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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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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里走出一个人,长身玉立,站于船头,一袭黑色斗篷在江风中猎猎翻飞,更衬得身形如松柏般挺拔。
娇鸾跟在后面,急匆匆地说道,“陈公子,就是这艘……”
陈秉正一眼就看见了这重若千钧的场景。顺着林东华的目光,他看见了桅杆上摇摇欲坠的林凤君。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着兵船叫道:“你们是漕运衙门的?”
那将领答道,“正是,贼人劫持的是何百户,格杀勿论。”
陈秉正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了,露出一身青色官袍。娇鸾将乌纱帽递过去,他稳稳戴上。船身随浪起伏,他的姿态却稳若山岳,冷冷的眼神里透出官威。
他背着手道,“在下济州知州陈秉正。”
一时众人都惊得呆了,林凤君看看他,再看看娇鸾,忽然明白了,肯定是娇鸾托关系弄了身官服,陈秉正过来扮大官。别的不说,这一招倒是很妙。
那将领见他只带了个女随从,大概是个丫头,连衙役都没有,犹豫了一下,“济州知州,不是杨大人吗?”
“我已经拜过官印。”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杨大人自有去处,改天会向贵衙门通报。”
将领半信半疑,可是见他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不便得罪,便拱手道:“大人,漕运衙门与济州官衙向来合作无间,今日只是铲除乱党,不劳大人亲自到访。”
陈秉正扫了一眼何怀远,目光冷的像冰,“上任第一天,我就听说漕船在此地拦截我济州商船,欺凌我济州子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来确认。”
何怀远的脸色从青转白,再说不出话来。兵船上的将领陪笑道:“没有的事,一场误会。容我慢慢解释……”
“既然是误会,那就将弓弦上的利箭收回去。按照律法,就算是贼寇,也要带回济州,按国法审讯,有了口供,报三司会审,才能定罪。”
那将领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的来意,左思右想,只得挥挥手,让人将箭放下,又陪笑道:“我们何百户还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陈秉正眨了眨眼睛,“待我上船,仔细瞧一瞧。”
他快步登上大船。何怀远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将衣袍浸透了。
陈秉正再不看他,高声道:“桅杆上的人,先救下来再说。谁有主意?”
过了一会,段九娘排众而出,拱手道:“这位……知州大人,万事好商量。”
段九娘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桅杆,又瞧着地下的绳子。“为今之计,只有叫人将房里的被褥弄过来,在地上厚厚铺一层,林姑娘自己试着往下走。”
陈秉正忧心如焚,看桅杆上只有几块木头,更无其他落脚之地,想来并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勉强应了,点头道:“你去操办。”
林东华挟持着何怀远,一步一步走到桅杆底下。他看着几十条被褥铺设完毕,才提着气叫道:“凤君,好孩子,你听着,将衣服绑住桅杆,慢慢向下爬。爹就在下面接着你。”
林凤君长长地吹了一下哨子,作为回应。在烈日的暴晒下,她已经头晕目眩了许久,手脚酸软得抬不起来。可是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她忽然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用手臂环抱住桅杆,脚上使劲,一步一步地向下爬去,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力气用尽。
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缓慢下降的身影上。林凤君吸着气,爬了两步,身形就不由自主的晃起来。
陈秉正握紧了拳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惨变。林东华道:“慢一些。”
她停在原地,吸了几口气,又向下蹭。过了一炷香工夫,向下挪了两丈多距离,大概还有一半。几艘船上的人长舒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忽然她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来。
数百人目瞪口呆。陈秉正瞬间向前飞扑,林东华却一纵身,堪堪在半空中接住了女儿,父女二人一起倒在半人高的被褥上,弹起又落下。
林凤君陷进棉花里,手忽然抓住了官袍的一角,陈秉正慌张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有点烫,“你没事吧?”
