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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嗯,我是佃户。”芷兰吸吸鼻子,“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若走了,陈大人怎么办?刑部和大理寺一定会拿他是问。”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自然是你的性命要紧,至于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林东华气定神闲地说道,“芷兰,我自然不会叫我女婿冒险,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既要从宽,又要从权。你身上背了人命,哪个主官审案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三司会审。”
芷兰含泪笑了:“师伯,我就是要借着三司会审,将那姓叶的禽兽揭发出来,那鸣乐坊就是个淫窟,不光是我,还有一些良家女子和牢里的女奴……”她咬了咬牙,“我要亲自到公堂之上,哪怕拼得一死,也要将这桩桩件件血案说给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还有别的六部九卿官员听一听,我杀人该死,这亲手建造人间炼狱的叶禽兽,他该不该死。还有我爹的冤案,光天化日,我不信没有公道。”
她话语坚决,众人像是被震住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林东华才道:“叶首辅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凭你一个女犯的口供就想翻案,未免异想天开。”
“蚍蜉撼树,是不是挺可笑?”芷兰点点头,“我被父母视若珍宝,教养了十五年。一夜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毁了,我若不留着这条命用来复仇,便是大不孝,这辈子也不会安稳。他们死在刑场上,我不能收尸,今日便只能以血尽孝,不辱没了他们的教诲。”
林东华道:“以命相搏,还不是时候。”
“我拼得这条性命……”
“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和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分别?要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范云涛板起脸来,“徒儿,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你第二个爹。你对我,该不该尽孝?”
“我……应该。”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还有一些不外传的秘籍,想不想学?我的酒没人打,衣裳鞋袜没人洗……”
凤君扯一扯他,“师叔,别越说越污糟了。”
范云涛咳了一声,“你要报仇,等我一命呜呼了,随意安排。今日却不行。我也才三十来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看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芷兰急了,“师父!”
“徒儿,要报仇,也要讲时机,讲方略。咱们回家慢慢想,总有办法。”范云涛板起脸来,“听我的。”
芷兰垂下头去。凤君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试了试,直接将囚笼的锁开了。
陈秉正看得目瞪口呆,“你们杀了官差?”
林凤君瞪他一眼,“别说得我们跟江洋大盗似的,我这叫智取,不是强攻。宁七在省城已经取了钥匙,在面团上生生拓印出模子,在铁匠铺赶制出来的,幸好来得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聪明,难为你了。”
林凤君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一脱,裹在芷兰身上,她身上竟然也是一身囚服。
林东华道:“芷兰,你先走,这里由凤君守着。”
“不。”她拼命摇头。
“论功夫应变,还是我侄女厉害。” 范云涛点头,“更何况,她跟我侄女婿卿卿我我,你也不想听吧。”
芷兰还在犹豫,林凤君将她向外推,“金花,你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要听话,不然就把你卖了。”
凤君又将她的脚镣打开,芷兰的脚腕已经磨破了几层,她忍着痛,跟在自己师父后面快步离去。林东华向凤君点了点头,“我在外面放风。”
“爹,你放心。”
大家都走了,林凤君这才掏出钥匙,将陈秉正的囚笼也开了,可是脖子上的枷锁怎么也开不了。她着急地挨个试验,“怎么会……”
“管他呢,我习惯了。”他语气平静。
忽然,她抓住枷锁中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灼烧着他的掌心。
“疼吗?” 她问。
他用力摇头。“不疼。我根本就没受刑,跟上回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林凤君掏出一条帕子,起劲地在他脸上擦着。额头上的烂泥已经干了,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片破败的菜叶,她深吸了一口气,“你都馊了。闻起来像……饭馆后厨的泔水。”
陈秉正有些窘迫,“千万别熏到你。”
林凤君却不以为意,扳着他的枷,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现在干净了。很好亲。”
她在怀里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是花色各异的喜饼,龙凤呈祥饼安然躺在中间,她将它拿出来送到他口中,他小心地从边缘开始咬起。
“我就说你这种公子哥儿心里没有数,你知道三千盒喜饼有多少吗,堆了一整个屋子,桌子上、柜子上都是满满当当,我让大伙儿都来吃,他们真没出息,秉文说吃了一个就肚子疼,宁七才吃了半盒。”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吃,一直吃,这是咱们一起去定的喜饼,是济州最好的铺子出的,怎么也不能糟蹋东西,可是实在太多了,实在实在是太多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在枷锁中做了个张开的手势,她试了试,拥抱很难,可是将手放在他脖子上还是做得到的。
“是我不对。你跟了我,没享到什么福……”他的眼泪簌簌地留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我挺得住。”她掏出帕子,可是已经脏得不成了,只好用手去擦他的眼泪,“你还好没找别人,找了也是祸害,就只能找我。我是镖师,天天都得刀口舔着血过日子,天塌下来也得撑住。”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凤君,你听着,我这辈子也不会找别人。可万一我……”
“闭嘴,没有万一。”
“你说过的,世上男人千千万……”
她直接打断了,“我不是没想过把你打晕了带走,可是你不会答应。所以我会代替芷兰,在这里陪着你。天亮之前,我一定会离开。”
他简直不能置信,紧紧盯着那身灰色的囚服,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拿武馆的衣服改的?”
