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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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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何怀远望着那熟悉的身影, 突然想起八年前,他曾经与林凤君并肩立在山坡上。她当时还带着稚气,迎着晨风不停地将手中的木剑向下劈砍。
她天资并不算好, 根骨并不能与他相比。林东华曾经说过,教女儿学武, 当初是因为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自幼体弱多病。他希望女儿尽快强壮起来。
她读起书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练武却非常舍得吃苦, 寒冬酷暑不曾间断,一个剑招能练百次,不厌其烦。
“我想成为济州最强的镖师。”她一个弓步上前,汗水从脸颊上不断流下,落进土中。
“你顶多只能成为最强的女镖师。”他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剑招。“我才是最强的镖师。”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 “我没你学得快,可是我会多练。”
何怀远笑道:“那等你练成了, 咱俩一起走江湖。”他使出一招“长虹贯日”,“村学里的先生说,习武修身,不为私利,不为虚名。唯愿以此身所学,匡扶正义, 斩尽天下不平!”
林东华从远处走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板起脸来喝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匡扶正义,就会发些自己也不懂的议论。将昨天的剑招练五十遍。”
何怀远只好走到墙角, 一遍一遍地复习动作。林凤君却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将自己兜里的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无比崇拜地看着他,“师兄,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就像戏文里的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他骄傲地挺起胸,咂摸嘴里的甜,“凤君,你等着。”
一等就是许多年。何怀远忽然神志恍惚起来,仿佛在风沙中奔过来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自己,对脚下这条“正道”毫不动摇的信任。
他想起她鄙夷地说了那句,“你最近都没练功。”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窝里还在隐隐作痛。自己再也不能做英雄好汉了,全是拜陈秉正所赐。
林凤君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她策马直直地奔到陈秉正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陈大人。”
陈秉正向前一步,眼光落在她脸上。那里诚实地记录着她的十几天。她的脸庞像被风沙打磨过了,暗红的血痂凝固在脸上。汗渍在颧骨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下巴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像是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嘴角。
他内心震动不已,然而只能克制着回应,“林镖师,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是,我们买了二十几车粮食,合计七万石。”她的语调无限惋惜,“中间失落了一车。”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
“济州城里还好吗?我担心……”
她像是才注意到陈秉正身后不远处的何怀远,立时退了半步,眼神警惕,手放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要拔刀出鞘。
何怀远被这个动作刺激得眼皮一跳。他决定说点什么,“我的船刚好路过济州,出了点意外。”
林凤君疑惑地望着陈秉正。他微笑道,“全不妨事,漕船这就要启程了。”
何怀远带着属下走向岸边的货仓,几十个镖师将货仓围得风雨不透。他眯着眼睛盯着货仓门口的封条,自己盖上去的印章还在。
“少帮主,我们眼睛也不敢眨,绝不会有闪失。”
“安心交了这趟差,人人有赏,我们晓得轻重。”江原笑道。
何怀远伸手将封条自上到下摸了一道。上面有几个指痕,是自己特意印上去的,保存很完整。
他点点头,叫道:“开仓吧。”
麻袋装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出货仓,往码头进发。林凤君的眼睛直了,“粮食……”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陈秉正扯住她的袖子,“是漕粮,朝廷要的。”
“朝廷要来做什么?”