她再也说不动话了,只好吹了一下哨子。
陈秉正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来。陈秉文和宁七两个人一边一个,“哎哎哎,可别摔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可是陈秉正很坚持,胳膊似乎还有劲,“伯父,咱们回济州。”
“是。”林东华站起身来,“速速找大夫。”
何怀远坐在桅杆下,神色阴沉。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何百户,好久不见。”
“是。”何怀远点头。
“后会有期。”
船已经走得远了。船底的潺潺水声混合着船夫摇桨哗哗的声音,在林凤君耳朵边上混成模糊的音调。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也像在水面上,飘飘浮浮,居无定所。
一呼一吸都是痛楚。有水送到她嘴边,她贪婪地喝着,喝完了又舔嘴唇。陈秉正笑道:“还有呢。”
“噢。”
她睁开眼睛。陈秉正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瓷碗。
她伸手去摸,又摸到那官袍,丝绸的,料子还不错,怪逼真的。她小声道:“快脱了吧。”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扣,“你怕弄脏了?”
林凤君好不容易才有力气说长点的句子,“假冒当官的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下,“不冒充知州,没法把你救出来。”
“那倒是。”她恢复了一点神志,“要是官府抓你怎么办?快跑吧,先让我爹送你去江州……”
“嗯。”他将一勺热水送到她嘴里。大概加了糖,甜甜的。“凤君,你说什么我都听。”

说完那句话, 林凤君就像是被打了闷棍,陷入了漫长和沉重的睡眠。
在梦里,她也像是被关进了火炉, 很热,周身的热在里面钻不出去, 将五脏六腑都烧焦了。耳边似乎传来父亲的声音,低低的;还有母亲的手, 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她张着嘴呼叫,“水……”
水立刻就来了,甜丝丝的蜂蜜水。身上忽然凉快了些,像是夏夜的微风终于吹了进来,舒服极了。
她哼哼了两声,又继续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猛然拽出水面,神志先是朦胧, 继而清晰。她猛然坐了起来,肚里空得厉害,仿佛五脏六腑都自行挪了位置,互相挤压着,发出些古怪声响。
“原来是饿了。”
她定了定神,撩开幔帐, 确认这是自己的卧室。外头黑得透彻,床边点着一盏小油灯, 那本《白蛇传》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着。
身上的寝衣是没见过的,粉红色的丝绸料子, 又软又滑溜。她心里一惊:“谁换的?”想了想又松了口气,“有娇鸾呢。”
她想叫人,想着是深夜,就忍住了。伸手去摸索,最终还是失望。
“说他傻吧,倒是有主意,可是也不知道在床头放点吃的。”她嘟嘟囔囔地说道,缓慢地披衣服下床。
脸和脖子疼的厉害,似乎肿了。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爬桅杆的时候划伤了几处,很轻微。
“总算全身而退,吃饭的家伙没丢。”她高兴起来,打开房门,举着油灯准备去厨房拿点吃的。
悄没声息地向外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她浑身的血都冰凉了。油灯的微光照到了楼梯下方的角落,那里站着两个衙役,穿着一样的青色衣裳,腰间是红布织带,帽子半红半黑。千真万确,是官府里的人。
他们将头凑得很近,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林凤君竖起耳朵听着。
“现在上去还是再等会?”
“听招呼呗。”
忽然她的脑海中像闪电劈过,“假冒当官的是死罪。他们是来抓陈秉正的吧,说不定还得抓我爹,见者有份,我也逃不脱,糟了……”
两个衙役还没抬起头来,忽然腰间酸软,瞬间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林凤君环顾左右,只怕有埋伏。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将几锭银子和几枝钗都塞进袖子里。
陈秉正的房间门开着,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陈秉正将一件平日穿的道袍慢条斯理地叠起来,放进软皮箱笼。他又拿了一件棉布中衣,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放回衣柜。
看见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奔到他身边,将箱笼啪的一声推上,“火烧眉毛了,还顾着这些破衣烂衫。”
陈秉正全不提防,被吓了一跳,“凤君,你醒了?”