“对,当时那套衣裳,娇鸾给的灰布,跟囚服同根同源,只少个红色囚字罢了,用红色墨汁写一个就是。”她得意地展示,“天衣无缝。”
“简直是胡来,官差又不是瞎。”陈秉正有些愤怒了,用枷锁推她,“后半夜了,他们要是进来送早饭,立刻就会发现。”
她向后退了一步,顺势靠着栏杆坐下了。他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去托着那枷锁,让他轻松些。七八斤重的大家伙,难为他怎么扛得动,“再等一等。”
“等什么……”陈秉正愣住了,冷不丁眼神扫过了旁边囚笼里躺着的何怀远,心下豁然开朗,“天亮之前,还会有人要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所有人都是好时机。”林凤君勉强笑了,“你说过的,如果看不清,就继续将水搅浑,然后趁机……”
话音未落,忽然油灯的灯光轻轻地震了一下,林凤君将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他摆一摆手,一起噤声。她轻飘飘地一动,闪身进了芷兰的囚笼,将门关上。随即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讶异的神情。
一个纤细的人影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险些被脚底下的绳子绊了一跤。她用一块面巾蒙着脸,可是那娇柔的动作早已暴露了她是谁。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来到芷兰的囚笼前,提起宫灯向里头照了照。林凤君脑中嗡的一声,急忙将身子缩成一团,头发披散下来,将整张脸遮住了。
冯昭华小声道:“芷兰,你抬头看看我,我是昭华。”
林凤君一动也不敢动,船舱里死一样的沉默。冯昭华见她不做声,又道:“咱们俩好久不见了,我……我心中时时念着你,咱们是最好的朋友。”
“……”
“你是不是怪我爹没有站出来说话?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我嫁人了。”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去求我爹,你情有可原,能尽量轻判。看在咱们以前交情的份上,你应我一声。我给你拿了你最喜欢的海棠糕,你要是不记恨我,好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糕点。她用帕子托着纸包,仔细地将它放在林凤君手边。“好歹吃一口吧。”
她言语中带着哽咽,显然是哭了。林凤君听见抽抽噎噎的声音,心中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只糕点。
冯昭华手中的灯却忽然晃了一下,“芷兰,你的手怎么……我知道了,当丫鬟不容易,尤其是给镖户人家当丫鬟,肯定被欺负了。”
“……”林凤君简直无话可说,她将海棠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冯昭华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陈秉正忽然道:“昭华,你来这里,观霖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茫然摇头。
“那你快走吧。观霖心思缜密,只怕你露了破绽。”
“好。”冯昭华点点头,“芷兰,我以后抽空子就来看你。你多保重。”
她伸手提起衣裙,缓步向外走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屈膝跪倒。
她先是以为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脚腕上却一阵剧痛,险些惊叫出声。
她借着灯光往下看去,浑身的血瞬间都涌到头上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脚腕。

第162章
事发突然, 冯昭华的眼睛睁得极圆,嘴唇血色尽褪,微微张着, 似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细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 悬在半空,指尖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一个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隔着栏杆锁上了她的咽喉, 何怀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不要动。”
冯昭华的手终于沉重地抖了一下,宫灯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滚了两滚,火芯熄灭了, 船舱里只剩了幽暗的一点光线。
陈秉正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镣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他厉声道:“何怀远,你好大的胆子,装疯卖傻……”
“不如陈大人有智谋,还有这位……”何怀远冷笑道:“露个真面目吧,林东家。”
林凤君站起身来,她与芷兰差不多高, 可身形矫健,骨肉匀停, 与瘦弱的芷兰大不相同。冯昭华看得傻了眼,惊骇万分,“竟然是你。”
林凤君抽出腰刀, 跃出囚笼,“何帮主真是出息,连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对老弱妇孺下手,关老爷知道了,一定引下雷来劈死你。”
何怀远手上使了点力气,竟然将冯昭华完全挡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铁刺,竟像是用铁钉磨成的。
他用铁刺压在冯昭华脖子上,一缕血丝顺着她脖颈滑落,蜿蜒流下。冯昭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凤君看得出这是亡命徒的架势,他在囚笼里,她在外面,本来该是占上风的,可是那铁刺离冯昭华的喉咙太近了,近到她没有任何把握。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何怀远的手腕上,盘算着出刀的时机,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就算刺中了,对方手腕一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陈秉正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
