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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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八娘和宁九娘叫道:“师姐,还有几天才能吃上肉。王大哥最近都没有来送肉。”
凤君叹了口气,“馋猫儿似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功课要紧,知不知道?”她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女孩们,“一边去,别让他们瞧见。”
宁七早看在眼里,挑一挑眉毛,“我说围墙底下有剥得稀碎的鸡蛋皮,原来有小灶。”
远处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君,我有江州带来的云片糕,要不要吃?”
林凤君立刻冲了过去,将眼前纤瘦的女子紧紧抱住了,“芷兰,我好想你。”
芷兰拍一拍她的背:“我也天天想。”
“不走了行不行?”
芷兰看向林东华,他郑重地点头:“武馆就现在缺先生教读书识字。你就在我家住下,我将你和凤君一同看待。”
她就微笑道,“师伯说的话,我一定听。”
林凤君欢欣鼓舞,即刻拉着芷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孩子们也顺势散了,三三两两地观望着这位新来的女先生。“这是习武场,这是教习的屋子,这是厨房,几个学生轮流下厨,他们都会做饭。芷兰……”
芷兰“嘘”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凤君,我改名字了,现在叫林金花。师父给我买了个逃人的户籍,我专门挑了个姓林的。”
“金花……”林凤君笑了,“你也姓林,咱俩就是亲生姐妹,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林东华指挥着几个孩子,扛着一个沉重的袋子进了厨房,正好被她瞧见,“爹,这是什么?”
芷兰收敛了笑容,“是我带来的,一百斤白米。在江州是贵价货,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凤君瞠目结舌,“这年头,到武馆当先生需要自带干粮的吗?”
芷兰叹了口气,“今年雨水少,江北许多地方出了旱灾,庄稼绝收。江州已经多了许多流民,粮价一天一个样。”
“流民……”
“就是受灾逃荒的农民,没有饭吃,只能离乡背井,沿街乞讨。乞讨不到,便聚众抢掠。”林东华很严肃,“集结造反的也有。人到了那种地步,便不是人了,吃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杀人来吃。”
宁九娘吓坏了,立时哇哇地哭了起来。宁七神色凝重,只有陈秉文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不能下河捉鱼吃吗?”
林东华叹了口气,便不答话。陈秉文一脸天真地说道:“师父,你不用急,有我在,缺不了咱们的饭吃。”
宁七叫道:“你懂什么。”语调很不客气。
陈秉文推了他一把,“叫师兄,没大没小。”
宁七一个不防备,一个香囊就掉在地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林凤君捡起来闻了闻,“还怪香的。”
她解开口子一倒,一枚奇怪的钱币就落在手心。“风花雪月……”她问芷兰,“你认识吗?”
“不认识。”
林东华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劈手夺过这枚钱币,冷冷地盯着宁七,“是你的?”
宁七看见他寒冰一样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时便想否认,“不,不是……”
“那是谁的?”
他脑中千回百转,只得老实交代,“我在清河帮的船上捡到的。”
林东华将香囊收到袖子中,林凤君看他的脸色,知道不是好物,不敢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爹,家里还有多少米面?”
“有些陈米,可是武馆有十几个孩子,勉强够吃二十天。”林东华想了想,“凤君,赶紧叫所有人去买米。宁七,秉文,你们俩过来,我有事交代。”
林凤君带着人,将米袋包袱尽数搜罗,飞快地奔了出去。
宁七和陈秉文面面相觑。宁七大着胆子道:“师父,千真万确不是我的。”
林东华将那枚春钱在桌面上一转,它就转成一道白影,“我知道。你没钱,去不起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陈秉文叫道:“我有钱也没去过。”
春钱越转越慢,最后无力地倒下了。林东华小声道:“你们两个去办一件事,跟踪平成巷卖猪肉的王有信,看他把猪肉偷偷送到了什么地方。”
陈秉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杀猪?民间还没有开禁。”
“那帮一肚子脂油的富家公子能忍住嘴巴?鬼才信。”宁七笑了一声,又赶忙补充,“师兄,你是例外,污泥里也能生出白莲花。”
陈秉文脸上立时露出得意之色。林东华憋不住笑了,“速去速回,不要跟人起冲突。”
济州城最大的粮铺门外已经挤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米袋。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两边都有人把守。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六百文一斗,限量一斗”。
伙计站在柜台后,懒洋洋地量着米,每舀一勺都要抖三抖,米粒洒回筐里。
“昨天不是五百文一斗吗?”