“傻子,幸亏我醒了,不然咱们哪里还有命在。”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咱们马上走。”
她压着声音,说得又急又快,陈秉正像是没听清似的,她急得跺脚:“衙役都来了,就在楼下,还好我出手……”
陈秉正立刻有点慌:“你把他们怎么了?”
“点了昏睡穴。”她将箱笼拎起来往旁边一丢,从袖子里掏出几根簪环,那支梅花钗子也在内,“身外之物,不用管他。多带金银细软才是实惠的。”
陈秉正忽然握住她的手,“不,凤君,你全误会了,听我解释。”
“来不及了,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她将他的手掰开,冲出去叫了两声爹,没有人应。
他跟在她身后,“凤君,我没冒充官员。”
她跺脚道,“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船上那么多兵都见到了,何怀远那个狗贼更不会轻饶了咱们,你只管在江州躲个一年半载。”她掰着手指头,“先等过年。”
“我是真的。”陈秉正将箱笼打开,指着里面那身青色官袍,“吏部的任命状已经到了,我拜过官印,就算正式上任。衙役是我叫来的。”
林凤君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松了一口气,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凤君。”
她能听见陈秉正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立刻就知道是真的。前一刻她觉得他还是逃犯,这一刻他又回到当时傲气威风的样子了,地煞星,凶巴巴的,往她手掌撒盐。
她像是被灌了一口烈酒,从喉咙到胃都火辣辣地烧起来,连带着眼眶也热了。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在耳鬓厮磨间变得灼热。
林凤君忽然将他一推,后退了一步,咂咂嘴,“怎么有点猪油味道。”
“我替你涂上的,最好的猪板油,白花花香喷喷的。”陈秉正一挑眉毛,“伯父看了都赞不绝口。”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涂得很厚,一擦一道油乎乎的痕迹。她向镜子里看去,脸肿了,将眼睛挤成小小的两条。
“过两天就好。”他毫不在意。
林凤君嘟着嘴,这样重要的时刻,他终于苦尽甘来了,自己却像个大萝卜,得寻点不是,“你在船上说谎话骗我。”
“对天起誓,我再不敢了。差点搭上两个衙役的命。”他郑重地说,“我起复了。”
“什么意思?”
“就是……重出江湖你懂吧?”陈秉正眼神里略有点得意。
“我懂了。济州知州,那就是父母官了,出门要鸣锣开道,坐八人抬着的大轿子,威风凛凛。”
“不对。”他摇头,“朝廷律例,三品以下不能坐轿,只能骑马。”
“我以前见过。”
“那是违例的。”
这些规矩都是她全然不懂的事。她茫然地坐下来,看着那个扔在一边的箱笼,里面放着几本书,是从陈府拿过来的。几身衣裳,有新有旧,“所以你要走了?”
“我得到府衙去住。”他叹了口气,“按官员任职的规矩,文官不许在家乡五百里内为官。我是特例允许,不能在住处上落了口实。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以后你和伯父只要说是迎春街林家的人,都不用通报。其实也是多余,又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你。”
她由衷地替他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心酸,“你带着白球走,写信给我。”
“嗯。”
“那你当官当的不好,还会被打板子吗?”
