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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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有了。”
她难掩失望,躬身道:“恭送各位。”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忽然福成镖局的东家在她眼前停住了,“我认识你,你就是……”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对,收你们丝绢的那一次,是我帮忙从中牵线的。”
对方又惊又喜,“果然是你,你可帮了我们大忙。没有那笔钱,我们早就饿死了。”
“举手之劳。”她笑起来,“夫人孩子还好?”
“都挺好。”他点点头,“妹子,要不咱们再聊一会,我刚才在他们面前,不敢说话。我倒觉得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林凤君喜出望外,“快请坐。”她展开那张简易地图,“严州这条路我走过……”
他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我跟我兄弟们商量一下。”
“对了,要是这笔生意能做成。镖银二八开,我二你八。”林凤君赶紧补充,“出人出力你们是大头。”
“我们也缺钱,但钱不是最紧要的。”福成镖局的东家很严肃地说道,“妹子,我觉得你这个人可信,人品好,不会骗人。”
她忽然羞愧起来,心想自己嘴里没把门的时候也多,“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们庄户人家,就认这个。”他点头。
“对对对。”她眼睛里闪着光,“两个肩膀比一个宽,千人之力大如山。”
“我不答应。”陈秉正将那张英雄帖拍在桌子上, 沉着一张脸,“关中平原太远了。”
他声音有点大,梁上的燕子窠里传来动静, 白球将头伸出来,好奇地盯着他。
林凤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你莫着急,我爹和我将想到的问题……”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翻山越岭, 跋涉千里, 爬山过河,谁能保证不出什么意外?”陈秉正并不看那张纸,脸色愈发冷冰冰,“凤君,你压根没走过那条路,我不能让你以身涉险。”
“段三娘走过。她资格很老, 在清河帮也是一等镖师。”
“那又是谁?”
“当日在大船上的那个女镖师。”林凤君用手比划,“她在绳子后面动了手脚, 我才有机会逃脱。”
“凤君,你实在太轻信了。她跟你才见过几面,你就将身家性命托给她。”他拧着眉头说道,“她是清河帮派来的奸细怎么办?何怀远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但他决计不是傻子。他若派人来算计你, 你就傻傻地中了圈套。”
“当天你也看到了,是她出主意用被褥垫在甲板上, 救了我一条命。”林凤君的怒火蹭地烧了起来,“陈大人,你这样无端揣测别人是奸细, 是不是多疑成性,官场那套用的多了。我们江湖人家,不是这样对朋友的。”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他试着将声音放软了些,“她是恩人,要好好感谢她,可不是言听计从。行走江湖,阴谋诡计也不少。千门八将你该比我熟,骗人的例子一个接一个。”
林凤君垂下头,将手放在地图上,从济州一路向西:“我问过镖局同行,这条路从山中穿过,开始几天是难走一些,但翻过去之后,便是宽阔大路。”
“你当年从京城将我运回来,路上意外层出不穷,险些将命都丢了。”陈秉正缓缓说道,“何况我当年只是个瘫子,毫无用处,也无人抢夺。眼下你要运的是粮食,堪比黄金。就凭你的功夫,打不过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我功夫不好,可也救过你的命。”
“我……我的意思是,双拳难敌四手。”他焦躁起来,“我怕路上有埋伏。”
“我一个人自然不行,还有我爹和段三娘,还有福成镖局的四十个镖师,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林凤君咬着牙道,“定能将粮食护送回来。”
“一路上流民太多了,上山便是匪。你什么准备都没有,太冒险了。”
“我已经准备了车马,必须赶快出城,事不宜迟。”林凤君握紧拳头,“等做好准备,什么都来不及。”
陈秉正看着她倔强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听我的,不要去。”
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因为那一万两镖银?凤君,那根本不算什么,我有庄子有田产,还有我的俸禄,每一分每一厘都归你掌管。成亲以后,诰命夫人也有钱粮……”
她打断他,“对,我就是爱钱。我是个镖师,靠卖力气赚钱,你早该知道。”
她继续指着地图,声音提高了些,“你看,这一段去常州的路咱们走过……”
一阵烦躁从他胸口升起,“不准去。”
她惊愕地抬起脸来,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驾车出城门,都需要我的签批。我不批,你休想离开济州城。”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愣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看,“你要将我锁在家里吗?陈大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冲着我也摆起来了。要不要给你磕个头,父母官,放小的一马,小的再也不敢了。”
“我是济州知州,济州的天塌下来,由我顶着。”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运粮的事我自有筹划,不能叫我娘子去冒险。你会……”
“我会怎么样?”她接上一句。
“会受伤,会……你可能会死。”
“死了更好,死了有的是人给你铺床叠被,想挑哪个挑哪个。”林凤君抱着胳膊,脸涨得通红,声音很高,“在你眼里,我武功不好,整天钻到钱眼里,还有什么别的?”
