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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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张允的运气已经用光了。十余人一同窜逃,到底还是引来了葛将军亲兵的注意。很快,便被一队精兵追上来。杀了几个后,张允不得不高呼:“我是张允!带我去见葛将军!”
“竟然真是张公子!”
葛将军来过渤海郡,赴过张家宴会,和张允同席饮过酒,一面之下就认了出来。
张允此时形容狼狈极了。头发散乱,军服被利刃划破,半身的血迹,不知哪里又受了伤。双手被捆在背后,牢牢压制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葛将军,你和我父亲是多年交情。为何你要投靠裴青禾?”
葛将军也有些唏嘘:“这怎么能怪我。实在是你们父子做事太绝了。”
“裴氏一门老妇,都七老八十了,让她们活也活不了十年八年。为何要赶尽杀绝?”
“裴青禾率兵前来报仇,你们守城也就罢了,为何要夺宫谋反?还将天子推到城头?”
“天子驾崩,还要受你们凌辱,尸首被推上城头曝晒。你们父子两个,倒行逆施,禽兽不如。”
“我虽然为人粗俗,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能和你们父子为伍。”
“再看看裴将军,领兵打仗的能耐远远胜过你们,且军纪严明声名极佳。连陆将军都愿意投诚,我怎么就不能投奔了?”
“今日你落在我手中,也算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正好拿你去见裴将军!”
葛将军一挥手,让人堵了张允的嘴:“张氏和裴氏有血仇,将人送到裴将军面前去,让裴将军亲自来杀!”
张允龇目欲裂,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
可惜,丧家之犬除了无用的愤怒之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两个时辰后,被捆住了双手双脚的张允,就被送到了裴青禾眼前。
皇宫里遍地残尸,血流满地,血腥气浓厚得令人作呕。
被捆如死狗的张允,狼狈不堪,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他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目光冰冷溢满杀气的裴青禾提刀而来。
即将死亡的巨大恐惧,令张允全身颤抖。他终于哀求出声:“裴将军,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投降!”
“渤海军已经败了,渤海城以后都是将军的。我会助将军收拢渤海军,以后将军威泽四海。我只求一条生路……”
裴青禾根本没有再听下去,冷冷挥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张允的头颅。
血债必须血偿!
张允的头骨碌碌滚了几圈,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睁得老大。
这一战还没结束。
裴青禾先派兵占了皇宫,然后下军令,命麾下将士在渤海城内搜索渤海军逃兵溃兵。扔兵器投降的可以留一条命,只要动手抵抗的,统统格杀勿论。
众将士轰然领命,带着各自的士兵去搜索逃兵。
想找逃兵不难,看到哪家开了门,直接过去,十之八九能逮住几个逃兵。还有的门紧紧锁着,门内却传出哭喊声,踹了门进去,也一定有收获。
还有个别的溃兵,格外狡猾,悄然无声地躲在某户百姓的地窖里,得以逃过了裴家军第一波追杀。然而,这样的溃兵根本冒不了头,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无情格杀。
对渤海郡的百姓来说,这一夜极其漫长。不知多少人死在溃兵刀下,被欺凌的女子又不知几何。裴家军的士兵冲进来杀逃兵,百姓们绝望地等待着一同被斩杀。
所谓战祸兵乱,就是如此。百姓如待宰的牛羊,根本无力逃避反抗。渤海军会祸祸百姓,难道裴家军就不会杀人了?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裴家军追杀逃兵,或是将投降的渤海军军汉捆绑成一串带走,根本就没对百姓们动刀。