陈秉正开了窗户,街市很沉静,偶尔有一点亮光。远处有婴儿的哭泣声,狗的吠叫声,打更人拖着嗓子叫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觉得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自己真是扫兴鬼,“呸呸呸。我不问了。”
“凤君,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日子。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削籍还乡的废人。我曾经很多次在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安宁,不知道未来要怎么走。我曾经少年得志,壮怀激烈,恨老天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掉,成就我杀身成仁的美名,非要我经受那些痛苦和耻辱。我也害怕过,害怕眼前的障碍,害怕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是你告诉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姜子牙八十遇到周文王,活着才有以后。经过这一遭,我终于明白,就算再不如意也要撑得住,忍下去,一步一步向前走,总有翻过去的一天。
凤君,在回济州的路上,我曾经说过,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笑话我,说世上哪有太平年月。我如今是济州的主官,我想用这双拳十指,换一个百姓们日思夜想的太平盛世。”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了,眼睛里闪着光。林凤君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我知道。”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一点不多。那我送你去府衙。”她拎起箱子。
他抢过来,“有衙役呢。”
两个衙役仍旧躺在楼梯口。她摇摇头,“济州府的衙役也太废物了,日后怎么办差。”
“一个月挣八百文,想让他们卖命也难。”陈秉正笑道,“有外快的活他们才肯用心干。”
她愕然道:“你居然开始懂行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圣贤的大道理百无一用。”
林东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陈大人,济安武馆少了个教书先生。来喜和鸟儿们又得我喂了。”
陈秉正微微一笑,“芷兰姑娘学富五车,足可代替。”
林东华点头道:“世上多一个好官,我很高兴。”
陈秉正提着箱子迈出门槛,“伯父,凤君,请留步。”
林凤君心里一阵不舍,送他到街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正当此时,忽然听见马蹄声哒哒作响,路中间有一匹驿马极快地直冲过来,骑马的人见了他们,却一点放缓的意思都没有。陈秉正赶忙转过身护住她。
她叫道:“急惊风,赶着投胎呢……”
那人全不回头,叫了一声“马上飞递,八百里加急”,很快就没了影子。陈秉正和林东华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眼神深邃:“要出大事了。”

第104章
林家大门紧闭, 林凤君坐在板凳上,将整匹的白色坯布剪下一段,豁出几个口子, 勉强做了件孝服,虽然粗糙, 但好歹能穿。
她招一招手,“爹, 你快穿上。”
林东华一反常态, 垂着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极麻木。他恍若未闻,忽然拿起身边的青瓷酒壶,仰着头又往嘴里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浓烈的酒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凤君从没见过他这样, 赶紧抢上来将酒壶夺下,“爹, 你这是疯了,不怕有人来抓。”
父亲苦笑了一声,说话都不利落了,他抬起头来望着虚空,“我怕什么,他早该死。便宜他了。”
林凤君大惊失色, 赶紧捂着父亲的嘴,“可不敢乱说, 这是杀头的罪。”
“病死的,安稳地死在床上,算寿终正寝吧。”林东华吐字有点颠三倒四, 冷不丁哀哀戚戚地唱起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他嗓音凄厉,有如寒鸦声声哀鸣,唱至末句时,两行清泪竟似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消瘦的面颊簌簌滚落。凤君跟着掉了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才解劝道:“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咱们一直撑下去,总有苦尽甘来、含冤昭雪的一天。”
他喃喃道:“我还能等到吗?就算等到了,蒙受冤屈的人尸骨都凉了。”
“一定能。”林凤君将孝服胡乱给他套上,“咱们只当给冤死的人守灵,心里想着他们,纸钱烧了也给他们花。狗皇帝拿不到一文。”
“嗯。”他擦一擦泪,“我比这狗皇帝的命长些,也算是件大喜事。可喜,可贺。”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去推门,“我去外头瞧一瞧,全城缟素的场面可真热闹,这辈子也看不见几回。娘子,我替你看见了……”
林凤君吓得腿脚都软了,赶紧出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扶到房间躺下。他嘴里兀自叫道:“娘子。”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后院去喂牛。来喜安静地反刍着,她摇摇头道:“只能管你叫老牛了,你的名字也犯忌讳。”
七珍和八宝在她身边绕着圈子,霸天也似乎收敛了些。她将谷子撒下去,看着它们一点点啄食,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嘎。”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心头一凛,仔细听着,来人虽然急迫,但手上没劲,不像是衙役。她打开门一瞧,是娇鸾,也披了一身白麻布。
娇鸾神情肃然,回身插上门,瞬间就变了脸,从阴沉变得欢快,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凤君,这下咱们发财了。”
这倒是在林凤君意料之中,可是发财俩字听着忒叫人舒坦,像是温暖的春风从头吹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是畅快的。娇鸾继续说道:“多亏了你千辛万苦把这一船布运回来。昨晚半夜府衙来人,定了五百匹。我得了消息,就挂起白布有售的牌子。今天早上开始,好多大户来下定,一两百匹地买,还有乡里来的客人,张口要一千匹。”
她兴奋得脸都通红了,林凤君听得心情激荡,“你多少钱卖的?”
