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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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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文试着用手往前探,五指软趴趴的, 怎么也做不到位。宁七在他旁边,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就急了:“难道你会?”
宁七再不说话,伸手就往他头上招呼,出手奇快, 陈秉文根本没瞧见他的招数。宁七摊开手掌,他头上的一根白玉簪就落在手掌心。
“你……”陈秉文睁大了眼睛,脸色将变未变的样子。
宁七还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脸色,“师弟,快教教我。”
宁七若有所失地看着自己布满疮疤的手。“我不会教。”
春风轻柔地拂过这座庄子,远处的树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陈秉正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手拿着一摞黄纸,神情严肃,“九娘,怎么又在纸上画圈圈,一定没有做功课。”
“我念也念不会啊。”宁九娘嘟着嘴,很无辜地看着他,“太难了……”
林凤君看她的小脸粉扑扑的,泪水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起来哄了两句,又对陈秉正说道:“她才几岁,太严了怎么得了。”
宁九娘十分乖觉,将脸贴着凤君的脸使劲蹭,扭股儿糖似的扒在她身上。陈秉正将脸扭到一边,半晌才嘟囔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他拿起林凤君写字的黄纸,她立时低着头,垂着眼,“请先生指教。”
陈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花过功夫练了,只是笔法不比刀法,一味用力,想要将纸戳破似的。你再写一张我看。”
她提起笔来,饱饱地蘸了浓墨,便往纸上落去。陈秉正适时地握住她的手,“提起来,一点就够。”
他的手很大,竟将她的手全然罩住。“发力不对。”
两人肌肤相触,额外的热,她心里突突直跳起来,他用手腕发力,带着她缓缓写了几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林凤君定了定神,笑道:“千字文里的,我都认识。”
“那很好啊。”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笔,脸色很正经,“多多练习。”
宁九娘趴在凤君肩膀上,似懂非懂地看着这幅字,陈秉正指着说道:“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寓意人生无常。”
林凤君跟着补一句:“陈先生说得高深,其实就是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季,日子天天过,过好一天算一天。”
陈秉正一怔,微笑在脸上慢慢展开:“解说的真好。”
宁九娘愉快点头:“那我知道了。”
林凤君转过身,忽然瞧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门前探头探脑。她瞬间开心起来:“生意上门了。”
她将宁九娘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带一带她,可别再弄哭了。”
宁九娘脸色立刻变了,挣扎着要下地,“我……我自己能走。”
林凤君跑过去,堆上一个热情而不急迫的笑容,“婆婆,这是济安武馆,请进来随便看随便瞧。”
那婆婆大概是周边村子里的村民,头发花白,衣裳满是补丁,眼神怯生生的,“武馆……教打人的?”
“也算是吧。”她拼命点头,用手掌向下切了一道,“学功夫,行走江湖,棍棒拳脚,胸口碎大石,一拳头能劈碎砖头。”
男孩立即来了精神,“奶奶,我要学。”
婆婆却很谨慎,“那……也算是门手艺?”
“算算算。学出来能当镖师,也能给人当护院。”
婆婆看着那群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互相拆招的小孩。衣服是自来旧的颜色,样子臃肿不堪,怎么看都像是囚服,“能挣钱吗?”
林凤君想了想,不敢瞎说大话,“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学这个要钱吗?”