“放我走。”何怀远的声音像冰一样,毫无商量余地,“先将我从囚笼里放出来,林东家,你手里有钥匙,对不对?”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手里握着一整串钥匙,自然也有那个囚笼的。在她原来的计划里,便预备要将何怀远打晕了一并带走,好揭穿那本假账的底细。此时突然起了变故,她脑中千百个念头来回乱转,一时便没有回应。
何怀远又叫了一声:“你的刀,扔了!不然……”
陈秉正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向我清算便是。与这位夫人毫无干系,你将她放了,挟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大人,你我都不过是阶下囚,大人物装在竹筒里的蛐蛐罢了,一直以来咬得你死我活。”何怀远自嘲地笑起来,“你以往给我挖的坑还不够吗?林东家,将刀放下,打开门,我就放过她。”
林凤君和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缓缓弯腰,将刀轻轻放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掏出钥匙将囚笼开了,“走吧。”
陈秉正趁何怀远伸手的工夫,立刻上前一步,想把冯昭华拉开,可何怀远已经脱困,出手如电,一掌将他推出几步,仍旧用一只手捏住冯昭华的脖子,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往甲板方向疾奔,那里有扇窗户。冯昭华脸色灰败,整个人瘫软下来,毫无挣扎之力。
正当他就要从窗户中跃出,突然林凤君持着刀在他眼前又出现了,她死死堵住前方通路,将刀尖对准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用。”
何怀远冷笑一声,“林东家,刚才你就应该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夫人跟你之间没有交情,人家瞧不上你。你上赶着做好人,我替你不值。”
“她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都不需要理由。”林凤君点点头:“我就是喜欢打抱不平。”
陈秉正也赶到了,他往窗前一站,“我虽然没有功夫,挡路也能做得到。”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对峙着。潮湿的水汽从那扇窗户里吹进来,何怀远往外望了一眼,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停着的木船,随着波浪上下晃动。
他有些恍惚,“凤君,是你爹在那里等你吧,他真疼你。”
凤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劫走了钦犯,也是死罪。天要亮了,咱们几个一起走,浪迹天涯,再不相见。”何怀远叹了口气,“反正你我之间,也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楚谁欠谁。”
“我不欠你的。”
忽然船舱的另外一侧有了响动,一个官差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怎么那么黑啊?”他揉了揉眼睛。
当的一声,碗落在地下碎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惨叫声在船舱里有了回声:“来人哪,钦犯这就要跑了……”
几个人都是浑身一震,陈秉正急急地说道:“凤君,你先走。”
她只是摇头,“我再守一会儿,要走也不是现在。”
他将窗户让开,目光焦急。“伯父在外面等你。”
她的心骤然碎了。一别之后,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也许是最后一面,她张了张嘴,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连一声保重都说不出口。
纷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涌过来,郑越冲在最前面。这一幕太过骇人,他惶急地叫道:“你放下我娘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十几个官差拔刀出鞘,“大人,跟这盗匪决一死战。”
郑越摆手:“先把刀放下。”他一步步向前走,“要是伤了我娘子,我要你清河帮上上下下死无全尸。”
何怀远笑了一声。
冯昭华忽然昂起头叫道:“我从小也是读诗书长大,岂会为你这几句威吓折腰?姓何的,你要杀便杀……”
何怀远并不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扇窗户。晨曦的微光透过来,远处隐隐露出几只大船的影子。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像是游子听见了家的召唤。霎时间,他将冯昭华向前一推,单手一撑,利落地翻出窗外,“扑通”一声砸入河心。
冯昭华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林凤君纵身跃起,将她接住了,两个人一起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俩贴得无比接近,谁也听不到两个女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换的一些话语。
“快走。”
“求求你,救他。”
“我答应。”
两个人终于分开,郑越冲上来将冯昭华紧紧抱在怀中。陈秉正扯着嗓子叫道:“金花,千万不要想不开!保住性命要紧!”
冯昭华抬起脸来,声音很尖利,“芷兰,你回来,你只要听我的劝,跟我上京师……”
林凤君望向陈秉正,两个人瞬间交换了千言万语。随即一个穿囚服的身影也跃出窗户。水花四溅,涟漪在黎明的阳光下急速扩散,人影已被湍急的河流吞没。
“金花!”陈秉正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芷兰!”冯昭华的眼泪落下来。
官差战战兢兢上前请示,“郑大人,是不是要下水去捞?”