侥幸逃过一劫的百姓,慌乱地再次锁上门,然后流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泪水。
渤海郡里的混乱,在两天后逐渐平息。
这两日里,被斩杀的逃兵不下三千,更多的逃兵选择了投降,加上之前城破时投降的大批军汉,降兵是一个颇为庞大的数字。一时难以计数。
裴家军顺利接手了城防,城门处由杨虎领兵,李驰吕奉等人则率兵在城内巡逻,持续搜索漏网之鱼。
裴青禾带着两个头颅,寻到了李氏陆氏等人被安葬之处。
从天牢里被放出来的秦侍郎,被这一场牢狱之灾折腾得瘦了许多。天子驾崩,皇后太子都死了,大敬亡了。
秦侍郎整个人也像被掏空了一般,腰身微微佝偻,声音发颤:“裴将军,这里就是当日李太夫人和陆夫人安葬之处。”
出于对死去天子的忠诚,忍不住又说了几句:“当日出了这一桩惨剧,实在是始料不及。皇上想救人,亲自去了张府。可惜去得迟了一步,到张府的时候,李太夫人她们已经全部死了。”
李氏陆氏等人的惨剧,实实在在怪不得建安帝。
裴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秦侍郎:“我领兵来向张氏寻仇,并无逼宫的打算。皇上是死在张氏父子手里。我率兵冲进皇宫的时候,皇后和太子也都死在张氏亲兵手中。”
想到建安帝的惨死和死后的凌辱,忠心耿耿的秦侍郎眼眶通红,泪落如雨。
裴青禾没再理会痛哭的秦侍郎。
她将两颗头颅放在坟墓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裴芸裴燕裴芷裴萱裴风裴越等所有裴氏嫡系后辈,都跪了下来,一同磕头。
“曾叔祖母,祖母,我们裴氏的血仇,已经报了。”裴青禾鼻间猛然泛酸,眼前有些模糊:“你们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素来没心没肺的裴燕,忽然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哭了。
从得知噩耗,到发檄文出兵,再到今日跪在坟前祭奠,已经将近半年。
裴氏长辈们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真正安息。
裴青禾也痛哭了一场。
杀了张氏父子又如何。慈爱宽厚的曾叔祖母,口是心非性情别扭的祖母,还有方氏她们,都永远长眠地下,再也活不过来了。
生离死别,是世间最大的痛苦。
苍天似也感受到了裴氏后辈的悲痛,乌云汇聚,寒风阴恻,小雨滴落,很快雨势慢慢大了起来。
“青禾堂妹,”裴芸红着眼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裴青禾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点点头:“是该回了。等过些时日,大军回程的时候,我们将长辈们都带回裴家村安葬。”
被雨淋湿的秦侍郎,低声恳求:“我想去给天子坟前磕头,请将军应允!”
裴青禾终于正眼看过来:“秦侍郎是真正的忠臣,和庞丞相一样,本将军最敬重你们这样的忠臣。你想去便去,待多久都无妨。”
秦侍郎深深躬身谢恩。
建安帝死得太惨了,死后尸首一直没能安葬,被木棍绑在城头曝晒数日。裴家军破城后,建安帝的尸首才被抬下城门。下葬的时候,尸身已经腐烂发臭,实在凄惨。
张皇后和年幼的太子,也被一并合葬。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
秦侍郎跪在天子坟墓前,哭得不能自已:“皇上,当日臣劝你不要偏信张氏父子。你不肯听臣的劝诫,固执己见。结果,被张氏父子害死了。”
“敬朝也就此亡国了。”
“皇上这一走,扔下朝中这么多忠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啊!”
随秦侍郎一同下狱的十几个堪称天子忠臣的文官,也都跪在天子坟墓前,听着秦侍郎痛彻心扉的哭喊声,众文官纷纷泪落如雨。
雨越来越大,众人被淋得如落汤鸡。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秦侍郎,我们也该回去了。”一个文官扶住摇摇欲坠的秦侍郎,低声哭道:“我们都去你府上,商议下一步该作何打算。”
庞丞相一去不回,被扣在裴家村。渤海郡里的文官们,便以秦侍郎为首。
秦侍郎颤巍巍地起身:“回吧!”