“你怎么这样说不通……”陈秉正着急了,“冥顽不灵。”
“什么?”
“就是……”
“我明白,说我笨是吧。”
“我……”陈秉正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一阵无名火起,看着旁边笔架上摆着一支毛笔,白纸上墨迹未干,全是自己求告的信件,如泥牛入海一般并无消息。他只觉得头突突地疼起来,挥起袖子便将笔架和毛笔一起从桌上扫落,“这事原是我自作自受。”
笔架直直地下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林凤君一个海底捞月,就将它抄在手里,又伸手去接毛笔,可是晚了一步。毛笔从她手边擦过,啪啦一声落在地上,溅了她一脸墨汁。
陈秉正看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上前去擦,林凤君将笔架当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怒视着他,“陈大人,你又犯起少爷病来了,会糟蹋东西算什么本事,败家子,你摆阔给谁看!”
她说了两句,再说不下去,用手将脸一抹,脸上顿时黑了一片。他瞪大了眼睛:“脏了。”
她怒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就你干净。”
哗啦一声响,她已经跳出窗户,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秉正僵直地立在原地,心里讪讪的全不是滋味。过了一会,他自己将毛笔捡起来,在纸上写:“素蒙雅量……”
他停下笔,将这张纸揉了丢到一边,换了一张纸,继续写道:“莫生气。”
他眼睛看向燕子窠,招手让白球下来,它却缩回窠内,无论怎么叫也再不露面。
陈秉正颓然地坐下去,头疼得更厉害了。从窗户往外看去,天漆黑如墨。
他站起身来,提着灯笼走出县衙。街道两边家家紧闭着屋门。打更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条瘦瘦的野狗跑过,见到他,便缩紧尾巴溜走了。榆树皮早被剥得精光,白森森的树干上留着几道抓痕。
他的心沉重地坠下去。
“当、当、当……”他敲了三下,林家的门就开了。
林东华神色平静,“进来坐。”
他回身将门掩上,作揖到地,“伯父,请您郑重考虑,这趟镖不要走。山高路远,万一有什么事,我无法接应。”
林东华倒了杯茶给他,“凤君是武馆的东家,我都听她的。”
他瞪大了眼睛,“伯父,要是这世上还能有人阻止她,那就是您了。您开口说一句,顶我说一百句有余。我不能让你们陷入危险。”
“我们是镖师。若不危险,便没人付镖银。”林东华微笑道:“挣的都是刀口上的钱。”
陈秉正忽然感到绝望,这林家父女长的都是同一条舌头,“凤君是我未来娘子,她不必吃跋山涉水的苦头。”
“我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跟她母亲不同,生来是要出去闯荡的。我想让她顶门立户。”
“我担心……”
“陈大人,我也担心危险,可是我必须让她自己决断。”
“她才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经历过太多了。”林东华道,“世上有魑魅魍魉不假,她总要自己去见识,经风雨才能历练。她跟我商量过,我支持,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陈秉正咬着牙道:“历练……能不能再等等。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筹备粮食才出城的。我已经写信给周大人还有我老师,以及所有的同乡同年,有户部的同年愿意从中斡旋,从岭南调些存粮过来。万一等不到,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军备的粮食,可以先动用……”
林东华双眸如电,“那是死罪。”
“我知道。”他很平静地说,“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如此。”