陈秉正一时无法回答,“军需,赈灾……”
“外头已经饿到人吃人了,不应该先顾着这里吗?”她看向何怀远,“能不能先把粮食留在这里,我出钱,你再去买一批,我可以加钱。”
何怀远叹了口气,她还是这样不懂大局,“漕粮是国家命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秉正拉着她,“不必再说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又一车粮食被搬运上船,那么多粮食,将船的水位压低了不少。何怀远站上船头,和陈秉正拱手作别,虽然不情愿,但场面话还是要讲,“多谢陈大人仗义相救。”
“下官分内之事。”
夜色下,船夫起锚,漕船缓缓驶向河心。林凤君归来的喜悦被这艘漕船冲得一干二净,她懊丧起来,“这船粮食,粗粗算下来,十万石有余。”
陈秉正挥了挥手,叫周围人都退了下去。
码头上宁静得像万事万物都睡着了,只有运河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他提着一盏灯笼,带着她走向一个货仓。
他推开仓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下有些落下的米粒,示意这里曾经存放过一批粮食。
林凤君蹲下身去捡,“这里有,这里也有,快快快,你给我照着,这一把够一个五六岁孩子吃一顿了。吃一顿保三天……”
她絮絮地说着,他却忽然将她扯了一把。她仰起脸,就看见他眼圈红了。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面颊,然后是嘴唇,他低头看她,拇指抹过她带着血迹的嘴角,像是确认那是不是她的血。
“你瘦了。”
“我没有,关中吃得好着呢,面皮,馅饼……”
他扣住她后脑的手在发抖,不管不顾地亲了上来,在触碰的瞬间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呼吸灼热地纠缠到一处。
她仓皇地向后躲:“脏死了,我还没去过混堂子……”
“别管了。”
他在唇齿间近乎凶狠地纠缠起来,她呼吸全乱了,手一抖,刚才捡的一把米又落在地上。
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俯身继续,“这是一条命,人命关天。”
“是,人命关天。”他郑重地点一下头。“所以你是我的观音菩萨。”
“不要亵渎了神佛,她会生气的。”
“不会。”他微笑道,“那我给你表演一个借花献佛,你一定喜欢。”
她茫然地瞧着他,“你做什么?”
他伸手去拧一个铁盘一样的东西,哗啦哗啦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响起来。在她面前,铁链徐徐上升,露出下面堆叠如山的麻袋。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问过何怀远,他肯不肯发善心。他既然不肯,我就只好替他做主了。十二万石粮食,我留下了一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麻袋,“他怎么会不清点,你使了什么法术?”
“他自然会清点。麻袋也都是官粮的袋子,混在其中,情急之下,他不会看得那样仔细。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太平仓中有些发霉的粮食,还有糙米,根本不能做赈灾粮使用。用来偷梁换柱,那就刚好。”他不紧不慢地拍拍手,重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将她嵌在自己身体里一样,“不管是城里和城外,百姓们都有救了。”

第127章
“这仓房里头本就设有机关, 我让宁七他们混在搬运的车夫中,待进了仓房就掉包。他们在门上贴封条的时候,已经迟了, 再巡逻也是无用。”
她忽然一阵恍惚,“何怀远说船上是漕粮, 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这是死罪吧。不害怕吗?”
“干都干了,有什么好怕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条命和几万条命, 我分得出轻重。”
“你……”林凤君急得跺脚,“还有别的办法吗?”
“莫非你想跟何怀远通风报信?”他挑一挑眉毛,“你这个人念旧得很,我早该知道。”
“混账!”她使劲一推,他一点不躲,凑上来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才道:“莫生气。等这批米拉到太平仓,我就将这机关毁掉, 下面用土填平。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若是告发我,自己先有个护送不利的罪名,谁先死,这也难说得很。”
她垂下眼睛,又有些忧心忡忡, 陈秉正笑道:“你为了粮食,不惜一身犯险去关中平原拼命。我身为济州父母官, 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着实配不上你。连七珍八宝也要看低了我,以后在家里更加抬不起头。
林凤君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 伸手去捏他的脸,“好一个陈大人,满嘴胡说八道,一点当官的威严都没了。”
“我自然有私心杂念。你一去无消息,我思量着,横竖你我二人还未成亲,若真论罪问斩,也是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耽误你寻觅第二春,这才下定了决心。”他微笑道。“你还青春年少……”
她忽然脸色变了,“这样的话,绝不准再说。”
他立时住了嘴,“怎么?”