“随行就市,现在就是这个价。”
买米的人磨蹭着问道:“五百五十文一斗行不行?家里有老人孩子,昨天我本来就要来……”
伙计板着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外面又有不少人要往里进,在狭窄的门口推挤着,寸步难行。芷兰本来就瘦弱,险些被推倒在地。林凤君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娇鸾,从人堆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三个人。”她将米袋递过去。
“只有一斗了。”伙计将木牌翻过去,上面写着“今日售罄。”
“这是什么道理?”娇鸾叫道。
“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她们奔走了好几家铺子,只买到了五斗米,已经是筋疲力竭,只能站在路边歇脚。娇鸾有点害怕,手一直在抖,“凤君,照这样下去,我怕有钱也买不到。”
林凤君本想说一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握着拳头,“会有办法的。”
济州府衙的花厅内,几个粮商都垂着头坐着,一声不吭。
陈秉正坐在主座上,翻开一本簿子,摊开给众人看:“今日米价,六百文一斗。十日内已经连涨了五成。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行情价吗?”
粮商们偷眼望着钱老爷,他陪笑道:“实不相瞒,济州本土稻米本就不多,还要等外地的调货,这都是去年的陈米,仓储不足。”
陈秉正道:“去年明明是丰年。”
“大老爷明鉴,去年收成虽多,还是要交皇粮国税,又要缴纳储备的军粮,留在济州的本就没有多少。”钱老爷摇头道,“多年从商,没有一年像今年这样难。清河帮已经提了条件,过往粮船,要额外加三成的保运费用。我们卖的越多,赔的越多,也有难处,请老爷体谅。”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翻着帐,“现下你们仓库里有多少存货?给我报个数。钱老爷,我知道你在迎春街附近有粮仓。”
“小人不敢欺瞒,已经盘点过,家中六个粮仓,共计只有一万石大米。”
“当真?”
“句句属实。”
几个粮商纷纷自报家底,“我家存粮有限,只有五千石。”
“我有七千石。”
陈秉正将数字一一记下,“济州城内存货约三万石,远远不够。钱老爷,你是商会会长,见多识广,市民若抢购粮食,引发混乱,你知道后果。”
“大老爷,不是小人蓄意涨价惜售,今年雨水少,稻米收成不好,济州的饥荒怕是秋后就到。若一早就把粮食卖光了,日后如何应对,请大人三思。”
粮商们纷纷附和:“说的是,不如官府择机开太平仓,出仓米救济,才是万全之策。”
陈秉正摇头道:“还不到开仓的时候。米价涨,那就是万事万物都要涨。百姓可以不穿新衣,但决不能一日不吃饭。今日我将这话说在前头,济州拢共十一家米行,必须共同进退,谁也不许再涨价,若一意孤行,不要怪我办事难看。”
他将一张地势图摊开,粮商们凑过来看,陈秉正取出一枚针,扎在粮店的位置,“今日起,持济州户籍者,方可买粮,会有衙役在门口守着,违者立时拘捕。”
第115章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人弓着腰, 肩上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在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他抬眼望一望西边,日头坠下去了, 热气却从地面蒸腾上来,和正午一样毒。扁担吱呀吱呀地叫, 箩筐上用西瓜叶遮盖得很严实,底下漏出几滴血水, 滴在土路上, 转眼就渗入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这人正是王有信。他在码头旁边的小树林里停下了,向里面张望。
“是好货吗?”一个中年男子凑到他身边,两个人默契地对视。男人揭开箩筐看了一眼,“这回肥肉多了些。”
“新宰的,胜在新鲜。”王有信陪笑, “包客官满意。”
中年男人再没说什么,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王有信, 将他打发走了。
男人将箩筐拎到一棵树后面,那里停了一辆板车,上头堆了两只青灰色的瓷坛子。他在车辕坐下,擦一擦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白色的烟圈。
吞云吐雾之际, 冷不丁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咳嗽,他立时警觉起来, “谁?”