“一万匹布,摊上运费和咱俩的花销,一共不到一千两。一匹算下来一钱都不到。早上来的都是豪客,我看他们不像差钱的样子,我就叫了个三钱一匹,心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连价都没砍,只要现提。”
“三钱?”林凤君掰着手指头,“那就是……”
娇鸾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都是通盛钱庄的通兑票,差一点就是三千两。”
“才一天就全卖掉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嗯,全卖了。剩了不到二十匹进了水的坯布,我看有点发霉,不敢出手,怕大户人家嫌弃,回头卖布搭着出掉算了。”娇鸾又拿出一个小算盘,啪啪几声,打得利落响亮,“本钱还给你,毛利咱俩三七开。两千四百两,是你的了。”
林凤君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拿银票的手指都快抖了,语速快得像要咬到自己舌头。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又火辣辣地疼起来:“是真的,是真的。”
娇鸾搓着手道:“早知道能发财,我怎么也要弄两船,三船……对了,陈大人怎么知道皇帝要死……不是,崩?”
林凤君登时想到李生白的那封信,心想决不能让人知道,只得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清楚,也许他能掐会算吧。”
娇鸾将那几张银票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着,“凤君,我家就是个小铺子,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陈大人真是神了,天生富贵人,蹭上都能有油水。”她眨了眨眼睛,“能不能让他算一算,新皇帝啥时候能再崩一回?”
林凤君赶紧冲上去堵嘴,这种日子里,一个两个都不叫人安生,“要杀头的。”
“知道。”娇鸾笑道:“他当上官了,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以后不光是县衙的囚服,连同衙役们的衣裳……多照顾一下我家的铺子。”她揽住林凤君的肩膀,“多年姐妹,我绝不叫你吃亏。”
凤君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陈秉正站在船上,板着脸将盐倒在她手心的样子,他不是一个会受收好处,滥用人情的人,她完全懂,不想叫他为难,所以也不敢应承什么,“回头再看吧。”
娇鸾便自觉岔开话题,“伯父呢?”
“喝了点……茶,上楼去睡了。”林凤君将银票卷起来,想了想又分开几份,卷成纸卷,藏在几个隐秘的地方锁起来。
她只留了两张在怀里,“娇鸾,陪我去买衣裳。”
“这可不是好时候。鲜亮颜色全不让穿。”娇鸾欢快地跟在她身后,“你再忍一忍。”
“我想给我爹买件披风,黑色皮子的。再给他买双靴子,我早上看见靴子底都磨坏了。”
“你真孝顺。”
她俩走在略显冷清的街上。两边商铺屋檐下都挂着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门前都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全都闭门谢客。
娇鸾笑道:“我请你吃肉烧饼吧,回头还有大餐。”
林凤君往烧饼铺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她立刻闪开,跟几个衙役擦身而过。衙役们饿狼一般冲向铺子,将店主拎了出来。
那店主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头打了不少补丁。他缩着身子,“官爷……”
衙役们用刀鞘拍他的脸,“为什么门前不挂白幡?不带孝?是不是想造反?”