一行人随着秦侍郎在大雨中缓步前行。
这一场大雨来得也算及时,城门处的血迹被雨水冲刷,街头巷尾的血迹也慢慢消失不见。
没走多远,便有一队士兵迎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自称吕胜,是裴将军麾下武将。
“将军有令,命我护送诸位大人。”吕二郎得了嘱咐,对文官们还算客气:“城内还有没清剿的渤海乱兵,为了保证诸位大人的安全,我们将诸位大人送到各自府上。”
秦侍郎定定心神,拱手谢过吕二郎。
吕二郎一挥手,便有士兵牵了十几匹温顺的母马过来。跪了小半日又淋了雨的文官们,被扶着上了马。一颗心好歹慢慢安了下来。
文官们府邸离得近,各自先回府,匆匆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齐齐去了秦侍郎府上。
眼睛哭得红肿的秦夫人,亲自煮了热茶送进书房。然而,众文官心事重重,心情复杂,哪有喝茶的心情。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秦侍郎打破沉默:“大家有什么打算和想法,都说一说吧!”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有人先打破了沉默:“当日我们随皇上逃出京城,来了渤海郡,建立了北地朝廷。现在皇上驾崩,年幼的太子也死了。敬朝是再难立起来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太子还活着,现在才是真的左右为难。”有人心直口快说话大胆:“一个两岁的太子,离长大成人亲政至少得十几年。北地也好,南边的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也好,谁会坐视一个小儿坐龙椅?少不得要出兵来打!”
“渤海军大败,或死或降了裴家军。张氏父子血债血偿,都死了。现在北地,还有谁能挡住裴将军的锋芒?”
“自古英雄出少年。当年裴氏一门忠烈,被魏王诬陷惨死,女眷流放幽州。谁能想到,裴青禾在流放之地经营出了这么一支精兵。”
“北地诸军队,对裴将军也服气得很。幽州几支军队就不必说了,早就换了裴家军的军旗。还有平阳军太原军濮阳军常山军,都派兵前来。以后,这北地定然是裴将军说了算的。”
“名不正言不顺。这等时候,若是有人联名上书,请裴将军立新朝,或许也能搏一个新前程。”
“做不做官的,其实无所谓。只是,北地百姓总得有人来管。裴将军擅长领兵打仗,麾下猛将如云,也都只会打仗。民政一事总得有人来做。”
秦侍郎听着众人暗示来暗示去,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得先迎庞丞相和高统领回来。”
说到底,秦侍郎还没拥立新帝新朝的份量和资格。
文官们真正的魁首是庞丞相。反正庞丞相就在裴家村,裴将军既然一开始没杀,想来也不会杀了。
众文官连连点头附和:“秦侍郎言之有理。”
“我们现在就修书一封给庞丞相。”
“暂且不急,先等等看看。”
“将军,文官们都去了秦侍郎的府上,在书房里密谋了许久。”盯着秦府的吕二郎麻利地来禀报。
裴青禾略一点头。
“这些人凑在一起,不会闹出什么动静吧!”裴燕拧眉,杀气腾腾地说道:“要不,我领兵去砍了他们。”
裴青禾瞪一眼过去:“这几日杀得人够多了。我们已经报仇雪恨,张氏父子都死了,渤海军里的硬骨头也杀了不少。接下来,要以安抚和收拢为主。”
裴芸接过话茬,说得更直白了些:“接下来一些事,还用得上他们。”
裴萱也懂了,低声道:“皇上已经入土,朝廷亡了,总得另立新朝。文官们确实派得上用场。”
“如果他们实在不识趣,再杀不迟。”裴风挑眉。
还是最后这一句,合裴燕的胃口。裴燕伸手拍了拍裴风的肩膀:“说得对,他们一同上书,请我们将军登位,也就罢了。要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就不用留了。”
裴青禾淡淡道:“渤海郡这里的战事消息,我已经派人回裴家村送信了。等孟冰送庞丞相和高统领回来,再商议下一步。”
“这段时日,大家都打起精神,将渤海郡内外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个逃兵。”
“还有,传我军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惊扰渤海郡的百姓。违抗军令者,以军规论处。”
破城后的烧杀抢掠,是时下军队默认的事。
裴家军攻破渤海郡后,除了追杀逃兵之外,并不欺辱百姓。每日巡城的队伍一拨接着一拨,偶尔抓到犯了军纪私自闯进百姓家中行恶事的,当场就斩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样的严明军纪,迅速抚平了渤海郡百姓的恐慌。
葛将军私下寻陆将军说话,唏嘘不已:“这些时日,我是结结实实开了眼界。”
“南边军队怎么样我不清楚,就说北地这里,二十支驻军,以前军纪最好的就是北平军。然后就是你濮阳军和我常山军了吧!”