“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她看到老妇人脸上的犹豫,“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阴阳五行,招魂通灵,对了,还可以学写字做文章,有考上进士的老师教。知道举人不,他比举人还厉害。”
她往陈秉正的方向指了一指,婆婆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看模样倒算是周正,但……怎么也不像个体面人。
“比举人老爷还厉害……”老妇人拧着眉头喃喃道。她打量着这外表朴素到极致的武馆,只觉得林凤君满嘴胡说,她扯着男孩,“咱们走。”
“哎……别走啊,伙食钱也可以商量。”林凤君追出门叫了两声,看她走得更快了,只得讪讪地回来,跺脚道:“我可没瞎说。”
林凤君垂着头,一路闷闷地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子。陈秉正不敢多问,小声说道,“是她没眼光。”
她嗯了一声,“万事开头难,好歹有人来看了,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早晚能成。”
她将宁九娘接过去,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小女孩蹭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陈先生的骨头好硬,硌得慌。”
林凤君尴尬地笑一笑,“他太瘦,欠练。”
她将宁九娘送回到练手法的队伍里,转身回来,只见陈秉正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蹲马步。
她憋不住笑起来,“入门先站三年桩,你还差得远呢。”
冷不防他将她的手拿起来,在嘴边轻轻一触。她吓了一跳,慌忙向远处望,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脸忽然烧起来,低声道,“没有正形。”
陈秉正表情不变,仍是一副古板面孔,“是我孟浪了。你不喜欢?”
林凤君简直无法回答,只好咳了一声,按着他的背,“学武不专心,还是欠练。”
一轮大太阳缓慢在天空中挪移,影子便跟着在地下转动,渐渐缩成一个黑影。他脸上沁满了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仍旧一声不吭。
她看得不忍心了,掏出黄鸭子帕子给他擦,嘴里絮絮地说道:“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俗话说,铁杵磨成针……”
“我以前也是能拉硬弓的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找补的意思,“挽弓一石。”
林凤君愣了一下,忽然身影一晃,倏忽就不见了。陈秉正吃了一惊,直起身来一通乱找,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分叉的树枝,“硬弓一时半会儿不成,我给你做个弹弓,练好了一样的。”
她坐下来,从腰里掏出匕首,一点点削去外皮,“改天拿牛皮割成小条,在把手上缠几圈,就不会磨烂了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凤君,我名下还有几间铺子,一年有几百两的进项。”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眼睛骤然亮了:“几百?一百跟九百不一样。”
“三五百总是有的。”
她搓一搓手,“给我花吗?”
他忍不住一直笑,“都给你花。你想干什么都行。依我看,当务之急就得先把学生的衣裳换了。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囚犯放风。”
“才穿了几个月。”林凤君的嘴很硬,“皮实耐脏。”
门口忽然有人叫凤君,她转过头去,又惊又喜,“说曹操曹操到。”
娇鸾施施然地走进来,左手拎着两条草鱼,右手晃了晃,“你家门上有封信,我瞧见上头插着鸡毛,就赶紧给你带回来了。”
陈秉正将信拿在手里,愕然道,“是寄给我的,写的又是你家的地址。落款……李生白?”
林凤君很纳闷:“你跟李大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陈秉正知道李生白是怕他多心,嘴上却笑道:“我俩说点男人之间的事情更方便。”
“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弯弯绕。呸呸呸。”
林凤君拉着娇鸾走到一边,小声打听,“我准备给孩子们换一批春秋的衣裳,你给个好价钱。”
娇鸾一挑眉毛,“今年雨水少,棉花生丝收成都不好,布料绸缎涨了价钱。凤君,上等的绸缎我有,中等的棉布我也有,这得看你对孩子们有多少真感情了。”
“感情可是真的,比真金还真,不怕火炼。”林凤君一拍胸脯,“不过……我还是要便宜的。”
娇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松江棉布也贵。本地棉布不经穿,上色不匀。”
她想了又想,才咬牙道,“松江的吧。”
“果然当了东家就是大气。我回去就叫裁缝赶着做,横竖尺寸都是现成的。”娇鸾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济州商会的女东家又多了一号。”
林凤君按住太阳穴,“别提了,商会除了每年收定例银子,有个狗屁用处,几个老头子轮番坐庄,收小商户的钱。”
“胳膊拧不过大腿,不交不能开张。”娇鸾叹了口气,“他们跟官府是通气的。”
林凤君将草鱼提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妥当,刮鳞去皮,“别走了,今晚在这吃炖鱼。”
陈秉正还在看信,眉头紧锁。她凑上前去,“李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想要咱们帮手。”
“那倒没有。”他将信放下,“以后得尊称他李太医了。”
“他就是天下第一厉害。”林凤君满意地笑了,夺过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问林姑娘安。你二人两心相照,情志交融,宜……”她念不下去了。
“宜速缔秦晋之盟,毋使良辰虚度。”陈秉正解释道,“就是让我们快些成婚。”
她陡然红了脸,“我爹都没催。”
娇鸾拍掌道,“凤君,我专门留了上好的霞光锦,就是给你做嫁衣的。我速速给你操办,找刺绣师傅,一个月工夫就好。”
她偷眼瞧着陈秉正,见他面色阴沉,心里打起鼓来,“你……是什么意思?”