林东华忽然笑了,“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不得已的时候,城内会比城外更危险。等存粮耗得差不多,民众就会哄抢粮食,家奴会哗变,农民会变成流民,打劫富户,杀人劫财。”
他闭上眼睛,“我想过。”
“那我和凤君出去筹粮,便是筹一条生路。为济州百姓,也为自己。”
陈秉正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的确如此。”
林东华微笑道:“好了,你去找她吧。”
他拱手:“多谢伯父。”
“是你将我女儿的脸涂成小黑猫的?她洗了很久,险些将脸皮搓破了。”林东华忽然冷下脸。
“我……那是意外。”他慌忙解释。
林东华摆摆手,“去吧。”
陈秉正走到林凤君的门前,敲一敲门,声音很轻,但她肯定能听到。
他默默等着,没有动静。
他正踌躇之际,芷兰披着衣服在走廊出现了。她摆一摆手,示意他走到一边。
芷兰敲门道:“凤君,陈大人来了。”
还没动静。
“他惹你生气,便是天大的不对。我打发他去楼下牛棚里站到天亮,给你消消气。他说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话音未落,门就开了,林凤君探出头来,“不行,牛棚太潮了,他的腿……”
她和陈秉正四目相对。芷兰向后一退,笑道,“我可不做坏人了。”
林凤君虎着脸,“你还来干什么。”
他瞧见她两颊有点肿,想必是用力搓的,又心疼又好笑,“涂点猪油,肯定管用。”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将头一低,半张脸埋在他手里,“我又爱钱,武功又……”
他立刻投降了,“我信口胡说,你不要在意。我娘子世上第一美,第一聪明,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横了他一眼,吃吃地笑起来,“口不应心。”
他不等她说完,低下头轻吻她额头和眼角,“你相信我,我会尽力护你周全,还有伯父,还有芷兰……”
她抬起脸来,眼睛闪着光,“你是济州知州,你应该让好几万百姓都周全,我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简直重若千钧,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似的。“我实在舍不得。你走了,我就没了主心骨。”
“你骨头硬着呢。四十棍子都没打死。”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她跺脚,“说人话。”
他忽然心酸起来,此去千难万险尚未可知,再相见又不知道在何时。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总怕不够紧似的,“你去吧,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声音有点发闷,鼻子用力吸了吸,“我知道。一块过好日子,吃饱喝足,在田野里晒太阳。”
“嗯。”他眼圈红了,“一定会。”
陈秉文一阵风似地冲进林家大门, 第一句话就是:“我也去。”
林凤君简直强忍着才没笑出来,这位三少爷的娇生惯养怕是比当年的陈秉正还胜三分。她无奈地说道:“你们还是小孩呢,还在练武, 照规矩不能出门扛活走镖。”
“什么小孩。”他伸手去她头上比划,“师姐, 我比你都高了。”
“那是好事,威武雄壮, 是好苗子。”林凤君弯下腰去整理随身兵器, 将袖箭磨得雪亮,按大小排成一排,“可是宁七也不去。”
“他怎么能跟我比,我是大师兄,就该为师父分忧。”陈秉文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师父也说我身法好, 有天分。”
林东华笑道:“你是大弟子,是师父的左膀右臂, 那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你要护好师弟师妹,让他们无灾无病地等我回来。”林东华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咱们师门平安,就全靠你了。”
陈秉文十分犹豫,“我想陪你们一起去走镖。”
林凤君微笑道,“黄夫人同意了吗?”