她眼眶里泛起了泪,忽然不管不顾地按住他的肩膀,咬在他嘴唇上。咬破了,带点腥味的血就混在口中,“千万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神明听了会怪罪,我们走镖的人家听不得。你仔细想清楚,你这条命是千辛万苦由我救下来的,我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就算上头来了人要抓你,抓进监狱,我就去劫狱,判了砍头,我就去劫法场,大不了咱们浪迹天涯,做江洋大盗……”
灯笼里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全然看不清,只有她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像最亮的星星。他忽然喉头噎住了,言语是如此多余和苍白。
他俯下身吻她,唇齿相依。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再贴近,仿佛要消弭最后一丝缝隙。亲吻抽走了所有力气,只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漂浮感,还有自下而上的灼热,像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林凤君愕然道:“你随身带了兵器?”
陈秉正茫然地往下看,随即浑身一震,“没……没什么。”
“匕首或者短剑吧,给我瞧瞧,我是懂行的。”她伸手去摸,他赶紧向后一退,让她摸了个空。
她瞪着眼睛,“你干什么?”
陈秉正转了一下眼睛:“凤君……你说得对。流民没有错,他们也是人。城里四万人,城外一万人。十万石粮食,够所有人吃三个月还有富余,你算算是不是?”
林凤君开始掰手指头,“壮年人吃得多些,老弱病残按半个人算,日日吃粥,怎么也够了。”她开心起来,“这趟关中走得值了。回头再向各商户募捐些油盐,弄些腌菜……”
“今晚回家吃饭,能吃肉了,什么好吃的都给你安排。”他拉住她的手,“芷兰和孩子们都在陈家。”
“来喜呢?”她脸色一变,“不会被……”
“它好好的,只是将花园中的草啃了些。七珍八宝也在,熟门熟路,不敢再偷戒指了,也算改邪归正。”他笑道,“咱们去城门口迎接伯父。”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码头奔出。陈秉正放慢了步伐,看着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挂了赈灾的旗子,白烟正在袅袅上升,一群流民围着一处火头,大锅里正在搅拌着稀粥。
男女老少拿着破碗,神情麻木地站在大锅前面。有个女人小声抽泣起来,“要是早两天放粮就好了……我女儿就不会饿死。”
“是啊。”有人附和道。
林凤君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我还是晚了。”
“我们要向前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是我,就偷偷在码头放些流民进来,让他们去抢夺何怀远的粮食。这样你就不用冒着死罪做圈套了。”
“凤君,这样做最简单,可是我想的不是一朝一夕。”他摇摇头,“这些粮食我需要控制在官府手里,才能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你们读书人就会弯弯绕绕。”她转身望向他,“你多的是主意。”
“漕粮再多,也有吃干净的一天。一万多流民再难返乡,夏天勉强挨得过去,天冷了如何过活?”陈秉正严肃起来,“我想让他们长长久久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像宁七他们一样吗?武馆可招不了这么多人。”
他策马奔向前方,她好胜心大起,马鞭一抽,硬是超了半个马头过去,在城门口率先停下。林东华正站在路旁,指挥着二十几辆镖车,缓缓驶入济州城。道路两旁,是镖师和亲兵们护送。
陈秉正下了马,躬身向林东华行礼,“林镖师义薄云天,救济州民众于大难之中。秉正在此拜谢了。”
他微笑着指向林凤君:“我只是这位林镖师的护卫罢了,不敢贪天之功。”
她虽然大大咧咧,也不由得害臊起来,“爹,你说什么。”
“论功行赏,一定要公平。”他拍拍手,“我女儿是首功,有什么奖赏?”