他手里扣着一枚石子,向那边摸过去。忽然树叶刷刷乱响,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少年站了起来, 头上还顶了几根草叶。
男人堵在他跟前,“干什么的?”
少年眼睛咕噜噜乱转,并不说话。旁边又站起来一个人,个子与那少年差相仿佛,只是穿着素白绸衫。看打扮像是富家少爷和小厮。
少爷一脸茫然。男人看见他二人的模样,心中雪亮,虽说这事并不罕见,可让他撞见了,不由得叫了声晦气,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灰衣少年表情羞愤,一溜烟地跑到一边。绸衫少年却扯住男人,从怀中掏出钱来,“你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了。”
男人看见银子,双眼发亮:“知道了,天王老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绸衫少年千恩万谢,又让他赌咒发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奔向大路,终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面面相觑。
陈秉文脸都红了:“今日真是德行丧尽。宁七,你好大的狗胆,真不要脸。”
“少爷,我可一句话也没说。谁叫你身娇肉贵,连旱烟的味道也忍不得。带着你真是拖累。”
“叫师兄。”
宁七叉着腰,“师兄,你是富家子,什么没见过。我才是舍了脸皮。我虽穷,也不至于……”
“行了。蚊子可真多。”陈秉文翻了个白眼,一直挠胳膊。
“这人有点功夫但不多,一身油烟味,胳膊粗,脖子粗,大概是个厨子。”宁七望着远处的运河河面,“今晚船上会有酒局,两坛酒,中等席面。”
“蒙汗药下了没有?”
“全下了,酒里,肉里,让他们尽情吃顿好的。”宁七点点头,“咱们只管等。”
陈秉文走了两步,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的事,千万不许说出去,更不许告诉师姐,不然打烂你的头。”
天慢慢黑下去了。栈桥向北二里路,运河在这里转了个弯。在僻静角落,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砾,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哗哗声。两个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坐在圆石上,手中长长的鱼竿斜斜探出。
忽然鱼竿轻颤,竿梢骤然绷紧了。林东华向上一提,一条肥壮的鲤鱼在水波间忽隐忽现,尾巴狂乱地拍打出水花,死命挣扎着不肯就范。
陈秉正上前用网扑住,将它扔进鱼篓,扣上盖子。
“伯父大人好身手。”
“一条鱼而已,跟身手有什么关系,我动都没动。”
“一竿一线一天地,伯父心中自有丘壑。”陈秉正指着自己的鱼篓,“看我就没有一条入账。”
“那是你的心不够静,还在惦记着更大的鱼。”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
突然林凤君的声音在陈秉正身后响起来,“什么更大的鱼?”
林东华笑道:“这鱼可不是真的鱼。”
林凤君似懂非懂地皱起眉毛,“你还惦记谁呢?”