他脸上立时露出为难的神情, 低下头不言语。她拍拍他的肩膀:“外面千难万险,你吃不了苦。”
“谁说的。”他嘟着嘴。
林凤君吹了一声口哨, 白球和雪球就飞了过来,落在她胳膊上。她将它们俩放入笼子,“你天天得打扫笼子, 给它们收拾粪便,想不想干?”
他一咬牙,“没事儿。”
“真是男子汉,下次一定带你。”
陈秉文听她这么说,忽然傻傻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掏出一个布口袋丢给她,“师姐,给你的。”
她打开一瞧,立时被闪闪的金光刺到了眼睛,里面是金豆子和金叶子,足有好几把。
“这是……”
“我的私房钱,大哥和大嫂也出了一些,府里打造好了,拿来赏人的。要是碰见人抢劫,你就抓一把丢出去,拼命跑。”陈秉文轻描淡写地说道。
“乖乖,你可真有钱。”她抓了一把,顿时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人迷醉。她赶紧搓了搓手,将它收起来,“大恩不言谢,回来我还你。”
“不用还。”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我娘给你的妙计,写得洋洋洒洒,什么择地生财,精算远近,我瞧不懂。”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琢磨出了大概,“多谢多谢。”
“家里你们只管放心。”陈秉文拍了胸脯,“有我一口饭吃,决计饿不到他们。”
“那就谢谢了。”她郑重其事地回应,算是托付。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凤君打扮利落,穿一身破旧的男装,头发高高扎起。她将金豆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爹,咱们走吧。”
宁七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神色凝重。九娘不停抽泣:“师父。”
林凤君蹲下身,揩掉她眼角的泪,“乖,听师兄的话。我回来给你带饴糖吃。”
宁七打开门,二十几辆巨大的镖车已经在迎春街上一字排开,车夫坐在前头,车辕包着熟铜虎头吞口,精铁的车轮被擦得明晃晃,两侧插着镖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两侧一边站着一个精壮的镖师,一身齐整的短打扮。
路人渐渐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
她愕然地退了一步,“这车……”
几家镖局的东家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拱手道:“出城运粮,是造福百姓的大事。同为济州镖局,也当鼎力相助,镖车就由我们来出。”
娇鸾向她招了招手,跳上车将油布撑开,“防雨也防露水。”
林凤君笑道:“招贴写好了没有?”
娇鸾指着油布上几行显眼的大字“济州王氏布铺、吉祥绣坊”。“前后左右都有,就算路过的猫儿狗儿,只要不瞎都看得见。”
林凤君笑道:“猫儿狗儿也来买,那就更好了。咱们做成济州,不对,江南最大的布铺,一直卖到关山南北。”
王有信从人群里挤上前去,递上一个油纸包好的大包裹,对她挤了挤眼睛。她闻到一股熏肉的香味,立时心领神会,微笑道:“大哥,你家的窝头我收下了。”
“妹子,千万保重。”
林凤君将鸽笼放进马车。她心中难过,又回去给来喜的食槽中放了些草料,对七珍八宝说道:“乖,等我回来。”
福成镖局的镖师左右分开,让出中间一条路。她伸手牵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父亲和段三娘在她身后三步远,控制着车队的步伐。
一行人在街道上沉默地行走。
没过多久,她就望见了青砖灰瓦的济州府衙。大门上挂着“明镜高悬”匾额,里面望不见人,只有一段青石铺成的直道通往大堂。她忍不住想:“陈秉正这时候在做什么?审案还是筹粮食?”
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想得抓心挠肝,可还是忍住了,“我这人眼窝浅,万一忍不住哭出来,在路上可就没法服人了。”
她扭过头,径直朝城西的土地庙走去。那是座很老的土地庙,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济州出发的商旅,按规矩都是要从那里启程。
林凤君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端端正正地立在庙门前,身后跟了几个随从。他站得笔直,一袭官袍被风撩得猎猎作响。
队伍窃窃私语起来:“那是……陈大人?”