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于公,我给济安镖局和福成镖局发立功招牌,亲题匾额,以示嘉奖。于私,只要我所有的,尽数归她。”
“嗯。”林东华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凤君,咱们去混堂子,收拾齐整了,再上门拜访。”
“家中也备了热水……”
林凤君摇头,“你家的澡盆可没有外头痛快,还得那么多人伺候,费时费钱。爹,上马,咱们走。”
陈秉正瞬间被父女俩撇在原地。他笑着摇摇头,回身吩咐道:“请几个大夫,给受伤的镖师们瞧一瞧,开些伤药。一应花费都记在我账上。”
“是。”
第二天,城里城外又加了几处施粥的窝棚。陈秉正与林凤君从城门穿过,官道两侧挤满了来领粥的人,锅里煮熟的关中大米有额外的清香。
“陈大人,昨天你的弯弯绕还没说完呢。”
“母亲写下的兵书中提到,募集士兵,首选乡野老实之人。我已经和大哥提过了,这些流民多是农夫,从中可以甄选出一千名年轻力壮的男子,充实军队。”陈秉正说道,“东南沿岸倭寇横行已经有些时日,朝廷三令五申,要充实海防。大哥的折子递上去,兵部绝不会不答应。”
“只要年轻力壮的男子?那老弱妇孺呢?也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他策马上了大堤,“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带你去测了河堤下面的污泥吗?”
她心中一动,“就是那天,你和冯小姐久别重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将勘测的实录写信告诉工部的同年,连同我晒干的淤泥一并交了上去。前些日子我已经收到了回信。”
陈秉正用马鞭指着远处的运河,那里有几条小船通行,“本来历届地方官都要修葺河堤,疏浚河道,保障漕运。”
她瞬间明白了,“你要让流民们去挖河道,赚钱吃饭?”
“不是。”他摇摇头,“我打算在运河拐弯处,重新修一条堤坝。如此一来,按他的推测,河道骤然收窄,但水流会变得湍急,能将淤泥自行冲到这边,在三角地带沉积下来。”他用马鞭指了一下近处的浅滩,里面生着荷叶莲蓬,“届时这一片就会淤积成良田,预期会有五百亩以上。到时候,这些流民就会在这里定居下来,种庄稼,养牲畜……”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她鼓掌叫好,“像你的春联里说的那样。”
他点点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河道虽然窄了,但会涨水,水面会变得更宽更深,清河帮再不能用一艘大船停在中间,阻断往来水路。”
“这种好事还等什么?明天就动工吧。”她磨拳擦掌起来,“我第一个来帮手。”
“我虽是知州,也不能一言九鼎。现在并不缺人,满坑满谷都是人。这工程耗资不菲,我需要省城各个衙门签批,拨款,配工匠。所以我要去省城几天,试着到处去游说。”
“就是去要钱。”她简要地总结。
“没错。能要到钱的官才是好官。”
“我刚回来,你又要走了。”她难掩失落,随即又打起精神来,“给几万人找饭碗,我不该拦着你。”
他握住她的手,“我心中也舍不得。”
“我放你走,但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带我一起去,如今你得罪了清河帮,得需要个镖师护着,保你往来平安。”
陈秉正的眼睛亮了,“凤君,你舟车劳顿,才刚刚回家,应该休养几个月。你还受了一点轻伤……”
“我已经是济州最强的镖师了。”她挺起胸膛。“东家,请不请我?”
“我可请不起。”
“为什么?”
“我的家产早就归你所有了,如今两手空空,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请人。”
她眨一眨眼睛,“那就预支后面的。”
“后半辈子的。”他补充道。

第128章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济州城里铺得齐整, 两侧店铺仍旧是比肩而立,招幌高低错落。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人声浮荡, 汗气蒸腾,热浪裹着市井气味, 直扑口鼻而来。
街道上人潮如织,推车的小贩吆喝声忽高忽低, 穿插在尘世的喧嚣里;偶尔有敲锣声, 官轿挤开人流缓缓前行。
街角处,一个老乞丐倚着墙根坐着,枯瘦如柴,用一根木棍轻轻敲着破碗,发出“当当”的声响。他的眼珠混浊,无声地向周遭流动的人丛中搜寻着什么。
林凤君停下脚步, 开口问道:“几时靠扇的?”