陈秉正揪着信封上的鸡毛,用蜡粘得很牢,拽不掉。他重新拿起信纸,用力抖了抖,又对着太阳看去,确认没有夹层,“四月初二……这封信在路上用了十天。”
“从京城到济州,算很快的了。”
“以这封信里的内容,倒不必如此匆忙,更不需要加急。”他将手指握在一起,望着天上流动的白云,咬着牙道,“李大夫心细如发,这封信单独寄给我,定有原因。”
“你心眼像马蜂窝一样密,没事也瞧出事来。”林凤君拉着娇鸾,“咱们不理他。”
陈秉正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挺直了身体,沉稳地走向林东华。
“伯父大人。”
林东华正在纠正陈秉文的手型,捏得他好一阵吱哇乱叫。
陈秉正将林东华拉到一边,他愕然问道,“什么事?”
“我想尽快和凤君成亲。”
“有多快?”
“三日内。”
“你开什么玩笑。”林东华眼神中全是愤怒,“上次冲喜,便是仓促得不能再仓促了,我想起来就后悔。如今聘礼嫁妆都未齐备,再重演一次,我如何对得起凤君的娘亲。婚姻是终身相守,怎能容你如此敷衍了事。陈公子,我以为你对凤君一片诚心……”
“伯父大人,我的确是。”陈秉正肃然道。他将信纸双手递上,“李大夫如今在太医院,我有个猜想……”
林东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二人面面相觑,林东华摇头道:“便是国丧,我可以等,最多不过是一年的工夫。我绝不能用女儿的终身去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难道,难道……”
陈秉正看到伯父眼中杀意陡现,竟像是立刻要将他分尸埋在树下,吓得打了个寒噤,“小可一向以礼自持,决计不敢。”
“那就好。”林东华将信塞给他,“你自己掂量着办。”
陈秉正默然地走回原地。娇鸾正在用软尺给凤君量尺寸,两个人嘀嘀咕咕说得很是开心。
娇鸾笑道:“陈公子,我给你也量一量,新郎新娘齐齐整整。”
他叹了口气,“暂时先不用了。”
林凤君不解地望着他,“难道你想变卦?”
他沉吟了半晌,忽然有个念头冒泡似的浮上水面,“我想先立业后成家。凤君,娇鸾,你俩想不想发财?”
“想啊。”两个女孩同时热情回应,“你有什么路子?”