“可我们也做不到打胜仗之后,能维持平日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几日私闯民宅被处置的军汉,几乎都是你我麾下的,也够丢人现眼了。”
“裴家军确实是仁义之师,裴将军也确有君主之气度。”
陆将军看一眼葛将军:“你想做什么?”
葛将军嘿嘿一笑:“都到这份上了,何必犹豫,直接请裴将军另立新朝就是。”
“那些文官瞻前顾后,难成大事。我们做武将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将军到底老成持重:“等渤海军大败天子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至少也要传遍北地,等舆情发酵,等百官上书请立新朝,我们再请裴将军登基。”
“以裴将军的性情为人,一定想堂堂正正地取了天下。”
葛将军有些遗憾:“那就再等一等。”
一个亲兵匆匆跑来禀报:“裴将军请两位将军前去商议要事。”
陆将军和葛将军一同去见裴青禾。
先一步来的,还有宋大郎和费小将军。杨虎李驰吕奉也都在,另有裴氏一族的中坚人物,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
陆将军和葛将军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裴青禾对他们两人颇为敬重,亲自起身相迎。
裴青禾不喜啰嗦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请大家伙过来,是商议如何安顿处置战俘一事。”
陆将军葛将军各自精神一振。这一仗,裴家军这一边的联军大胜,渤海军全面溃败。地盘是裴青禾的,他们争不得也不能争。倒是俘虏的渤海军士兵,他们能分一杯羹。
这也是战场惯例了。打了胜仗后,总要分配战俘和战马兵器盔甲等。
性情急躁的吕奉第一个张口:“我麾下死伤不少,将军给我多补些人手。”
呸!厚颜无耻的赖货!
李驰心中冷笑,第二个张口道:“这一仗打了几个月,我麾下也有伤亡。不过,战俘还是紧着将军先取。我这里多少都无妨。”
呸!口是心非的装货!
吕奉翻了个白眼。
杨虎就圆滑多了,拱手道:“一切听凭将军安排。”
宋大郎和费小将军对视一眼,一同拱手道:“一切都听将军的。”
陆将军捋一把胡须:“濮阳军来得迟,加起来只出战了三回。和将军分战利,实在受之有愧。”
“常山军守了几日西城门,抓了些逃兵,没出什么大力,也惭愧得很。”葛将军谦逊极了。
吕奉:“……”
等等!怎么人人装模作样,这岂不是显得他贪婪了?!
吕二郎投来嫌弃的目光。兄长今日实在丢人现眼。吕奉被自家胞弟嫌弃的目光看得心火直冒,咳嗽一声笑道:“我刚才是在说笑,战利如何分配,都听将军的。”
李驰讥讽地咧起嘴角。
吕奉差点恼羞成怒,狠狠白了李驰一眼。
裴芸裴燕等人并未出声。反正,不管怎么分配,肯定不会亏了自家人。
裴青禾将众人微妙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既然大家都愿听我的,那我就说一说我的打算。”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统计,战俘的数字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有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九人。”
众人眼睛齐齐一亮,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一支有七八千人的军队,兵力就算不错了。他们几人中,常山军的兵力最多,接近一万。
渤海军果然是庞然大物,打了大败仗被杀了许多,又逃出了不少,俘虏竟还有三万多人。
“这一战,裴芸保护粮草斩杀渤海军的精兵,立了头功。战俘你先挑四千。”
“杨虎李驰吕奉,你们三人轮番攻城,各有功劳。战俘每人挑三千。”
“几支前来支援的军队,平阳军来了两千人,战俘就挑两千带走。其余三支军队,各挑一千战俘。”
“这么算来,就有一万八千。剩余的战俘,全部充入裴家军。这样分配,大家可满意?”
按着战功战绩来分,这样的分配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人人喜笑颜开,尤其是吕奉,听闻自己能挑三千战俘,喜得眉头飞舞:“多谢将军!”
裴青禾正色对众人道:“这些军汉,军纪十分散漫,有不少都是兵痞之流。以后要花大力气整顿。实在不守军纪的,直接斩杀了事。”
裴家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渤海军的这些兵,和裴家军一比,可不就是兵痞恶棍?