她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去,拱手道:“府尊大人。”
他深深凝望着她,神色平静,可眼圈下有一块黑。
她微笑道:“大人,我们要进庙烧香了。”
他点点头,却没有让开,自己带头走了进去。正殿里的一对男女神像端坐在斑驳的木龛中,矮小而敦实,笑得舒展阔朗。
他亲自拈了香,点燃了递给她。她向香炉中望去,里面落了一大片新鲜的香灰。她心中一震,望向他的膝盖,果然有长跪过的痕迹。
三支新插的线香升起袅袅青烟,她在神像面前弓身拜了下去:“土地爷爷奶奶,这趟行程千里路都不止,请千万保佑我们出入平安。”
众镖师跪了一地,跟着她三拜九叩,无比虔诚。
她站起身来,眼圈已经红了。她向香炉伸出手去,他却拦住了,“我来。”
他用手指沾了香灰,在她脸上涂了两道。香灰很热,可他的手势很柔和,像是在轻抚她的脸。
长随呈上几卷纸张。“这是一副舆图,这些是我写给沿途各州县的信件,请他们务必优待。”他垂下眼睛,“不知道是否管用。”
林凤君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然而她是镖队头领,只得吸一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笑道,“多谢陈大人送行。”
“盼你们早日归来。”他接上一句,“解济州之困。”
长随用托盘呈上一壶酒,林凤君愕然道:“不是不让……”
“祭祀土地,不为冒犯。”
他斟满一杯酒,泼洒在地上,水珠溅落。敬罢天地,第三杯才再递给她:“请林镖师满饮此杯。”
她仰首便饮尽了,先是舌尖一阵酥麻,继而咽喉间热辣辣的,像有人持了火把灼烧,五脏六腑都跟着烧将起来。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薄汗,眼眶也微微发热。
镖师敲响了锣,哑着嗓子叫道:“吉时到。”
林凤君握紧拳头,走到庙门前,仰着头高声叫道:“合吾!”
一众镖师们齐声应和:“合吾!合吾!威武!威武!”声震林木,连林子中的鸟儿也惊得扑棱棱飞起。
陈秉正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摆一摆手:“去吧。”
林凤君利落地翻身上马,转身抱拳行礼,随后提起缰绳。马匹一声长长的嘶鸣,向前迈进。二十几辆镖车首尾相接,车轴吱呀作响。两侧镖师马队呈雁翅形排开,在身后扬起尘灰。他在后面远远望着她。
没走多久,就是城门。陈秉玉一身铠甲站在城门上,远远对她作了个揖。她微笑行礼,城门缓缓洞开,一行队伍离开济州,沿着官道向西进发。
陈秉正在土地庙前站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冷冷的面孔。他转头吩咐道:“去大牢。”
牢里一片阴暗潮湿,狱卒领着他往角落里走,一边絮絮地说道:“这里腌臜得很,不要冲犯到大人。”
离了很远,就闻见一阵腐肉的腥味和便溺的臭味,夹在一处令人作呕。陈秉正远远望去,那位钱公子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缩在角落,手脚没有上镣铐,大概是钱家孝敬得到位。
隔壁牢房里,清河帮的三个人都带了伤,血迹宛然,一言不发地坐着,手铐脚镣俱全。他扫了一眼,那三个人神色麻木,却不过来求饶。
他点点头道:“去女监。”
女监里关押的人并不多,从花船上扣押的几个风尘女子在最边缘的一间,哀哀的声音叫道:“有没有水啊……”
狱卒用刀柄拍一拍栏杆:“都过来叩头,陈大人来了。”
女人们的眼睛都落在他的官服上,随即围过来了,斜着跪下去,楚楚可怜的姿态:“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他退了一步,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游走。有人会意,将头发拢到一边,露出长长的脖颈:“大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定在最边缘的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垂着头,一直瞧不清脸。
陈秉正指着她对狱卒说道:“都放了吧,把她留下。”
女人惊愕地抬起头来,脏兮兮的瞧不清五官。
狱卒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嘻嘻地用钥匙开锁,“我叫人用水洗干净了,给大人送过去,脏不溜秋的……”
“不用,现在就叫她跟我走。”
第121章
女人从混堂子出来, 就有一个穿便装的衙役守在后门口。他引着她往一条小巷子里走,路越走越窄。巷子尽头是青苔斑驳的墙,墙上是一扇掉了漆的门。
衙役掏钥匙开锁, 门是旧的,锁是新的:“进去吧。”
她大着胆子迈进门槛。一座巴掌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桃树,叶子上沾了层灰, 挂满了瘪瘪的青色小果子。