“娇鸾,你店里头有没有白色坯布或是麻布,最素的那种。”
“那都是染布的底料,济州很少有存货,价格不高。”娇鸾想了想,“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省城进货。”
“我要一批货,放在你店里寄卖。”
“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至少要一船。”
林凤君目瞪口呆,“你疯了。乡下人进城买布也只要花布,喜庆又漂亮。”
陈秉正脸上波澜不惊,“我可以出钱。娇鸾,你只管去买,卖出去的货款都归凤君。”

第99章
省城的布庄规模和气派远非济州可比。前厅右侧是一排丈余长的柜台, 乌木打造,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柜台后站着五六位伙计,每人面前都摊开着账本, 手持毛笔,随时准备为客人量布裁衣。左侧则是一排排货架, 按照布料种类分区:棉布、麻布、丝绸、毛料,各占一方天地。
“白色坯布倒是有, 不过……一船?那就是一万匹以上。”掌柜很疑惑地盯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看上去像新婚夫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客。
“家里开染坊,试试手。”娇鸾扇着扇子。林凤君是男装打扮,头顶一盏青玉冠,穿一件浅蓝色暗横纹罗直身,潇洒俊秀, 跟娇鸾倒是很相衬。
掌柜笑了,原来是刚入行的新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坯布不如白绢,粗得很,连我店里的伙计都不爱穿了。”
“白绢不耐脏,也不好洗,坯布就很好。”娇鸾不接话头。
掌柜转了转眼珠子, 又朝向林凤君,试探着说道。“这位小哥, 尊夫人可真是厉害,在家想必是一言九鼎。”
林凤君微微一笑,“我家的规矩就是都听夫人的。”说完做了个手势, 便是要谈价钱。
掌柜用袖子将手笼住,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相互触碰,顷刻间变了几招。
掌柜暗暗心惊,这年轻人看上去一派天真,砍价倒是老江湖了,又狠又快。
娇鸾在旁边捏着布样抖了抖,笑道:“质地倒好,棉线又长又实。”
“最好的松江棉。丁娘子听说过没有?弹棉花的手艺一绝。”掌柜借机推销,“染的蓝布是上乘的,价格比坯布高不了一成,买坯布真是不划算。”
“那坯布还是要价高了。”林凤君反应倒快,“再降一些。”
她很有耐心地磨了半天,终于拿到一个合适的价格,掌柜掏出帕子擦汗,“好厉害的小两口,你们不发财可真是老天无眼。”
“小本生意,没办法。”凤君笑了笑,“劳烦掌柜的帮忙叫人送上船,届时我们再清点。”
掌柜瞪大双眼,“运费也要我家来掏?”
娇鸾微笑道,“松江坯布一般都在码头有库房,捎带脚的事。”
掌柜只剩苦笑:“你们两位倒是懂行的,这笔买卖只当是小号交个朋友。日后常来常往。”
林凤君在发货单上按了手印,约定交付,感觉一身轻松。
大街上人流如织,生意畅旺。两个人走一走,停一停,在中药铺里逛了一圈。林凤君买了些跌打酒和药膏,心想老老小小开武馆,一定用得着。
她照例在街边买了大饼,回想上次去京城走镖,真是恍如隔世。陈秉正从一个瘫子变得能走能跳了,比什么都好。
有人叫卖糖沾红果,声音拉得长长的。她掏钱买了两碗,两个人不顾体面地站在街边吃。娇鸾收敛了神情:“这么多坯布,卖到猴年马月也卖不完。”
林凤君也很疑惑,“想不通。不过陈大人说什么,自有他的道理。反正本钱是他的,他打水漂我也管不得。”
娇鸾笑了,“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倒是心宽。”
“他是他,我是我。成亲了也是如此。”林凤君使劲嚼着红果,又酸又甜,“过了年我就十九了,得顶门立户,打理好生意,奉养我爹。要是人一直不长大该有多好。”她四处望去,“你知道哪里有书店吗?”
“你……买书?图画本子?”
“嗯。”
书店很大,五间门面,临街而立。店中书架皆是榆木所制,高高的叫人看着晕,不少学子在里面翻看书籍。伙计懒洋洋地招呼,“客官要看什么?”
她想起京城里的书,“科举……就是考中进士的人,他们写的文章。”
“《三场闱墨》,这边有。”伙计递过来一本。
林凤君使劲地翻着,如今她认字多了,七七八八读得懂大概。可这本书跟京城的不一样,没有陈秉正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进了书店总觉得心虚。
她小心地打听,“济州有个叫陈秉正的,他也中过进士,有他的文章吗?”
“陈秉正?听说过。是不是被撵回家那一个?早不卖了。”伙计想了想,“你是新进府学读书的吧?这种人的文章读了晦气得很。如今新科进士都出来了,闱墨自然也要换新,来一本吗?”
“不,不要了。”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们这里能印书吗?”
伙计吓了一跳,盯着她打量,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哪位官老爷要印书帕本?”
她听得晕头转向,摆手道:“自己写的故事。”
“妄议时事的可不行。”
她将自己那本《白蛇传》递过去。那本书被摩挲得多了,边上略有些翘起来,她很珍惜地按了按,让它平整些。
伙计翻了翻,“字倒是不错,是你的?”