那乞丐茫然地抬起头看她,她叹了口气, 知道他不是乞丐行里的,大概是失散了的流民。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铜钱落入破碗,丁里当啷几声响。乞丐枯瘦的手慌忙捧起碗来,喉结上下滚动,嘶哑地挤出几句:“多谢善人……”
林凤君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街边的一间茶楼。她上了二楼的包间, 专注地望着长街尽头靠着衙门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又在心中盘算, 之前跟布铺老板商量过,丝绢和绸布的价格比济州便宜些。
伙计来了,“客官要点什么?”
“绿豆糕, 山药糕,一壶六安瓜片。”
“二两四钱。”
她吃了一惊,“怎么贵到这地步,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金子不至于。”伙计指一指外头的街道,“饥荒年月,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米和糖都不知道翻了几番。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客官多体谅。”
林凤君犹豫了一下,“糕点要半份吧。”
伙计摇头:“没有这个卖法。”
“小哥,你真是死脑筋,生意可不能这么做。”她比划着说道,“糕点少一半,价钱也是一半。茶水……茶水还是算了。你看多公道。”
伙计叹了口气,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糕点被端了上来,在盘子里有点发空。林凤君很珍惜地每样吃了一个,又往外头看去。
陈秉正步履匆匆地出现了。相处久了,她还是能够揣测他的心情,成与不成在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可步态却不同。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微缩,连影子都显得沉重,一定是在外头碰了壁。
咚咚咚,是他上楼来了,脸上刻意换上了笑容。他一眼看见她面前的半盘点心,故作轻松地说道:“味道不错吧。”
“很好。”她点点头,将茶水递给他。“快喝。”
他一口气灌下去了,林凤君看得心疼起来,早知道不要那么好的茶了,换成茶叶末子他也尝不出来。
陈秉正擦了擦汗,才道:“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布政使司已经答应给我公文。”
“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她心里想道。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像是怕打扰她吃东西的兴致。她将绿豆糕递给他,两个人慢慢吃着,谁也不做声。
他率先开口道:“我以前在省城府学读过书,当时只顾着用功,好玩的地方知之甚少。不过咱们难得来一趟……”
他把重心放在“咱们”两个字上,她心里一软,“是不是衙门里有人难为你了?”
他错愕了一瞬,“哪里有。”
“说实话。”
陈秉正垂下头去,“参议答应给我签批,却说财政有限,不能拨款。”
林凤君板起脸来,“雇工人也没有不给吃喝的道理。”她想了想,“那人是不是想要别人的孝敬?我听说衙门里办事的,过手没有油水,就万万不肯出力。”
“我如今也学乖了,不是不懂。”他叹了口气,“我带了二百两银票,可是他开出来的条件太高,我不能答应。”
“他要什么?”
“新增的良田,他要四成,挂在族人名下,一应赋税全免。”陈秉正咬着牙道。
她吃了一惊,连带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你能弹走他吗?”
“不能。”
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有个主意。”她压着声音道:“你打听清楚他家住哪里,我晚上偷偷进他家,将他绑票。”
陈秉正浑身一震,“这可万万使不得。”
“放心,我不撕票,就找个附近的民房把他往里头一扔。你假装偶尔路过,将他救了。这样你就是他的大恩人,他对你感恩戴德,要多少给多少。”她掰了一下手指,“或者他儿子,他老婆……”
“不许鲁莽。”他赶紧摆手,“省城的刑名不是吃干饭的。”
“文不行,武也不行……”她嘟囔道,“你们当官的真是水火不侵。”
陈秉正呷了一口茶水,“我可以向大嫂的父亲求助,写一封信过去。不过……他未必肯帮手,书信往来,至少也要二十天。”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她搓一搓手,“不试怎么知道呢。还有你一块读书的同学……”
他神情忽然停滞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凤君,我有个念头,你莫生气。”
“什么?”
“我老师冯大人现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冯小姐她回乡探亲,人就在省城,若她肯给我张名帖,多半……”
她垂下眼睛,不接茬。他立即说道:“凤君,只当我没说过。咱们去坐游船,赏花赏景。”
林凤君忽然问道:“建成那座堤坝,需要多少银子?”