陈秉正叹了口气,“苍天在上,伯父作证,我只是在说鱼。”
她指了指鱼篓,“说好的守礼不吃肉呢,你自己说了又不算数。”
“只是抓鱼,我又没吃。”他很淡定,“孩子们要养身体,拿回去炖了,不算什么。所谓礼制规矩,不过是约束老实人的。两种人不用守规矩,一种高高在上,以日代月,行二十七日除服礼。一种身在底层,除了一条命再无顾忌。比如流民,人都吃得,鱼如何吃不得。”
林凤君听得茫然,不过绕来绕去,就是说鱼可以吃,她高兴起来,“懂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真多。”
“我倒希望世事非黑即白,痛痛快快。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算是学明白了,还是得隐忍,伺机而动。”陈秉正神情很严肃,“谢谢伯父出手相助。”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地方能买猪肉罢了,不必谢我。”林东华将鱼竿一甩,一条肥大的白鲢鱼咬着钩被提上了岸。林凤君看它肚腹鼓胀,叫道:“爹,它肚子大了,里头有小鱼。快放了吧。”
林东华将鱼钩从鱼嘴里拔下,随手一撇,扑通一声,那鱼又进了江里,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波纹。
“它说不定能生几百条、几千条小鱼。”林凤君双手合十,“河神保佑,让它平平安安的。”
“真有河神吗?”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当然有了,岸上拜土地,水上拜河神。相传他是人面鱼身,跟白娘子差不多,不管是修堤坝还是行船,要是拜神不诚心,他发起火来就将人沉在江里了。”她絮絮地说道,“读书人百无禁忌,呸呸呸。”
正在此时,栈桥上船夫起了锚,一条精致绝伦的花船离了码头,缓缓驶向河心,船上的灯次第点亮,影影绰绰可见妙龄女子的影子。花船在他们面前悠然驶过。有女子的笑声从河中传过来,还有脂粉香味夹着酒味,幽幽地在夜色中散开去。
林凤君恍然大悟,“爹,怪不得一开始你不叫我来。原来你也要看热闹。”
林东华咳了一声,“看什么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笑声轻轻柔柔的,仿佛黏腻着往人耳朵里钻。她听得骨头酥麻,回头看陈秉正神色如常,不为所动的样子,“你见识倒广,懂行的?”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年有同乡、同年叫我应酬,我推脱了几次,便也没人叫了。我乐得清静。”
林凤君想了想他在京城的住所,也的确不像是交友广泛的,便嗯了一声,算放过了。陈秉正松了口气,“伯父,你只管放心。林家的规矩我懂。”
“你知道就好。”林东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忽然船上传来泠泠琵琶声,悠扬婉转,意境深邃。陈秉正脸色沉静下来。隔了很远,只见珠帘半卷,烛影摇红,一名女子斜抱琵琶,正在弹拨。
借着便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大概是灌酒声,调笑声,林东华听见许多污言秽语,料想船上情形已经不堪入目,只得摆手道:“凤君,你走开些。”
林凤君脚下没动,自己拈了两块碎布塞进耳朵,“这下听不到了。”
琵琶声骤然停了,没过多久重新响起来,曲风为之一变,成了坊间俚俗的小调,恰是范云涛唱过的“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
林东华微微一笑:“开始了。这些人在酒过三巡之前,说得都是虚头巴脑的话,绝不会谈生意。”
他与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那蒙汗药开始并不会发作,要等酒喝到七分,才会筋骨酸软,难以行走。”
“外层有护院,看样子也有二十几名。”
“他们不是吃素的。”林东华笑道。
夏夜的微风拂动衣角。父亲专注地盯着鱼线和浮漂,偶尔出手,便是一条大鱼。林凤君转头望向陈秉正,他的手微微颤抖,浮漂一动,他猛然上提,一条鱼猛烈挣扎着,甩掉鱼钩跑掉了。
“你这样不成。”她跑过去,“手一定要稳,上钩容易,入袋很难。”
“是。”他答非所问:“不知道鱼有多少,有多大。”
“胃口再大也吃得下,清蒸,红烧,香煎,总有一种做法。”林东华笑道,“你只管先去抓。”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他起身行礼,“伯父,希望我能不辱使命。”
岸上拴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急速离去。林凤君接手了他的鱼竿,“爹,我再多钓几条,藏在水缸里。芷兰会熬鱼汤……”
林东华叹了口气,“凤君,即日起叫孩子们都到家里来住。若是乱起来,人多有照应。出门要结伴而行,不能落单。”
她眨了眨眼睛,“爹,咱们是做武馆的,也要这么小心吗?”