郑越脸色铁青地盯着陈秉正,随即苦笑道,“这女囚投水自尽,捞什么捞,风急浪大,转眼就冲到十几里外了。”
“是。”
“夫人无恙就好。”郑越吩咐道:“收拾停当,准备吃早饭吧。”
河水在瞬间涌入林凤君的口中,又凉又苦。“真浑啊。”
在这混沌之中,她停止了挣扎,河底暗流如无形的手推搡着她。她转过头去,看见了不远处何怀远的身影,他正和暗流对抗着,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两个人的身影在水中交错。林凤君顺着水的力量,向着那片水势稍缓的岸线游去。
哗的一声,她的头冒出水面,离官船已经有些距离。她叼起那只哨子,将它吹响了,“快来,快来。”
一只小木船向她的方向迅速划了过来。
林东华将女儿湿透的身躯拖上了甲板,脱下斗篷给她围上。她抱起水囊,贪婪地喝着热水,喝得太急,还咳嗽了几声。
林东华抓着一只长长的管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观察着。林凤君将鞋子脱下来,揉一揉脚。不管怎样,她得先保重自己,不能生病,过几天说不定还得上京城。
“爹,你干什么呢,拿着你的窥远神镜,很威风的样子。”
“清河帮来了。”
“果然来了,绮霞的消息送得及时。”林凤君将手搓了搓,“爹,让我来瞧一瞧。”
圆圆的视野里,河面上何怀远露出了头。随即,清河帮派了一只小船将他捞了上来。
大船上站着一群人,何长青站在最前头。她笑道:“各家的爹来救各家的儿女了。”
她从神镜中看着何怀远吐了两口水,随即踉踉跄跄地冲向父亲,跪倒在他面前,比着手势像是解释着什么。
她只觉得可惜,“本来打算趁乱把何怀远抓住,逼他们……”
她的话语忽然停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脊背向上,头顶起了一层白毛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何长青右手大力挥出,击在何怀远脑门。何怀远像一块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那出手的姿势她认得,倒下去的场面……不是装的,一定不是装的。
窥远神镜当啷一声落在地下。她整个人发起抖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这……”
林东华急了,“凤君,你怎么了?”
“何……他杀了他儿子,他爹亲手杀了他……”她颠三倒四地说道,随即紧紧抱住父亲,“怎么会?”
林东华心中百味杂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凤君,不怕不怕。”
“我不信,这世上……虎毒不食子……他爹从小将他看得眼珠子一样,是不是我看错了?”
”有些事压下来,便没有父子人伦。“林东华平静地安慰女儿。
林东华又拿起窥远镜。人群四散了,只剩了何长青一个人站在船头,佝偻着腰,扶着栏杆。
他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凤君,咱们回家喝定惊茶。”
清河帮的大船渐渐向郑越的官船驶近。
何长青站在船头,脸色冰冷苍白,也像个死人。
可是他依然向郑越平静地跪倒行礼:“在下何长青,替小儿向大人认罪。清河帮已自行清理门户。”
郑越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人抬着木板上来,何怀远的尸体清晰可辨。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勉强控制着自己,“既然如此,也就算了。我们即刻启程上京。”
“郑大人,我来的时候,刚好和户部尚书冯大人,也就是您岳丈的官船擦身而过。”何长青一字一句地说,“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到了,正好和您在此处会合。”

第163章
林凤君筋疲力尽地推开自家大门。天已经是幽幽的蓝色, 霸天正发出第一声啼叫,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忽然有凉凉的水雾迎面而来,她躲闪不及, 瞬间打了个喷嚏。范云涛将手中的松枝又冲她抖了抖,落下几滴水:“祈福辟邪。”
她苦笑道:“师叔, 你做法事久了,着实糊弄得很。”
“心诚则灵。”
林东华却道:“事不宜迟, 怎么还不走?”
“我徒儿一定要等到你们平安回来才放心。”范云涛撩开车帘, 芷兰的脸露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伤药的味道。
林凤君冲上前去,看着她被白色纱布重重包裹的手腕和脚腕。有暗红的血迹从里面透出来,触目惊心。“疼吗?”