能规训的训之,屡教不改的,也只有血洗一遍了。真正能留下来的,才是裴家军的兵。
众人肃容拱手应下。
裴青禾吩咐裴燕去拿俘虏兵册来。这半个月来,裴青禾一边梳理追剿逃兵,一边清点战俘数字。
战俘被重新编了兵册,以百人为一营,十营为一册。三十多册兵册,足有小半人高。亏得裴燕力大,稳稳当当地搬了过来。
裴青禾笑道:“裴芸你先来,随意抽四册。”
裴芸点点头,走上前,随意从中间抽了四册。接下来,便是杨虎李驰吕奉,各抽三本。宋大郎费小将军抽了两本,陆将军和葛将军则抽了一本。
剩余的一摞,便都归裴青禾麾下了。
裴青禾又以同样的分配比例,将俘获的战马兵器盔甲一一分给众人。
“战利都在军营库房里,等大军退兵的时候,大家伙去取了自己的那一份带走。”
众人欣然应下。
这一场分赃大会……不对,是战利分配大会,人人都满意。
葛将军难免有些遗憾,出了军帐后,对陆将军低声笑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带一些兵来。”
带来的兵少,打得仗少,分配战利的时候可不就少了?
陆将军笑着瞥一眼过去:“别太贪心了。这一场硬仗,都是裴家军打下来的。就是裴将军全部取了战利,我们也没话可说。现在裴将军特意将战利拿了出来,我们是从裴将军的碗里分了一份。”
“裴将军慷慨大义,”葛将军笑着叹道:“我心服口服了。”
“分了这么多给他们,我心疼得快抽抽了。”裴燕捂着胸口哀叹。
裴萱裴风也是一脸心痛肉痛:“将军太慷慨大方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没有真切的好处,他们凭什么要支持我这个裴将军?”
这倒也是。
众人嘀咕一回,也就住了嘴。
又等了几日,孟冰终于带着庞丞相高统领来了。
裴青禾策马出城相迎。
风尘仆仆的孟冰拱手道:“末将恭贺将军大仇得报!”
哭了一路的庞丞相,神情萎靡颓唐,被高统领扶着下了马车。一张口,便恸哭失声,一时不能说话。
高统领同样面色晦暗神情憔悴,宛如被晒了多日的干菜,没了生机活力。
“天子殒命张氏之手,”裴青禾叹道:“死后还受几日凌辱。皇后太子也都离逝了。”
“我将他们一家三口合葬在一处了。”
“我这就领庞丞相高统领前去祭拜。”
一个时辰后,庞丞相和高统领跪在坟墓前,一同伤心大哭。
第390章 拥立(一)
庞丞相做了十几年东宫詹事,建安帝谢离是他看着长大的。之后建安帝被拥立,庞丞相一跃做了文官之首,对天子可谓忠心赤诚。
高统领在建安帝的身边更久。他当年刚进东宫,就被分到了章武郡王身边做了侍卫。后来接连变故,高统领做了天子亲兵统领,日夜守护天子安危。
谁曾想,当日一别,竟成了永别!
庞丞相很快哭得昏厥过去。
高统领常年练武,又正值盛怒,体力耐力远胜老迈的庞丞相。他单手将庞丞相抱到了马车上,然后低声对裴青禾道:“末将先送丞相回府。”
裴青禾点点头。
待马车离去后,裴青禾走到天子陵墓前。
按着天子下葬的规制,这处陵墓显然远远不合格。年轻的建安帝,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英年早逝,连陵墓的位置都没选过。裴青禾便做主,选了一处安静清幽之地。
“人死债消,”裴青禾凝望片刻,低声叹息:“你做过的那些荒唐糊涂事,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谢离,下辈子别再投到皇室了。投胎到寻常富户,做一个快活的富家子。”
唏嘘轻叹,随着一阵寒风悄然而逝。
庞丞相悠然醒转。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老妻熟悉的脸庞。
庞夫人哭了半日,眼睛早已红肿,见庞丞相终于醒来,再次泪如雨下:“你可算醒了。”
“高统领将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裴将军送了宫中太医过来,太医给你扎针,又灌了几碗汤药,才将你这条老命抢回来。”
庞丞相嗓子早已嘶哑,用力咳了几声,才勉强吐出一句:“高统领人在何处?”