“我家……哥哥的。写得特别好。”
伙计拿给掌柜,两个人一起在柜台上翻,边看边笑。林凤君见掌柜手上有点墨汁,将纸面翻得脏了一处,一时心疼极了。
掌柜粗略看完了,将书一合,“写得文不文白不白,只有这笔字是真漂亮,你哥哥有没有差事?可以到我这里来抄书,一个月一两银子,现付现结。”
“差事已经有了,这书能印吗?”她将心一横,要是报价十两银子,就咬牙给了,二十两……也不是不能商量。回家对陈秉正只说是有书商看上了,他面上不说,一定暗搓搓地高兴。
“印书……你拿一百两银子来,可以出。”
林凤君目瞪口呆,直接将这念头放弃了,“怎么这么贵。”
“又不是什么名家,故事也怪,人跟妖哪能配成一对。”掌柜摇头,“有学问的人嫌粗俗,没学问的人懒得看。要不……你看看卖得好的都是哪些。”
伙计将她带到一边,一堆人围着看降妖除魔的图画本子,上头的虾兵蟹将打成一团,“带画儿的卖得快。越热闹越好。”
林凤君心里一动,便在里面挑了两本画工好的,刚要去结账,伙计又道:“这位小哥,卖得最好的要不要看?”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到后面,伙计便在最尽头的书架后翻开一个檀木匣子,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连封面都是双色锦缎,“避火图,没见过吧。”
林凤君伸手翻开,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响。里头的人物半藏半露,衣袂交叠……就算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手抖了一下,伙计嘿嘿地笑起来,“带劲吧?这年头读书人的书架上,都要放一卷这个画,说是能避火神。男女成婚前,多有女家的亲人过来采买,怕新娘子不通人事,落了笑话……”
她的眼神落在细腻笔触描绘出的男男女女上面,肌肤相触,成婚,人事……她啪的一声将画合上,“我不要。”
“府学的学生也是熟客。一看你就是刚来省城,还是老实孩子。这帮学子玩得花着呢,你当是什么正经人。”
林凤君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险些绊倒在门槛上。天有点热,照得她一脑门都是汗,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浑身的血都像是发烫的。
娇鸾还在吃红果,“凤君,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林凤君陡然想明白了许多,还有妙清观里,那坏人说要生娃娃,竟是这么一回事。陈秉正懂吗?多半懂吧,他也在省城上过学。
娇鸾有点急了,她扯着凤君的袖子,“咱们去看大夫。”
“不用。”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中寻到一丝清明,将大饼往怀里一揣,又恢复了走镖的气势,“咱们回家。”
码头上舳舻相接,挤挤挨挨,岸边商货堆积如山,不少苦力裸着上身,来回搬运货物。
林凤君平日粗豪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仿佛吃错了什么药,心砰砰跳得极快,好一阵才稳住。
他俩找到了那艘雇下的摆子船。这船吃水很深,布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娇鸾很细心地逐一盘点完毕,才将货款给伙计结了。
船夫起锚撤跳,缓缓驶向河水中央。夕照西斜,万桅镀金,船火渐起,竟将半江水面染成一块壮丽的锦缎。
“能快些吗?”林凤君将鸽子笼子安置在内舱,自己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点点星火。
“夜晚行船,可不敢太快。”船夫摇摇手,“今年天旱,运河水浅,水路不好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问道:“东家,你们备好孝敬银子没有?”
“给水关的?”林凤君点头,“已经备下了。”
“官府有水关,还有清河帮……”
林凤君心中突然一跳,“他们要打劫?”
船夫笑了,“不是打劫,倒和打劫大差不差。这清河帮不知道攀上了什么朝廷里的大官,现在两江的漕粮,都是他们的船押运,发了大财。”
“发财便发财,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还能锁住运河不让人过。”
船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河水哗哗地流淌着。月亮出来了,江面上便跳跃着金点。娇鸾坐在她身边,柔柔地唱道:“有缘千里会,无缘对面遥。”
林凤君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月亮。忽然,耳边哗哗的船桨声慢了一拍,船像是走不动似的,在江心打晃。
她愕然问道:“船家,怎么了?”