“乱拳打死老师傅,你懂不懂。”林东华无奈地摇头,压着声音道,“你没经历过的事还多着呢。可我宁肯你不要经历。”
夜风把声音送得很远。船上的琵琶声渐渐缠绵,酒局愈发火热,林凤君专注地盯着甲板,有人在巡逻,四个人一队,大概二十个人左右。
忽然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伴随着尖叫声,有人沉重地倒地。林东华好整以暇地收起鱼竿,将鱼篓封好,“看看陈大人出手的时机怎么样。”
林凤君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她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花船上乱起来了,有穿着轻纱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甲板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倒了下去。
一缕五颜六色的烟从甲板上升起来,那是求援的信号。林凤君望向码头,陈秉正得赶紧来,习武之人,就算一时中了蒙汗药,也会自行调息。错过了这一段,再无机会。
不远处突然有呜呜的号角声,两艘巨大的官船从码头开拔,分左右包抄,将这艘花船夹在中间。官船很宽阔,陈秉正站在甲板上,沉稳如松。他朗声道:“停船靠岸,人员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花船上有人在尖叫,但声音微弱。陈秉正招招手道:“上去搜查,不许放过一个。”
众人齐齐叫了声:“是。”
林东华站在岸边,冷静地观察着衙役们将瘫软的人一一拖出来,排成一排丢在甲板上,用绳索捆住,“陈大人今晚实在威风得很呢。”
林凤君笑了,“是爹用的计谋好,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父亲一挑眉毛,“真是明辨事理,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忽然他脸色变了,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水中,林凤君问道:“爹,有大鱼?”
“大概是吧。”他拉着女儿猫下腰,隐身在一棵树的后面。
一个黑影飞速地泅着水,离岸边越来越近。没过多久,他手脚并用爬上了岸,跪在泥地上喘息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只觉得腰间一软,瘫倒在地。
林凤君叫道:“爹,我今晚总算没有空网而归。”
她将这人转过来,林东华忽然道:“这人是个女的。”
林凤君十分讶异,她拨了拨她脸上水草一般的头发,这人她认识,“爹,是清河帮的女镖师,好像叫段三娘。”
第116章
段三娘勉强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有个熟悉的脸。她打量着林凤君:“怎么是你?”
“我正好在钓鱼。”林凤君提着鱼篓给她瞧,没敢说别的。
她怀疑地看了这父女俩一眼, 伸手将湿淋淋的头发随便一挽,挣扎着爬起来, 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林凤君上前拦住:“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回清河帮报信。”
段三娘看了一眼河面,花船已经在两艘官船的包夹下驶入码头。“我得赶紧去, 不然来不及了。”
林东华忽然说道:“何怀远在船上吗?”
她摇头:“没……没有。”
“你是个实诚人, 我信你了。”他叹了口气,“你在花船上做外面的警戒?”
段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林东华想了想:“清河帮内规矩极严,这次被人截了船,你回去定要挨罚。少则一顿鞭子,多则断手断脚。”
她脸色变了, “谢谢林镖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到底是清河帮的人, 活没干好,挨打挨罚是应该的。”
林东华摇头道:“你倒是很忠心。可是性格太耿直的人,若遇不到明主,多半要吃闷亏。你觉得何怀远是明主吗?”
她惊愕地抬起眼来,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她冷硬地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我只是好心提醒, 忠言逆耳。”林东华轻描淡写地抄起鱼竿,“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她瞪着他, “什么意思。”
“何家不是能容人的。你要是去报信,最好在身上再补两块伤痕,说是跟官兵冲突后,力有不逮,无奈跳江。”他笑道:“我女儿愿意代劳。”
林凤君跺脚道:“爹,什么时候还开玩笑。”
段三娘怒道:“休要管闲事。”
她甩开林凤君拦她的手,走得极快,瞬间冲上大路,没了踪影。
林凤君愤愤地说道:“爹,你说什么风凉话。她是好人,一直在帮我。”
“并不是风凉话。”林东华笑道:“咱们走吧。”
街道浸在朦胧的月色里,两侧的白色灯笼早熄尽了,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偶然有野鼠窜过空荡的街心,吱吱叫着。更夫的梆子声自远处飘飘地传来,反倒衬得这长街愈发寂寥。
蓦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清脆、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疏变密,越来越急迫,越来越密集。数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青铜蹄铁敲击着青石路面,火星四溅。它们鬃毛飞扬,鼻孔喷着白气,宛如一阵黑色的狂风卷过空寂的长街。
他们在济州府衙门前翻身下马,簇拥着中间的何怀远。他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神情格外阴冷。
早有小吏等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引他们进去。
何怀远朝远处望去,钱老爷和几个商人排成一排,跪在院子里墙根底下,战战兢兢地看着里头那扇紧闭的门。
当当几声锣响,忽然一个士兵抱着一堆衣裳出来,将它们尽数扔在地上。虽然都是白色和黑色,却也是锦绣绸缎,上好的衣料。
商人们顿时慌了,钱老爷扑上去,“我儿子……你们将他怎么了?”