庞夫人用帕子抹泪:“高统领在客房里睡着,还有秦侍郎他们,都在外候着。你醒了,我得去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忧心。”
庞丞相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他们的来意了。你告诉他们,我现在精神体力不佳,要休息几日。等我有力气说话了,再请他们来相聚。”
秦侍郎一行人已经等了半个月,总算等到庞丞相回来,哪里还等得下去。听闻庞丞相醒了,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到底还是进了庞丞相的屋子。
说来不过分别几个月,此时众人相见,却恍如隔世。
秦侍郎红着眼,低声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一到来。
庞丞相只知建安帝惨死在张氏父子手中,此时才听闻个中细节,气得脸色煞白身体簌簌发抖。
秦侍郎连忙扶住庞丞相:“人死不能复生。裴将军已经为皇上报仇雪恨,亲手斩了张氏父子的人头。丞相大人也不必太过难受了,要保重身体,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其余文官连声附和:“正是。朝廷虽然亡了,我们还在,还有北地万千百姓都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有丞相在,我们便有了主心骨。”
“是啊,有丞相领头,我们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庞丞相没有装听不懂。
他奋力抬眼,目光一一掠过众文官的脸孔,张口就直指人心:“你们想拥立裴将军为新天子?”
“盼我回来,就是等我领头,带你们立拥立从龙之功?”
“天子尸骨未寒,你们就盘算着此事,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众文官:“……”
众人被庞丞相骂得面红耳赤,抬不了头。
秦侍郎年龄大资历老,和庞丞相做了二十年同僚,唯有他坦然以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驾崩,敬朝已亡,如果不尽快拥立天子建立新朝,本地就成了一盘散沙。”
“乔贼陶贼派兵前来,要谁抵挡?”
“匈奴蛮子趁机出兵,又有谁挡得住?”
“北地这么多军队,总得有人统管约束。不然,一个一个割据一方争抢混战不休,苦得还是百姓。”
说得对啊!他们还不都是为了百姓安宁?哪里是在意什么从龙之功和官位?
文官们很快挺直腰杆,出言附和。
秦侍郎又道:“丞相大人是文官之首,唯有丞相大人有足够的威望,促成这桩大事。”
“恳请丞相大人为万千百姓考虑,为江山安宁着想,尽早拥立新天子。”
秦侍郎跪了下来,其余文官也一一跪下。
庞丞相看着跪了一片的文官,再次沉默。
秦侍郎抬头,再次恳求:“请丞相大人下定决心。”
众文官一同高呼:“请丞相大人下定决心。”
庞丞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我还要再想一想。”
语气已经松动了。
秦侍郎暗暗松口气,第一个站了起来:“丞相大人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看望丞相。”
待众人离去,庞丞相又是一声长叹,闭上双目。
“丞相,”高统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侍郎他们莫非想拥立裴将军为新天子?”
庞丞相睁开眼:“不然呢?还有何人,能当此大任?”
“裴青禾大败渤海军,斩杀张氏父子,北地军队纷纷来投。除了裴青禾,谁还能压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匈奴蛮子年年出兵抢杀掠夺,是裴青禾领兵挡住了匈奴蛮子。也唯有她,能护得住北地百姓。”
“其实,不必他们来恳求,我在路上就想明白了。当日裴将军手下留情,没有杀我,想来就是等着这一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
“我就是想再等一等。总得等天子七七四十九日丧期过了,再行此事。算一算日子,再等上半个多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领头,和秦侍郎他们一同写奏折,请裴将军立新朝。”
庞丞相顿了顿,又低声道:“高统领,你和裴将军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天子已离世,你也别犹豫了,早些去向裴将军投诚。或许,能得将军重用,日后你也能领兵征战。”
高统领红了眼睛,久久不语。
庞丞相和他,一文一武,是真真正正的忠臣。
良禽择木而栖。
旧主已亡,他们尽了忠心,没有任何错处。此时也该另择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