“不疼,就是太饿了,芸香给我做了好几碗面, 我一口都没剩。”芷兰忧心忡忡,“牛已经喂过了, 鸽子和鹦鹉也都吃了,陈大人……”
林凤君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道:“老天会保佑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一阵风似地冲进家门,转眼之间就抱了一大堆喜饼,通通塞进车里, 大概有三四十盒,“你跟师叔拿着路上吃。”
芷兰看着那些正红色的木头雕花盒子, 好一阵心酸,“我没帮上什么,实在惭愧。”
她又望向林东华, 含泪说道,“师伯,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东华却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道:“范小姐。”
她心中一凛,“是。”
“你要学会等待,等待不是怯懦。江湖潮涨潮落,他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他的靠山也不会永远屹立不倒。”他指着外面的远山轮廓:“我是个镖师,从这里到西北,走近路攀山越岭是十天,稳妥绕行要一个月。可是走镖的都知道,最快的马不一定平安到达。”
芷兰将指尖深掐进掌心,“我会的。”
他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行囊上,“我知道这很难,有人一辈子也没等到。可是复仇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祭品。范小姐,你要用心活着,才能亲眼看到仇人倒下,才能在坟前告诉死者,世间终究没有辜负清白良善之人。”
风呜呜地吹着,芷兰紧绷的肩头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林东华将帘子放下,挥挥手,“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野中,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腿脚发软地上楼。吊子里备了热水,她安静地将周身擦过一遍。
被子很软很暖和,桌上放着一盒喜饼,她拈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得淡而无味。何怀远……其实已经很陌生了,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但即便是与她毫无干系的人,死在自己父亲手上,那一幕也叫人难过极了。
她呆呆地落下两行泪。若是再也见不到陈秉正该怎么办,辗转一场,终究还是没缘分吧。
她心里害怕起来,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回忆他的样子,额头很饱满,眉毛又浓又直,她去摸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凶。
她一翻身坐起来,提了只笔,在纸上描着。他眼睛不小;鼻梁高高的;鼻子侧边有一颗痣,在鼻梁的阴影中显不出来。画来画去,总是不满意,没有那股精神气,他得意起来也怪嚣张的。纸上看过去,只能分辨出是个年轻人,有张好看的脸……糟了,要是他真被判了刑,刽子手一刀下来,头和脖子分了家……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手上一抖,笔落在纸上,正落在脖子下面,一道黑色的印记。
太晦气了,她陡然觉得不祥,慌乱地在纸上涂着,将那一道改成衣领,也有点怪。冷不防嗓子一阵刺激,她拼命地呛咳起来,都怪他,喜饼非要放这个辣味的,将她的眼泪辣出来一大片。
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出现在她眼前,她端起来咕嘟咕噜灌下去。
林东华伸出手点一点她的画,“给我女婿画通缉的画像呢?还怪逼真的,小心被官府拿了去。”
“爹,你……”她哭笑不得地将画收起来,“画着玩儿。”
“多喝点,安神补脑。”
她抿了抿嘴唇,用愕然的眼神瞧着父亲,“爹,用鱼腥味掩盖迷药的气味,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林东华被戳穿了,倒也不急不恼,“凤君,你需要好好睡觉。”
“爹,我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小孩。有话直说不好吗?”
“你在爹面前永远是小孩。”他笑眯眯地说道。
“不成……”她只觉浑身一轻,仿佛灵魂脱了壳,周围的声音急速褪去。紧接着,黑暗如同温柔的波浪,将她彻底吞没。
林东华将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即走到拐角的一个小房间内。凤君母亲的牌位前,三炷香已经快燃尽了。
房间里满眼都是红色。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喜饼。凤冠霞帔和绣鞋被安放在一角。他叹了口气,将整套嫁衣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娘子,凤君年纪大了,越发要强。她嘴上不说,其实难过得要命。希望你在天有灵……”他顿了顿,“让凤君安稳愉悦地过一辈子。不然,我死也不安心。”
香头猛地亮起来,他睁大了眼睛。“娘子?”
下一个瞬间,橙红的光挣扎着膨胀,旋即坍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只剩一缕青烟,香灭了。
他垂下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忽然身后有敲门的声音,轻轻的两声,很柔和。
他开了门,外面竟是黄夫人,脸色苍白,但发髻仍然是一丝不苟。后面跟着陈秉玉,一脸火急火燎。
“亲家老爷,我手下派人来报,朝廷改派了户部尚书冯大人做钦差大臣。”陈秉玉将门关了,说话很快,“冯大人是秉正的老师,说不定有转机。”
林东华脸色变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官船已经进了济州界。”陈秉玉拽了一把椅子,先请黄夫人坐下,随后说道:“家父在世时,与冯大人有些交情。后来他又成了二弟的座师。我想趁冯大人还在济州,拦住官船,请他上岸一叙。他若念旧情肯通融,那自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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