士兵全不答话,笑眯眯地站到一边。从后面来了个魁梧的武将,用靴子将那堆衣服踢了一脚,笑道:“令公子还没用刑,只是关了几个时辰,就耐不住肚饿,将衣裳交给我们,只要换两个窝窝头吃。”
钱老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将军……”
“我还劝他来着,一件衣裳换一个窝窝头,一天也就换完了,无以为继,总要有点打算。回头在牢里衣裳没了,倒是一身细皮嫩肉,冰雪肚肠,你说怎么办。”
钱老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两行老泪夺眶而出,平日的嚣张气焰全不见了,“我……我想面见陈大人。你们乃是同胞兄弟……烦请高抬贵手。”
“我弟弟忙着呢,在等待一位贵客。”陈秉玉斜眼往外看去,就看到何怀远站在走廊下面,脸色不善。
他微笑着上前,“这位想必就是何少帮主吧。听说又升了千户,可喜可贺。”
何怀远拱手道:“陈将军安好。以前远远见过,不曾拜会。”
“阴差阳错,不曾撞见。”陈秉玉笑道,“有缘必能相逢,请。”
他带着何怀远穿花引路,一路走到衙门后身,这是陈秉正的住处,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落叶也无。
屋内四壁萧然,只悬着一幅字“惠风和畅”,底下设一张榆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排列整齐,纤尘不染。墙角立着个素漆书架,垒了满满的书。
何怀远抬头看去,只见梁上还有个燕子窠。
陈秉正面无表情,只是叫长随倒茶。那长随递上茶,便乖乖地走出去,将门带上。
何怀远坐在下首,思前想后,只得开口道:“陈大人,多日不见。”
“的确如此。十分有缘。”陈秉正微笑道。
何怀远咬了咬牙,他平时最憎恨向人低头,尤其是陈秉正乃是血海冤仇,实在开不了口。他料想陈秉正也不会轻易松口,便垂着头不说话。
不料陈秉正喝了口茶,脸上表情竟是十分温和,慢悠悠地说道:“昨天晚上,有人向官府送信,说运河上有花船奏乐,又有女子弹唱。国丧期间,兹事体大,我便令官船将它拦下了。从船上带回来几个人,其中三个原不肯说话,用了刑才供认是清河帮的人。”
他望向何怀远,“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江湖术士混冒出身,也颇为常见。”
他这样坦诚布公,何怀远反而僵住了,若不承认,那几个人在帮中地位不低,在陈秉正手上受了刑罚,万一吐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叹了口气,“我手下有几个镖师不懂规矩,被人引诱,上了花船,还望陈大人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被人引诱?”
“好色罢了。”何怀远摇头,“江湖人飘飘荡荡,难免有些露水姻缘。”
“知道了。”陈秉正笑道:“何帮主不必忧心,我并没有向贵帮问罪的意思。济州在运河边,来往货物,全用水运。你如今在漕运衙门任职,又是清河帮的首领,下官是济州的父母官,有个不情之请。”
何怀远心中一动,忽然一股凉意从后背直冲上来,“陈大人请讲。”
“清河帮自此以后,不再阻拦济州的船只。”
何怀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道:“济州的官船,我们不仅不会拦,还会保驾护航。至于每年的收成,清河帮决计不会忘了陈大人。”
他说到后面,便用指甲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陈秉正摇摇头,“我说的不光是官船,还有民船。济州大小货船成百上千,往来省城乃至京城,往来货运,一刻也不能缺。请何帮主看在我这番诚意上,将保运金一律抹除。我将三位帮众,即刻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