是天子。当年我在京城当差,曾见过年少的章武郡王。我不会认错,城门上的就是他!”
这个意料中的答案,还是令裴青禾悚然一惊。
渤海郡里肯定是出大乱子了!
不然,好歹是一朝天子,怎么会沦落到被推上城门如待宰羊羔的地步?
“肯定是起内讧了!”李驰冷不丁地张口:“我们一直在攻城,渤海军撑不了多久。天子想用张大将军人头,换一条生路,对张大将军动手。结果,反被张大将军拿下,被推到城头来了。”
众人一同去看李驰。吕奉咧咧嘴:“说到内讧,李驰是个中行家。他的推断肯定没有错!”
这是在阴阳李驰当日为了活路亲自动手杀了李将军。
怎么说呢,虽然言语刻薄,却也没说错。
李驰被戳中痛处,脸色不大好看,凉凉地看吕奉一眼:“不知吕将军现在去何处养老了?”
大哥不说二哥。难道你吕奉就很光彩?软禁亲爹夺了兵权的人难道不是你?
吕奉被噎得恼羞成怒,怒目相视。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李驰吕奉立刻收敛怒气。
“本将军也认可李驰的推断。”裴青禾道:“他们起内讧,得利的是我们。不过,眼下有一桩为难事。张大将军彻底不要脸面,将天子推出来做挡箭牌。我们该如何应对?”
众武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裴芸张口道:“摆在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不管不顾,继续攻城。”
裴青禾张口就否了第二个选择:“不能射杀天子!”
建安帝可以死,但是最好别死在她手里!
裴家军是来为长辈血仇征讨张氏,不是来谋逆造反。一旦射死了建安帝,就怎么都说不清了。原本舆论一面倒的在裴家军这一边,不能为了一时之快动手!
她要堂堂正正地领兵打下渤海郡!
再者,张大将军摆明了想让她落个弑君的恶名。她不能让张大将军逞心如意。
裴青禾的心意很明朗,裴芸心领神会:“那今日先退兵,再商议对策。”
杨虎接过话茬:“今日退兵,明天再来。张大将军总不能天天都将天子捆在城门上。”
“这可未必。”吕奉挑眉:“换了是我,这法子有用,我干嘛不用?”
“所以,你一辈子只能做个粗莽武将。”李驰终于逮住机会讥讽一番:“脖子上的东西不是摆设,偶尔也该动一动才对。”
吕奉和李驰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日在辽西城,两人就互看不顺眼。后来都投到了裴青禾麾下,又多了一层争斗。就这两个月里,明里暗里摩擦过数回。要不是有裴青禾坐镇,两人早就动手“较量”了。
裴青禾心情不佳,再次瞥两人一眼:“今日不必攻城了。你们两人有闲空,回军营练武场里练一练便是。”
吕奉李驰顿时讪讪,再次闭嘴。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下令退兵。身后骑兵步兵如潮水般退去,裴青禾遥遥看一眼城门上的身影,然后调转马头离去。
被捆住手脚堵住嘴被太阳晒的头晕眼花的建安帝,看到了潮水般退去的大军,还有策马离去的女将军身影。
他想放声嘶吼:“裴青禾,快来救朕!”
可惜,嘴被臭烘烘的布堵着,拼劲全力,也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聚集了多久的泪水,冲出眼眶。
然而,他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呜呜了许久,连来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他被晒得愈发昏沉,在昏厥之前,他勉力看了一眼天,心中无比惨然。
祖父病逝,父亲被毒酒鸠杀,亲叔叔魏王被大火烧死。
轮到他这个亡国之君,莫非要被生生晒死在城头上?
“立刻将张大将军发动兵变的事传出去。要让北地所有人都知道,张大将军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还有,广发英雄帖,请北地所有军队出兵勤王。不管如何,都要做出裴家军还是忠臣的姿态来。”
裴青禾回军营后,召集众武将前来,一条条吩咐下去。
年岁最大的陆将军,今日显然被张大将军的恶行气得不轻,咬牙怒道:“张大将军实在太过分了。天子可杀不可辱!他要造反就造反,何必这般凌辱一朝天子!”