三间瓦房, 独门独户,家具半新不旧,但一应俱全,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没有人。角落里摆着一张榆木床,被褥铺盖都是齐全的。
两个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她心中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扫过旁边的陈设, 床边架子上摆着水盆,烛台上插着两根崭新的红烛。琵琶被放置在书桌上。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裳, 衙役拿给她的,白绫袄儿,青色缎裙,算是很体面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不再年轻了,不知道府尊大人怎么瞧中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没有理由不接受。何况这是难得的好命,羡煞旁人。
她闷声不响地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太阳落山了,漫天的红霞像是满溢出来似的,随后一点点暗淡下去。月亮出来了, 蝉开始高声地叫。另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赶也赶不走似的。
陈秉正在二更时分独自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换了一身便服,素白色杭绸外袍,温雅端方的样子。
她很温顺地跪下去叩头。
他摆一摆手,“起来吧。你叫……绮霞?”
“是,大老爷。”
绮霞站起身来,一直垂着眼睛。他不说话,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她很熟练地接过话头:“老爷喝茶吗?”
“不喝了。”他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后面有点接不下去,只得勉强将琵琶拿过来,垂首笑道:“奴家给老爷弹个曲子。”
转轴拨弦,试了几声。她试探着问道:“奴家才疏学浅……弹个《月儿高》吧。”
他突然开口道,“你会不会弹这个小曲?”随后低低地唱了两句:“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茉莉花,我会。”她心里有点诧异知州大人喜欢这等民间小调,但还是抱起琵琶,柔柔地唱起来,“将手儿采一朵花儿……”
他闭上眼睛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全没有表情。她心里忐忑起来,“奴家唱得不好,老爷莫怪罪。”
“唱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在调子上。”他叹了口气,“我没带赏钱。”
“不敢讨老爷的赏。”她低眉顺眼地说道。
“张妈妈跟我夸口,说你的琵琶是济州最好的。”陈秉正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态度温和,绮霞的心稍微放宽了些。“老爷谬赞。”
“她说把你从五岁养到十五岁……”
“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当小妾。没过两年,他就去世了。我无所出,被撵了出来,只好重回阊门。”绮霞很坦然。“老爷若不嫌弃,奴家愿意当牛做马……”
“那倒不必。”他摇摇头,“我略懂些音律,知道你下过多大的苦功。”
绮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抱起琵琶,“那我再弹一曲……”
“不用了。”
“那我……伺候老爷安歇,有热水,老爷净手。”她转身去端热水吊子。
“站住。”陈秉正说了一句,她停住了,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将一个香囊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她脸色立刻变了,由青转白,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张了张嘴,忽然跪下去道:“不敢欺瞒,不过是我给恩客的念想,逢场作戏的小玩意儿,老爷不必当真,以后我一心一意伺候您……一定伺候得舒舒服服。”
“香囊里装的不是鲜花香粉,而是沉香。近年香料价格飞涨,沉香并不便宜,十几两银子才能买得到五钱。你很舍得下本钱啊。”
“我是做生意的,舍得下本才能迎客。”她有点慌乱。
“沉香戴在身边,可以行气止痛、纳气平喘。换句话说,这不是香包,而是药包。”陈秉正看着那香囊,上面绣着喜鹊登枝,“这绣工也非一两日的工夫,更不是街面上买到的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