船家伸手向前指了指。灰蓝色的天空下,出现了一艘船的庞大影子,那船身形颇巨,矗立不动,上下三层,桅杆高高地指向空中。“东家,时运不济,又碰上了,准备破财免灾吧。”

第100章
大船纹丝不动地立在水中。晨雾中, 数十艘长短不一的船密密麻麻堆叠在河道中央,仿佛整条河流都被卡住了喉咙。
客商们都憋不住了,站在船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林凤君心里有些发虚,躲进船舱, 手一下一下地敲着鸽子笼。白球歪着脑袋看着她,扑腾了两下翅膀, 豆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还不到求援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不如待会给点钱混过去算了, 半天工夫就能到济州。”
娇鸾焦躁起来,不时到甲板上瞭望。两只小艇连在一起,将江面堵死了,上面站着两个魁梧的男人,一身短打扮,料子却是杭绸的, 像大户人家的打手。
有个跟班在后面敲着锣:“各位兄弟,事出不巧, 漕运的船在这里搁浅了。按照律法,过路船只皆可被征召。待会被点到的,将自己船上的货物处理掉,运漕粮要紧。”
一片哗然。有个客商高声叫道:“什么叫处理?”
“扔掉,转卖,托人运送, 怎么都行。”小艇上的人懒洋洋地答道。
“岂有此理。这都是我们包下来的商船,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下家。”客商声嘶力竭地叫道:“这不是要人命吗?”
“耽误了运漕粮的行程, 那就是杀头的罪过。朝廷要抗倭,西北今年大旱,知不知道?”
有人道:“我是送新娘子去济州成亲的, 只怕误了吉时,耽搁了喜事。终身大事,你们赔得起吗?”
又有人道:“我是江上打渔的,好不容易攒齐了一船活鱼,赶着运到济州,再耽搁下去,鱼立刻就死了,大爷,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便在船头跪倒,磕了几个响头。
林凤君听得怒气勃发,“这比强盗还狠毒,比山匪还蛮横。”
娇鸾脸色惨白,压着声音道:“凤君,要不咱们回省城吧。”
船家却摇头道:“这船挤挤挨挨,掉头也难,后面还卡了几十条,如何走得脱。”
乱纷纷的议论声逐渐变成了哀求声,中间还夹着尖利的哭声。小艇上的两个打手飞身下来,挨个船只检查:“我来瞧瞧这条船适不适合运粮。”
都是老套路了,检查是假,索贿是真,有乖觉的船老板便向他手里塞银子。他掂了掂分量,伸出五指,便是不够。
那打渔的一家有老有小,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跪下来哀哀痛哭,塞了银子,见那人还嫌不够,便从船舱中捞了几条欢蹦乱跳的大鱼,使劲塞到他手里,“官爷只管拿去吃,都是昨天现捞的,新鲜得很。清蒸还是红烧都好。”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林凤君听得不忍,便要站出来。船夫赶紧拉住,“客官,给钱就能办的事。”
她咬着牙道:“依你所见,大概多少钱?”
“看您这一船布,是豪客。怎么也要收个五六十两。”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
“什么!”她霍然起身,“难道没有王法了?”
“在运河河道上,人家漕船就是王法。”船夫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
哗啦一声响,有人跳上甲板,扯着嗓子喝道:“干什么的?”
船夫谨小慎微地回答道:“贩运布匹的,官爷只管查。”
那打手大步流星地迈进船舱,凤君听见声音略有些耳熟,心里一念闪过,难不成是当时交过手的?
她退了一步,躲在高高的坯布后面,只听见脚步声又深又重。娇鸾便迎上前去,“官爷,一点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踱步的声音轻了些,“这么多布料,大户人家啊。”
“小本生意。”娇鸾陪笑,“几十口人的生计……”
那人笑了两声,“小娘子一个人打理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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