裴青禾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这是故意膈应我,逼我动手弑天子!我岂能让他如愿!”
“派人盯着城门,天子被推出来,我们就退兵。不见天子踪影,我们立刻出兵攻城。”
“我倒要看看,谁更有耐心,谁能耗得住!”
面色苍白的张允,被亲兵用木板抬进了宫里。
昨夜宫中厮杀一夜,死伤无数,血腥气久久不散。
重伤的张大将军不能再挪动,躺在了龙榻上。张允被抬进来的时候,太医正为昏厥的张大将军换药疗伤。
张允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走到床榻边。
他不懂医术,却也看得出自家亲爹受伤极重。裴家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随时会大举攻城。他还在养伤,亲爹这又倒下了。便是勉强能保住一条命,也没力气再上城门。
渤海军本就士气低迷,如此还能挡得住裴家军吗?
就是将建安帝推到城门,又能熬几天?
有亲兵来禀报:“裴家军退兵了!皇上被晒昏厥了!沈将军派人来问,接下来该怎么安顿皇上?”
张大将军麾下有数名猛将,这两个月里战死了几个,剩下的武将中以沈将军最为骁勇善战。如今也只得靠他领兵守城。
张允咬牙道:“每天喂一碗水一个馒头,别让他早早死了。”

张允不得不强打精神和受伤虚弱的身体,不停发号施令。
不过,张允在军中威望远不及亲爹,兼之人不能亲至,发出的军令难免被打了些折扣再执行。
沈将军得了军令后,将建安帝拖到一旁,令人硬灌了凉水。建安帝被冷水呛醒,又被硬塞进口中的馒头噎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噎死。
普通军汉们到底还有些几分敬畏,不敢也不愿靠近。建安帝奋力咽下口中的馒头后,再次被堵上嘴,然后被扔在一边,便无人过问了。
沈将军带人在城门里外巡逻,确定裴家军今日不会出兵了,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回了军帐,将前两日抢来的水灵姑娘肆意欺凌一通。到后来觉得无趣乏味,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子一刀砍死,又令亲兵再去寻个新鲜的来。
沈将军好美色爱凌虐,亲兵们得令后,去城中四处搜寻美貌姑娘。破门抢人杀人,都是等闲常事。
别说张允现在顾不得管这些。便是放在平日,张允也不会管束这等行径。张大将军麾下的十数个武将,各有喜好。沈将军这方面不堪,打仗还是有真本事的。
一直到天黑,张大将军才醒。
哭了一天一夜的张静婉,被带了过来。
满面疲倦的张允说道:“妹妹,事已至此,你哭也没用。是皇上先动的手,要不是爹反应快,昨天就合眼了。”
“我们张家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回头了。成者为王败者寇!皇上肯定要死,好在还有太子,等安定下来,我们扶太子登基。你做太后,朝政琐事交给亲爹和兄长我。等过十几年,你的儿子长大成人了,再让他亲政!”
不是商量,是知会!
张静婉没有拒绝的权利和余地。
建安帝迟早要死,只不知会死在何时何人手中。万幸,她还有儿子,还有指望……
张静婉又哭了一场,哆嗦着擦了眼泪。
“爹伤得太重,你从今日起,就守在爹身边。”张允道:“将太子也一并带来。”
张静婉依然不能拒绝。
昨天一夜,宫里的天子亲卫被血洗,内侍宫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现在宫里都是渤海军士兵,张允一声令下,就能要了太子的命。
两岁的太子被带到床榻边。说话还不利索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察觉到了沉重的气氛,将头钻进亲娘的怀里,不肯看任何人。
张静婉搂住儿子,眼泪一颗颗滴落。
隔日,裴家军先锋营出动,看到城门上熟悉的身影后,便尽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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