“没……转了一圈,没买到。”店主哆哆嗦嗦地说道。
带头的衙役又高又壮,在他面前更是神气非凡,“大不敬,带走。”
冷不丁店主的女儿冲了出来,抱着父亲的腿哭着叫道,“不要动我爹……”
林凤君心中咯噔一下,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红底碎花衣裳,有点旧了,但浆洗得很干净。
不出所料,衙役们的眼睛登时放了光,“铁板钉钉的证据来了,国丧,穿红,分明是反贼没错了。”
哗啦几声,父女二人便被上了镣铐。林凤君看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又摸摸自己肿胀的脸,正犹豫之际,只见几队衙役从街两边过来,每一队都铐住了几个人,都是没穿孝服的百姓,有的手里还拎着菜篮,拢共大概二十来人,男女老少,哭声震天。
过路的人都好奇地聚拢过来,围成一堆。衙役头子从后面一踢,将人踹得跪在地上,自己高声叫道:“国丧当头,有些人不忠不孝,其心可诛。你们都听着,给驾崩的皇上披麻戴孝,是天底下第一大的规矩,知道反贼是什么下场吗,秋后初斩,人头落地……”
烧饼店主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立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我给你们指点条明路,钱家绸缎庄有白布卖。”
被镣铐铐住的众人回过神来,“官爷,我们愿意去买。”
那人大概二十三岁,说话有点口音:“二两银子一匹布,够三个人的……”
这一声犹如炸雷一般,林凤君和娇鸾面面相觑。娇鸾盯着那人,脑子飞速旋转,很快凭着口音认了出来。
她脸色顿时变了,将凤君扯到一边,“这个人说自己是清水乡的乡正派来的,从我家提了货,就是那一千匹,原来,原来……是钱家的伙计。”
林凤君脑子转得快,即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这钱家不是商会的头儿,那么大的买卖,丝绸大户,又卖米粮?”
“就是他。这种钱都赚,丧良心。二两银子一匹布,比上等的潞绸都贵。”娇鸾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太实诚了。”
林凤君怒不可遏,拳头就握得咯吱响。娇鸾拦住她,“这种事咱们怎么惹得起,他们又是官差。”
“我去找陈大人。”
娇鸾忽然笑了笑,“凤君,你有时候也挺傻的。衙役们在外面大把捞钱,能不回去孝敬上司?”
她拼命摇头,“不会,别人我不知道,陈大人决计不会。”
“做官哪有清白的。”娇鸾看着镣铐下的人们开始凑钱,碎银子堆在一处,有几块上面还沾着菜叶子。“回家吧,只当没看见。”
小女孩尖利的哭声透过人群传过来。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猛然一转身,“我这就去府衙。”
忽然一阵哒哒声,是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林凤君远远望去,一匹马极快地直冲过来,由远及近。马上坐着个官员,左手挽缰,右手执鞭,一身缟素,正是陈秉正。
他跳下马来,衙役们一片哗然,为首的赶紧叫道:“这是府尊陈大人,还不跪下。”
衙役连同看热闹的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娇鸾赶紧拉着林凤君,悄没声息地跪在角落。
陈秉正眼神如冰,冷冷地扫了一圈,眼光落在那穿红色碎花袄子的女孩身上,“这是?”
“启禀大人,小的们看见有人穿着花衣裳,着实看不过眼,定是贼人要造反,抓起来审一审,说不定是倭寇派来的细作。”
陈秉正一言不发,镣铐下众人吓破了胆子,“冤枉啊大人……”
衙役道:“大人,别听这些刁民装可怜,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冤枉的。”
陈秉正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凑起来的那一小堆碎银子,烧饼店主道,“大人,小人马上凑钱去钱家绸缎庄买白布,再不敢了,请大人饶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全家感激不尽。”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问道,“多少钱一匹?”
“二两银子,大人。”
陈秉正点一点头,便向怀里去掏,却掏了个空。他默然走了几步,刚好站在林凤君跟前。
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眼光只瞧见孝衣粗糙的边缘。他开口道:“本官也想买一匹,可惜忘了带钱。”
衙役头儿赶忙叫道:“大人,我有……”
陈秉正打断了他,小声对林凤君说道,“这位……姑娘,可否好心借我二两,我定然还清。”

第105章
林凤君一头雾水, 伸手到袖子里掏了些散碎银子,一股脑全都攥在手里。刚要递过去,想了想, 又取出自己的干净帕子,包裹住银子才给了陈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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