“不下十万两。”
她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若是几百一千两,也许自己还能帮到他,如今十万两就像天上的星星,自己是地下的猴子,再怎么蹦跳也够不着,所有不高兴都得往后稍一稍。
“那就去。为了几万条性命求人办事,不丢人。”她笑起来,“你得收拾齐整了,脸上带笑,眼里有活。”
他似乎受了鼓舞,“咱们一起去。”
冯家的宅邸很大,陈秉正找了个角门,将两个人的名帖递上去。那老管家还认得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他亦微笑相对。
没过多久,就有人传话:“请林镖师和陈大人入内说话。”
门房将林凤君的名字放在前头,显然是为了避嫌。她看了看自己,换了件新衣裳,头上插了两支钗子,也算得体大方。
他笑道:“你不用打扮也很漂亮。”
两个人穿花拂柳,向花园深处走去。池塘里的荷叶密密匝匝,铺满了水面,绿得浓郁而凝重,中间立着几朵荷花。
冯小姐带着丫鬟坐在水边的亭子中,将糕点掰开来喂游鱼。林凤君看得一阵心疼,咬牙忍住了,堆上笑容。
冯小姐站起身来见礼,脸上很平静。“陈大人从济州来省城多久了?”
他实话实说,“也有十余天了。”
“哦。”她摇动手中的团扇,“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事相求。”陈秉正开门见山,“济州运河边想新起一段堤坝……”
他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她不置可否,只是叫丫鬟去准备茶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荷花的香味。
林凤君看见冷场了,心中直打鼓。她小声对陈秉正说道:“说好话,快点。”
陈秉正举目四望,开口道:“府上的荷花开得真好。”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插话道:“冯小姐,这花园的布局真有心思,高低错落,荷花也养得好看,一看你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冯小姐微笑道:“林镖师喜欢荷花?”
“喜欢。这荷花……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多漂亮啊。荷花落了,就有莲子可以吃,莲藕也能挖出来吃。”
丫鬟嗤的一声笑了。冯小姐点点头,“林镖师倒是快人快语。”她望向陈秉正,“当年陈大人十六岁的时候,就曾在这园中以荷花为题赋诗一首,颈联那句“冰魂净植尘难染,玉骨通明月色多。”父亲大人很是欣赏,说极有风骨。”
陈秉正道:“学生承蒙老师谬赞,实在惭愧。少年人轻狂之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凤君笑道:“陈大人一肚子学问,还不都是他老师教出来的。冯大人的学问想必胜他十倍百倍。冯小姐家学渊源,也是有名的大才女。”
冯小姐向丫鬟示意,她便小心翼翼地斟上茶来。陈秉正道:“郑越才学远胜于我,以后你们夫妇诗词酬唱,可谓天作之合。”
冯小姐沉默了一会,忽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盅:“前些日子,他家里送了一套残缺不全的汝窑茶碗过来,说是什么祖上传的宝物,我一瞧便是赝品,险些让我在亲戚朋友前闹了大笑话。”
林凤君赶忙解释道:“这可怪不得郑大人。坊间做假古董的骗子多的很,什么做旧、重烧、土沁、油浸,再高明的行家也经不住坑骗,被人算计了去。他家哪里防的住那么许多。”
冯小姐笑了一声,“我爹也是这么说。”
陈秉正说道,“郑家虽是耕读人家,家风极正派,断不会蓄意欺瞒。”
林凤君也劝道:“茶碗是假的有什么所谓,他待你一片真心,可比什么都强。”
冯小姐打量了她两眼,又看向陈秉正,“天色晚了,不如在这里用饭。”
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咳了一声,小声道:“冯小姐,名帖的事,不知道……”
“不急。”她吩咐道:“将庄子里新进的螃蟹放在蒸笼里,拿十只过来,招待贵客。”
一套小巧玲珑的银质器具在林凤君面前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像是缩小的兵器。螃蟹呈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往鼻腔里乱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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